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Ⅲ

在花海中，一位少女把花撕碎拋撒。

天上地下，紅豔豔的花轉呀轉呀。飛舞的花瓣捲起漩渦，將少女完全遮住。

纖細潔白的腳，被埋在了花裏。少女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鮮紅的世界中。

肉融化掉，花兒綻放。紅豔豔的花，綻放起來。

在鮮紅的世界中，少女燦爛地微笑。

—————來吧，下面要謝幕了。

觀衆們快靠過來，盡情地觀賞吧。

少女深深地鞠了個躬，花兒在她周圍冷冰冰地嗤笑起來。蠢蠢欲動的花瓣，像極了肉壁。看上去就像女人柔軟的肉，就像胃壁，就像子宮的內側。花慢慢地將少女埋沒。

在柔和的海洋中，被紅色侵染一半的她，輕聲細語

終結的終結，一定非常令人難過吧。

————你要怎麼做呢？可愛的人。

少女彷彿要擁抱上去一般，將雙臂伸向前方，細聲說道。不久，她的聲音也被花海所吞沒。

狂風大作，漫天飛舞的紅，遮蔽整個世界。唯獨呵呵、呵呵的高亢聲音震天價響。

呵呵呵呵呵呵，少女不斷地笑。

然後，又一陣狂風大作。

花海消失了。紅色的花瓣被吹散之後，展開的是一片普通的景色。平淡無奇的灰色道路上，沒有半點紅色。然後，少女剛纔所在的位置上。

沒有留下任何人。

*　*　*

街道被染紅的那個夜晚過去了幾天，我們再次來到了海上。

拍打臉頰的海風中，傳來鐵的味道。粘糊糊的風每次拂過臉頰，我就用手擦擦臉。我手指上沒有摸到任何東西，然而手套卻染成了血的顏色。

黃昏的天空中，夕陽紅豔豔地燃燒着。在沒有一絲雲彩，乾燥得出奇的天空下，遊艇劃破海面，一路奔馳。不祥的預感令我肚子蠢蠢欲動。我重新坐好，環視四周。

繭墨淡然地說道，喫起了巧克力。小鳥以演戲一般的動作，點點頭。

「什麼啊，這不是很清楚麼？既然如此就好說了。我就單刀直入地傳達吾主的話了。『你該到這邊來了————————繭墨阿座化』」

她就變回了肉塊，失去了人型。

當我對紅衣女子的邀請進行思考的瞬間，我感覺我的腦袋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發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漂流到那一邊的上一代繭墨阿座化，被當成了紅衣女子用來撫慰的玩物。

忽然，她的聲音改變了。小鳥如蜜糖般甜膩地說着，把手伸了出來。纖細的手指就像軟體動物的出手一樣蠕動起來。她以一邊持續進行着超越人類的可怕動作，一邊說

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理所當然地走在了繭墨的前頭。他的動作，出奇的輕快。然而他矯健的腳步沒走幾步，就在臺階山絆住了。身着黑色和服的少女立刻站到了老面前，拉住老人的手，開始上樓。這個樣子，就像孫女攙扶着爺爺一樣。但是仔細一看就發現，少女是把繭墨和老人當成了肉盾，令人細思恐極。

水無瀨白雪，不在這裏。她現在正在我們出發的漁村待機。

「很可惜，我跟你無話可說。你也一樣吧，小鳥君？」

既然如此，讓小鳥君來捅我就行了………看來她也沒有那麼做呢。

小鳥翻動黑色的斗篷，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優雅的禮。

繭墨家的人，讓我感到很噁心。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跟他們一起。但是，這是小鳥的要求。她要求繭墨家的三個人和繭墨日鬥、小田桐勤與繭墨阿座化同行。

「『就算翻遍了體內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出來和我相同的地方。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能夠永遠地盯着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你是最接近鬼的，跟我來吧，繭墨阿座化。只要你肯來，我會盡量溫柔地對待你的』」

但是，她只是仰望着天空，什麼也不說。日鬥也是一樣。

吾主還遠不足以在着一邊顯現。

*　*　*

既然這邊成了這個樣子，那邊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好了，開始交談吧？開始名爲交談的鬧劇吧？」

一位是將黑色的頭髮向後梳，身着西裝，顯得十分精悍的男子。一位是似乎不習慣戴領帶，正擺弄着領帶的白髮老人。一位是腰上纏着紅色腰帶，身着黑色和服，有着人偶般面容的少女。

日鬥坐在我旁邊。繭墨的族人們坐在對面。他們齊刷刷地向自己的主人看去。

樓梯上全都是書頁，雖然門是被人打開的，但沒有人經過的痕跡。這矛盾，令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是，繭墨沒管我的動搖，接着說道。

繭墨一筆那思考着什麼，一邊喫着巧克力。她的視線轉向族人們。

「誰知道呢。監視這個詞，感覺用得不太準確哦。但是，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合適的說法」

我拿公寓附近突然飄舞的花瓣與繭墨家現在的狀況進行對比，明白了狐狸所說的話。

她臉上盈滿笑容，暗示出那個事實。但忽然間，表情從她臉上消失了。

隨後，我對最後的乘客說道

扮演着貓的小鳥，發出冷笑。

雖然小鳥同意繭墨家的人同行，但也僅限於此。另外，白雪現在也有事，如果接到聯繫，她必須立刻返回奈午市。前些天和她一起下山的幾名侍從中，有幾個人在目擊到紅色天空之後，因爲白峯的所作所爲留下了心靈創傷而出現身體不適，被送進了醫院。他們沒有親眼目睹『毀神』，但『毀神』一事在他們心中留下了無法弭平的深深傷痕。

現在的你，對我們是威脅。趕快說重點吧。

肉和內臟被喫掉，只留下了破碎的骨頭。

來商量一下吧。商量一下基於善意，恐怕毫無意義又有建設性的話題吧。

然後，小鳥露出了和貓很像的扭曲笑容。

我循着他的視線看去，繭墨正站在那裏。然後，在紅色紙傘的方向。

「………………馬上就到了，綾」

「…………我知道。再忍耐一下好麼，綾。再一會兒就好了」

而商談的地點，指定在了那座孤島之上。

然後，一位少女正站在被吊起來的屍體和瓦礫前面。

石壁倒塌，瓦片散落在地上。被無數藤蔓貫穿的大屋，連外廓都蕩然無存。這個樣子，就像從內部被啃食殆盡的野獸屍體。

「小鳥知道這座孤島。也就是說，我們從一開始就被她見識了麼？……根本沒有在小繭周圍發現小鳥的身影，是怎麼做到的」

小鳥翻起斗篷，旋踝離去。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忽然中斷，我們被留在了迴歸寂靜的餐廳裏。日鬥慵懶地抬起臉，若無其事地張開嘴

*　*　*

但現在，大門大大地敞開着。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視線落向了玄關。

「正如你們所知，歷代繭墨阿座化都被族人殺死了。而那個結果，應該是能夠侵入夢的領域並對慾望與憎恨加碼的紅衣女子參與其中所導致的吧。狐狸殺死上一代的行爲又要另當別論了呢。你們也不會忘記前些天的慘狀吧」

她的聲音就像蜂蜜一樣，粘滿全身。老人把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在旁邊，是繭墨阿座化和繭墨日鬥。乍看之下，搞不懂這裏聚集的這五個人的關聯性，但奇怪的是，他們身上都散發着不祥的感覺。我粗暴地撓了撓頭髮。

那種輕蔑的態度讓我非常氣憤，但現在卻鬆了口氣。

「『下一次要選什麼地方，怎麼來玩麼？不要以爲事不關己，你們也動動腦子，回想起那慘狀吧。爲了心愛的她，我不管什麼都會破壞掉哦』」

許多具被藤蔓刺穿的屍體，從瓦礫的縫隙間冒出來。那些頭蓋骨從內側被挖開，從口中溢出藤蔓的屍體，就像花瓶一樣。食人生命而生長的藤蔓上，綻放着紅色的花。無數絢爛多姿的花朵，釋放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我體腔裏邊激烈地蠢動起來。我一邊安撫雨香，一邊將苦澀的胃液往回咽。

「嗨，令人懷念卻又令人討厭的各位，你們好。我想，只要看上一眼就明白了，情況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所以，我想對你們提個建議。這是出自善意的提議」

紅花不屬於這個世界，而它大量出現，最後動搖了街上上的境界。但是，它不足以讓天平傾斜，天平又立刻扶正了。暫時的變化，對現實世界並沒有留下什麼影響。然而，它卻對界限模糊的生物造成了致命性的打擊。

但聽說在那一刻，境界細微地崩潰了。

「好了，接下來的事明天再說吧。勉強從大屋裏逃出來的各位也很累了吧。今天先且休息，我們明日再續。你們就用你們那愚笨的腦子好好去想吧。我建議最好不要無謂地增加犧牲。即便是神，那也只有一位。好好推敲這句話吧」

他儼然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從他那厚實的手掌，看不出來他是坐鎮大屋輔佐族長的人。這雙手比起拿柺杖，應該更適合拿槍吧。不光是他，所有人全都是稀奇古怪的人。我打從心眼裏不想跟他們有所瓜葛。

「『說得太對了。但是，你是不明白的吧。鬼終歸只能用鬼來撫慰。拿這面目全非的身體跟身邊的人作對比，我的心才能得到治癒。在紅色的，糜爛的異界中，人類的樂子又怎麼能算作樂子。我，早已無法用其他的東西來得到治癒了』」

而且，那惡趣味的表述，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

綾回應我說的話，顫抖起來。看來她連發聲器官都無法順利創造。我撫摸着她，邁出腳步。但我感覺到尖銳的視線直擊我的腦後，於是停下腳步。我轉過頭去，只見分家的男人正看着我。但是，他銳利的視線直接穿過了，刺向前方。

如驟雨一般，如暴雪一般，如櫻花花瓣一般，飄蕩灑落。

「那麼，你要怎麼辦，妹妹君？如果不希望製造新的慘狀，似乎可以用你的死來和平解決哦……不過，決定的人終歸是你。你不可能去死的吧」

——————那個人，不就是日斗的母親麼。

我們現在在繭墨家準備的船上，船上的人與上一次不同。迥異的面龐，聚在了一起。

她們兩人彷彿眼中只有彼此一般，無言對視。

*　*　*

「紅衣女子出不了異界。但是，她似乎可以將與她接觸過的人作爲媒介，對這邊進行干涉。她完全可以直接刺穿我的肚子，而她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應該是因爲通過超能力製造的植物一碰到就會融解吧…………靠藤蔓，殺不了繭墨阿座化」

那個夜晚，世界染成了紅色，接着又復原了。

我再次垂下臉，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

雅和幸仁正陪伴着那些人。白雪和雅商量了一番，最後白雪以報恩爲名目，選擇擔當繭墨的護衛。可其實，她應該也很想去侍從們的身邊去。

「那是自然。刨開自己的肚子去看，一點意思也沒有。不過，這情況確實非常棘手」

——————親愛的諸位，祝你們好夢。

在小鳥的背後，黑色的披風搖擺着。在繭墨的背後，紅色的紙傘旋轉着。小鳥率先開口

「這件事能不能以後再說呢，小田桐？在族人的面前，我提不起幹勁啊」

黑暗的走廊上，紅色的花瓣就像《糖果屋》中的麪包屑一般，零星點點地散落着，一直延伸到走廊。即便在黑暗中，那鮮烈的顏色，依舊不可思議地刺痛着眼睛。

聽說他們全都是繭墨家的人。年輕的男人是分家的代表，老人是族長代理。身着黑色和服的少女，據說被視爲下一代阿座化。但是，他們的真實情況十分可疑。我向擔任族長代理的老人看去。

但是，我沒辦法。我再次擦了擦臉。這次，皮手套上全是汗。冬天的寒風，冷得彷彿要把身體撕碎，可冷汗就是停不下來。好似血腥味的甜膩花香無處不在，這也令人很不舒服。我求救一般向繭墨看去。

————那邊比這邊要嚴重哦。

繭墨淡然地發問。那好似挑釁的話語，不可思議的冰冷。面對主人的提問，三人面不改色，黑衣少女甚至想都沒想的樣子。他們異口同聲的回答

「該死的時候要是真的到了，我不準備逃避。但是，我根本沒想過成爲你的玩具。永久的無聊，獨自一人要如何忍受？」

繭墨本家的大屋，被花吞沒了。

————————所以說，過來吧。不然，我就接你過來。

大大的眼睛，彷彿要發書響聲一般，猛地眨了眨，用非常滿足的口吻回應繭墨

小鳥和繭墨分別坐在餐桌的兩頭，都翹着腿。

紅色的嘴脣揚了起來。樸實的語言之中並未附着殘忍的感覺。但是，當我具體地去思考那些內容的瞬間，恐懼在我全身放射開來。把人裏外翻過來是什麼意思。

我朝日鬥看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是，日鬥毫無反應，正無所事事地望着虛無的半空。沒有任何人提及上一代的下場，話題繼續進行。

「————嗨，來見我了呢」

繭墨咬碎一塊巧克力。她將甜美的碎片吞了下去，重重地嘆了口氣。

來到腐朽嚴重的大宅前面，繭墨細聲說道。籠罩在夜色之下的建築物，在沉默中佇立着。聽說，在繭墨家回收完屍體之後，這所大屋就被封鎖了。

自那晚紅花漫天飛舞以來。

七海摟住崩潰的她，態度出乎意料的冷靜，對她進行了處理。七海要求解釋和對策，但被我們拒絕，我們帶上綾趕往了繭墨家。而這麼做的理由，在於繭墨那不祥的一句話。

在這一行人中，陷入混亂的，似乎就只有我一個人。

「『上一個玩具已經玩壞了。那個沒堅持好久。不過是把一年延長一百倍而已，竟然就壞掉了。只不過是把她拆散之後錯誤地拼接起來，然後正確地重新還原，再把裏外翻了過來而已……感覺那個小田桐君反倒能堅持更久啊』」

自從境界一度崩潰，綾的身體就變得更加不穩定。她無法忍受異界與現實世界的急遽混合，崩潰了。當時發生的事情，在我腦中彷彿剛過不久。

她放下翹起的腳，從椅子上跳了下來。黑披風隨身翻飛，小鳥優雅地行了一禮。

小鳥微微一笑。我回想起染紅的天空，以及繭墨家的慘狀。紅衣女子恐怕以小鳥爲媒介，把在異界裏變質的種子拋灑到現實世界中去了。花順應她的意志，萌芽，繼而喫掉人類。

——————————啪

紅色的花瓣被冬日的寒風輕易撕碎，在庭院中四散飛舞。

你們擁有爲求自己的安寧而將我殺死的權利，小鳥君要求族人同行，也是爲了這件事吧。那麼，我姑且問一句。你們決定怎樣？

綾在我懷中瑟瑟發抖。

隨後，我們在繭墨家目睹到了最糟糕的情況。

我環視周圍，沒有在大屋中發現藤蔓和花的本體。花瓣靜靜地融入這個地方，這讓我噁心的不得了。不得不曖昧地容忍去容忍的怪異，比明確的怪異更加噁心。到達餐廳後，我一路踐踏花瓣，立刻把椅子抽了出來。

人類的形態在瞬息之間崩潰了。人像奶酪一樣融化的樣子，我無法忘記。

哪怕是爲了白雪，我也必須儘早趕回去。我重新提好掛在肩膀上的行李，把綾抱好。雖然綾不在指定範圍之類，但小鳥覺得跟行李沒什麼兩樣，就得到了特許。

「謹遵阿座化大人吩咐」

我上前幾步，站到日鬥身旁。他側眼看看我，說道

小鳥的牙喀嚓一響，露出野獸一般兇殘的表情，冷笑起來

「要走了………跟我來」

「如果這是阿座化大人的意思，我們只有遵從」

「這是當然的。艱難地從本家逃出來的我等，自當遵照阿座化大人的意思行動，不過……首先那個要如何處置？」

老人笑盈盈地勾了勾下巴。細細的眼睛轉向小鳥離去的方向。那蛇一樣的目光令我不寒而慄。繭墨搖搖頭，索然無味地說道

「小小鳥君就別管了。對她出手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哦。雖然一開始就知道這場談話毫無意義，但也得到了想要的收穫」

就遵照她的提議，休息一晚吧。各自隨便去睡吧。

繭墨從椅子上起身，轉過身去，一邊轉着紙傘，一邊離開了餐廳。老人和少女跟了上去。同時，傳來一陣充滿苦惱的嘆息。我連忙抬起臉，與分家的男人對上了時間。他尷尬地壓住嘴脣，拍了下桌子，站了起來。

他也離開了餐廳。最後，只留下了我和日鬥。我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反芻剛纔的對話。我拼命地思考當下該做的是什麼，但我得不出答案。去跟小鳥談，也是白費脣舌吧。繭墨想要得到的東西，我也不明白是什麼。狀況讓人無法完全掌握，然而事態的異常性卻分外明顯。目睹大屋的慘狀，我也總算明白過來。

繭墨阿座化的命運，正急遽惡化。

對此，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什麼也不需要哦，小田桐君。話說，你怎麼還當自己是個局外人？」

日鬥就像讀出了我的心思，冷冰冰說道。但是，我一次都不曾想過置身事外。當我準備反駁之前，日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俯視着我，朝化成肉塊的綾伸出手。

——————————————咕嚓

日斗的手掌深深地埋進肉塊裏。我一下子差點罵出來，但又急忙控制住自己。這是對綾的必要措施。日鬥緩緩地將陷進肉塊中的手拔了出來。

從肉塊中，伸出了一隻人的手掌。日鬥將牽着他的那隻手拔了出來。

日鬥鬆開手後，肉塊裏伸出的手無力地掉到地上，一邊醜陋地蠕動，一邊前行。

隨着手臂的前進，便從連接的肉塊創造出人的部位。胴體、腿，逐漸定型。面對着駭人的變化，我與想要逃開目光的衝動展開殊死搏鬥。

綾是我的朋友，包括這個變化在內，這一切都是她本身。最終，肉塊變成了一名裸身的女性。

我連忙將上衣搭在了他的肩上。接着，我從包裏扯出她的衣服。

「綾，要不要緊？認得出我麼？」

綾的臉扭曲起來。大大的眼睛被淚水溼潤。然後，她落寞地低聲說道

我正準備喊出來的時候，日鬥一時停下了腳步，頭也不回地接着說道

如果不是我撒手，她就不會死。

這是七海給她的東西。綾把圍裙高高舉起，茫然地張着嘴。

葵花的一顆顆籽看上去都像眼球。這個房間果真也讓人平靜不下來。我把書桌的椅子抽了出來，粗魯地坐了上去。害怕單獨待著而跟我過來的綾，順手關上了門。

綾詫異地張大雙眼，鬆開了抓住我襯衫的手。

我回想起那個慘狀。要是放任下去，肯定還會平添更多的受害者吧。

「小田桐，我再問一次。你爲什麼還是一張局外人一樣嘴臉？」

狐狸用那種甚至可以稱作充滿慈愛的口吻，輕聲說道。我茫然地張大雙眼。我雖然腦袋裏堅決否定了他的說法，但我明白狐狸的提議是極爲正確的。紅衣女子無法來到現實世界，她是與人類存在着本質性差異的存在。想要防止她的出現，其實非常簡單。

聽日鬥這麼說，我看了看綾。她顫抖着搖了搖頭。短馬尾搖擺起來。綾緊緊地咬住嘴脣，忽然背過臉去，不開日鬥，重新面對着我。

爲了讓狐狸定期幫忙，綾離開了七海身邊。我想起分別的時候，七海的身影。當時七海像尊門神一樣站在公寓前面，緊緊地握着拳頭，目送我們離開。

他留下一句不祥的預言，離開了。迴盪的腳步聲越去越遠。

「……………………………………………………吶，小田桐。我到底，是什麼」

在我苦苦哀求之下，我得以帶上綾同行。日鬥雖然很討厭她，但沒有拒絕提供協助。我不明白他的真實想法，說不定他只是單純地覺得拒絕會很麻煩。

我感覺手和腳非常沉重。我剛轉動脖子，便響起充滿破壞性的聲音。最近，我沒有好好睡。

「…………綾，你看看吧。因爲這是你的東西」

短馬尾被拿東西蓋住，綾連忙抬起臉。然後，她抓住了那條柔軟的布。

——————————————嘩啦

綾喘着粗氣，將顫抖的手高高舉起。她撫摸自己的身體，似乎，實在確認人的形狀。日鬥俯視着頭腦混亂的她，嘆了口氣。

她渾身散發着對一切不可理之事的憤怒，彷彿在跟我們說，不會來就饒不了我們。

狐狸的這表現十分少見，他樂得前仰後翻，猛拍自己的腿。我能夠明白他的笑點在哪裏，我也不準備裝傻。可恨的是，我有那個自知之明。

——————————————叩、叩

綾虛弱地呢喃起來。我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綾還是沒有抬頭，仍舊抱着雙腿，就像要孩子一樣讓自己的身體搖擺起來。她將臉埋得更深，斷斷續續地接着說道

這是綾的圍裙。在這件圍裙中間，一隻卡通老虎正在發出憤怒的咆哮。布上可能殘留着餘香，有種溫暖的味道。不同於這幢冰冷別墅的空氣，瀰漫開來。

我飛快地衝到走廊上，立刻便被討厭的冰冷空氣所吞沒。有種帶着鐵鏽味的甜膩味道灼燒我的肺。

日鬥微微歪起脖子。他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張開嘴，發瘋似的爆笑起來。

殺死她的，說不定真的會是你哦，小田桐勤。

只有我和綾被留在了餐廳中，我們面面相覷。

「………………咦？這、這是什麼？這突然間是幹什麼？」

她沒有抬頭。我一邊告誡自己語氣要儘量平靜，一邊對她說

我怎麼能去理解。我要駁回他的提議。而且，我不是那麼好的人，我不會仗着這種模糊不清而又漂亮的理由讓人死。我看着日鬥，而這個時候，綾開口了

綾猶猶豫豫地從頭上把布取了下來，用淚水溼潤的眼睛看着那東西。

「我的身體，是在我無意識中成型的。體內臟器的配置是不是完好，是不是維持着構成，我現在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連這種事都搞不懂」

「就沒有其他方法來固定綾的身體了麼？如果你想到什麼，希望你告訴我」

「……你的朋友，彩，就是被他殺死的吧？」

她用顫抖手，撫摸自己的臉，漏出混亂的，短促的聲音。

綾用那雙大大的眼睛仰視日鬥。她伸過來的手，緊緊地抓住我襯衫的下襬。

但我硬是用這樣一句話來回答日鬥。我不該去理解日鬥所說的話。

「……………………………………………………………………啊」

敲門聲比剛纔更加強烈了。我打開門，還是沒人。

日鬥粗暴地直言而論，隨後旋踝離去。

「對了對了，與當代的繭墨阿座化一模一樣的初代，就是被伺候自己的男人殺死的。這是歷史的重演呢……紅衣女子，現在正要喫掉與她神似的少女」

——————還是變回肉塊，比較好麼。

「綾，感覺如何？我倒是覺得，你該停止向我許願了呢。不然，你要是無法保持人性，最好還是不要做人了」

你就是這樣只去看想看的東西一直活下來的麼。你確實很有人類的樣子。

我想起以前聽到的，他說過的話。當時，狐狸一臉煩躁地說

「…………………嗯？」

………………………你想成爲人類，哪兒還有什麼不可以的理由。

「哈哈哈，你偏偏說出這種話來麼，綾？你連那種事情都忘掉了麼？」

然後，綾擺出一副走投無路的表情，眼神空洞地笑了起來。

「綾的事，這回我要謝謝你。可對於這次的事態，我不打算置身事外」

*　*　*

黑暗中充滿了奇異的粘性。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將門關上。但是，聲音再度響起。

要是不借助他的力量，綾無法保持人形。即便暫時恢復，過個幾小時，她還是會再次崩潰。在紅色的天空之下，她突然間崩潰的那一瞬間，她的內側已經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晶瑩剔透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閃閃發光。

「小、小田桐…………」

我再次關上門，向後退了一小步，靜靜等待，然後聲音響了起來。

是絕對，不會去殺死繭墨小姐的。

「目前，小鳥似乎是在玩耍。即便如此，天平還是在一時間傾斜了。充滿街道的紅花，出自她的手臂。她會借用紅衣女子的力量，拋灑紅花，將一切破壞掉吧」

「………………我想回去啊」

「小田、桐、對吧？我沒事，我沒事。我記得，我記得……謝、謝」

說到這裏，綾停了下來。綾發自靈魂的呼喊，在我耳朵深處迴盪。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我想到有東西想交給她，於是我默默地站起來，走近行李。

我必須向繭墨報告。我肩頭顫抖起來，邁出腳步。如果這是小鳥和紅衣女子乾的，我若要一個人處理會有危險。但是，我不知道她選了哪間客房。

他的斷言，聽得我一頭霧水。我也是當事人，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我是繭墨的部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應該和預言中的一樣，我已經牽扯進了繭墨的命運。

不應該維持這樣的現狀，不能繼續將別人的願望繼續推給狐狸，但是，我弄不清究竟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綾恢復過來。我看着日鬥，不具備超能力的我，對此毫無頭緒。

我首先將目光轉向隔壁房間的門，喫驚地倒抽一口涼氣。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從裏面抽出了我要找的東西，回到綾的面前，把那東西搭在了她的頭上。

「綾，你睡牀上吧，今天先休息。不睡覺的話，心神也得不到休息。所以……」

「可我竟然這個樣子，連人的形態都無法維持了，變得黏黏糊糊，鬆鬆軟軟的了」

這冰冷的話語，我無法反駁。日鬥現在肯出手相助，已經算得上奇蹟了。

以前，綾每崩潰一次就會造成記憶缺損，這一次，這個副作用似乎影響到了淺意識的領域。就像出過車禍的人突然就騎不了自行車一樣，綾忘記了讓自身保持人形的方法。她要是繼續維持肉塊的狀態，據說忘卻還會進一步加劇。

只要毫不猶豫地將她出現的原因，從根本上斷絕就行了。只要殺了繭墨阿座化就行了。

視野被深沉的黑暗所掩埋，但黑暗中滲出了鮮亮的色彩。

我繼續撫摸哭得稀里嘩啦的綾。最後，她仰起頭，開始號啕大哭。

「………………你，在說什麼？」

她不是人類又是什麼，她跟人類沒有任何分別。

「………………………………………………………………………啊」

那麼，我是什麼啊。我這個樣子，實在太不自然了，太不同尋常了啊。

「回去吧？你想回去，想回到七海身邊吧？如果這是你的心願」

……………我想去見七海啊。

只是，我想成爲人類，既然小田桐和七海也覺得我做人類比較好，那我就做人類。你們你們相信我，讓我不要苦惱，所以……所以我才這樣活下去的。

「我究竟哪裏是人類啊。不管讓誰來看，現在的我根本就不是人類啊！」

「你自己應該就這樣責難過他啊。真希望你不要只去忘記那些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啊。竟然沒頭沒腦地相信認爲自己是好人的人，你簡直荒唐得無可救藥」

我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讓這東西維持身體。如果能解釋清這種長期以來在潛意識中施行的行爲是什麼，那就另說了。反正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　*　*

可是，狐狸似乎察覺到了我無言的斷定，輕輕地冷冷一笑，用冷人討厭的口吻輕聲細語

難道你要我無視拼命伸過來要我幫忙的手？就算我不予理會，對方還是會繼續要求啊。

我輕輕地撫摸綾的腦袋，那根短短的馬尾辮隨之輕輕搖擺。

「可你剛纔沒有回答妹妹君的提問吧？繭墨阿座化，是殺還是不殺？」

與此同時，門被敲響了。我急忙轉過身去，壓低腳步聲向門靠近，豎起耳朵。外面沒有人的氣息。我握住門柄，慎重地將門打開。走廊上果然沒有人。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應該儘快地休息。我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找不出另一張牀。雖然睡地板我也沒有意見，但畢竟很冷。我從包裏又多拿出一件衣服。

聲音愈演愈烈。我嚥了口唾液，轉向身後。綾躺在牀上，沒有醒來。這樣下去，她恐怕會遇到危險。我下定決心，將門打開。

「小田桐，是不可能去殺人的」

一枚花瓣，輕柔地飄落在地板上。門上密密麻麻地開滿了紅色的花。

「哪兒會有這麼好的事情？我就算恢復了她的身體，因爲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壞掉了，到頭來她還是會自行崩潰。沒有願望，我就無法實現。歸根結底，一切問題的根源，都在於這東西自身的存在模糊不清」

「……………………我問你，小田桐勤。你不讓繭墨阿座化死，沒關係麼？」

綾緊緊地抱住腿，把臉壓在了激烈顫抖的腿中。她痛苦欲絕地叫喊起來

我驚訝地張大眼睛。那應該是對族人們問的。與我無關。

我們找了間合適的客房，打開門，首先看到的，是黃色的壁紙。令人聯想到老舊廢棄醫院的這個房間也好，那個坐落在角落通體綠色的昏暗房間也好，情趣都很詭異。這個房間，牆壁和天花板上被扭曲的向日葵的圖案完全埋沒。

那些花無視重力的作用，在門的表面爭奇鬥豔地盛開着，看上去就像無數只女人的嘴脣。

隨後，她便無力地坐在了地上，抱住雙腿。我站了起來，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綾哭累之後睡着了。我看着牀上縮成一團的她，鬆了口氣。她能平安入睡真是太好了。我剛從牀邊走開一步，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錯的是我，不要責備忘卻記憶的綾！

面對這扭曲的情景，我產生生理上的厭惡，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豐盈的花瓣上下蠢動，沙沙作響地冷笑起來。左右兩側的牆壁上，花也紛紛盛開。與此同時，我左手感到一陣劇痛。

紅色的範圍逐漸擴大，我進一步向後退，然後跑了起來。

「——————————————！」

肉開始激烈蠢動，快要撐破黑色的繃帶。手套裏的手就像在燃燒，疼痛無比。我咬緊牙關忍耐着疼痛，腹中的孩子興奮起來，開心地笑起來。我一邊忍耐着肚子和手掌的疼痛，一邊奔跑。

紅花與我並駕齊驅，在牆壁上蔓延。要是被那些東西吞進去，我不覺得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去。

最後，一扇鐵門出現在了我朦朧的視野中。我抓住那扇沉重的門，拼命地向內拉開。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只聞一陣慘叫一般的聲音冰冷的海風拍打我全身。與此同時，我明白了我的失策。

我犯下了太過致命的錯誤。

後院就像花園一樣，被紅色堆滿。

花瓣在風中起舞，一位少女正在那邊冷笑着。

在這虛無縹緲的情景的映襯之下，她非常優雅地行了一禮。

小鳥抬起頭，甜膩地細聲說道

「嗨，真是個美妙的夜晚呢。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可愛的人」

友好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慄。在他背後，花瓣就像紅色的火焰正在躍舞。

此情此景，猶如噩夢的再現。引入眼簾的一切，都在火紅地燃燒着。可是，我雖然感到了恐懼，卻不知怎的保持着冷靜。逾越了現實的情景，讓我感覺一切都好荒誕。

就像面對狐狸準備的舞臺時那樣，對過分裝飾所產生的厭惡壓制了恐懼。

我觀察着眼前的景象，看着看着感到不對經。此情此景，是再現的再現。

小鳥受到貓的影響，學着貓燒學園，放火燒了設施。我想起曾經目睹過的情景。在紅色火焰的映襯下，戴着貓面具的少女，翻動黑色的斗篷。

但是，這稱不上是那一幕的再現。我張開嘴，指出這個矛盾點。

——說點什麼啊。

然後，只剩下渾身是血的我，和噴着血的屍體。

雖然後，纖細的手腕被我一下子提了上去。

「…………………你這傢伙，究竟在幹什麼！」

啊，我的孩子真是好久都沒喫人了。

「…………………………………咦？」

因爲生下了怪物的貓，早就死了。

「吵死了啊你。我主人怎麼樣根本就無關緊要。我只想成爲貓。我現在還懼怕着貓。只要不和恐懼的對象化爲一體，我的恐懼便無法消除」

小鳥根本就不理解貓的本質。而且，這也是天經地義的。

「所以……所以你就去幫紅衣女子麼？成爲怪物的手腳，你是想幹什麼。你不惜捨棄人類的身份和生存方式，圖的是什麼？」

不是的。這不可能是繭墨阿座化。然而，爲什麼會有小繭的臉？你能回答我麼？你能告訴我麼？這是怎麼回事？

小鳥失去支撐的屍體，就像斷了線的木偶，倒了下去。我向後退了一步。

我殺了人麼？腹中的孩子喫的人，算不算是我殺的呢？

「我看上你了啊，可愛的人。因爲你是那麼的礙眼。你救過我，可這終歸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小小鳥君就別管了。對她出手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咦？」

我粗暴地抓起她的頭髮，把她倒下的頭提起來。我的感覺完全麻痹了。

「這血…………突然就開出花來了，而且找不到剛纔的小鳥。難道你……」

小鳥沒有戴貓的面具。

我拼命地讓嘴動起來，可我沒法順利地說出一個字。老人默默地向我走近，伸出手。那銳利的眼神像蛇一樣，狠狠地瞪着我。

同時，我叫喊起來。雨香聽到我的喝斥，愣住了，沒有繼續往外撲，但她胡鬧起來。在我肚子裂開的同時，小鳥的手指觸碰了染血的肚皮表面。

老人以敏捷的動作抓起了我，輕而易舉地把我扛在肩上，逃離了餐廳。我注視着遠去的一樣情景，而藤蔓紛紛擊碎地板，綠色將餐廳漸漸淹沒。

我在漆黑的走廊上埋頭前進，到達一間客房前面忽然止步。

爲什麼眼前的這東西，有着繭墨阿座化的臉？

……………………你在說什麼？

飛出的小刀淺淺地割開了我的肚子，刀隨後便掉了下去，然而隨着一陣疼痛，我的肚子蠕動起來。

回過神來，我撒開了手。

與此同時，紅花開始蠢動，就像要捕食一樣，朝小鳥聚集過去。屍體被紅色所淹沒，消失不見，只留下濃郁的血腥味。我繼續向後退去。

我緊盯着那張沒有任何覺悟的臉，然後不禁歪起腦袋。

我回到了走廊，牆壁上盛開的花朵消失了。連掉在地上的花瓣都不見了。我用手扶住牆壁，急忙先前走。我混亂的頭腦裏，只有一個念頭。

你只是個人類。除此之外，你什麼都絕對成爲不了。

美麗端正的臉回望着我。那張沒得無可比擬的臉，是屬於繭墨阿座化的。

拐角的頂頭那邊亮着光。餐廳的燈開着，看樣子裏頭有人。

小鳥粗暴地說道，用煩躁的目光瞪着我。我微微頷首。

我連忙抓住了她的手，拉開。

同時，大量的鮮血噴濺到我的臉上。

小鳥呢喃着衝了起來。我向後退開。她想要觸碰我的肚子，我急忙伸手擋住她。下一刻，從她手掌中飛出了某種東西。

「停止你那醜惡的模仿。人變成野獸，得到的只會是不幸。貓也不是自己想要，才成爲貓的。你既不是貓也不是鳥，連不倫不類的東西都成爲不了」

我看了看我手裏抓着的，小鳥的手。被殘忍撕碎的手腕上噴出血來。火熱的噴泉拍打我的臉，血腥的味道灌進我的肺。孩子顯得非常興奮，拍手大笑。

這件事讓我覺得放心。這一定是場夢。這不可能是現實。但是，摔到的地方確實在發燙，開始搏動了。雨香在我腹腔底層，就像擔心我一樣哼起來。絕望充滿了我的腦子。

「——————————————看吧，你果真會這樣」

—————————咚

她脖子被撕開，折向後方。綴着大量飾邊的衣服，滲進了大量的血，變得十分沉重。

小鳥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叉起手，不開心地說道

下一刻，她用蔑視的眼神看着我，不屑地說道

你在志月的事情上責備過我。當時，你還想讓我笑着原諒她麼？這根本是在糟蹋一切。明明都是那傢伙的錯，才害的我們被弄得一團糟啊。

*　*　*

我想起了詹姆斯·巴利的《彼得潘》中的一個片段。這是個令人沉痛的不爭事實，小鳥就是一個人類，不該成爲其他任何東西。她爲什麼就不能明白呢。

屍體的頭掉了下去。美麗的臉龐，緩緩地搖擺起來。我顫抖着張開嘴。

「唔、停、雨香！」

我無法理解剛纔都發生了什麼。我茫然地俯視着染紅的襯衣，視野開始忽明忽暗。我伸手擦掉了臉上血，左手的疼痛消失了。

「好了，就再問你一個問題吧，可愛的人。我之所以專程把你叫到這裏，是爲了讓你確確實實地告訴我你的答案。我引你過來，只爲這件事」

老人衝上樓梯，奔向二樓，將我仍進了一個狹窄的房間。

小鳥沙沙作響地踩在那些花上，向我靠近。她朝着我的臉伸出手，柔軟的觸感在我臉上滑動。下一刻，這份觸感變成尖銳的刺痛。小鳥依舊掛着溫柔的微笑。

老人不滿地呢喃起來。下一刻地板像爛泥一樣湧起波浪。堅硬的地板無法承受，開始開裂。綠色的藤蔓從打開的深淵底層長了出來。藤蔓像蟒蛇一樣蠕動，爬向跳開的老人腳下。在藤蔓的末梢，紛紛長出飽滿的花蕾。

你無法成爲一個真正的人，也成爲不了一隻真正的鳥兒，你將成爲不倫不類的東西哦。

我就想後腦被打了一樣，理解了。這果真不是夢。我所做過的事，我所看到的東西，全是真的。但是，這不可能。那個繭墨不可能死。

「……………………………………喋喋不休的有完沒完，你這僞君子」

「你果然不是貓。你絕對成不了貓」

就在我想要大腳的瞬間，地面微微地沉重起來，發出詭異的聲響。

「———貓的面具呢？」

在我眼前，繭墨阿座化，死了。

我真的不明白他說的話。我歪起腦袋，老人對我的反應咋舌。

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僅僅是這樣。因爲我那孩子氣的恐懼，我連人格都出賣了哦。

「你能不能不要瞧不起我的努力，不要喊我是冒牌貨？」

「唔，比想象中還要恍惚啊。喂，聽着，小田桐勤。你殺死了阿座化大人……這我明白…………可是，這是什麼？那血是怎麼回事？」

老人用冰冷的目光俯視着混亂不安的我。下一刻，他把手向我伸過來，抓住了我的胸口。我被他強行扯了起來。肚子上的傷好痛，像蛇一樣的眼睛在我的面前放着光。

我重重地掉在地上，肩膀收到了強烈的衝擊。但我不思議地不覺得痛。

我茫然地靠近她，她就像一具壞掉的人偶，戴着頭飾的頭部掛在後面。嚴重撕裂的傷口，看上去就像在喉嚨上開出了第二張嘴。

我必須儘快去找繭墨。能夠商量的，只有她。

「…………………………………………………………………………………咦？」

「竟然在意那種事情啊，真夠蠢的……這也無可奈何吧，可愛的人？在我燒掉那個設施之前，都沒辦法出去過。雖然勉強弄到了披風，但貓的面具實在沒有辦法。但是，問題不在於外表，而是本質。麻煩你不要去管這些瑣碎的差異」

她一邊用指甲掐着我的臉，一邊甜膩地接着說道

讓人發瘋，懷上怪物，爲此不惜斷送性命的那份執着，她是沒辦法理解的。

他窺視走廊，隨後指向我的襯衣。我身上全都是血，小鳥的血仍在從皮手套上往下滴。老人喫驚地張大眼睛，撫摸自己的下巴。

「…………怎麼、回事？」

最後消失在異界的貓，她自己一定也不想要別人的理解吧。

紅花綻放開來，其方式猶如人的頭部從內側爆開一般。

我的目光在手中的頭和脖子上的傷口之間往返。撕裂的皮膚軟綿綿地發生扭曲，從傷口中冒出泡沫。這張臉是繭墨的臉。我頭腦混亂了。我手裏究竟是什麼東西。

在餐桌的一頭，坐着一位少女。穿着黑色禮服的少女，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他驚訝的張着雙眼，用手槍指着我。我凝視槍口，鬆開了僵硬的手。

——————吱、吱吱

我腦中浮現出繭墨坐在餐桌旁的身影。她可能在裏面，就算是其他人在裏面，如果是隨從的話，我也能問到她的房間吧。我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於此，我張大雙眼。

我歪起腦袋。坦白說，我沒覺得太驚訝。

我凝視着湧着血的那邊，小鳥正哈哈大笑。

我掃視這些會喫人的花，攥緊拳頭。

我直直地凝視着她，煩躁的感覺灼燒着我的胸口。我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堅定地說道

而且直到不久前，你還把被徹底弄壞的我忘得乾乾淨淨了吧？

在下一刻，有人叫喊起來。我轉向身後，之間擔任族長代理的老人正站在那裏。

當時不在的你是怎麼想的呢？………………要是遇見我會怎麼做呢？

在藤蔓的末梢，盛開着無數的紅花。然後，在那狂亂的中心，我看到繭墨的屍體被被殘忍地刺穿，四分五裂地被吞沒進去。

*　*　*

藤蔓在地板上爬行，纏住了我的腳。但下一刻，有人把我抱了起來。

「…………………阿座化大人，你殺了？」

在夢中，她觸碰了我餓肚子。然後，她的手腕被我腹中的孩子喫掉了。

老人狠狠地瞪着我。但在下一刻，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再次從藏在上衣的槍套中抽出手槍。他打開門，嘖了聲舌，來到走廊上。

她說的沒錯，我至今一直都把她的事情拋在了腦後。我並沒有去關心小鳥的狀況，去仔細調查完整的來龍去脈。她有正當的權利辱罵我，她想怎麼責備我我都認了。但一碼歸一碼。

貓自稱怪物，瘋狂地懷上了孩子。她跟小鳥差別實在太大了，她們的存在理由完全不同。小鳥即便模仿貓的穿扮和言行，也不可能與貓變得一樣。

眼前展開的情景，我感覺以前見過。

小鳥吐出在噩夢中說過的相同臺詞。她揚起脖子，毫不避諱地對我發出挑釁。我不明白她的真實想法。她在我身上，究竟想得到什麼。

我有種想要索性放聲大笑的心情，產生自暴自棄的念頭。

「麻煩了。這可麻煩了啊……………究竟發生什麼了」

我緩緩地向後退，接着，我立刻轉過身去，逃離這片花海。

我看着撒着花蜜的華芯，反芻繭墨說過的話。

最後，她的頭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一樓還在地震。老人低聲細語，消失在了門的另一頭。

門外響起了上鎖的聲音。他之所以把我拖到二樓，是爲了被我關進這個能夠從外面上鎖的房間裏吧。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被黑暗所籠罩。在地上，能夠看到布偶的輪廓。雖然是類似兒童房的構造，卻充滿壓迫感。我想起了戶羽。

直到他的養父死去爲止，她一直都是在這裏度過的吧。

八音盒上的芭蕾舞演員，將折斷的手臂高高舉起。我呆呆地望着它，視野模糊了。肚子還在流血，但能夠堵住傷口的只有繭墨。

我的口中漏出了空虛的笑聲。狐狸說得沒錯，我似乎是把自己當成了局外人。

我忘記了，繭墨阿座化死就等同於我死。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她已經死了。我相信，那不祥的笑容，不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緊緊咬住嘴脣，正是迄今爲止一直視而不見的事實，重拾了真實的感覺。

「………………………小、繭」

我從來，根本就沒希望過她死。

—————————————————滋咚

下一刻，地面震動起來。一樓正在發生什麼。

綾沒出事吧。日鬥怎麼樣了呢。我用手撐住，強行起身。現在要認定繭墨已死還太草率了。我確實看到了她的死相，但我不可能認同她已經死了。我忍住嘔吐感，站了起來。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向門接近。

我把手身向前面，在黑暗中摸索。過了一會兒，皮手套觸碰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

「………………………………咦」

在我眨眼的瞬間，我不禁呼吸爲之一窒。一隻溼潤的眼睛，正在咫尺之隔的距離上看着我。有人站在門前。只見皮手套和一隻白色的手掌正交疊在一起。

和我手牽着手的小鳥，甜膩地說道。

「………………哎，你根本就沒把殺死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吧，可愛的人？」

「————————————！」

小鳥溫柔地微笑起來。她的手指像昆蟲的足一樣蠕動起來，纏住我的手掌，我的皮手套被拉了起來，左手作痛。手套要是被取下來可就糟了。我立刻揮開手臂。

與此同時，在皮手套下面，柔軟的手掌輕而易舉地爛掉了。

主樓梯那邊不斷地傳出槍聲。我走向連接儲藏室旁邊的小樓梯。

「你怎麼……你怎麼能說這麼令人悲傷的話。好了，快站起來，我會扶着你的」

「雨香把她喫掉了。花和藤蔓的失控，恐怕也是這件事造成的」

「我沒有許願，我要讓你救一下綾。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我必須回去，必須把綾送到七海身邊。

聽到了出乎意料的聲音，我連忙朝門外呼喊。

「……小鳥？是在餐廳裏穿黑斗篷的那孩子吧？你殺了麼？是怎麼殺的？」

「可是啊，小田桐，你殺了彩。你殺死了我的朋友」

對她的指責，我點頭承認。如果我不撒手，彩就不會死吧。我不想逃避這份罪。綾用澄澈的目光看着我。然後，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就好像人與人之間正在相互射擊一樣。與此同時，我想起了綾說的話。

「其他的事以後再說。現在我必須帶你去找日鬥。他肯定沒事」

「咦？啊，不用在意，沒關係的。反正馬上就要崩潰了」

撒手不等於殺死啊。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殺繭墨。我根本沒有殺她的理由。但是，我想起了另一個鮮血淋漓的身影。空虛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無法逃離事實。

我必須去找日鬥，還必須確定繭墨住的房間。

「怎麼了，你爲什麼在這種地方？走吧，日鬥。不逃的話會有危險的」

我每前進一步，地上的花就會沙沙作響地嗤笑。首先，我去了客房的方向。

綾緩緩地眨了眨眼睛，但什麼也沒說。我對默不作聲的她，再一次說道

「太好了，稍微等我一下哦……打不打得開呢……得想想辦法」

鮮紅的血噴了出來。小鳥沐浴在鮮血中，歪起腦袋。

走到一半，我停下腳步。食堂的燈亮着。雖然情況和方纔相同，但我猶豫着還是走向了那邊。如果情況允許，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繭墨屍體的部位。

「…………小田桐，你什麼意思？你握住我的手，許了什麼願望？」

他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向我轉過頭來，諷刺地彎起嘴脣。

遊艇就停靠在馬頭，舵手應該還在遊艇上待命，只要到了那裏，就總會有辦法的。但是，綾搖了搖頭。在這個時候，她的身體依舊在融解。

可是，我在門口附近停下了腳步。裏面進不去。藤蔓源頭的餐廳，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世界。崩潰的地板上，藤蔓相互糾纏，蔓延到了空中。數不清的花一層堆着一層，形成一個扭曲的花球。但猶如奇蹟一般，燈還倖存着。

「………………………什麼啊，你還活着啊。你的黴運還真夠強啊」

你根本就沒把殺死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吧，可愛的人？

「我呢，一直在想這件事。可是，我一直都沒有說。因爲我不想說，也是因爲我沒有勇氣去說。可是，現在真的不說不行啊」

「你沒有殺她哦」

我慎重地踩在傾斜的臺階上，往下走。剛靠近一樓，便感受到了濃密的生命的氣息。

「綾…………你在說什麼啊。是我們兩個一起讓那孩子握起刀的啊。你怎麼……」

「那個時候，我要是不讓那孩子握起刀，你就會跑起來，回到那孩子的身邊吧？而在那之後，可能終歸一切都會歸於枉然，可是…………小田桐，你或許能讓人去殺人………………即便如此……」

我在不穩定的走廊上前進。牆壁上綻放的豔麗紅色，斑斑點點地刺痛我的視野。定期就有槍聲震擊我的耳朵，但是，這聲音總覺得很奇怪。這些話，現在爲什麼這麼平靜呢。

牆壁發出着金色的光。然後，在昏暗的光中，坐着一個人。

藤蔓增在黑暗中蠕動着，上面還盛開着紅色的花。被藤蔓覆蓋的地板上，走起來很不方便。那些彷彿在嘲笑別人一般蠕動着的植物，似乎沒有攻擊的意思。

「我殺了人了…………我把她…………把小鳥，大概，殺掉了」

我舉起顫抖的手。皮手套上還在滴血。混亂的感情爭相湧上胸口，胃液灼燒喉嚨。我再次張開嘴。迄今爲止，我也殺過幾個人。然而。

我張開嘴，然後，用顫抖的聲音向綾坦白。

「…………我聽說你殺了繭墨小姐，是真的麼？」

他索然無味地細聲說道。我眯起眼睛。不知爲何，日鬥顯得很憔悴。

我將手放在她的手上。綾的臉已經崩潰大半，靜靜地向我點點頭。

在下面，人開始爭鬥的走廊上開了花。

綾直直地回望着我。她用非常嚴肅的口吻，重複了一次

我就這麼拉住了他的手。我拉着困惑的他，來到了走廊上。

她就像覺得傷腦經一樣俯視着碎裂的手腕。我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我抬起臉，與她四目交合。小鳥皺緊眉頭。就在我差點大叫起來的那一刻

綾仍舊一聲不可能。她已經軟到肩膀了。她緩緩地張開嘴，說道

此時，我驚訝地張大眼睛。門前沒有任何人，連血跡也消失了。冷汗溼透了我的脖子。剛纔的，是幻覺吧？我按住狂跳的心臟，嚥了口唾液。

日鬥用空洞地眼神盯着我。他的眼神令我心頭一涼。狐狸正對某種事情感到強烈的煩躁。日鬥現在的精神狀態進一步惡化了。他揚起嘴角，說道

「………………笨蛋，綾，你……」

「我，沒殺繭墨阿座化…………但是，我殺了人了」

綾癱軟地坐在地上，我也跪坐在她的面前。與此同時，一樓劇烈地搖晃起來。

她似乎是讓左手變形取代鑰匙把門打開的。她應該還有維持人類形態的事件，但她正從變化之後的左手開始飛快地崩潰掉。

別管我好不好？消極地讓我死就可以了。

「——————小田桐，你在這裏麼？」

但我從未如此明確地覺得，我會再次了斷別人的生命。

出乎意料的話灌入我的耳朵，我驚訝地張大雙眼，注視着綾。

「事情不能完全下定論。畢竟現在是這樣的情況，事情還沒搞清楚。而且呢，如果你真的殺了，你不能逃避，必須去揹負這份罪。可是，你不用去揹負彩的那份責任。已經夠了…………眼下先考慮怎麼活下去吧」

——————你，殺了繭墨小姐麼？

應該是老人正在對抗那些花吧，但我不認爲槍對那東西會起作用。我一邊感到詫異，一邊站起來，抓住綾的右手。我們必須儘早逃離這裏。

「你也沒有，殺死繭墨小姐吧？那麼，你得去接她」

「……………………………………………………………啊」

所以，我沒有時間去停滯不前。我閉上眼睛，接着睜開。

「你一個人逃掉不就好了？好像殺了繭墨阿座化的小田桐勤。如果是你，就算被人指指點點說你殺了人，你也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活下去吧？啊，還是說，玄關的那兩人礙着你了？只要你願意，這點忙我還是願意幫的。好了，你要怎樣？」

綾虛弱地笑了笑。她的左手溶解了，鑰匙孔裏流出黏糊糊的肉。

「啊、啊啊…………………我沒事，我沒事」

她的肩膀正小幅地顫抖着。我靜靜地屏住呼吸。但是，如果真按她所說。

狐狸向我滲出了白色的手掌。他仍掛着令人討厭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已經受夠你的僞善了。你不要再管我了」

*　*　*

然後，我邁出了顫抖的腳。

綾忽然伸出手。白色的肉黏糊糊地蠕動起來。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緩緩地撫摸了我的臉頰。我的半張臉被黏糊糊的，溫熱的肉所包住。

這個超能力終歸不屬於我。紅衣女子也會無差別地幫助你吧。

————————————叩、叩叩

「綾、我在這裏！綾！奇…………………怪？」

我將手從綾的肩膀下面伸過去，幫她站起來。但在下一刻，她的腳融解掉了。白色的肉軟噠噠地在地上鋪開。綾的馬尾辮擺動起來，她搖了搖頭。

我想確認繭墨住的房間。日鬥想要揮開我的手，但我沒有鬆手。我要是鬆了，他又要擅自溜到什麼地方去，我可不想攤上這種麻煩。

正當我準備這麼喊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崩潰了。眼球、耳朵、鼻子、嘴脣，軟乎乎地掉在上，那些東西一邊顫抖，一邊溶解崩潰。最後，只留下一團白色的冰冷肉塊。

「不，沒關係的。比起這個，我有件事想問問小田桐哦？」

他從我身上背過臉去，轉向那些紅花，就像仰望着櫻樹一般，目光追尋那些舞落的花瓣。我看望着他疲憊不堪的側臉，一陣不安向我襲來。我沒見過這樣的狐狸。

沒有必要攻擊植物吧。既然如此，那個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把肉塊拿了起來。她已經無法回答了。我撫摸着她的後背，吸了一口氣。我狠狠地瞪向走廊。一樓的地震還在繼續。我咬緊嘴脣，站了起來。

現在問不了綾。我將疑問吞了回去，加快腳步。聲音在玄關附近一直持續着。藤蔓覆蓋了窗戶。我轉向走廊，發現越往裏頭，植物就越密集，感覺後門不能使用了。看來想要逃走，只能去響起槍聲的玄關了。

白色的頭髮，悄無聲息地搖擺起來。日鬥以空洞的眼神向我看來。

綾這樣說着，露出微笑。我沒辦法順利說出話來。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掉進她的肉裏。綾緩緩地讓手動起來，溫熱的肉擦掉淚水，然後拿開。

小繭，死了。

「…………………………………吶，綾，我該怎麼辦？」

隨着一聲堅硬的聲音，門打開了。一縷光從走廊上投進房間裏。綾正站在門口。她對我露出安詳的笑容。我正準備對她道謝，卻不禁啞口無言。

「…………………………………槍聲？」

「小田桐？小田桐！你沒事吧？回答我啊！」

———————————人開始爭鬥？

狐狸瘋狂地嗤笑起來。我下意識想要跟他拉開距離，但我硬是把腳停了下來。沒什麼好怕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接着，我把手向後拉，猛地握住了他的手。狐狸在嗤笑，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反正我就算讓你殺我，你也不會聽的吧。你要走就走吧…………離開這裏到外面去，還要讓我繼續做這做那？」

「你能不能別管我啊，小田桐。看來我此時此刻，纔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的獲得自由啊。真是超沒勁，一點意思都沒有啊」

「不需要代價。要殺他們不過是舉手之勞。來吧，許願吧？」

「在下面，人開始爭鬥的走廊上開了花。主人說，小田桐好像殺死了繭墨阿座化，似乎被關進了二樓的房間。吶，是真的麼，小田桐？」

我頭也不回，堅定地說道。我們離開了餐廳，走向客房。

——————————咔嚓

「啊哈哈，稍微等一下吧……融化之後肯定會更好搬吧」

「…………可是，綾、綾……」

對着地震，一個異質的聲音劃破空氣。

綾的臉溶解了。她彷彿馬上要哭出來一般，眼睛溼潤着。但是，她沒有哭出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告訴我，我沒有殺死彩。

綾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她依舊凝視着我，繼續說出毫無關聯的話

讓彩握起刀的事，就變成她一個人的責任了。

今天發生的淨是超乎我想象的情況。我快步朝他走去。

「…………………小田桐，我呢，覺得你是個很努力，很好的人哦」

「我怎麼能把你就這麼留在這裏。你那麼厲害，總有一天肯定又會出現在我面前，吵着要我殺死你吧？既然如此，就乖乖地離開這座島，逃離這裏吧」

「小田桐，能不能麻煩你別來跟我找茬？我可不做那種麻煩的事。我不想離開這裏。要不了多久，一切都會被紅花埋沒，這樣一來，我就結束了」

「既然如此就更要逃走了。你要想死，自己去找個地方隨你怎麼死，就因爲你愛把這種事掛在嘴邊纔會這樣」

我又說了一句，讓他老老實實跟過來。日鬥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咬牙切齒。我聽到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音，最後，他任憑自己的手被我拉着，粗暴地吼起來

「……………………………………不要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握住別人的手啊」

我認爲這是有意義也是有理由的。但是，我沒有專程說破這一點。到達客房附近之後，我從頭到尾，把每扇門打開。我打開第二扇門，向內窺去的時候，發現了一把紅色紙傘。但是，我沒有找到繭墨的身影。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具屍體。我將紙傘推給狐狸，轉過身去。我想到，既然都到這裏來了，就把行李拿上，於是走向我的房間。這時，我停下了腳步。

在門前，掉着什麼東西。我將那東西撿起來，只見是一張白色的卡片。

上面用紅色的蠟筆寫着文字。這個不祥的而設計，我見過。

我的眼睛掃過文字，與故事相似的語言連了起來。

彷彿在嘲笑人一般的內容，讓我感到一陣懷念與反胃。

『以前，少女在另外的房間裏一個人。她出門了。

她走過滿是紅花的路，全力衝過了羊腸小道，然後喉嚨被咬破了。

少女無能爲力，像小紅帽一樣死掉了。

想看的話就到餐廳去。她在等你』

這跟以前我在狐狸做遊戲的時候看到的文章很像。我轉向身後，朝被我拉着手，不知爲何老實下來的日鬥問道

「日鬥，這是你寫的麼？」

「……啊，這個麼……原來如此。我就只回答提問吧。我沒有寫」

「……換個問法。是誰寫的，你知道麼？」

「……………………誰知道呢，跟我寫的沒區別呢」

日鬥給出含糊的回答。我隱約察覺了其中的含義。但是，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走廊上已經什麼也沒有了，我從我的房間裏拿回了行李。

「………………………………………………你什麼意思？」

巨龍的頭部降到了我的眼前。溼潤的灰色眼睛在極近的距離眨了眨。我不禁對龍鞠了一躬，龍心滿意足地發出低吼。分家的男人被嚇得渾身發軟。

他的嘴脣彎了起來，下一刻。

然後讓我這麼做的代價，就是讓我得到不被繭墨家所束縛，自由生存的權利。

繭墨正發出微弱的鼾聲。我還是頭一次看到穿和服的她。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　*　*

老人來到餐廳的時候，爲什麼已經拔槍了？

「你怎麼在這裏…………是這樣啊，日斗大人，是你把他帶出來的啊」

他爲什麼連動機都不問，就一口咬定他明白？

他忽然朝我轉過身來，用驚愕的表情盯着我。

此時，我停下腳步。有把槍指向了繭墨的額頭。

身穿黑色和服的少女正坐在那裏。我伸出頭，窺視她那張跟人偶一樣的臉。

我感到不寒而慄。繭墨家的屍體基本上應該無法進行回收，既然如此，這些材料是從哪裏弄來的呢。要製造這一塊，犧牲了多少人呢。

進入玄關大廳，望着異樣的狀況，我皺緊眉頭。強烈的槍聲震耳欲聾。

「我作爲分家的代表，希望得到安寧。繭墨家早就不需要什麼神了！」

「瑣碎的就算了。總而言之，你……」

「………………日鬥，你跟那個老人做了交易麼？」

你要怎麼讓我這個普通人。不，你要是能讓我這個肚子裏養着一隻鬼的人拋棄她。你要做得到，你就試試看啊。

「………………………………啊，說起來，我給忘了」

我朝着不知何時從正後方逼近的男人低聲詢問

「你們的人性都拿去餵狗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只有繭墨一個。還是減少犧牲者更好。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能夠防止衆多犧牲，那麼一個人的死就會是寶貴的犧牲。我吸了口氣，然後開口

這毫無疑問，是防止紅衣女子干涉繭墨所進行的舉措。

「再現鬼是辦不到的，能夠改變的，雖然只有容貌，但紅衣女子不可能總是開開心心地盯着我用超能力。他們賭上了我改變少女外表的事情不被她發覺的可能性。即便不過危橋，少女終歸難逃一死」

我本應嘲笑那位以他人的不幸爲樂的少女的死，可我連這種事都已經做不到了。

「小田桐！」

肚子的傷很痛，我連滾帶爬地衝向了主樓梯。樓梯已經被瓦礫埋掉了一般。我擔心她是不是平安無事，不過主樓梯的背面還是老樣子，鴉雀無聲。

「你沒事吧，小繭？」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交易就是了。你設想的內容已經說了哦」

黑布摸起來有種粗澀的手感。看上去像銀粉一樣的東西，是細膩的灰。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然後，狐狸爲什麼那麼憔悴？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是什麼？安心與憤怒同時湧了上來。我鬆開了日鬥，緊緊握住拳頭，放聲大吼

把那個少女變成繭墨阿座化了麼？

一切都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吧。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定下，你瘋了麼！你的行爲很不正常啊！」

他用的不是你，而是你們。他朝着自稱繭墨家的族長代理的老人大聲吼叫，將彷徨的槍口定格在了老人的頭上。但是，老人把我扔了出去。我的頭撞到了分家的男人，把他撞翻，然後我倒在了地上。轉過頭去，老人已經舉好了槍。

咆哮震撼了整所大宅。老人發了瘋似的四下張望，我不禁笑了起來。我相信一定會趕過來的，即便如此，來得還是太快了。從藤蔓的縫隙間漏出的窗戶中，映出了一個巨大的影子。影子緩緩地在大屋周圍盤旋。短暫的瞬間，巨大的眼睛從窗口向內窺視。

「……什！」

掉在房間前面的，用蠟筆寫的卡片，是什麼？那段文字，與以前繭墨阿座化借族人之手準備的，效仿狐狸製作的卡片上的文字最爲相似。

我對着那個巨大影子招了招手。同時，充滿威嚴的巨大身軀凌空翻轉。

「閉嘴啊！我叫你閉嘴啊！我已經受夠你們了！」

「……………………………………………………………什麼？」

我側眼看着這一幕，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我沒想到，竟然會弄得這麼誇張。我確認了一下龍的背上，白雪不在上面。恐怕她爲了讓龍以最快速度飛來，自己沒有做上去吧。我摸了摸龍的頭，衝了出去。

老人應該爲了解除這始料未及的情況，放棄了計劃，決定帶上繭墨逃出大屋。但不知爲何，似乎出現了窩裏反的情況，老人和分家的男人爭鬥了起來。

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一陣眩暈。我將脖子上的玻璃管取了出來，用手扯了扯繩子，觀察裏面的金魚。我注視着遊美躍舞的紅色小魚，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在主樓梯的背面，蹲着兩個人。黑衣少女正坐在老人旁邊。

「好了，這時候就要這樣」

她還沒有醒。雖然周圍的藤蔓並沒有什麼變化，但還是該儘早逃跑。我從日鬥手中接過紙傘，讓繭墨抱在懷裏。我準備走出去的時候，轉下身後。

日鬥喊了起來。綾激烈地掙扎起來。聽到動靜，分家的男人向這邊窺視，然後驚訝地張大雙眼。他舉着槍，猶豫起來。他槍口彷徨起來，大聲叫喊

可能是睡着了，我喊她她也沒有回應。

日鬥淡然地回答。但是，老人沒有去聽。他盯着入口的方向，沒有把槍口指向殺死了繭墨阿座化的我。然後，老人再次煩躁地呢喃起來

我氣得一塌糊塗，將憤怒從口中宣泄出來。定下驚訝地張大眼睛，慌慌張張地接續說道。

*　*　*

我打開了玻璃管的蓋子，金魚從裏面飛出來，在空中搖擺尾巴，遊了起來。它鑽過藤蔓的縫隙，衝破了玻璃窗，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也明白的吧？看啊，這慘狀！別再繼續製造犧牲者。

「難道說，你這傢伙」

我將滿腔的怒火宣泄出來。日鬥什麼也沒說，他正默默地看着我。我的心頭異常躁動。我抱着繭墨，將肆虐的衝動化爲語言

我自己沒工夫抵抗。他拿着我當做肉盾，衝向大門口。

…………………你這傢伙，究竟在幹什麼！

「我想殺了那個人。讓繭墨阿座化活着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剩下要做的，就是去玄關了。此時，我忽然停下腳步。

然後，獲得自由的狐狸想孤身留下來，坐在了餐廳裏。我總算理解他爲什麼會露出從未有過的憔悴面容，還有屍體的臉爲什麼跟繭墨阿座化一模一樣的理由了。

「面對她的死狀，我根本就笑不出來啊！我完全不想看到那種東西！開什麼玩笑，別給我開脫得一乾二淨！你覺得我這個人有那麼精明麼！」

「不，我可是被他拖着的身份呢。我什麼也沒做哦」

老人從樓梯後面跳了出來，一邊用粗壯的藤蔓作掩護，一邊進行射擊。從門附近也同樣地響起槍聲。我在一瞬間看到了分家男人的身影。兩人正不斷相互射擊。老人再次滑進樓梯下面，嘖了下舌，煩躁地對分家男人呼喊

我邊哭邊喊，抱着繭墨大步向前。定下猶豫了，錯失了開槍的時機。我抓住了他的手，把槍口抵在了我自己的額頭上。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一個個都張口殺人閉口殺人的。你說的確實很對，可你覺得，我會因爲救的人多就拋棄這個人麼？繭墨阿座化只有一個，那又怎樣！只有一個人啊，這個人，就是孤身一人啊！」

「不是的！你沒有罪。離開這裏之後，你大可忘掉一切。只要你想要，相應的報酬也好，緊身上的關懷也好，我都能答應！這份責任，我一人承擔」

我還理解到，對他來說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是什麼了。

這布跟我的繃帶是相同的材質，是用死者的骨灰和血做成的。

這方法實在太愚蠢了。漂流到那邊的靈魂是真是假，紅衣女子要想分辨還不易如反掌。但正因如此，他們才殺掉了被視爲下一代阿座化的少女吧。

「…………………………對不起，白雪小姐。要是可以，就拜託你了」

我目送金魚離開，右手抱着肉塊，左手帶着狐狸，再次邁出腳步。

…………可是，這是什麼？那血是怎麼回事？

「另外，我得先說清楚，這個人要是死了，我也會死！你要我怎麼讓她死！」

「說來慚愧，我一生下來就畏懼着繭墨阿座化，所以我殺不了她。但她若是失去意識的狀態，我勉強就能下的了手了。現在是唯一的機會。你快把她放下離開！」

繭墨的屍體，脖子被殘忍地割斷了。老人應該將我認作了兇手，那他爲什麼還需要問我身上的血？他不覺得那是繭墨的血麼？

定下悲痛地控訴起來。我注視着她的臉，反芻日鬥說過的話。他推薦我殺了繭墨阿座化，以防受害者繼續出現，而同時，繭墨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我低聲詢問。日鬥遵循他人的願望，連壓壞的腳都能夠復原，要擺弄人的外表應該輕而易舉把。日鬥聳聳肩，淺淺一笑，說道

之後，一無所知的我碰巧去了餐廳，跟計劃一致，目擊到了繭墨的屍體。但是，因爲我殺死了小鳥，紅花開始失控，情況變得一團糟。

利用野獸的人類，連畜生都不如。我忍住憤怒，抱起繭墨。

分家代表——叫做定下的男人擦也不擦額頭上流下的血，對我訴說。他一邊毫不鬆懈地觀察着我跟日鬥，一邊喘着粗氣。定下拼命地繼續說道

那具屍體，是被當成下一代阿座化的少女。僞裝殺死繭墨阿座化一事，應該是族人們決定來這座孤島之後就立刻制定好的計劃吧。他們應該是打算讓小田桐勤背上黑鍋，讓身爲紅衣女子使者的小鳥目擊繭墨阿座化殺害事件，藉此來保護繭墨。

他們殺掉了少女，佈置了卡片，打算把我叫出來。但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在房間了。我被小鳥叫去，然後把她殺死了。

老人退了一步，下一刻，巨大的牆壁被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分家的男人作出回應。我茫然地聽着兩人的對話。老人咋舌，更換了手槍的彈夾。他放在旁邊的公文包已經空了，這似乎是最後一個彈夾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從我在大屋裏留下的那段記憶中，挖掘出許許多多的違和感。

穿着和服的少女就像人偶一樣撒開着手腳。然後，在她身旁的老人正舉着槍。大廳中，從地板上冒出來相互糾纏的幾根藤蔓，就像參天大樹一般垂直聳立着。

聽到他的話，我攥緊了拳頭。繭墨家選擇了將狐狸再次放歸自由，在此之前，他們究竟對狐狸做了什麼呢。狐狸的扭曲，源自族人們對繭墨阿座化的瘋狂崇拜，而他們竟然又要讓他萌生新的扭曲，簡直令人作嘔。

「情況有變，現在無法逃跑。日斗大人，現在想仰仗您的協助，似乎也毫無意義呢。欸，爲什麼這麼不順利。必須儘早離開這裏纔行啊」

「所有說，那又怎樣？你想跟我說，因爲這樣就要殺死小繭麼？」

這是出乎意料，卻又十分理性的意見。我也贊同他的意見。繭墨家早該捨棄那扭曲的信仰。進一步說，從道理的層面出發，我覺得他的意見無比正確。

淚水奪眶而出。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拼命呢。那個不祥的少女，一直苦惱着我，我以前還決定，要是她死了，我就嘲笑她。

與此同時，老人自言自語。下一刻，他如同一顆射出槍膛的子彈般蹴地而起，抓住了我襯衫的衣領，熟練地將我提了起來。我一下子把綾扔給了日鬥。

我狠狠地瞪着定下。他的表情扭曲起來。他要殺了我也沒問題，子彈會在零距離射穿我的頭，然後他會濺上一身的血，同時肯定還會被出來的孩子喫掉。

「讓我說多少次，我很正常！究竟是誰瘋了，我能判斷！」

喂，聽着，小田桐勤。你殺死了阿座化大人……這我明白。

他們選擇了最近接鬼的靈魂。他們賭上了紅衣女子不注意到調包的可能性，或是即便察覺到還是接受貢品的可能性。但是，計劃最終以有頭無尾作結。

老人唸唸有詞地嘟噥着，看也不看我這邊。

但是，她不開心地皺起了美麗的眉毛。

如果他能在活生生被喫掉的同時，在最後一瞬間打死繭墨的話，那他大可動手。要是做好了這樣的覺悟，那就殺了我，把我踩在腳下，這才叫做善。

我坐在她面前，用手拿起她的袖子，確認黑色和服的材質。

——————————你們擁有爲求自己的安寧而將我殺死的權利。

玄關毀了一半，老人的身體被轟飛，現場捲起濛濛沙塵，被衝破的瓦礫掉在地上。被撕碎藤蔓像蛇一樣掙扎起來，沙塵緩緩散去。

我會由衷地欣賞這個選擇。

「來吧。要動手麼，還是放棄？」

定下的手顫抖起來。他向後退了一步，額頭上冒出油汗，張嘴準備說什麼。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選擇，不過你能不能停手？他是我的部下」

別殺他，我會感激你的。

響起了一個柔美的聲音，打斷了定下要說的話。定下向後跳開，他的額頭上浮現出豆大的汗珠，臉色蒼白地注視着繭墨。繭墨在我懷中略微地伸了個懶腰。

打完哈欠後，她低頭去看自己的樣子。她看到黑色的和服，皺緊眉頭。

「哎呀，這還真是惡趣味啊，得趕快換掉啊」

「什………阿座化、大人……可惡，我……」

「我看得出你是個有覺悟接受懲罰的人，但我不想責怪你。只是，我有些喫驚呢。原來分家的人沾染了現代社會的習氣，逃離了對神的迷信麼」

繭墨一派輕鬆地說道。但是，她突然轉變口吻，語調非常嚴肅。繭墨靜靜地凝視定下，接着說下去。她聲音之嚴肅，前所未有。

「記好了，你的想法是下一代所必需的。我欣賞你」

不論遭到誰人否定都要打破迷信的這份精神，你一定要銘記在心。

繭墨斬釘截鐵地說道。定下向後退去。他就像再也承受不住了一樣，轉向身後，拔腿就跑。繭墨望着他的背影從玄關消失，喫驚似的聳聳肩。

「哎呀呀呀，其實不需要逃跑的啊。以他的性格，他應該不會坐遊艇，套上件救生衣就直接游回去吧……會不會被漁船撈起來呢？不過會死的概率更大呢。待會兒還是派出遣搜索隊吧………………接下來」

她從我懷中跳了下來，擺了擺衣袖，原地轉了個圈。

「小田桐君，這一次辛苦你了」

她對我嫣然一笑。看到她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深深地鬆了口氣。

力量從我全身散去，我感受到就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疲勞感向我襲來，但還是向她說道

「真的累死了啊，小繭，求你了，別老是詐死啊」

繭墨靜靜地轉動紙傘，以此回應猛攻。紅色的紙傘勾勒出一道平滑的弧線。

繭墨喫驚地說道。聽到她的回應，我皺緊眉頭。她根本不管我殺不殺得了人，斬釘截鐵地斷定我做不到。但是現在，我殺了小鳥。沒人流了那麼多血還能生還的。可是，我突然想起了某句話。

黑色的披風在小鳥背後飄舞。紅色的紙傘在繭墨背後轉動。小鳥率先開口

「好了……我睡着之後發生了什麼，來解釋下吧。這幅慘狀，究竟怎麼搞的？」

飛向高空的花瓣，在下一刻溶解落下。紅色的雨靜靜地拍打湖面。

兩位少女的脣交疊在了一起。繭墨一邊輕吻她，一邊飛快地旋轉紙傘。

小鳥不屑地說道。我明白紅衣女子爲什麼要勞師動衆地製造出方便族人去殺死繭墨阿座化的狀況，而不是讓小鳥動手了。因爲她的棋子，已經不是人類了。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繭墨回以令人討厭的笑容。小鳥的臉露骨地扭曲起來。我想起了貓，如果想找貓握手，貓確實會把手握住，甚至還華麗地吻上來吧。

「哎呀？大小姐，這我可沒想到啊。我姑且該代主任問一下吧……你冒着危險，究竟想得到什麼？」

既然如此，讓小鳥君來捅我就行了……………看來她也沒有那麼做呢。

「殺了小鳥……這是說的什麼話？你辦不到的吧」

「話是這麼說，可這次不是我做的呢…………哼」

繭墨對小鳥坦白的目的，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

我早就不做人了哦。

小鳥傾首，天真無邪地用開朗的口吻問道

「這樣一來，這次的舞臺就結束了吧。反正主要目的達成了，挺好的。主人的吩咐是，讓你們暫時離開城市，所以找了他們的麻煩。要是有人殺了你固然最好，但我不覺得事情會那麼一帆風順」

這是顯而易見的挑釁，但同時對小鳥而言，也是無法迴避的話語。

繭墨靠近小鳥，將雪白的手朝她伸了出去。小鳥歪起鬧到。

她用未曾用過的，非常柔和的口吻，對我細聲說道。但那一瞬間的笑容就像假的一樣，轉爲了嚴肅的表情。她環視周圍，大量的紅花正在蠕動。繭墨把手按在脣上。

下一刻，花變成了紅色的雨，砸在地上，彷彿紅色的湖面覆蓋地面。繭墨站在湖面中心，望着虛無的半空。她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然後，她安祥地呼喊

「……………………………因爲，她」

———————————啪，咕嚕咕嚕

繭墨撐開紙傘，搭在肩上，邁着輕盈的步伐走了出去。她來到龍頭的旁邊，走近壓在下面的老人。見他似乎還有一口氣，繭墨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會做傻事，能撫慰鬼的，終歸只有鬼。而我是稀世之鬼，就像你們不肯放開我一樣，紅衣女子豈會因替代品而滿足？」

「這不是你該在意的事情。到頭來我還是沒有得到呢。好了，小鳥君」

這是爲什麼呢。繭墨張開薄薄的嘴脣。

雨過之後，只剩了繭墨。她的嘴上叼着一朵紅花。

鮮亮的紅色隨着血的味道飛向空中，一時間埋沒了視野。

這光讓人感覺就像在清淨的教堂裏一樣，繭墨在光芒的映襯之下，轉過身來。她凝視着我，再次露出微笑

她將那朵美麗的紅花拿在手中。在朝陽之下，嬌豔的花讓她雪白的手指更加美麗。

「……………………………………你，什麼意思？」

小鳥的身體染成紅色，匯聚成人形的花瓣瞬間崩潰了。

繭墨輕聲細語，然後將盛開的紅花舉了起來，以自然而然的動作將它插在了自己的頭髮上。

小鳥輕盈地下落到紅色的湖面上。黑色的斗篷與茶色的頭髮輕盈地隨風飛舞。

她在紅色的湖面上踮起腳尖，笑了起來。地面就像鏡子一樣，倒映出她毫髮無損的身影。

下一刻，藤蔓蠕動起來。綠色的藤蔓就像阻止繭墨說下去一般，開始躍動。那些東西齊刷刷地衝向繭墨。紅花盛放，像蛇一樣快要將她吞沒。

繭墨向小鳥回以微笑。小鳥繃緊的臉忽然放鬆下來，雖然聳了聳肩，準備回以笑容。然而下一刻，繭墨用力將小鳥的手拉向自己，小鳥的身體向前傾。

「結束了哦。所以至少讓我打個招呼吧？我要對你準備的這場無聊鬧劇獻上敬意」

老人沒有回答繭墨說的話。不知不覺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龐。回過神來，已經到早上了。光從牆上的洞還有藤蔓的縫隙間投射進來。在門外，能看到蔚藍的天空。

「果然另有目的啊，沒有出乎我的預料。不過，就算固執地留在城裏也無濟於事。因爲我也想要得到某件東西，所以就答應了你的邀請」

「………………………………這」

「你不需要答應。不過貓的話可是會答應吧？」

「………………………………沒事了呢」

之前那猛烈地責難灌入耳朵。我攥緊拳頭，張開嘴。但是，我沒法順利地講出來。我每次呼吸。喉嚨就會發出笛子一樣的聲音。我潤了潤嘴脣，坦白地交代了真相。

過超能力製造的植物一碰到就會融解吧。靠藤蔓，殺不了繭墨阿座化。

「…………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呢。你以爲我會答應麼？」

「你真是弄得破破爛爛的了呢，小田桐君？」

「我，殺了小鳥，所以……對不起，小繭。我……殺了人了」

小鳥是異界的產物，殺不死繭墨阿座化。小鳥和繭墨無言對視。

你根本就沒把殺死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吧，可愛的人。

我茫然地注視着她，她也看着我，死過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樣露出微笑。

「出來吧。反正已經不是人類的你全程都在看着這場鬧劇吧？」

「這是什麼表情，可愛的人。連這種事都不明白麼？」

小鳥靠近繭墨，就像打上去一樣握住繭墨的手。沉默瀰漫開來。

「啊，從一開始我就現身了哦，大小姐。因爲這是我的職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