事件Ⅳ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萬 字
——————小田桐君
什麼事,小繭?
他這樣呼喊我,我這樣回應他。
——————小繭
什麼事,小田桐君?
我這樣呼喊他,他這樣回應我。
你真的不是人呢。
他對我直言罵道。
你真是笨蛋呢。
我對他這樣說。
我用「小田桐君」來喊我。
他用「小繭」來喊我。
說起來,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喊我「小繭」。
我究竟是怎麼會事呢?
管他呢,根本無所謂。
這真是完全無關緊要。
可現在想來,那可真是一段無足輕重的日子。
但人有時候,會把人生當做至關重要的東西。
我說出不像我的話,很好笑吧?不過啊……
繭墨阿座化的日子,曾跟小田桐勤相隨與共。
這個呢,是給你的禮物。
就算數落這是我的個人主張也沒關係,我希望她有個女孩的樣子。
下一刻,日鬥推了下我的肩膀。我的身體向後倒去。
我愛好殘酷的事物。
小田桐勤的一生究竟是什麼?我完全得不出答案,但結局卻不由分說地找上門來。雨香恐怕只能再忍一會兒了,然後我就會被她喫掉。我死到無所謂,但我不清楚在完全長大的鬼的胃裏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能被單純地消化掉就再好不過了。只願我的靈魂不要活生生地被她存在胃裏。
我所應該做的選擇,一定就是按她說的去做。只要我把她忘掉,我應該就能回到安寧的日常生活中去。只要我拋棄她,我現在應該已經過上了平靜的日子。
然而,我卻不曾討厭過他。
我們從花瓣飛舞的狹窄土地,不斷深入被肉塊所包圍的異界。每當我們穿過新的裂縫,我們就會慢慢地離現實越來越遠。日鬥沒有回頭,接着往下說
「……………………………………………………那表情,真不像你」
「…………………咦?」
或許是因爲現在在異界,雨香說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拉着我的手。我的骨頭咯吱作響,傳來一陣劇痛。但如今,這已經沒什麼好在乎的了。日鬥搖搖頭,向前走去。我跟雨香手挽着手,跟在後面。但是,他抓着我的手開始變化,生長的指甲陷進我的肉裏。她肌肉增加,變大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手肘。她就像撒嬌一樣,蹭着我的臉,但她的嘴裏不停地流着唾液。粘糊糊的液體逐漸滲進衣服,打溼我的手臂。
「啊,這件事也對不起你了。明明答應過你,要用這一輩子給你快樂的感覺呢。儘管代替不了,但還是試試吧……能把手伸出來麼?」
將我從絕望的深淵中救起來的那隻手,值得我和心愛之人分別,值得我捨棄日常生活,值得我來到錯誤的地方去救。
* * *
「爸爸,雨香也喜歡爸爸!」
我打開一路攜帶的包,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日鬥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我。在他看來,我的所作所爲完全就是在胡鬧吧。我明知如此,還是把那東西展開。一件綴着可愛飾邊的水藍色連衣裙在我手中搖擺起來。這色調柔和的布料,在繭墨的衣物中顯然格格不入。她肯定是嫌店員的推薦太麻煩,所以纔買下來,但一直原封不動地放進了臥室裏。我讓雨香穿上了這件圍裙風格的連衣裙,用絲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雨香大惑不解地看着我說。
那隻手已經看不到了。以前將我推入深深絕望的那隻手,如今想拉我上去的那之後,都已經不在了。我和雨香一起,漸漸落向一去無回的黑暗。
「——————————再見了,小田桐勤」
「……你輕而易舉地打破了約定了呢。翻臉真是太快了啊」
是啊。如今要來講講小田桐勤的話……
我沒有抵抗,用一隻手將雨香抱向懷中,和她一起向後倒去。背後是一片虛無的空間,我就這樣墜向深淵。
在眼前,深淵打開了一個口子。
日鬥攥緊拳頭,大步流星地走在我的前頭。他直接穿過我身旁,站在了我的身邊。他面朝前方,開口說道
「可愛啊,就是越來越喜歡的意思哦」
日鬥露出不可思的表情,但還是伸出手,心血來潮地將她抱了起來。黑貓有幾分得意地躺在了日鬥懷中。她哼着鼻子,朝我看過來。
「可愛?真的麼,爸爸?雨香可愛?可愛麼?可愛是什麼?」
————————————喵
與他相隨與共的日子,我從未覺得是錯誤的。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日鬥搖了搖頭。與此同時,我的肚子激烈地蠕動起來。但是,我不一樣。我腹腔內的肉裏面,已經沒有剩下感知疼痛的神經。破繭而出般的聲音響起來,然後我撫摸那個裂口。詭異的汁液與血液很溫熱,打溼了我的手。
覺得可笑,那就笑吧。
我至今從未見過的裂縫,應該是具現出來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雨香咬住了我的手臂。我的右臂不停地流血。
公寓的要是在他手中反射着光芒。那是七海上次朝我背上扔過來的東西。
就像在對我說,讓我抓住那隻手一樣。就像想要拉我上去一樣。
「你,知道自己會死吧?」
雨香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擺着一張茫然的表情。我伸出手,觸碰她的臉,讓她安心。然後,我整理好凌亂的黑髮,輕輕地撫摸她的腦袋。
最後,我想起了某位少女的。那是一個身穿黑色禮服,性格傲慢的少女。
她的脖子上沒有切口,完完整整地連在身體上。黑貓親暱地用身體去蹭日鬥。
我本以爲日鬥會立刻轉身離去,可他仍舊維持着推我時的姿勢,向前伸着手。他就像要對說什麼,一語不發地動着右手。
一朵巨大的紅花,在空中傲然綻放。數之不盡的花瓣如隨風翻飛的櫻花一般,在空中飛舞。
儘管和我親過了,可你真正喜歡的還是日鬥啊。
日鬥好像讀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呢喃起來,在我眼前停下腳步。
「雨香,再忍耐一下吧,一下就好了」
——————————————————爸、爸?
—————————————————————咚。
「吶,小田桐」
我們正在朝着無盡的深淵前進。在日斗的指引下,我們順利地穿過了空間中出現的裂縫。我每前進一步,周圍的紅色就會變得更濃重。從天而降的花瓣,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而肉壁如同取代消失的花瓣一般,漸漸將周圍填滿。
「後悔了麼,小田桐?」
他的身影越來越遠,眨眼間,他的臉便消失了。我禁不住自言自語
好吧,小田桐勤。這便你那無聊故事的結局。雖然很想「哭吧,後悔吧」地數落你,但你似乎到死都不肯那麼做呢。
「啊,不過……就是對不住白雪小姐和這孩子了」
日鬥緊緊抱住黑貓,緩緩地撫摸她柔軟的背。他手指的顫抖停了下來,然後,就像依靠着黑貓的溫度一般,總算將最後的話說了出來。
我回憶這幾天來的事情,會以各種各樣的事件,以及說過話的那些珍視的人。
傳來了一個響亮的聲音。回過神來,一隻溫和的黑貓出現在了日鬥腳下。
「小田桐勤,你太亂來了啊。雖然你說繭墨阿座化是你的命運,但對於聚集在那裏的那些人來說,在某種含義上,你纔是命運。我們被你攪得天翻地覆,不明不想卻被你救下來,還一直被你拖累到現在」
如今等着我的,只剩這樣的下場。
這是絕對無法改變不了,絕對撼無動的事實。
——————真是一場不錯的人生。
腹中孕育着鬼,跟鬼一起活到了現在,這極不正常。
小田桐勤,你這個人簡直荒謬絕倫。
「很合身。雨香,很可愛哦」
說到這裏,日鬥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們對提問的內容以及答案心照不宣,默默地繼續往前走。雨香開開心心地和我挽着手,但她的口水還在不停的流。她的指甲深深地撕裂了我的皮膚。日鬥突然停下腳步,我從他背後先前窺視。
「注意到什麼?」
日鬥重複着說道,再次邁出腳步。他在我前面停下來後,向我轉過身來。我們面對着面,他站在回去的路上,而我站在了通向裂縫的路上。他準備對我說什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而就在他準備放棄,合上嘴的時候。
「不要啊,竟然要我到那個少女那邊去,想想就覺得可怕。不過也罷,事到如今,我再怎麼抱怨也是白費脣舌。而且你那個時候犯傻把鬼叫出來,也是爲了救我。抱怨你爽約也無濟於事,這就好比向死人討債呢」
* * *
已經沒人能夠阻止長這麼大的孩子。
「唯獨後悔,我絕對不會」
「已經無法再讓鬼回到你的肚子裏去了。無法再回來肉的牢籠之中的鬼,會立刻把母體完全喫掉吧。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你就死定了。你確實只剩下來異界這一個選項了吧。你腹中的孩子,不能留在現實世界。已經不需要強大的超能力者了,因爲這個世上已經沒人能在跟你和你的孩子抗衡了」
這條裂縫,應該深深到達了我所難以墜入的深淵。
紅色的大地之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縫。這個樣子,就想將地球的內臟深深切開一樣。與此同時,我在直覺上明白了。這是對異界吞噬之物所作出的反應變化成的。
大顆的淚珠飄向空中,就像眨眼的星星一般閃耀,劃過我的臉。
就像她那時候爲我改變了命運一樣。
「你知道自己所做出的選擇顯然是錯誤的,所以在後悔麼?」
這究竟,算什麼呢?
「我沒有後悔。繭墨阿座化,是我的命運」
下一刻,雨香從我肚子裏掉了出來。我的肚子上開了一個大洞,但由於我已經進入異界,所以不會死。踏在地板上一邊彈來彈去,一邊張大。那張被羊水打溼的臉看着我的臉。她變回了女孩的形態,但她的輪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抖動起來,就像雙重影像交疊在一起似的。她看着我,嘴裏流出大量的唾液。
我一直都打心眼裏覺得他是個笨蛋。
我喜歡悽慘的東西。
日鬥向我轉過身來。曾是狐狸的人類,淡然地開口說道
「爸爸?爸爸,喜歡雨香?」
但是,我根本無法獨自一人過上那樣的日子。
支配此處的怨念已經回憶起了自己的形態,消失了。爲花鞏固生長環境的詛咒已經消失了,而且沒有新的營養來源,紅花不久將會枯萎,而這裏會變回一片空地吧。然後,定下他們會默默地收拾遺骸,全部處理乾淨。
是的,我犯下了太多太多的錯誤。
神宮悠里正興高采烈地搖着尾巴。我不禁笑了起來。
日鬥像我這麼問道。他的態度跟他的語言不同,完全沒有揶揄的成分。我茫然地思考着着以前走過的路。要是不決定把繭墨帶回來,我是能夠活下去的吧。我必然會懷着難以拭去的後悔,肚子每次打開都會在生死邊緣徘徊一趟,但我肯定還還能收穫一些微小的幸福。這樣一來,我說不定就能跟白雪生活在一起了。然而,我捨棄了無可取代的日常生活,來到了這種鬼地方。我對這樣的自己,由衷的感到遺憾,但是……
對於我收留他這件事,我從未曾感到後悔過。
你這種人,我肯定一轉身就會忘得一干淨吧。
繭墨本家的院地內仍是一片紅色。但是,顏色已經變淡了。
「嗯,爸爸喜歡雨香」
我在西服口袋裏摸索,抓住了那個堅硬的東西,把手高高舉起。幾秒鐘後,日鬥就像在回答我一樣把手拿出來,於是我放開了那東西,讓那東西落在了日斗的手中。日鬥看看了自己的掌心,露出詫異的表情。
——————————爸爸,爸、爸
你一定能比我這種人更懂得這麼是快樂。
「嗯,什麼事?」
那樣的話,我就再也會不來了。
日鬥緊緊地將手握住,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他在想什麼,現在全都寫在臉上了。經過很長的時間,他最終睜開眼睛,然後聳了聳肩。
他想要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抓住我的手。但是,我沒有握住他的手。
這裏便是通向深淵的入口,是敞開來的地獄之門。
幸好被她抱住的是右手,右手可是綾留給我遺物,如果可以,到死的時候我也不想失去它。雨香如癡如醉地舔着血,她的理性就快被食慾所吞沒。而且,身爲進食對象的我,如今不管怎麼掙扎都無處可逃了。
這樣就好了。她一絲不掛的狀態總讓我心裏不放心。
我徹徹底底,打心眼裏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但是……
「你知道到麼?在我握住她的手時,她之所以變回了人的形態,因爲她是那麼希望的。這孩子希望擁有人的形態。而且她還許願,不想墮落成鬼,不想喫掉父親,想和父親在一起。但是,我的超能力是紅衣女子借來的,無法抑制與紅衣女子同等的存在……吶,小田桐,你注意到了吧?」
如此一來,我能和七海還有雄介,最關鍵的應該能和白雪在一起。但是,我要去追繭墨阿座化。我已經決定要去接她回來,並付出了行動。說我愚蠢,最笑話我這行爲的,肯定不是別人,一定是繭墨阿座化本人。我也這麼覺得,但我還是會白費力氣地到處奔走。
我摸摸地點點頭,這種事我很清楚。正因如此,我要向所有的一切道別。我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裏,一邊和白雪一起尋訪我懷念的地方,一邊不斷地思考。
「住我的房間吧……不過,那房間是我租來的。辦手續之類的事情,你應該不在話下吧?我房間裏有個骨灰盒,舞姬小姐會來取的,希望你交給她。希望你將她跟屍體消失的靜香一起供奉起來。然後,你就到七海那邊去……七海就是剛纔掐着你玩的那個女孩。那孩子比任何人都堅強,她一定會無微不至給你提供照顧。這樣一來,我對你的承諾一定總有一天會兌現的」
「——————————————————啊,是這樣啊」
我情不自禁地呢喃起來。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句話。
我要講講小田桐勤的事。
那是我所認識的一個愚蠢的男人。
小田桐勤的一生究竟是什麼?我完全得不出答案,但結局卻不由分說地找上門來。但是,我很走運,已經找到了答案。若是讓我用自己的話來說,那一定會是一句很短的故事。那是一個非常無趣,充滿失敗的故事。
小田桐勤的一生……
「簡直荒謬絕倫」
真是一場不錯的人生。配我都覺得浪費。
不久,周圍的光消失了,染成一片漆黑。
不知爲何,我只能看到懷中的雨香。她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水藍色的連衣裙隨風翻飛,烏黑的頭髮在空中飛舞。她緩緩下落的身影,就像跳進兔子洞的愛麗絲。雖然這是個比喻,但肯定不會錯吧。我們正在前往不同於現實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我雙手環抱她的身體,將我自己的女兒緊緊抱住,然後對她輕聲細語
「雨香,我有話希望你能聽我說」
—————————————唔?
轉眼間,我被砸在了地面上。衝擊傳了上來,令我全身麻痹。皺起的空氣急劇變冷,變化來得十分突然。難道被發現了麼?我驚訝地張大眼睛。如果紅衣女子從中阻撓,我就無法到達了目的地了吧。即便如此,我也只有前進。我和雨香一起往前走。深淵的道路的顏色就像子宮的內壁,我一般走,一邊繼續跟她說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爸爸說可以的時候,你就可以把爸爸喫掉哦……不過,我有一個心願,你一定要聽。你王后的人生,可能永遠都要孤零零的一個人活下去」
預想沒有回答,我不知道她理解沒有。她勉強還維持着美麗的身形,沾着我的血,歪着腦袋。我和她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可能是掉下來的時候傷到的,我的腳踝感覺很痛。我拖着疼痛的腳,繼續在粘糊糊的道路上前進。
「你今後將在這裏生活,可是,你或許有一天能夠到外面去。不過,到了外面可不能喫人,不能傷害別人。你是個好孩子,所以希望你一直都做個好孩子。啊,既然會那麼寂寞,你把我喫掉的之後,還是索性讓我陪在身邊比較好吧。可這對人類來說,會非常痛苦呢」
如果能讓你得到幸福,那就這麼辦吧。
我小聲呢喃着。我不認爲,完全變成鬼的她,胃會跟人類一樣。我不清楚,被鬼喫掉的肉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會被直接消化?還是會把靈魂留下來?但是,如果是雨香喜歡,那我就只能忍耐呢。
我朝雨香看去,她的呼吸前所未有的平靜,氣色也很好。對她來說,異界似乎要更舒適。但是,她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的吧。
在這裏一個人生活,實在太寂寞了。
這是一個要將孩子拋下的父親所應盡的義務。
她還是老樣子,跟以前沒有區別。我張開嘴,剛要把她的名字喊出來,卻倒抽一口涼氣
對彷彿放棄一切般微笑的她……我這肚子火我已經憋了很長時間了。
「聽着,我到這裏來了!我是來再見一次小繭的!」
『你在搞什麼啊,小田桐。你肯定能站起來的吧。你哭個什麼勁啊,真噁心!』
————————我就在這裏!
繭墨用非常安詳的口吻對我說道。她一時閉上眼睛,然後又緩緩睜開。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繭墨阿座化說得乾乾脆脆,斬釘截鐵。我茫然地看着她的臉。她的臉上正掛着絕美的笑容。我們彼此之間,對此心照不宣。
聽到我粗聲粗氣扔出來的這句話,繭墨眯起眼睛。紅衣女子擺着不開心的表情,深深地皺緊眉頭。這也難怪。我跟繭墨阿座化繼續進行我們的對話,沒有外人插嘴的餘地。沒錯,我們就像在事務所裏一樣,在異界底層聊着天。我繼續往下說,將我一直憋在心裏的感情和想法,以及對蠻不講理的事物所懷的憤怒,朝着我所認識的,名叫繭墨阿座化的人,宣泄出去
然後,那唯一的觀衆,也是唯一的合演者,現在正坐在紅衣女子的腿上。她正是繭墨阿座化。
「「於是,你來這裏幹什麼,小田桐君?」」
「…………………………………哪裏噁心啦」
我不知道我能否贏得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竭盡全力地起舞。
兩人的聲音再次重合在了一起。紅衣女子和繭墨阿座化擺着非常相似的表情看着我。那是看到愚蠢之人的眼神。看到她們的表情,我明白了。她們兩個都覺得我蠢,同時,也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們在想,這個男人究竟爲什麼跑到這裏來了。
那終歸只是傳說,不應該是事實。
受不了,真虧你敢明目張膽地瞧不起人呢。
紅衣女子似乎真的心情特別好。她用彷彿救世主一般的溫柔聲音輕輕說道,張開手掌,對着上面吹了口氣。隨即,櫻花花瓣在空中飛舞。她似乎很喜歡我以前帶入異界的影像,使用了櫻花。女人呼出的氣繚繞在我的手臂上,於是,我的傷消失了。然後,她就像下達神諭一般,開口說道
沒錯,她即便會真誠地告誡我罷手,也不會阻止我。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當她喫掉我身體的時候,她就會完全喪失人的身體吧。
繭墨阿座化應該不曾討厭過我吧。
「我說啊,小田桐君,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這個下場是命運。雖然這個地方稱不上舒適的空間,很難說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但既然是命運,那就沒辦法了。繭墨阿座化實現了自己的宿命,也迎來了合適的結局。然而,你爲什麼要到這裏來?雨香也快要喪失人形了,愚蠢也總得有個限度哦?我完全不能理解呢」
「小、繭」
「哎呀,少見的發了慈悲啊。不過,這樣喫起來確實比較方便呢」
那纔是你吧———————————————繭墨阿座化。
這樣的情景,並不是特別殘酷,但我就是覺得想吐。繭墨阿座化的肉體竟然缺損了,這件事讓我害怕得不得了。紅衣女子循着我的視線看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她打了個響指,櫻花花瓣天空中飛舞,然後聚集在繭墨手上。隨即,花瓣消失,繭墨的手指變回了肉。她轉了轉手腕,笑了起來
「你總是自作主張,在現實世界裏我應該就已經跟你說過無數次了!給我打掃房間,不要光喫甜食,停止你那糟糕的娛樂!可最後,你幹嘛要掉進異界裏去啊!明明那麼隨性,唯獨最後竟然擺出一張通情達理的表情跟人道別,你以爲這樣就能一筆勾銷了?你要不要那麼自以爲是!你到底有多冷漠,根本就不去思考別人的感情。就是因爲你這樣子,我才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吧!」
我說完這番話,雨香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中滑落。陷進肉裏的指甲幾乎將我的手臂捏爛。我一邊流着血,一邊茫然地望着前面。
—————————啪、呸
我緊緊抱住左臂,然後向平常一樣嘀咕起來
我不過是來見異界之王的一介來訪者。她要是想無視我,應該能夠做到。即便如此,我還是接着說下去。異界沒有其他的人,紅衣女子的性格跟繭墨相似,雖然得到了繭墨阿座化,但對樂子仍舊總是非常飢渴。
——————————命運算個什麼東西?
她的那張表情正在問我,你究竟想什麼。所以,我全力以赴地大叫出來
我的意識瞬時間差點渙散,但我再次吸了口氣。紅衣女子向我灌輸了很多東西來動搖我的心,但我還是死不悔改地又找上門來了。我愚蠢的行爲,應該會對亙古不變的異界造成出乎意料的刺激吧。我到這裏來了。紅衣女擁有拒絕的權利,但我也有索求的權利。
* * *
她用清冽、溫柔得令人害怕的聲音,對我講道
「哎呀,怎麼了,小田桐君?你驚慌失措的表情就像被搶打到的鴿子哦。你應該知道其他繭墨阿座化是什麼下場吧,這點小事用不着喫驚啊」
我無緣無故地大叫起來。她想無視的話應該很簡單,她有那個權利。
繭墨撐着一把紅色紙傘,身上穿着黑色哥特蘿莉裝,喫着巧克力。
她仍舊一語不發。紅衣女半張着嘴,注視着已經吼完一番的我。她完全驚呆了。掃了興致的紅衣女,準備吐出冰冷的話語。那些話語,恐怕會真的跟針一樣刺穿我的身體吧。這樣一來,我也完蛋了。但在此前一刻,繭墨阿座化咬住巧克力的邊緣,然後猛地將它折斷。
我再次邁出腳步。向我投來的話語,驅趕了我的背上。憤怒從心底裏湧了上來。我還不能被喫掉,要完全放棄還太早了。
紅衣女子正坐在一張好像惡性腫瘤的椅子上。以他爲中心,周圍布着錯綜複雜的血管,就像蜘蛛網一樣。她這個樣子,儼然就是坐在王座之上的女王。
我攥緊拳頭,就像要朝緊閉的大門砸上去一般,大聲叫喊。
而她把繭墨阿座化放在自己的對上,就像對待心愛的人偶一樣。繭墨阿座化並着雙腳,高雅地坐着。看她到的身影,我先是鬆了口氣。
「這是什麼話,我覺得正常人是不會過來的呢。你這完全是自作自受」
我狠狠地瞪着她,她對着我笑。她就像催我往下說一樣輕輕地擺了擺下巴。我回應她的舉止,對着她那張有喫驚有感興趣的臉問道
「你根本就不可能承認什麼命運!你敢否認麼!你不敢吧!我所認識的繭墨阿座化,是個會對命運嗤之以鼻,任性妄爲又可惡還桀驁不遜的女人!然而,你會什麼要受這種傢伙的擺佈。反抗啊,試着反抗她啊,再一次到外面去啊!揹着她偷偷溜走,然後索然無味地嘲笑她啊!你讓我失望了啊,我還是頭一次對你失望啊!」
「現身吧,我不會祈求你的寬恕!我到這裏來了,在異界經歷幾百年,幾千年,乃至無限時間的你,要是覺得拿我這個小人物沒辦法的話,就快現身吧!」
繭墨若無其事地說着,喫了口巧克力。令我懷念的甜膩味道飄散過來。但是,我突然產生了一股生理性的厭惡。那東西,真的是糖果麼?異界根本沒有巧克力。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喫什麼。我腦海中閃過伊邪那美的神話。喫了黃泉食物的人,會發揮到現實世界。但是,我搖了搖頭。
「…………………………………咦?」
我要把我要說話全都說出來。我下定決心後,全力以赴地繼續亂喊亂叫
「「你可真是想不開啊,小田桐君」」
———————這一回,你就不停奔跑,不停奔跑,逃離一切吧。
「紅衣女!你在聽吧!」
她肯定總在我身邊,一邊看着我狼狽周章地掙扎,一邊淺笑。我荒謬絕倫的行爲,正好是她打發無聊的一個節目。我只能指望紅衣女對我感興趣。於是,我突然產生一個疑問。繭墨總把我當成傻瓜,但她從來沒有主動拋棄過我。我們不管什麼時候,都在一起。
「小繭……我……」
「你就算死到臨頭,還是會若無其事地喫着真正的巧克力」
雨香什麼也沒說。我帶着她繼續走。她的腳趾甲擦到我的腿,撕開了腿上的肉。我的手臂已經被長長的指甲刺穿。每走一步,我都會添上新傷。我不知道雨香現在精神麼是不是正常,但我不能將要說的話對她有所保留。
「我對你的愛是千真萬確的。你是我的孩子。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忘記」
繭墨阿座化用非常寧靜的,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沒有錯。我對我所認識的繭墨阿座化,對做出反常行爲的她,對選擇屈服於命運的她,還有——
繭墨這樣說着,聳了聳肩。她的右手只剩下骨頭。從黑色的袖子中,伸出了細長的骨頭。她若無其事地用骨頭手指握着巧克力的包裝紙。
繭墨又咬了口巧克力。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旋轉紙傘,踢了踢腳。這一幕,恍如過去在事務所裏上演過的場景。她擺着十分真誠的表情,娓娓講述
—————————————啪
「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還提那個幹嘛!喂,繭墨阿座化!」
聽到我說的話,繭墨聳聳肩。看來她隱隱約約知道我討厭她那個笑容。既然注意到了,我早就應該跟她說明白,讓她不要笑了。紅衣女子少有地露出了喫驚的表情。我喘着粗氣,心裏想,都到這個份上了,如今我根本就不想逃走。
「小田桐勤與繭墨阿座化,將在這裏分別哦」
這是小田桐勤——愚蠢透頂的男人所唯一能做的事情。
哎,又是這個表情麼。她竟然又擺出了那樣的表情。
「我聽她說過小田桐勤的事故。她對不曾討厭過的你,獻上了幾分慈悲對吧?你就跑吧,一路跑下去,一路逃下去,扔下你的孩子,扔下繭墨阿座化,衝回現實世界吧。你變空的肚子,那隻狐狸應該也能幫你堵上吧。那孩子拒絕了我,不願留在我身邊,這真讓人傷心啊。那孩子會爲了找你,永永遠遠地迷失下去吧……不過你能得救哦」
「雖然你的到來簡直莫名其妙,但你很幸運,我現在心情特別好,並不想喫別的東西。我都開始覺得你個好孩子,想放你回去了呢……真令人喫驚。你是揹負着要被喫掉的命運一路走來的麼?不過,還有辦法哦」
我都乖乖地消失掉了,你還要找我抱怨啊。
瞬間,紅色的膜裂開了。眼前無言延伸的漫長道路,一段段地摺疊一起,原地墜落下去。道路消失的空間鋪開一面肉壁,然後肉壁發出聲響,就像紅色的窗簾一樣左右分開。於是,最後的舞臺節目了。
我的聲音令空間震盪起來。坦白說,這種不值一提的挑釁根本毫無意義。但是我知道。日鬥也好,紅衣女子也好,他們都喜歡演戲一樣的效果。我所做的,是召演員上臺的開場白。我在高喊短劇開演,而紅衣女子應該會配合。
我感覺我聽到了聲音,不禁長大雙眼。我看了看周圍,但周圍沒有任何人。但是,我不認識那是幻聽。我確實聽到了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異界會迎合人的感情和欲求變換形態。這很可能就像上次的避難所一樣,只是異界反映出了我的願望,將那個聲音重現了出來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站了起來。
「現身吧,把繭墨阿座化帶上!」
先傳入耳朵的,究竟是誰的聲音呢。
紅色的路漫無止盡地延續着。雨香快要忍不下去了吧。忽然,一個喪氣的念頭從我腦海中閃過。這樣下去,說不定我永遠都到不了繭墨身邊。說不定,我無法對繭墨的命運進行任何干涉。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向前走。雨香的指甲深深地撕開我的腳,我先前摔倒下去。我向手掌中用力,卻無法順利地站起來。就在此時。
我必須跟她好好交代。
女人甜膩地對我細聲說道。而繭墨接着她的話說了下去。
你這種可惡低級又任性的人憑什麼乾乾脆脆地向命運低頭!
「你是我和靜香的孩子,你雖然是鬼,卻也是人的孩子,這件事千萬不要忘記。不要讓人對你敬而遠之,不要變成怪物,努力地活下去。有人愛過你,這件事千萬不要忘記。當你感到寂寞的時候也不要消沉,努力地活下去。你千萬不要忘記,一定要想起來,我……我很怕你,但…………」
「什麼命運,什麼宿命!你應該是離那種宿命論最遠的人才對吧?你就是我們的命運,就像我改變了別人的命運一樣,你這一生也在不斷地把人捲進各種各樣的事情裏。露出裝模作樣的表情,又擺出不管不顧的表情,然後若無其事地玩弄別……你就是這種任性妄爲的人。事到如今,你跟我提命運?因爲是命運,所以沒辦法?憑什麼啊,繭墨阿座化!」
「你就逃離一切吧。這樣一來,你就能回去了吧。好了。快去吧」
聽到我的嘶吼,繭墨阿座化彎起嘴脣。她就像看到令人愉快的人一般看着我。
舞臺準備好了,她們豈會不登臺起舞。我只能這麼去相信。小田桐勤唯一的優點就是永不放棄。所以,我拼命地繼續呼喊
————————————————————————————爸、爸
滿腔的怒火不斷地湧上來。我所認識的繭墨阿座化,是個桀驁不馴,不會依賴任何人的少女。她爲什麼要向紅衣女低頭?爲什麼要向不值一提的命運低頭?
我還沒把重要的事情完成。我還沒有改變繭墨阿座化的命運。
———————————————————————————啪
我張開繃緊的嘴。紅衣女子撐着臉,望着我。那甜膩的笑容中充滿絕望,感覺看上一眼就會屈服。但在她身旁,繭墨阿座化正注視着我。
紅衣女子和繭墨阿座化,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啊?」
「———————————————咦?」
「你說的沒錯,這東西確實很難喫呢」
「果真是這樣麼。真是太不講理了啊。難得還想對你笑一笑的」
然後,她將那東西吐到地上。
好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小田桐勤。
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映出了我樣子。那就像是非人之人在可憐人類一樣。
她的態度就像毫無變化一般,但身體的一部分已經面目全非了。
我伸出手,不去看她的臉,將她纖細的身體抱在懷裏。我的小腿被指甲撕爛,隔着連衣裙所感受到的肩膀,那個感覺很硬。她的身體,已經沒有人的觸感了。
那眼神,是看待不速之客的眼神。
我能指望的只有這件事。而且小田桐勤是長久以來陪在繭墨阿座化身邊的男人。
————————這便是我和你之間的命運。
「我,最———————————————討厭你這表情了!」
繭墨聳聳肩,看着我。她的嘴上,露出非常令人討厭的笑容。我喜歡也好討厭也罷,那個笑容都非常不祥。她的手放開了巧克力,金色的包裝掉了下去,撞到了地面,巧克力變紅溶解,最後變回了肉片。繭墨盛氣凌人地翹起腿,睥睨着我。她的樣子跟剛纔沒有任何變化,但唯獨眼神變了。那是我在事務所裏經常看到的眼神。
那是繭墨阿座化還在事務所裏的時候,看透自己命運之前的眼神。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聽你的吧,小田桐君。真是無聊之極。我自出生便是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逃離不了死亡的命運。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我在你眼裏原來是那個樣子啊。相當令人愉快哦。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反抗一下試試吧」
這裏的巧克力,我確實已經喫膩了。
繭墨輕聲細語,隨即轉起紙傘。紅色旋轉起來,霎時間,紅衣女子的手臂扭曲了。
她張大眼睛,然而手臂瞬間修復了。紅衣女伸出手,那反應就像是被自己養的貓給咬了一樣。但此時,繭墨已經從她的腿上一躍而起。
我所認識的那個任性妄爲的少女,就像一隻高傲的黑貓,從紅衣女子的懷中鑽了出來。
然後,繭墨阿座化擺起華麗的黑色飾邊,朝我前方落了下去。
她如同天經地義一般,向我伸出雪白的手。
然後,我也如同天經地義一般伸出手,扣住她纖細的手指。
我久違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十分柔軟,十分溫暖。
「小田桐………你真是個笨蛋呢」
「我承認……可現在說這個幹嘛」
她微微一笑,我點點頭。
隨即,我們拔腿就跑。
* * *
「原來如此,看來是準備玩一場無聊的躲貓貓呢」
人類這種生物,愚蠢程度還真是遠遠超乎想象呢。
低沉的呢喃響了起來。那聲音猶如地震,令大地搖晃,又有如雷鳴,劃破長空。
我能感受到,紅衣女子在背後釋放的氣息已截然不同。可怕的重壓向我們逼近。
一旦紅衣女子動真格的,我們將無法逃離這裏。這種事我很清楚。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停地奔跑。我右手牽着雨香,左手牽着繭墨,帶着她們兩個沒頭沒腦的亂跑。我打算帶着女人逃離黃泉國,而這樣的情景,與神話的結局十分相似。繭墨旋轉着紅色紙傘。她每轉一下,向她纏上來的肉就會化作花瓣,隨即消失。但是,她的力量源自受紅衣女子的影響,恐怕敵不過紅衣女子。即便如此,她還是要以繭墨阿座化的身份繼續抵抗。我緊緊握住繭墨的手和雨香的手,拼命奔跑,雨香的指甲抓破了我的手掌。
這樣就足夠了。但願一直都能這樣。
————————————不想喫掉爸爸啊
她的嘴脣張到我脖子那麼粗,鋒利的牙齒逼近我的喉嚨。
這一刻,紅衣女子的身影發生了抖動。她化成鬼的臉變回了人。她驚訝地張大雙眼,大惑不解地看着雨香。不久,她整張臉彎成了笑的形狀。她就像精疲力竭了一樣,露出疲憊不堪的微笑。這不像她,這不是異界之王應有的表情。我回想起了我長久以來所懷的疑問。
「我要謝你,小田桐君。看來你……」
我不禁稍稍把身體抬起來,環望四周。然後,我發現了那個東西,詫異地張大雙眼。
紅衣女張開雙臂,輕輕地將雨香抱在懷中。水藍色連衣裙的後背,被紅色和服的胳膊蓋住,動作十分輕柔。雨香回頭向我看了一眼,靜靜地舉起一隻手。
「爸爸。雨香,最喜歡爸爸了」
「啊,好啊……………一起走吧」
她真的是單純爲了破壞而想要玩具麼?
再見,爸爸。
她說,他不會忘記我,會永永遠遠地記住我。我也不會忘記她。然而,我要是繼續留在這裏,我恐怕連自己有過一個女兒的事情都會忘掉。黑暗給不了我任何東西。如果真的想要記住她,就不能往前走。所以,我一邊將她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眼中,一邊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們被擰成錐狀,上下搖晃,最後被吐了出來。
而雨香是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純粹的鬼。
——————————————沙
「………你還是、老樣子啊……小繭……人都快、死了,你還這態度」
繭墨也明白這件事,她不會再多說什麼。繭墨阿座化只是認定我是個笨蛋,然後聳了聳肩。我稍稍地向後方看去。我一邊看着喪失人形變成鬼的紅衣女子張開雙臂向我們撲來,一邊心想……漫長的孤獨歲月,一定很難耐吧。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吧。我都開始可憐她了。
而這裏,就是我們的盡頭。一切將迎來結束。
雨香有些遲疑,但還是露出微笑。
「不要動哦,我現在要堵住你的肚子。受不了你,讓我多費不少事啊」
再見,雨香。
————真的把繭墨阿座化的命運打破了哦。
我們正躺在一片荒廢的地面上。考慮到進來的入口,這裏多半是繭墨家的大院。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紅色已經消失了,骸骨也已經沒有了。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站在一個黑暗的空間中。
繭墨喫驚似的說道。繭墨阿座化,曾消失在異界的人,現在就在我眼前。我對此終於萌生了真切的感覺,於是抬起臉。我觀察周圍,確認我們出來的位置。
「……要說再見了麼,小田桐君?」
她揮了揮手,身影漸漸變淡的她,不停地揮手。她在跟我道別。在這個美好的夢,卻又不盡然就是夢境的世界中,她洪亮地對我說
我轉過身去,背對繭墨。而我的左手,仍握着雨香的手。
雨香緊緊地抱着我,就像撒嬌一樣蹭着我的臉。她的淚水打溼了我的臉頰,喊着爸爸的甜膩而嘶啞的聲音灌入我的耳朵。我點點頭,然後雨香的嘴誇張地裂開了。我心想,真虧她之前能夠忍住。大量的唾液打溼了我的襯衫。
在黑暗中,我看到了一隻雪白的手。有人完全不像該有的樣子,拼命地呼喊我的名字。我茫然地看着那隻手。如果握住這隻懷念的手,我的命運又會發生改變吧。但是,我無法做出決定。我是不是該留在這裏呢?我是不是該跟着我快要消失的女兒,在黑暗中彷徨呢?我一邊心想,一邊轉向身後。
於是,我握住了那隻本以爲再也不會握住的手。
然後,雨像把緊緊抱住我的手,鬆開了。
我把她的手抓得很緊,連手上的肉都抓得凹陷下去。她明明感覺得到了痛,卻什麼也沒說。我注視着她的臉,提心吊膽地喊出她的名字。
在我看到我到達地方之前,我的視野墜入黑暗。
讓這個人逃掉。這是爸爸這輩子,最後的願望。
能夠慰撫鬼的就只有鬼。繭墨阿座化是人。
『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
我朝雨香看去,雨香也直直地回望着我。大顆大顆的淚水不斷地從她沒有眼皮的眼睛裏流出來。我完全背對了繭墨。她和小田桐勤,將在這裏分別。然後,我再次轉向雨香,伸出手臂,緊緊地將她抱住。
爸爸,永遠都是雨香的爸爸。
「——————————————雨香?」
清爽的季節,終於來了。
小田桐君!小田桐君!聽得到麼!小田桐君!
「……………………雨、香!」
她就在我腳下。我撫摸她小小的腦袋,她抬頭看着我。然後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曾真狠過她,詛咒過她,但她喜歡我,認我這個爸爸。我伸出雙手,但完全舉不起她沉甸甸的身體。我恐怕再也抱不了她了吧。
雪白的手鬆開了,雨香轉身衝了出去。黑色的頭髮隨風飛揚,水藍色的連衣裙搖擺起來。
繭墨冷淡地說道。即便在這種時候,她的態度還是沒有轉變。我覺得,我從異界把她帶回來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樣。繭墨聳聳肩,但又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繭墨再次露出了那個不像少女的表情。然後,她真誠地向我細聲說道
白色花瓣自空中翩翩舞落。
回過神來,我已經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柔軟溫暖的手,被我的汗水弄溼。
一個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這個地方,那該有多麼寂寞。
* * *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再一下下就好。救救這個人,救救繭墨阿座化。
「那當然,這就是我,不是別人。正是你罵我下三濫的吧?罵的簡直太對了。對我來說,給你療傷就是麻煩事」
我轉過身去,把手伸向那隻雪白的手。
因爲,不管發生什麼,不管遇到什麼……
我知道,紅衣女子也並沒有完全掌控異界。只要她一有破綻,繭墨阿座化就能讓異界裂開,逃出異界。後面的事,我就不管了。繭墨阿座化只要好好地掙扎,好好地嘲笑,好好地逃跑就夠了。要說我不負責任?差不多就行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至少把改變我命運的人送到外面去。
我緩緩地鬆開了繭墨的手。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被弄壞也不會瘋掉吧。吶,你……
「………………………………小、繭?」
然後,雨香靜靜地張開嘴,就想要把重要的事情告訴我一樣,對我說
不知何時,她長大了。我朝身穿水藍色連衣裙的女兒,拼命呼喊。
現在就和以前夢到的一樣,雨香正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地方。
「對,是我。難道還能看成別的什麼?」
繭墨阿座化正凝視着我。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爲什麼你要做出犧牲?爲什麼?
『能夠永遠地盯着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此時,有什麼東西從眼前竄了過去。我驚訝地張大雙眼。我誤以爲是紅色的花瓣,結果是白色的花瓣正在空中飛舞。那柔和的顏色與形狀,是櫻花花瓣。
但是,她搖了搖頭。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只見她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她已經不在我的腹中,我跟她的聯繫漸漸斷絕。我們,已經不能共享同一個夢了。她慢慢地消失,卻還是在對我笑。
——這樣沒問題麼?肯定不好吧。
「…………………………………誒」
爲什麼,紅衣女子尋求能跟她永遠相互歡笑的存在呢。
她就像一個追逐白兔的小姑娘,衝了過去。那離我遠去的腳步,幾乎沒有迷茫。忽然,日鬥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他用平靜的聲音對我說
至少,我就算腹中孕育了鬼,起碼還是能做一個人。
不想墮落成鬼,不想喫掉父親,想和父親在一起。
————我以前生過一個女兒,可氣都沒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是啊,要說再見了,小繭」
* * *
後面的,就是繭墨阿座化的故事。跟小田桐勤一起走的路,就到此爲止了。
雨香,最喜歡爸爸了。爸爸也喜歡雨香。
我向天空仰望,頭上是晴朗的藍天。空氣中散發着溫暖的味道。一切都那麼柔和,那麼令人心曠神怡。我認識這個季節。我心中發出感慨。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異界與現實的時間沒有確定的關聯。繭墨家,已經從紅花的怪異中解放出來了。
雨香,絕對,絕對不會忘記爸爸的。
————啊,春天來了。
這孩子希望擁有人的形態。
我恐怕不會再牽起她的手了。
此時,從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可以喫了哦,雨香」
我把手伸了出去,卻根本夠不到她。她並沒有向我伸出手,而是把臉埋進了紅衣女子的胸口。瞬息之間,所有的一切開始從我和繭墨身邊被拉遠。我的直覺感受到,世界正在順從紅衣女子的意志開始變質。她彷彿覺得除了懷中的雨香之外不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拒絕了一切。兩人相擁的身影,漸漸地,漸漸地離我遠去。紅色的世界溶解崩潰,齊刷刷地流逝淡出。
那隻手還是跟那時候一樣柔軟,溫暖。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啊,有氣了。真是的,還以爲死掉了呢」
這個被深深地黑暗籠罩的地方,我還記得。
「——————————————爸爸。我……」
聽到那個不開心的聲音,我詫異地張大眼睛。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我的身旁。
繭墨家倖存的櫻花樹,再度綻放了。
沒關係,我不想喫掉爸爸。所以沒關係。
爸爸,在喊你了哦。
今後,永永遠遠的跟我一起走吧。
我們不時地牽起彼此的手,一路走到了這裏。
這是曾經在雨香沾滿羊水的手的引導下,見到靜香的空間。
但是,她又靜靜地嘴收了回去,緊緊地,緊緊地抱住我。
我看到我女兒漸漸消失的臉。她對我搖頭。就像在告訴我不能過去一樣,不停地搖頭。我攥緊拳頭,直直地凝視着我心愛女兒的臉。
「——————————————、哈!」
我和繭墨,同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許多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那裏。
一位提着水桶的少女正喫驚地看着我們。她的個子長高了,臉也比記憶中成熟了不少。那充滿特徵的豐盈雙馬尾,也已有披背的長度。
和她站在一起的少年,嘴巴張的滾圓。褪色的金髮染回了黑色。儘管看上去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但體格沒有變化。見他那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站在他身後的青年剛走上前頭,表情便僵住了。他長長的白髮在身後紮成了一束。他這麼快就把我忘了麼?我不禁在心中吐槽。
他懷中抱着一隻黑貓。只要有繭墨日斗的超能力和異界得到的肉,應該能夠在外面的世界存活下去吧。貓好像也一臉喫驚似的,盯着我們。
然後在更後面,有一位身着白色禮服的女性。只有她沒有驚訝,臉上掛着微笑。但是在他身旁穿着管家服的男性,卻張大了雙眼。他們的關係看上去還是那麼好,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他身後,一位拿着水果的少年正慌慌張張地到處張望。他的個子也長高了,感覺已經成長了不少。在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他不停地拉那位女性的袖子。
然後,我緩緩地看向她的臉。
她的懷中抱着一束花。所有人都是一副準備祭掃的樣子。
此時我察覺到一件事。話說,這裏是我墜入深淵,在異界消失的地方。我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的幾月幾日,但說不定就是我的忌日。在這種日子回來,真不知道時機究竟是好還是糟糕。我讓僵硬的臉動起來,然後對她笑起來。猶豫一番之後,我將最初的感想說了出來
「頭髮,變長了呢」
她跑了起來。大夥也都紛紛說着什麼,衝了過來。
我和繭墨被擠在了中間。溫暖的體溫和聲音,包圍着我們。
於是,小田桐勤和繭墨阿座化,離開異界,回到了現實。
尾聲
繭墨屋子裏充滿濃郁的甜膩味道。
大量的紙盒跟包裝帶散亂在地上。
站在這個被柔和的中間色調鋪滿的事務所裏,我嘆了口氣。垃圾一味地增加,所以不管怎麼收拾依舊沒完沒了。被絲帶埋沒的行李更是火上澆油,於是便弄成了這幅慘狀。我雙手在胸前交叉,朝包裝的源頭——皮沙發轉過身去。
一個美麗的身影正躺在上面。我朝鎮定自若的她大聲抱怨
——B.A.D.事件簿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完
小田桐勤要離開繭墨阿座化身邊。這是我做出的決定。
恐怕是從我的眼神裏感到了令她不愉快的成分,繭墨眉頭一縱,喫了口巧克力。
嗶哩哩哩、嗶哩哩哩!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我走向外面,把繭墨留在裏面。我們往不同的人生邁出腳步。
現在,繭墨就算旋轉紙傘,也無法再去異界了。紅衣女子拒絕了一切,繭墨可能是受其影響,喪失了干預異界的超能力。得到雨香的紅衣女子似乎大門緊閉,把所有來訪者全都拒之門外。從裂縫往裏鑽也辦不到了。聽說,要想再次前往那個地方,需要她在封閉異界之前在這裏留下的,能夠充當通往異界的路標的東西。
繭墨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我想到以後的樣子,又嘆了口氣。
異界關閉的現在,想要找到殘留在現實世界中的那種東西,幾乎是不可能的。
記憶中的春天,如今柔和地宣告結束。
好也罷不好也罷,小田桐勤決不會放棄。你就是這種無可救藥的人。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看着我攥緊拳頭的樣子,繭墨聳聳肩,卻又用平靜口吻對我說
「我知道了,我這就出發,再等我一會兒,現場就交給你了」
不知爲何,我心頭湧上了一種無根無據的預感。一定還會來見到她,但我不會再自願地來到這裏。儘管這樣,我還是緊緊地握住了門柄。
「………………嗯,沒錯。我會好好掙扎的」
外面是春天,是櫻花盛放的春天。
然後,我將紙箱封得嚴嚴實實。
「哎呀哎呀,少了個打掃的人是很不方便呢。還是請個保姆吧」
我手心用力。我,不會再回頭了。然後,我高聲呼喊
「嗯,再見,小田桐君」
『呃,小田桐先生?聽得到麼?』
背後的感應門關上了。我離開了繭墨的高級公寓。
沒錯,我今天,終於要離開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了。
我點點頭,抬起臉。繭墨阿座化正躺在皮沙發上,無所事事地揮着腿。那包裹在黑色哥特蘿莉裝的身影,美得無懈可擊。而且,她手中正拿着巧克力,咬了一口。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聽到她的話,我點點頭。繭墨再次聳聳肩。她平躺下來,無所事事地打開了巧克力的盒子。不過,她也沒工夫光顧着睡了吧。繭墨正在和定下一起處理本家的善後。定下各類事情都會來找繭墨商量,繭墨也不得不應付。看到她沒工夫沉浸在惡趣味中,我心裏真叫一個痛快。
然後,我將這個聲音作爲出發的信號,邁出腳步。
然後,我回想所有幫過我的人。回想今後的日子。
我回想那段對一切絕望的日子,回想我失去的人,回想我得到的人,回想我必須再見一面的人。
「…………………啊」
『你什麼時候能到?族長現在超興奮來的。已經不是幼女的幼女也在一起,變得一副很拽的樣子。快點來吧,救救我』
我抬起臉,仰望萬里無雲的碧空,於是笑了起來。
將近完全盛放的櫻花樹,開始灑落她的花瓣。我站在美麗的花兒下面,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可不覺得有哪個保姆會願意來這裏工作」
這正是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平常的景色。
在這裏,櫻花婀娜多姿地盛放着。白色的花瓣隨着風兒吹拂,如雨點般拂過我的臉。
如今回眸一番,回來之後的騷動,那才真是夠可怕的,讓我現在臉上都是一陣紅一陣白的。日鬥不知爲什麼,在胡鬧的那段時間決定去旅行,帶上黑貓啓程了。但是,我覺得他總有一天還會回來的。因爲,繭墨日鬥把我公寓的鑰匙給帶走了。我感覺,他會在某一天突然回到房間裏。到那個時候,他也會明白快樂爲何物,理解自己以前究竟做錯了什麼吧。或許,他一輩子也不會明白,但他一定會有所改變。
雖然根本就不重要,但我還是希望她能打掃打掃。我很擔心她將來會怎麼樣。我嘆了口氣,將包裝紙疊好,再次望着她,不禁搖了搖頭,說
「你說得對,這確實令人不放心呢。只好聽天由命了」
你荒謬絕倫的行動,說不定有一天就連牢不可破的命運都能改變。
隨着令人懷念的聲音,甜膩的味道飄散開來。
「適可而止啊,小繭。我向你妥協,不會再讓你打掃了,可好歹別把包裝紙在地上隨便扔啊。我可不是全自動清掃機」
滋———————————砰
我站在櫻花之下,回憶我迄今走來的這一路。
然而,這樣的情況也應結束。我必須獨自邁出腳步。
此時,手機響了。我連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下了通話鍵。我剛把手機放在耳邊,便立刻傳來了吵吵鬧鬧的聲音。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麼,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非常響亮。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身邊形形色色的食物,都在繼續運轉。
春天是萬物更新的季節。
雨香已經不在這裏了,我的肚子也不會再打開了,也不需要繭墨幫我堵住肚子了。這就是表示,我現在已經沒有理由陪在繭墨阿座化身邊了。
於是,小田桐勤與繭墨阿座化便乾乾脆脆地分別了。
「也罷。你拯救過無法得救的人,抱住過不能去抱的人。你的行爲實在愚蠢。你遭遇了比死亡還要痛苦的命運,但你不停地犯錯,最終改變了一些東西,也讓一些東西發生了改變」
她說這樣就好,我希望她別這麼說。
我至少還要跟雨香見上一面,知道她現在是不是真的幸福,是不是真的無怨無悔。我今後準備繼續摸索前往那裏的方法。
房間的角落放着一把紅色紙傘,它已經成爲單純的裝飾品。
過一陣子,我得跟她一起到水無瀨家登門拜訪。聽說,雅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歷經刻苦修行的幸仁也在嚴陣以待。他爲什麼變成最終BOSS了?真是一頭霧水。我究竟能否說服他們兩個嗎?我越想越覺得我們的前途多災多難。即便如此,我的未來也不在這裏。我點點頭,四下環視了一番。
繭墨阿座化正無所事事地躺在皮沙發上。
我無法理解她,她不會聽我的意見。
我撫摸自己的肚子。那裏面,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只留下了扭曲的傷痕。
繭墨阿座化,今天也在喫巧克力。
她的樣子,不論何時都猶如惡魔般絕美。
現在,我已經不再需要堵住肚子,沒有理由繼續當她的部下。
「我知道了,隨你怎麼拿啊。不需要專程知會我」
「有什麼不好的。你在的時候,就讓我盡情地隨意使喚吧。不過,我覺得妥協是件好事。我要是我動手打掃,那可是天變地異的預兆哦。小田桐君,想象一下吧?你也不希望世界突然就完蛋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我攥緊拳頭,低聲呢喃
『收到!哎、哎』
「不要擺出世界滅亡這種事來當不想打掃的理由。真會亂說」
「小繭,我走了,再見」
「煩死了,你也真夠糾纏不休」
我將門大大敞開,頭也不回地穿過門,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以前,繭墨日鬥說我依賴繭墨阿座化。他說的確實不錯,我以前依賴過她,我已經不能不去依賴別人。儘管我把她帶了回來,但無法認可她惡劣的興趣,而且她也不會改變。
「小繭,就跟之前說的一樣。之後,雄介會騎車過來的」
「到頭來還是順其自然麼」
「小繭,沒關係麼?我不在以後你也能好好生活麼?」
電話掛斷了。我聽到他背後傳來七海的聲音,不禁感到欣慰。白雪似乎在我住的公寓裏和七海一起做了菜在等我回去。經過了在異界遊蕩的這段時間,白雪已經跟我一樣大了。以前七海拜託我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我卻沒能履約,這件事也很惋惜。但是,只要能像這個樣子再次生活在一起,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啪
我曾一直陪伴她,但一直想要離開她的身邊。這就是我的選擇。
我來到走廊上,以反方向走過這條走過無數次的昏暗走廊。在這上面,我陷入錯覺,彷彿就像在自己的夢境之中。開着空調的房間裏,還是那麼缺乏現實的感覺。明明幾乎每天都從這裏走過,在這最後,還是難以驅散那種來到未知地方的心情。我痛徹地意識到,我正在離開繭墨的屋子。
* * *
白雪經常會離開水無瀨家,到這邊來玩。但我們的前途還很艱險。
我回憶着過去的一切,獨自邁出腳步。
我明明知道,想來的話隨時都能過來,可我就是禁不住轉向身後。燈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望着遠處的身影,把眼睛眯了起來。
即將踏上嶄新道路的現在,我站在與那個開端相同的季節——春天裏。
「小繭,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反正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不會屈服的吧。你愛怎麼掙扎就怎麼掙扎吧」
「雄介?你那邊很吵啊」
我一邊應付她的俏皮話,一邊撿起絲帶。我小心翼翼地將水藍色的絲帶捲起來,放在桌子上。接着,我將自己的茶杯回收,塞入抗衝擊填充料包好,塞進了紙箱裏。這個畫着白狗的大號馬克杯,是我一直讓七海幫我寄存的,結奈送我的禮物。我把藏在臥室裏的菸灰缸也放進紙箱裏,最後把蓋上紙箱,用力拉開膠布。
忽然,鮮豔的顏色映入我的事業。我不禁眯起眼睛。
「只能順其自然了吧」
「只求你別把人牽連進去,其他的隨你便吧」
我到達玄關,穿上鞋,在門口一時停下腳步。此刻,我感到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