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IV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2萬 字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很久很久以前,狐狸決定住在人類附近。
它假裝自己是人類,交了兩個人類朋友。
可是,狐狸仍然是野獸,不可能真的和人類成爲好友。
它逼瘋其中一個人,讓另外一個人懷孕,接着便消失了。
故事就此結束———其實不是。
直到現在,狐狸仍停留在人間,到處惹事生非。
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也是現在依然進行中的故事。
* * *
「狐狸開始行動了。」
繭墨喃喃地表示,手裏的圖畫紙滑到前方,紅色的文字跳躍在這張曾經被捏成一團的紙上,蠟筆寫成的字跡雖然粗糙,卻不難看清。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狐狸挖開墓穴,打破裏頭的棺木。
「他又擬了某些計劃——真討厭,他每次都花費太多功夫準備舞臺,就算要請我去,我也不想看呢!」
事務所裏充滿巧克力的香味,繭墨用手敲打着敞開在四散的糖果紙盒旁的圖畫紙,塗着黑色指彩的指甲敲出令人煩躁的節奏。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可惜,目前收集到的材料只有一個。
所以妖怪無法變成人類。
「狐狸利用『死者』做出『妖怪』,然而妖怪的身體沒多久便散了,就像和大海一起流逝的美咲一樣。若要讓妖怪的身體保持原狀,必須收集到缺少的材料。」
笑容美到令人產生一股寒意。
會出現四個死者……我握緊顫抖的手,看着最後一行文字,這一行字和之前看過的內容不一樣。肚子裏的孩子在裏頭轉來轉去,我忍不住緊咬下脣,血液從裂開的皮肉滲了出來,滴落在手指之間。
「能夠早點死去,也算是一種解脫啊。」
她用自己的手割斷自己的喉嚨而死。
我不敢聽到客人的委託,對於某人又帶着某個故事來找我們懷有恐懼。
親眼看見彩那樣做的人一定會認爲她是自殺的。
他恐懼地問着。
別開玩笑了。
「年輕人,你還好吧?臉色很差喔!是不是沒睡好?呃、我……不太會說話,該怎麼說纔好呢……你別太在意了,繼續鑽牛角尖也沒用啊!那樣的狀況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嘛。」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我回想起之前發生在水無瀨家的事件——「神」由一團可以自由變化的肉塊而組成,它變化成樹木、魚獸,最後變成人類,結果卻依然無法保持自己該有的模樣而徹底崩壞。仔細想想,這些由肉塊所創造出來的「妖怪」其實很像那個「神」,繭墨很可能在見到那隻人魚時就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才聯絡了水無瀨家。
繭墨忽然低聲地說,仔細一瞧,她的手上拿着一張卡片。她將這張和剛纔的信紙放在一起的卡片扔在桌上,卡片滑到我的面前後停下。
他將右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我不禁訝異地張開雙眼。
可是,在那種狀況下的自殺和他殺有什麼兩樣?
「說得沒錯,它的確是仿造真品而做出來的黏土模型,不過重點就是『它是黏土模型』這一點喔!畢竟真正的『神』是不可能幫助人類的,那只是日鬥得到這些能自由變形的肉之後拿來玩而出現的贗品罷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日鬥如何得到那些肉。」
「第一個事件中,『妖怪』回到了大海;到了第二次的事件,『妖怪』卻生存了下來,最後不知去向。因爲材料已經收集齊全的緣故,妖怪才得以生存。」
狐狸詢問揹負着深切痛苦的兩人。
兩個人的話需要四樣材料。
繭墨將手靠在沙發扶手上,撐着下巴說:
電鈴再次響起,我的身體抖得更兇了,連我自己都不懂爲什麼會出現這些反應,簡直像是巴布洛夫實驗裏的那隻狗一樣;但我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狐狸心血來潮製作的小道具。
「不要再一臉憂鬱!在我看來,你根本無須如此感傷,看到你這樣只會讓我更煩悶。還有,小田桐君,不知你是否有察覺到自己的傲慢?對彩君來說,你真的那麼重要嗎?你真的能拯救她嗎?別鬧了,愚蠢至極!就算你那天真的能平安將她帶出那間房子,之後她還是會以類似的狀況死去,因爲她的心早就已經崩潰了。」
繭墨煩躁地眯起眼睛,拿起鋼筆,畫了一條筆直的線,無意識地畫過紅色的文字。她喃喃道:
「我沒事……請不要擔心。」
就像被我遺棄的她一樣。
妖怪究竟能否變成人類呢?
「『妖怪』的存在受到希望它存在的人類的意識影響。妖怪美咲之所以沒有以『人類』的外型出現,可能是因爲牧原過度的恐懼和罪惡感讓它的外型產生變化;妖怪綾之所以不停要求彩殺人,可能是因爲彩自己一直覺得『若要讓好友復活,就必須殺人』。」
單手靠在沙發背上的她態度狂妄地扔下信紙。
沒錯,「神」已經在那一天死亡了。
某一天,墓地裏出現了新的墓穴。
故事全都有着相同的開場白。
繭墨聳了聳肩,她雖然不至於嘲笑彩和牧原所揹負的罪惡感,但也不會同情他們。即將融化的松露巧克力沾上纖細的手指,繭墨以豔紅的舌頭舔去手上的巧克力。
日傘搖搖頭,以單手搔抓着頭,謹慎地思考用字遣詞後才說出口。我能從這裏感受到他的關心,卻同時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安。
它們同樣由相同的文字展開,之後纔有不同的內容。
正在看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如何?
「依照人類的意識而變化的『肉』——嗯……跟『神』有點類似呢。」
事實上,那個東西根本無法稱爲「神」,頂多只能算是製作精美的黏土模型。
——————就是我。
「對啊,日傘,有什麼事就快說吧!你從剛纔就支支吾吾的,這樣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喔!快說,你來我們這裏有何貴幹?你來不就是想找我商量嗎?」
我用力踢了桌子一腳,桌上的巧克力散成一片,水槽的蓋子也因此滑開;紅色的金魚從水槽裏飄了出來,飛到窗戶前,以灰色的天空爲背景,它鮮豔的紅色更加醒目;一團金色物體掉到繭墨腳邊,她將它撿了起來,喫掉裏頭的東西。
「——————哼。」
繭墨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站起來,果決地走向門口。我沒辦法好好地聽進繭墨和上門的客人講話的內容,我不想聽,只要我什麼不知道就可以不必參與。
她和你不同,無法像你一樣恢復正常,她已經一無所有。
我無意識地跳了起來,不小心踢到桌子,心臟狂跳,全身跟着顫抖不已,想冷靜下來卻不得要領,幾乎無法順暢呼吸。我鬆了鬆領口,像狗一般地伸出舌頭喘氣。
黑色的襯衫口袋出現紅色的物體。
繭墨冷哼一聲,用手敲打着信紙。
喀啦!繭墨扔下鋼筆。我茫然地望着金魚飄舞在空中的模樣,腦袋混亂的我依然無法思考任何事情。繭墨不發一語地靜靜看着圖畫紙。
但是,繭墨帶着那個人走了進來,一個高瘦的男人看着我。
但是那需要一些無法湊齊的材料。
他們兩人都讓自己揹負着過於沉重的枷鎖。
「原來如此…………」
她咬下一口堅硬的巧克力,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低沉的嗓音掠過我的耳朵,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從別人口中所發出,聲音裏暗藏的恨意讓我喫驚。鬆開咬着嘴脣的牙齒之後,難忍的疼痛更加劇烈,嘴脣流出的血充斥口中,我胡亂地擦去嘴遲的血跡,這時才發覺日傘正看着我。
她什麼都願意做。
「要讓一個『妖怪』生存,就必須有兩個人代替它死去——這樣的代價未免太大,真是品味低俗的遊戲。」
爲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日傘先生……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的確,那起事件對他而言只是個遊戲。
繭墨面帶微笑地抓起巧克力,送進嘴裏。
包裹在黑色絲襪下的雙腿優雅地移動,她翹起腿,慢條斯理地微笑着。
『我有委託想請你幫忙。』
——————喀嚓。
說完,我繼續看着桌上的圖畫紙,反覆看着上頭的文字。
若因重要的人之死而難過,我來讓那人死而復生吧。
兩個人的話需要四樣材料。
純白的卡片和圖畫紙不同,是由質感高級的紙張製成,上面有張地圖,加上一行打出來的字。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因爲每一次委託的事件裏都會有人死去。
棺材裏充滿雨水的味道。
一個給身體用,一個給靈魂用。
繭墨露出嘲諷似的笑容,輕快地走到沙發旁,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表情愉悅的她抓起一塊巧克力,製作精美的小鳥巧克力就這樣消失在她口中。我趕緊挪到旁邊的位置,日傘察覺到我讓位的用意,朝我點頭致意後跟着坐下。
「日傘先生……?」
我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很可怕呢?
他的臉色鐵青。
紅色的文字跳躍在以圖畫紙做成的信紙上。我拿起那張紙,不知爲何,紙張開始搖晃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其實是我的手發抖造成的效果。我放棄用手拿着看,將紙重新放回桌上。
「最後的結果說穿了——就是自殺,這只是理所當然的結局,不必因此感到難過。」
我思索着這兩個事件的不同點,這兩個事件不同的變數究竟是什麼?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我想起那具塞在衣櫃裏的屍體——彩如胎兒般蜷曲着身子,緊閉雙眼。那隻狐狸怎麼可能知道彩有多痛苦。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我的眼前一陣暈眩,想起隨着大海一同消失的人魚、被塞在衣櫃裏的綾;綾渾身是傷,眼球骨碌碌地轉動看着「我」。
忽然間,電鈴聲打破了沉默。
日傘將信封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繭墨默默地收下信封,接着打開信封,看着裏面的信。
沒有人能夠控制。
對他而言,人類的悲劇只是他的餘興節目。
「——————真是麻煩,那隻狐狸還是老樣子。」
咚!
——————死者的數目?
包在他左手的繃帶看起來比之前還多,被影子野獸們咬傷的地方似乎還沒痊癒。
這是狐狸的故事,也是他設下的遊戲。
「年輕人……你……沒事吧?」
「這很可能是他擅自決定的規矩——找出那些『死者』與『想讓死者死而復活的人』,再交給他們『妖怪』,甚至加上無意義的條件,讓他們自取滅亡。第一個妖怪恐怕只是實驗品,牧原不清楚規則,所以美咲妖怪並沒有以正常人類的外型出現;第二個妖怪的出現纔是遊戲真正開始的時候。」
你所準備的表演還是一樣醜陋。
那個信封的確是一時興起而做的勞作作品。
繭墨不屑地說着,丟下手中的鋼筆,上頭纏繞着銀色藤蔓的鋼筆在桌上滾動。她無聊地眺望並排的兩張圖畫紙。
我用力握緊拳頭,繃帶下的傷口裂開,手掌又滲出鮮血。彩根本是被逼到不得不自殺的地步,是別人讓她將刀子抵在喉嚨的;很明顯的,切斷連結綵的最後一根線的人——
「——但是『神』的的確確已經死亡。」
我不禁用力抓着這張卡片,不祥的記憶再次浮現腦海。
只在一邊放着兩倍的砝碼,天秤怎麼可能達成平衡?
一個人與兩個人。
「——————日、鬥……」
柔若無骨的手緩緩地拿出一個信封,以圖畫紙做成的信封粗糙得像是小孩胡亂做出來的勞作。我猜得應該沒錯。
正在看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如何?
這是非常難以達成的條件,但是他們接受了。
我就是拿着一張丟在信箱裏的地圖走向日斗的。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喂、喂、年輕人?」
聽見日傘擔心的聲音,我放下卡片,在上頭留下一個拇指形狀的血印。
「委託的內容是希望我們解決家中有奇怪聲音的靈異現象?一眼就知道是騙人的,也太光明正大了吧?獵人會爲了掩蓋鐵製陷阱的氣味,故意在上頭灑上雞血,這隻狐狸竟然不打算將陷阱藏好。」
狐狸設下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甚至不將陷阱埋進土裏。
喃喃自語的繭墨重新交換重疊的雙腿,冷冷地看着桌上的卡片。
接着又倏地拾起頭。
她冷淡地看着日傘。
「你替他送信又有什麼目的呢?」
說完,繭墨伸手拿了一塊巧克力,以舌頭舔着大理石圖案的貓咪巧充力背部,接着咬斷它的尾巴,不高興地瞪着日傘。聽到繭墨的話,我不禁皺起眉頭。
什麼目的?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狐狸的故事了,然後呢?」
繭墨頗爲不耐地說着,聲音中聽不出任何焦慮或緊張。
儘管對繭墨的反應感到訝異,日傘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這陣子的委託都滿奇怪的……都是些之前很少看過的狀況,而且接二連三地出現,好像什麼都不對勁了一般。你們之前打開的『那個』是不是和『這個』一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看到這些,連我們也不得不承認真的怪怪的。」
日傘用手敲了敲桌上的圖畫紙,一臉嫌惡地看着寫在上頭的狐狸故事,接着倏地抬起頭看着繭墨;繭墨也看着他,臉上卻沒有笑容。
不知何故,她的表情十分冷淡。
「繭子——這個委託是發給我們和你們的吧?還有這次寄來的信,和目前爲止收到的那些都不太一樣……如同你剛纔所說的,內容太過露骨,像是設好陷阱等着我們一腳踩進去一樣。」
「那又如何?」
我已經有點受不了你羅。
連彩都無法拯救的我能做什麼呢?
「我反對,小繭……他已經隨意地殺掉很多人了,若我們不肯參與他的遊戲,不知道他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別吵了,我知道了!」
就在我想追上停下腳步的日傘時,眼前忽然出現一個拳頭。
「年、年輕人……你怎麼來了?」
繭墨輕蔑地說着,冷哼了一聲。這一切都讓人傻眼,她決定不理會日鬥所設下的明顯陷阱。
繭墨垂直咬着巧克力貓的身體,聳聳肩後繼續說道:
回過神時,我的手已經搭在鐵門上,生鏽的鐵門發出摩擦聲;接着,我用力地推開這扇有着藤蔓裝飾的鑄鐵門。昏暗的天空下婉蜒的石徑,隱密的房子藏在茂盛的樹木之間。
「…………是嗎?你想接就接吧。」
離開市中心的我搜尋着送燈回家時的記憶,搭上電車。在記憶中的車站下車後,我改搭計程車,對於回想出所有複雜的路線沒什麼信心,然而奇怪的是,回憶似乎漸漸浮現而出,我成功地想起每一個該轉彎的路口;也許當中搞錯了幾次,但最後還是讓我找到了有印象的那條小路。
我正想大喊時,有個聲音插了進來,日傘拍了一下大腿後打算起身。他看着我點了點頭,接着將目光移至繭墨身上,繭墨冷靜地迎上日傘的注視。
日傘低聲地說。我抬起頭,只見他正嚴肅地盯着卡片看。繭墨什麼也沒說,甚至不打算詢問日傘想接下委託的動機。日傘看着繭墨,繼續說:
日傘這麼說着,他的眼神很認真,
下了車,我走在天色漸暗的小路上,往日傘家前進。在這條兩邊延伸着圍牆的路上走着走着,會有種誤闖入異次元世界的錯覺,兩年前的我壓根兒想不到今天的自己竟然敢獨自走在這樣的路上。
「——————關於這件事,我剛纔已經回答你羅。」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渺小的人類所能承受的責任是如此渺小。
——————他們一定很歡迎你進去。
對她來說,我的氣憤與煩躁根本不值一哂。
日傘接着轉身離開。我茫然無措地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用力握緊那條鍊墜,走回事務所,發泄似地用力拉開大門;繭墨不知何時倒了杯熱可可啜飲着。
「如果接下這個委託,應該會有我所喜歡的舞臺等着我,但我可不會照着他寫好的劇本演下去,必須等對方主動出擊纔要參與;現在既然他不現身,我們又何必隨之起舞呢?」
「還有,你再想想,雖然你說已經有很多人被殺,其實真正死掉的也只有『三個人』啊。」
可是,放着不管的話,也許會有其他人誤入狐狸的陷阱啊。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儘管語氣異常冷淡,但是繭墨並非瞧不起我的行爲。
我忍不住大叫並站起來,膝蓋撞到桌子,巧克力盒子被撞到地上。囂張地翹着二郎腿的繭墨抬頭看着我,表情毫無變化。
那些無法承受的事最好一開始就不要攬上身。
我到底能做什麼呢?
狐狸隱身於委託之後,目標是我和繭墨,應該和日傘與燈無關,但我並不清楚日傘他們的狀況,我們和他們似乎都捲入了這陣子的事件之中。
繭墨抓起一顆松露巧克力塞進嘴裏,放在舌頭上。
由狐狸所創作、所演出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邁步。
然而除此之外,我無話可說。
我無言了。下一秒,繭墨微揚起紅豔的嘴脣。
「彩君的死讓你失去冷靜了呢,小田桐君,在這種狀態下還想故意踩進陷阱裏?自己的血明明尚未止住,卻急着代替某人踩陷阱?可以不要再自我陶醉了嗎?」
他是真心替我着想。
她露出一抹輕浮的笑。
就算別人的腳被捕獸夾夾得粉碎,繭墨阿座化依然不爲所動。
繭墨只說了這些話。雖然用力握着門把的我有一瞬間遲疑,卻還是拉開門走了出去、衝出事務所、一路走到車站,腳步沒有停歇。我不知道該後悔什麼,也不知道該因什麼而感到痛苦,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我已經犯下無數過錯,都是因爲我,他纔會被大海吞噬、她纔會渾身是血地闔上雙眼。我問自己現在到底打算怎麼做,卻想不出答案。
「小繭,我再說一次,我認爲我們應該要行動,我們是當事人,不該逃避。」
「如果你認爲整件事和你無關的話就算了,就當作是我們自己該解決的問題吧!我不會再求你幫忙…………………………就是這樣,總不能永遠逃避吧?」
我想問她「別人誤中陷阱也無所謂嗎?」不過還是忍住了;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我依言伸出手,日傘將鍊墜放在我的掌心;見我收下鍊墜,他滿意地點點頭。
日傘忽然朝我鞠躬,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繭墨不理我,只傾斜了手中的馬克杯,喝乾杯裏甜膩的液體。
現在的我呢?能夠有自信地說出「我不會改變」嗎?
低聲說完後,日傘搖搖頭並站了起來,繭墨靜靜地目送他離開;慌忙追上去的我打開大門,喊住他。
「——————你並不是神。」
「小田桐君才奇怪呢!你仔細想想,這可是狐狸的故事喔。」
日傘瞪大雙眼出來迎接。他欲言又止地張開口,但是看見我的臉又若有所悟地閉上了。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拚命地抓着頭。
啪喳!她輕輕地用嘴壓碎了巧克力。
尖銳的聲音震動了我的耳膜,一回神,我的右手已經打飛水槽;玻璃水槽掉在地上,傳出碎裂的聲音,我狠狠地瞪了繭墨一眼。
「我想接下這個委託。」
我瞪着卡片上的文字。
爲什麼繭墨會表現得如此興趣缺缺?
巧克力隨着冰冷的回應而粉身碎骨,繭墨拿着失去頭顱的巧克力貓,窮極無聊地看着日傘,眼神充分表達了她的心情。
她一點都不在乎日傘要不要接下這個委託。
「我很歡迎你來,可是……怎麼說呢,你這個性真是改不了耶……沒救了……」
即使有人死亡,她也只會一邊喫着巧克力,一邊欣賞着死者身上所流出的鮮血。
「不過……其實你來讓我鬆了一口氣…………抱歉……還有,謝謝。」
「你怎麼可以那樣說?我……」
光燦耀眼的銀色物體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只是提出真心的忠告。
「日傘,你知道了什麼?」
日傘微微一笑,低下頭,接着用力地拍打我的肩膀,搖搖頭並深深嘆了一口氣。
繭墨不感興趣地問。即使看見日鬥寄來的信,她卻似乎一點也不緊張;相反的,繭墨正喫着巧克力貓的耳朵,對日傘的話毫無興趣。她的態度讓我再次感到疑惑。
她歪着小巧的頭,溫柔地詢問:
「你要是想去的話,我不會阻止你,那是你的選擇,我不會干涉;但是我要警告你,千萬不要濫用同情心,小田桐君,你只是個普通人。」
我轉身邁開腳步,穿上皮鞋,握着門把;此時,我的背後響起說話聲。
「——————把手伸出來。」
「日傘先生!」
——————咿呀。
「年輕人,你不要跟來,繭子的話雖然很無情,但我可以理解,像你這樣的人最好不要再插手管這件事,其實你不如自己想像的那麼有能力,明明已經自身難保,卻還一直想救人……不要老是想着要快點長大,變成大人只會更辛苦。」
一陣沉默過後,繭墨開口了;她看着我,貓兒似的眼睛閃閃發光。
沒錯,這又是一個由狐狸所策畫出來的遊戲。正因如此,若是不管它,我們兩個的肚子就有被剖開的危險,不是嗎?
「這一連串的委託彷佛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所操控着……如果這些委託不只和你們有關,同時和我們有關的話——非常可能和雁屋家有某種關聯,我希望能夠在燈小姐遇到危險之前解決。」
即使她所說的並沒有錯。
日傘放鬆地笑了笑,隨後轉過身走進屋內。看到他們兩人還在家,我也鬆了一口氣,在過來這裏之前,我曾想過搞不好趕到這兒之前,他們就已經出發了。
不想承認自己已經無能爲力。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
但那些話全都是狗屎!
她並不理會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那是一個圓柱狀的鍊墜。
「小繭!你在胡說什麼啊?」
哐啷!
不知道下一個死者會是誰?就像之前被大海吞噬的他和被埋葬於棺木之中的她一樣死去。可以肯定的是,在我們主動找上他之前,那隻狐狸將會繼續殺人。
換句話說,狐狸很有可能和某人組成聯盟。
* * *
「如果我們發生了什麼事,你就打開這個……還有……」
我知道。
走到熟悉的地方後,我停下腳步,側身看着圍牆;這裏乍看之下似乎是條死路,我卻毫不遲疑地伸出手,此時耳畔彷佛聽見繭墨的聲音。
喀哩!
她說的話未免太過醜陋,這樣的話,她和那隻狐狸有何差別?我明知繭墨就是這種人,卻留在她身邊這麼久——這個我經常問自己卻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又浮上心頭,我再也不想聽她說這些話。
我先告退了。
我和繭墨、日傘和燈,正好是四個人。
她不想把腳踩進完全沒有僞裝掩護的捕獸夾裏。
繭墨露出絕美的笑容說着,話語雖然殘酷,卻很有道理。我儘管很會放話,實除上卻提不出有力的解決方案;即使我的肚子裏有一隻比其他妖怪都要強的「鬼」,這個擁有真實血肉的異形比任何超能力者都還厲害,我本身卻不具備任何力量。
人類很難拯救另一個人類,所以纔要向神祈禱。
* * *
——————兩個人的話需要四樣材料。
狐狸不知從何處得到和「神」類似的東西。
之前的我認爲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只有自己是不會改變的。
「讓你捲入這些事件,我由衷地感到歉意,原本是我們接下來的委託,卻將你牽連進來……請你不要再爲了這些案件傷神,抱歉帶給你們這麼多困擾。」
當時的我不敢跨越那條非日常的界線。
希望神能夠在自己遇到無能爲力的難關時伸出援手。
看來我剛好趕上。
日傘甩甩頭,叫着我。
「進來吧——————小燈見到你一定也很開心。」
「——————咦?」
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疑惑地看着我;手腳包上新繃帶的她眨了眨蜂蜜色的眼睛。
「你怎麼來了?」
「好久不見…………你好嗎?」
我問道。燈聽了搖搖頭,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迴避我的視線。她抓起靠枕,把臉埋進去,像個孩子似地將身子縮成一團。
難道她討厭我來這裏?正當我這麼想時,燈開口低聲地說了:
「…………你只會擔心別人的安危。」
「啊?」
「…………我討厭你這樣!最討厭了!」
她果然討厭我。
日傘頗感困擾似地笑着,聳了聳肩膀,接着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圍裙,用嘴巴和單手迅速地穿上,在脖子處打結固定住它。桌上放着若干食材。
「好,別站着聊,先找個位子坐下吧!年輕人也還沒喫晚餐吧?今天我要做大家都愛喫的奶油燉菜喔!請坐着等候。」
日傘拿起菜刀。我有點擔心他只用一隻手有些不便,他卻動作靈活地運用單手切着蔬菜。
「別擔心,我可不會讓我家的公主辛苦地拿菜刀喔!而且我做習慣了……只要有心,就算只有一隻手也能把菜做好。」
可階,只有一隻手的話沒辦法替蔬菜削皮,只見日傘將馬鈴薯和紅蘿蔔切成適當的大小後就直接和洋蔥一起下鍋了,我越來越擔心他到底能不能順利完成燉菜。
「啊、抱歉,是不是把皮削掉會好一點?要不要我來幫忙?」
「嗯?不用削皮吧?馬鈴薯和紅蘿蔔平常都不削皮喫的,不是嗎?」
但是,日傘是個例外。
日傘一邊嘆息着,一邊發表感言,同時頗有感觸地搖着頭。
這一點他說得沒錯。
「抱歉…………這種話題不該在喫飯前拿出來講。年輕人,燉菜差不多好了吧?我們還有法國麪包喔!要不要烤一下?或者塗一些大蒜奶油再烤?」
狂笑着的孩子總算冷靜下來。我撫摸着肚子,開口說:
補充完這點之後,他雙手互握,十分認真地說:
這是很殘酷的。
日傘在杯中倒進熱水,接着將兩個杯子並排放在桌上,杯子飄散出略帶苦味的蒸汽,日傘啜飲了一口咖啡,深深嘆息。
也許這兩個人是「很努力地試着快樂地」住在這兒。
接着,他以懇求的語氣說道:
日傘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動搖,繼續說着並揮了揮那張寫着委託內容的卡片,純白色的卡片上印着地圖與打出來的無機質文字。
「咦?年輕人,不放馬鈴薯嗎?」
沙發那兒突然伸出一隻手,燈還是不肯露面。
「請你聽我說…………關於我們的故事。」
「…………我喫飽了。」
意外的感想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傻傻地重複日傘的話;不管怎麼想,我都不知道他爲何會這麼說。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在影子裏養着野獸。
「不用幫啦,坐好!剛纔我也說了,我已經習慣用一隻手做事。抱歉,我家只有便宜的即溶咖啡,年輕人喝黑咖啡嗎?看你的臉就覺得你會喝黑咖啡耶。」
我不安地抬起頭,看見日傘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又說了一次:
「但是,本家族的超能力者身邊一定配有一名非超能力者,我們叫這些非超能力者爲『鎮物』,功能是當影子野獸們發狂時,負責處理它們;這些人必須想辦法讓野獸們恢復正常,或是殺死這些野獸,當然也可能一起被野獸殺掉。」
日傘爽朗地笑着並站了起來。冰箱裏塞滿各種食材,還有各式各樣的果醬和起司,從食材的調性來看,很像是這家人爲了明天要開的派對而採購的一樣。
「…………吵架?」
我的行動對繭墨而言並不具有任何意義,只是我單方面大吼大叫,在發完脾氣後衝出來而已。
——————我不確定。
爐子上傳出燉菜熬煮的聲響,加上日傘低沉的說話聲。他看着空了的盤子,難過地說:
狐狸的嘴倏地張大,它觀察着四周,嘴巴一張一合。
「——————你一定很辛苦。」
* * *
「哇——原來是這樣做啊。」
日傘突然鬆開卡片,用空出來的手做出狐狸形狀,桌面上於是出現了狐狸的影子;他動着手指,讓狐狸影子的頭左右轉動。
我想起之前燈的影子,當時她的影子像是跳樓自殺的屍體般扭曲;飢餓的影子野獸們讓燈自己的影子也跟着變形,它們無視於燈的命令,恣意地享受着屍體。
「鎮物」會從自我尚未成熟發展的孩子們中選出,和超能力者共同被養育。在這段過程中,「鎮物」會和超能力者培養出明確的主從關係,產生對家族的忠誠度。
「我……」
那算是吵架嗎?
日傘拿出即溶咖啡的罐子,單手打開瓶蓋,在杯中倒入適宜的咖啡粉量,我想幫忙沖泡卻被拒絕了。
說完整個故事後,咖啡已經冷掉,我摸着自己的臉,日傘則陷入沉默。我不知道他對於這段經歷做何感想,也許這次他們兩人單純只是無辜被牽連進來的而已……實在太過分,想到就生氣!然而當我這樣想時,日傘卻用力搖頭。
這些活生生的野獸有時會咬死飼主或附近的人類。
「我一直都知道繭子選擇一個肚子裏養着某個可怕生物的人當助手……你之前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是不是跟這張卡片有關?」
不是吵架,只是我任性的決定。
我真的很努力嗎?
我當時的表情真的有那麼恐怖嗎?儘管日傘的話讓我有些詫異,但我完全可以理解自己爲何會出現那種表情。
他們很可能必須這樣說服自己,才能夠繼續過日子。
「哇啊啊啊!」
「————幹麼突然這樣?」
很努力?
繭墨日鬥。
他似乎不是超能力者。
「小燈很少會把飯喫光光喔!哎呀,我好羨慕你喔,年輕人,我強烈地嫉妒你!可惡!」
「可惡……要喫東西才能生存……這也算是某種罪孽吧?」
「本家的人看上體質強壯的我,突然叫我過去,因爲燈小姐的上一任『鎮物』被野獸喫了……小燈是雖然擁有超能力,卻無法好好運用的『鬼子』,一向被本家所忽視。」
「抱歉,年輕人,小燈不習慣這樣喫飯,不要介意喔……我覺得有點難過呢。」
注3日傘的意思爲遮陽傘。
日傘將菜刀遞給我。我替蔬菜去皮,接着切成相同的大小,儘管包着繃帶的手掌仍有些隱隱作痛,卻不妨礙做菜。日傘坐在椅子上,不停讚歎地喊着:「哇!哇!」我將蔬菜一一下鍋翻炒,加水燉煮。
日傘在旁邊一直吵着,所以我接過他拿來的盤子,替他裝了一些進去,然後又裝了一盤遞給燈。她迅速地躲到沙發後面,只伸出手來接下盤子。
而且通常只會先丟洋蔥下去炒。
關於繭墨日鬥與繭墨阿座化的一切。
「喫飯這回事——可是很重要的,年輕人。」
日傘再次用手做出狐狸的影子,影子映在牆上,張牙舞爪地到處奔跑並嗅着四周的味道。
* * *
「我喫飽了!哇——真的太好喫了!小燈,你覺得呢?」
他輕輕地笑了。看見他疲憊的笑容,我領悟到一件事——他說話時的語氣經常變來變去,那種不太一樣的用字遣詞很可能是他接受「鎮物」訓練時所學來的;那些訓練深深烙印在他身上,無法輕易根除。
他一問,我就開始肚子痛,只得拚命地阻止孩子往外衝。現在的我離繭墨很遠很遠,萬一肚子破揮也不會有人幫我塞好。
「這個委託和某個男人有關……或許和日傘先生和燈小姐都沒有關係。」
「我知道你的故事了,但我認爲和我們無關的可能性很低。這張卡片寄送的地點是我們家,當中一定存在某種理由。」
「你看到這卡片時的表情活像要殺人似地可怕。」
「我對此非常開心。在超能力家族中,那些沒有超能力的人對得到超能力的人總是有着強烈的憧憬,所以我爲了能成爲燈小姐的『鎮物』,受了不少艱難的訓練;不過,對家族的忠誠早就不知被我丟在何方。」
應該會削皮吧?
那是狐狸送我們的禮物。
截至目前爲止.我真的一直很努力嗎?
可是我只能吐出一個字。日傘催促我繼續說下去,他用兩隻手指夾住卡片,快速地轉動卡片後又停了下來。我愣愣地望着卡片,心想——
接着,他出其不意地伸出手。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原諒那隻狐狸。
我環顧這間溫暖的房子,充滿可愛裝飾的牆面和傢俱讓人聯想到小孩的房間,這裏充當日常生活用的房間似乎不太舒適。
還有他與我之間的孽緣。
我不太懂,不過……
要喫東西才能生存。
「馬鈴薯稍微煎至表面焦黃,等一下再丟進去就行了。」
「——必須不停喫下去是一種罪孽,影子揹負着野獸則是一種懲罰,我們必須貪婪地喫下些什麼才足以生存下去。」
即使想完全改掉,也很難真的遺忘。
自暴自棄地說完後,日傘用力抓着頭,表情十分激動,咬牙切齒的模樣好像要把牙齒咬斷似的;但他隨後忽然放鬆下來,嘆了口氣。客廳一陣寂靜,他靜靜地看着躺在沙發上的燈。
「日傘是我的假名,意如字面上所示(注3),我希望能夠阻止影子出現,保護燈不再因這些影子野獸而受苦;但是,即使我叫日傘,依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你和繭子這種組合怎麼說呢……好像不太合,有點像是把兩塊根本不同的拼圖片湊在一起。年輕人,你爲什麼會和繭子在一起?感覺上你好像處處容忍她,強迫自己和她在一起。」
「你真的好努力!」
我決定全盤托出。
「我曾經跟你講過,我們必須使用超能力才能過活。燈小姐的影子野獸們若不定期喫點什麼,便會因爲太過飢餓而失去控制,我的手就是這樣受傷的。在某個下雨天裏,它們突然攻擊我的手,害我沒控制好方向盤,所以才……」
「啊……沒關係,是我不好,明明決定不要問,卻又忍不住問出來,對不起……但是,年輕人,我一直有點在意某件事。」
日傘惱怒地碎念着。燈避開不停胡亂摸着她頭髮的日傘,跑了出去,一臉不高興地衝出客廳,日傘只得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站起身,從碗櫃裏取出兩個杯子。
「年輕人,也讓我試試看味道吧!試喫、試喫,我也有試喫的權利喔!我很好用的,試喫對我來說並不難喔。」
他用力地搓着我的頭髮,把我的頭髮弄得一團亂之後才放手。
我沒辦法回答,喉頭有點哽咽,說不出話。日傘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起身倒掉冷掉的咖啡,接着重新泡了一杯遞給我。我一口氣暍下滾燙的咖啡,強烈的苦澀與燙口的溫度燃燒着喉嚨,咖啡讓我終於能夠順利開口說話。
燈的家族養着影子。
但是她試喫的燉菜已經全部喫光光。
如果你不願意回答我也沒關係。
* * *
很少聽到有人對我說這句話。
「請不要隨便舉例!再說,我並沒有提出那種要求吧?燈小姐她……」
我突然想到——
「…………你是不是和繭子吵架了?」
「我們家族揹負着這些野獸,一點好處都沒有……這一次,債主終於找上門來了。」
「嗯,好喫!好厲害啊,年輕人真棒!最近可是男人會下廚就受女生歡迎的時代呢,你的話肯定能成爲很棒的老公!可惜啊——我還是不會把小燈讓給你。」
溫熱的蒸汽冉冉上升,我將煎過的馬鈴薯與肉塊加入湯中,接下來只要把奶油燉菜調理塊融化後加進去就大功告成;若使用自己做的白醬會更好喫,可惜這裏沒有鮮奶可以用。我拿起湯杓攪拌並試了一下味道,接着撒一些黑胡椒進去;雖然老舊的瓦斯爐不太好控制,但是用起來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靠在沙發椅背上的燈有時會看着這邊,但是當我抬頭看她時,她又躲回沙發。
見我首肯之後,日傘輕輕地點頭,娓娓道出他們的故事。
「年輕人,你好努力。」
這是個有點無聊而簡單的故事。
日傘放下手。即使用手的影子做出野獸的形狀,他的影子卻不會自己活動起來。
倒映在牆上的影子崩散,日傘甩了甩手,做出手槍的形狀,接着伸直手,朝空中射擊。
「小燈是『鬼子』,所以本家對她進行了相當嚴苛的訓練。」
說到這兒,日傘似乎有些猶豫,但是他抓了抓頭髮後又繼續說下去。
「那種訓練根本是拿來馴服野獸的,不應該用在人類身上。」
雁屋家有一間全是白光燈泡,酷似牢房的房間。
他們對超能力者實施的訓練近似懲罰。
超能力者被鎖鏈拴在房間中央,被限制行動的超能力者必須操縱自己的影子野獸取得食物和水,才能活下去;爲了不讓影子野獸發狂,雁屋家甚至逼迫他們操縱野獸殺死其他小動物。
爲了生存,超能力者奮力掙扎、殺戮,連排泄問題都是當場解決。他們必須學會如何操控自己的影子野獸,小燈根本不可能撐過這麼沒人性的訓練。
聽說她當時定期吐血。
「看見小燈被折磨的樣子,我心想……」
我想起了過去曾經聽過的一句話。
——————所有的超能力者都不可能在這個世界正常地生活着。
看見飽受折磨的燈,日傘下定決心要幫助燈。
「超能力者六親不認,所以小燈只能依靠我,傷痕累累的她只有我,是我陪在昏死的她身邊;從那間房間出來後,是我陪着整晚嘔吐的她…………只有我能夠支持柔弱的燈小姐。」
他用力握拳。
日傘的眼神閃着嚴肅的光芒,繼續訴說:
「你懂我所經歷過的衝擊嗎?」
閉上眼的他似乎想起當時的事情,臉上表情瞬息萬變;接着,他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地低聲呢喃: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這麼需要我,需要到倘若我放開她的手,她就會崩潰……當我理解到這件事時,受到不小的衝擊。對我而言,小燈和戀人或家人都不一樣,是個我必須守護的人,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能表達她對我的意義。」
一放開手,她就會死,所以他一定要保護她。
當我低低地叫喚雨香的名字後,肚子裏的東西便有些蠢蠢欲動。
我把一直緊握在手裏的香菸和打火機放進胸前的口袋問道。日傘擦去流到下巴的汗水,眼中寫滿懼色。他眯起眼睛,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會兒,接着手足無措地在房間裏踱步。
車子開往目的地的路上,中途加了幾次油,上了高速公路之後一路往西開去;接着,我們利用地圖找路,往某座山上駛去。狐狸所指定的地點就在茂密的樹林間,是一棟看來滿厚實的西式建築,很像是直接從國外搬過來的房子。在這個沒有其他人家居住的深山中,這棟廢棄的屋子顯得格外奇特,乍看之下很難想像這裏是日本。
「——————明天別帶小燈一起去吧。」
確實有人住在這兒。餐廳裏擺放的純銀餐具光亮如新,略嫌老舊的冰箱裝滿食物,可見沒有停電——我看着冰箱裏的火腿塊搖搖頭。我們檢查了其他房間,卻找不到任何人。
他喃喃地說。若想踏入狐狸設下的陷阱,就不能帶超能力者一起去;儘管那樣做很冒險,我還是附和了日傘。我們看着熟睡的燈。
我纔剛想完,牆壁就開始發出巨響,整個房間像是被巨大的牙齒咬住一樣,牆上出現破洞,裂痕迅速蔓延。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殺死!要快點逃!」
他頗爲疑惑地說,但是房子並不會回答,只有一片死寂。
好冷淡的聲音。她冷冷地凝視着日傘,冰雪般的視線完全沒有人味。
這裏就是狐狸所準備好的舞臺。
「日傘先生!」
沒有看到靈異現象,只有詭異的感受。
不能帶她一起去。
無法形容的不安爬上我的背脊,但我現在已經不能回頭。
現在本家的人還沒找上門,日傘說他並不瞭解這個豢養着野獸的家族是怎麼看待他們的。
手影做出的狗張開嘴。
「那是誰?」
日傘溫柔地說着,接着又難過地皺起眉頭。
這棟房子一塵不染,連裝飾用的花束都新鮮無比。
尖銳的聲音響起。
天亮後,外頭漸漸放晴。天空依然多雲,卻出現一絲陽光,只是好像還會再下雨。我看着可能再度轉壞的天色,微涼的風拂過身旁。
日傘拉開大門。他拉着鐵鑄的獅子手把,門「咿呀」地開了,房子內部就這麼呈現在我們眼前。
日傘大叫的同時,牆壁跟着倒塌,破碎的天花板掉了下來,外頭照射進來的光讓影子野獸得以進入這個房間;接着,日傘打開窗戶、衝到外面,並在摔到庭院後起身狂奔,我也緊迫在後。後頭傳來牀架斷裂的聲響,從外頭與走廊照進去的光讓影子野獸得以盡情地在房間肆虐。
眼前的情形讓我聯想到瑪麗·賽勒斯特號上發生的事。
日傘毫不遲疑地往深處的房間跑過去。如此一來,我們有如甕中之鱉——就在我這麼想時,日傘拉起房間的窗簾,這樣影子野獸就無法進入這個房間了。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日傘觀察着房間外面的動靜,遠方傳來地板碎裂的聲音,彷佛那隻三頭犬正一口一口地喫掉這棟房子一樣。
* * *
我能理解日傘的心情。
一回頭,只見一名穿着套裝的女人站在那兒,身旁站着一名穿着類似西裝的男人——如喪服般樣式單調的黑色西裝——短髮的女人抬起頭,中性而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微微張開口說道:
此時,我突然感覺到有人注視着我們,
日傘突然抓住我的手,以一種幾乎要扯斷手的力道拉着我。他使盡全力衝了出去,接着,地板竟然開始搖晃,一聲巨響過後,堅硬的地板出現裂痕,我詫異地瞪大雙眼並回頭一壟。
「沒想到那個情報竟然是真的……還以爲不可能是真的,真意外。」
「我不覺得你那樣做很過分。」
「死者的房間」
「小田桐,快逃!」
房門外有一股濃烈的氣息。
日傘轉了轉脖子說道。那張卡片上所寫的內容都很虛假,所有的設定工整得像是故事裏纔會出現的情節,看了卡片之後,我更加肯定。
一回頭,一抹紅色閃進眼睛,鮮豔的色彩讓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然而仔細一看後,我發現後面根本沒有東西,只有微微出現陽光的天空而已,
只能祈禱被留下的她往後能得到幸福。
所有的一切都陷入沉默之中。
卡片上是這麼寫的。
某種奇妙的感覺竄過我的全身,然而原因不明。清脆的腳步聲敲着地板,日傘詫異地瞪大眼睛,香菸從他嘴裏掉出來。
那艘船上的所有日常物品都還存在,人卻無緣無故地消失了。
我的腦中迅速轉過許多下雨的記憶——昏暗的藏書室、深夜的公寓、如棺材般封閉着的家……好像一閉上眼睛就會再次困在大雨之中,我感到呼吸困難。
這束花讓我發現一件事。
「難道這裏和那間出現大海的房子一樣有時間限制?這麼一來,我們只能等到晚上看看了。」
點着的香菸就這麼滾落在地。
「好,看樣子——我們只能繼續探險了。」
日傘看着整潔的臥房,聳了聳肩膀—書桌上放着墨水和筆,沒看到任何稿子之類的存在,但是那瓶墨水是新的,應該還能寫出不少東西。
外型詭異的巨大惡犬不斷咆哮着。
「…………」
可日日傘沒有回應。不知爲何,他驟然停下腳步。
「鬼屋所引起的靈異現象啊……這樣的情境設定未免太巧合。」
難道他們找不到我們躲藏的地點?
「繭子是個很奇特的傢伙,我還在雁屋家時就聽說過她的事蹟——繭墨阿座化不是一般的超能力者,聽說她是能進出異界的『鬼』。的確……她好像有些與衆不同,卻不是壞人;儘管有些情緒化,但是還算好溝通。」
燈睡在那張長椅上。
直到某一天,燈終於撐不下去了;看見不斷咳血的燈,日傘決定帶着她離開雁屋家。就在他們一路躲着本家的追查、到處流浪時,燈的影子野獸發狂的次數也跟着增加。爲了找尋棲身之所,他們什麼委託都接,最後透過偶然認識的繭墨找到了能夠躲藏的地方。
房子裏依然找不到任何人。
日傘自嘲似地乾笑着。燈的背部隨着呼吸一上一下,看着她纖細的四肢,我忍不住開口:
「那些繃帶下全是舊傷。小燈說她不想遮起來,是我看不下去才幫她包起來的,是我硬要包的……很過分吧?」
——————雨香。
他試圖從野獸身邊衝過去。
紅色的玫瑰俗豔地盛開着。
當我們在庭院奔跑時,我對日傘說:「這裏離大門不遠,跑快一點的話,應該能在他們追上我們走前衝到車子那邊。」
狗的嘴忽然分裂成三個——影子變成一隻自脖子處長出三顆頭顱的狗,接着繼續扭曲膨脹,不停變幻外型,這是燈的影子不曾有過的變化方式。影子狗自女人的手指開始變化,越發猙獰可怖。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喔!人類所擁有的常識沒有意義。
下一秒,他用力拉着我的手,手掌上的傷口被這麼一拉又裂開,劇痛讓我悶哼一聲。野獸自牆壁探出頭來,站在地上咆哮着,日傘朝着野獸跑了過去。
這是一種近似於戀愛,卻又不太相同的感情。
到處巡邏時,我們找到一間類似雜物間的小房間,裏頭放着冬天用的寢具、暖爐,以及裝着燈油的塑膠桶等物品,卻沒見到可以判斷住在這裏的人的年齡或是性別的線索,只覺得這裏應該有人居住。
女人伸出雙手,用手指組合出複雜的形狀,淡淡地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開始變形並動下起來。
他不知道本家的人至今之所以沒有露面,是因爲他們真的躲藏得太隱密?還是本家的人故意放過他們?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情形太詭異了,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們來了!」
我們壓下不安感,轉身離開並回到剛纔的大廳:即使盯着光亮的地板,我也只看見一張寫滿問號的臉孔。樓梯旁那束紅色玫瑰鮮豔異常。
「好久不見。」
日傘沒有回應,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並從胸前的口袋拿出香菸,也遞給我一根。我拿了一根菸,借用他的打火機點菸,煙霧在黑暗中冉冉升起,日傘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吐出。
「關於這次的委託——若說是那些人和狐狸聯手策畫出來的陷阱,我也不意外。」
這隻狗很像神話中出現過的地獄三頭犬——賽伯勒斯。地獄的守門犬理應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但我的耳邊同時響起了繭墨的聲音。
「你之所以看不下去,是因爲不忍心看到燈小姐受傷的樣子嗎?」
印在地板上的影子確實是活生生的野獸。
非常強烈的、來自野獸的氣息。
我們邁開腳步,光可監人的地板發出清脆的腳步聲,黑亮的地板幾乎能清楚地映出我們的臉。經過樓梯時,我看見裝飾用的花束。
一瞬間,我有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
一間像是客房的房間門上掛着奇怪的牌子。
所以才無法直視燈的傷痕。
昏暗的大廳裏空無一人,正中央佇立着一座階梯,樓上的扶手沿着四方形的大廳繞了一圈,三條走廊自大廳延伸出去,見到這樣的景象,日傘小聲地吹着口哨,我也看得目瞪口呆,這間有着豪華裝潢的房子有如拍電影用的場景。
鬼屋。
不屑地說完後,日傘突然站了起來,離開廚房走了出去,我趕緊迫過去。走出大門後,冷風吹拂着我的臉頰;看着綠意盎然的庭院,我有一種站在森林之中的感覺。天上沒有星星,四周一片黑暗,我跟在日傘身後走到後院,屋子後方擺了一張長椅,簇新的模樣像是最近才放上去的,應該是日傘買的吧?
日傘轉轉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的說話聲迴盪在屋內,又漸漸消失,這樣的狀況讓人難以想像,這間房子除了超豪華的裝潢之外,什麼都沒有。
儘管嘴上說着「很意外」,她的聲音卻沒有高低起伏的情緒。下一秒,日傘大喊:
——————嘰!
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之下,白色的繃帶依然醒目。
——————實在太豪華了。
——————嘰。
「我們公主每次都這樣,坐着看夜空看到睡着。」
我們不能預測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
我和日傘一起朝着房子走過去,步上石梯,準備打開大門。
「可惡!逃也逃不掉,逃到一半就會被他們抓到了!萬一我被抓住,燈小姐就有危險了,她一個人要怎麼活下去呢?」
她蜷曲着身子,閉着眼睛,長髮覆蓋住肩膀。
同是野獸的他們想必合作愉快吧?
眯着眼睛的日傘咬牙切齒地說着。忽然間,房子被破壞的聲音停了,腳步聲停在很遠的地方。
日傘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香菸,叼了一根,並在點着後將煙和打火機一起遞給我。就在我拿到香菸時——
「他們是本家的人,雁屋一族有人專門負責殺人,他們操縱野獸的能力高人一等,冷酷無情的程度也非比尋常。」
能夠超越所有人類的常識才算是——超能力者。
日傘的眼睛像是要噴火一般。我們無力對抗眼前的強敵,日傘卻沒有停下來,繼續奔跑着。野獸嘶吼着張開嘴巴,日傘身手靈活地閃過銳利的獠牙,但肩膀已經被畫開一道傷口,滲出鮮血。野獸的嘴巴一張一合。追逐着日傘。
「交給你了——小田桐先生!」
他引導着野獸離開這裏。聽到他的吼聲,我傻住了。
我們一起逃的話,會一起被殺死。
所以日傘先引開野獸,讓我專心想出解決的辦法。
問題是,我能夠在他被咬死之前想出辦法嗎?
肚子裏的孩子大叫並轉來轉去,不過沒有衝出來的跡象;比起恐懼和厭惡,更多的是焦急,孩子不打算出來拯救我們,只是待在五臟六腑深處大聲笑着。
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卻沒空感嘆自己的無能。剛纔的女人從牆壁裂開的地方現身,看着影子野獸,眯起眼聽着日傘的慘叫聲……僅僅只是那樣,她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得意的笑容或表現出其他情緒。她看着旁邊。
——————我不小心和她四目交接了。
女人的注視讓我全身寒毛直豎,但是她隨即別開了頭,追着日傘而去;她迅速跑過去,原本站在她身後的黑衣男人也跟着動了起來。
一直靜靜站在女人身旁的男人朝着我筆直走來。
我剛纔應該立刻拔腿就跑,但是現在後悔已經太遲。我趕緊跑開,打開後門衝進房子裏,屋內傳來牆壁崩塌的聲音,同時也聽到日傘的慘叫聲。我實在想不到拯救我們的對策。
可是,這裏只有我能幫忙。
明知道無能爲力,我依然只能盡力。
我在走廊上跑着,腳步聲緊追在後。彎着身體賣力奔跑的我緊咬下脣,看來後面的男人沒有帶那種可以丟出來攻擊的武器,這一點讓我放心不少。我猜想,這個男人應該是那個女人的「鎮物」。
那個女人擁有強大的超能力,我們絕對贏不了她。
就在快跑到走廊的盡頭時,我隨手打開一扇門,接着衝進餐廳,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我必須冷靜下來,快點思考對策纔可以。
此時,我感覺有個人嘲諷似地冷哼了一聲。
「——————咦?」
猛地回頭,她果然不在這裏……我明明很清楚,她真的在這裏,也會悠閒地嘲笑這一切吧?
日傘平靜地看着我問道:
男人沒有回應,卻也沒有叫我閉嘴,於是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說: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做?」
三聲清脆的聲音響起。胸部一陣起伏後,男人照樣倒了下去,紅色的液體自胸口流出。他的身體在稍微顫抖過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可是,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下一秒,屋子強烈地搖晃起來,像是地震般地搖晃,我同時聽見東西落下的聲音,大廳的方向傳來悲慘的人類哀號。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這一幕短暫得像是一場鬧劇。
問題是,我能夠找到想找的東西嗎?
那隻狐狸。
日傘沉痛地說着。他復活之後沒多久,燈就死了。
日傘已經拜託找了。
——————若因人類的死亡而嘆息,我來讓死者死而復生吧。
我看着倒臥在眼前的那個物體……儘管已經看習慣了,但它算是截至目前爲止都沒看過的全新種類;我看過的狀況往往比它更加壯烈而悽慘,然而現在這個只不過是胸前開了幾個洞而已。
日傘低語着,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日傘像唱歌般流暢地訴說,同時拿着槍朝我走過來,像是要從熊熊的火焰中逃開。看着他的我持續後退,從外廊走進房間,接着走到走廊,小心地避開背後傳來的熱度與亮光,緩緩走進屋內。濃煙開始衝進來,日傘卻一點兒也不在乎,繼續說道:
「咦…………」
『聽好了,小田桐君,把水淋在紙上,紙就融化;把紙拿來燒掉,紙也就不復存在……遇到水無瀨家的事件時,我跟你說過了吧?問題來羅!小田桐君,現在換成影子的話該怎麼辦?影子會倒映在什麼東西上呢?』
——————知道誰是妖怪了吧。
——————下雨天遇到交通意外。
「復活後的我很想再見到燈小姐……不,應該說是被『重新創造』出來的我。」
那是混着腦漿的鮮血。
「日傘先……生……」
沒錯,狐狸不是人,不可能真心與人合作。
正確答案就在我眼前——他的手就是「妖怪」,肥白的手像是小孩子用黏土做出來的粗糙勞作。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不小心用了有點人味的語氣說道:
要是她也在,不知道會怎麼吐槽我。
他的臉在火焰照射下格外冷酷。
她一定會大大地嘲笑我的愚蠢。
我把手裏的東西灑在女人腳邊,女人冷冷地抬起頭;就在她命令野獸攻擊之前,我將原本叼在嘴裏的煙彈了過去。
「春日小姐!」
火苗迅速蔓延,原先猜測很可能無法點着的我忍不住因成功而歡呼。女人的影子立刻消失,在火的照射之下變形——影子在短暫消失下回復到人形——女人往後退避開火勢,我趁機把裝燈油的桶子扔過去,朝站在大火另一頭的日傘伸出手。
我盯着日傘那隻異常肥大的左手。一想到他爲何要將左手包上繃帶隱藏起來,我便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某一天,墓地裏出現了新的墓穴。棺材裏充滿雨水的味道。狐狸詢問揹負着深切痛苦的兩人。』」
男人低聲地說着,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和那女人驚人地相似。一回頭,只見男人拿着刀看着我,眼中不帶有任何感情,靜靜地監視着我的動靜,看起來不像是可以講道理的人。
我拋下剛纔一閃而過的奇異感受,抓起剛纔拿到的東西,拔腿狂奔,從一瞬間閃神的男人身邊跑走。房子再度搖晃,我的腳邊插着一把沒有擊中目標的飛刀。我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顫抖地拿起一根菸放進嘴裏,並在用力咬着它之後,以雙手握緊差點滑下去的東西;拿穩後,我空出一隻手拿打火機,在失敗多次之後總算成功點燃香菸。我一邊小心避免太用力而咬斷香菸,一邊衝到大廳,就在手即將碰到通往大臆的門時,附近傳來東西砸下來的聲音,慘叫聲似乎是從大廳樓上傳來的。
我趕緊變換方向,往走廊的盡頭跑去,從樓梯衝上二樓,在圍繞大廳的外廊上面奔跑着。
火種落在灑在地上的燈油。
「日鬥是怎麼說服你們答應聯手的?那個愛騙人的狐狸不知道對你們說了什麼,但他是在利用你們,你們最好不要再聽他的。」
原來這麼簡單就能殺死人類。
「日傘先生!」
那不是隻有一雙手的人能夠做到的動作。
那是女人的名字。男人抽出刀子衝向日傘,日傘再度扣下扳機。
對他而言,人類只是玩弄的對象。
我看過那個東西。
說完,日傘抓了抓頭,他的習慣動作還是沒變,白色的肉塊碰到頭髮,掉了一些肉屑下來。面容哀傷的他繼續前進,單手扶着牆壁的我則不斷往後退。濃煙不停飄散,屋子的火勢一發不可收拾,遠方傳來牆壁倒塌的聲音,我的視線也逐漸模糊,日傘的語氣卻依然沉着。
日傘不發一語,往前邁進一步。我一邊後退着,一邊看着槍口。
「『這是非常難以達成的條件,但是他們接受了。妖怪究竟能否變成人類呢?』」
我的聲音震顫着,彷佛下一秒就會不小心笑出來。我繼續往後退,遠離剛纔的火源,穿過敞開的房門。我們兩個人在走廊下踱步對峙着。
他動了動左手的手指,沒有關節的肉棒晃了一晃,和蠟燭一樣粗肥的手指豎起來。
「不用想也知道……」
獨留人間的他後來怎麼了呢?
那是日傘的聲音。
他的槍口卻不曾鬆懈。
無奈的語氣敲打着我的耳膜,總覺得那個愛穿華服的小姐就站在我旁邊。穿着華麗黑色洋裝的她一臉無聊地說:
『這是很簡單的問題,簡單到有點無聊,我想你應該知道答案吧?』
『我不是常跟你說嗎?小田桐君,超能力者都太拘泥於自己的超能力了,愚蠢至極啊!要是連你都被他們影響,還能幹麼?』
我茫然地盯着那具屍體。
一把刀架在我臉上,我傻傻地瞪着突然出現的刀子。
——————咔!
如果這個男人不相信我,抑或是他們其實知道日鬥是哪種人,卻還執意合作,我的勸說就算失敗了,但是他沒有說話;面無表情的男人臉上出現一絲動搖,微微地挑動了眉毛。
他的左手蒼白而怪異,繃帶下的手不是正常人類的手。
隨着清脆的聲音響起,火海另一頭噴出某種東西,牆壁被染成紅色,女人的影子上噴灑着黏膩的液體。
「但是,如果不肯付出代價或者遵守特殊的規則,死者便將再度灰飛煙滅,倘若不希望如此,就必須進行這場遊戲。最後,小燈答應了他……爲了讓我死而復活,燈小姐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正在看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如何?』」
日傘豎起四根手指,緩緩地彎起嘴角笑了。
他靜靜地望着我。
她會聳聳肩,繼續喫她的巧克力。
女人的身體抽搐着倒下,她的影子一瞬間變成咆哮中的野獸,接着又漸漸崩潰,一動也不動。日傘轉過身,剛纔的男人呆呆地站在我們後面,沒有看着我們,目光落在倒臥在地的女人身上,僵硬的表情已然消失。眼睛因淚水而模糊的他放聲大叫:
「牧原一個,彩一個,你和繭墨兩個。」
繭墨的問題好像在打啞謎。事實上,她並非真的在這裏對我說話,可是我知道這的確像是她會說的話。
若使用能夠殺人的武器,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殺死超能力者。
砰!砰!砰!
很像是狐狸的作風,他最擅長趁人絕望之時趁虛而入。自責的小燈認爲車禍都是她造成的,於是狐狸便對她說:
被槍殺的人類屍體。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請你不要輕舉妄動。」
「——————什麼……東西?」
他用兩隻手拿着。
那是一把飛刀,看來男人還是有隨身攜帶能用來丟擲的武器,我只得高舉雙手,站在原地投降。我竟然沒發覺他的腳步聲……眼前的男人存在感稀薄得討厭,我懊惱自己的遲鈍。
但我還是無法接受。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擁有這麼怪異的手。
——————砰!
我的腦中快速倒帶重現剛纔的情景——日傘掉下樓梯後用手抓住斷裂的樓梯,接着奮力掙扎爬了上來。
一個很難讓觀衆笑的笑話。
已經聽不見繭墨的聲音了。
一定要逃!現在的局勢已經扭轉,要是牆壁也着火,狀況會再度改變,但是我們必須趁火勢變大之前逃出去。儘管腦子動得飛快,我的嘴巴卻沒有同樣靈活,無法好好說話,只能大叫他的名字。
「日鬥是誰?我們是接到了水無瀨家的通知,才……」
繭墨的聲音追着我。她一邊笑着,一邊說道:
「爲什麼你們會出現呢……不過,算了,正好消耗了一點時間。」
若因重要的人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復生吧。
「我們……早在五月底那場車禍中喪生了——小燈的影子野獸咬了我的手,方向盤就這麼失控……但是,當破裂的車窗玻璃畫開我的脖子、奪走我的生命時,燈小姐還活着;然後,那個男人跑來找她。」
從季節判斷,那個東西應該已經沒有了。我拉開位於走廊最末端的小房間的門,衝了進去,懷着祈禱的心情拿到了那個東西……太好了!裏頭有東西,手上傳來沉甸甸的重量。就在我鬆了一口氣,準備往外跑時……
日傘跟着調整好姿勢並站了起來。他跳過那一片火海,摔在地上之後迅速站起身,接着拿出某個東西,對準火海另一頭的女人。
日傘將手中的槍轉向我這邊。
答案簡單到連我都知道。
「可以聽我說嗎?」
大廳完全走了樣——中央的樓梯消失,幾塊巨大的碎片掉在地上,日傘抓着倒塌的樓梯末端掙扎着爬起,總算在最後關頭撐起身體,爬上二樓,但是女人就站在他前方。三頭犬閉上嘴巴,忠心地匍匐在女人腳邊,女人睥睨日傘,嘴裏唸唸有詞,不知道跟日傘說了什麼;下一秒,我打開「那個東西」的蓋子。
「當我在門外聽到繭子說的話,心都涼了一截……世界上沒有『神』,人類不可能死而復活;倘若真是如此,站在這裏的我又是什麼?我是誰啊?」
沒錯,我知道,小繭,謝謝你,的確很簡單。
似乎有股電流貫穿了我,我趕緊往雜物間跑去。
房子融化在熊熊火焰之中,但是我們的行走速度非常緩慢。火苗舔拭着牆面,蠶食鯨吞這棟房子;日傘的腳步穩健,我們一人前進,一人後退,共同往房子的深處走去。
火焰吞噬了牆壁,慢慢延伸至天花板,我深受打擊的大腦漸漸恢復正常,搞清楚目前的處境。我看着站在身旁的這個男人,本能地往後退,肚裏的孩子放聲大笑。我一邊聽着她的笑聲,一邊後退。
我慢慢後退以逃離日傘,日傘則邁步向前逼近。
「這樣你懂了嗎?」
他以近似怒吼的聲音質問我。我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然而日傘並沒有趁機扣下扳機;他揮了揮手上的槍,示意我站起來。
「可是啊,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我確實有聽見他說『你們做得不錯』。由於正面臨生死關頭,加上我們對彼此的認識很深,所以『做出來的成果幾近完美』,只有這隻手例外。」
日傘持續發表獨白,不管我有無回應,繼續說着。我站起來後再度後退,室內的溫度節節升高,另一頭的房間噴出火苗,濃煙的熱氣燒灼着肌膚。房子也許使用了防火材質,火勢纔沒有迅速蔓延開來,但是這一點真不知是好是壞,火勢緩慢的結果讓我無法趁亂逃跑。
日傘左手的肉突然融化,柔軟地延伸的肉塊接觸到地面,隨即又恢復成手的形狀;他惱怒地捶打牆壁,牆壁應聲破裂。
「這隻手被小燈的影子野獸『喫掉』了,所以小燈無法順利地想像出它的形狀,我的身體只有這部分還是白色的肉塊……說話的語氣也一樣,以前的我也常常混着兩種語氣講話,卻從來不曾像現在這麼嚴重;我會變成這樣,是因爲小燈把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兩種印象混在一起……沒錯,我並不是原來的我,我與燈小姐——和這個肉塊是一樣的東西。」
日傘的眼神閃過深切的哀傷。他忽然重新握緊手槍,槍口完美地瞄準了我,我們就這樣站在原處對看着。他語氣認真地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保護燈小姐。」
這個想法和以前的他一樣。
但是眼前的場景越來越瘋狂,肚子開始痛了,皮膚裂開,流出鮮血,我卻不想阻止。看見我的襯衫滲出血,日傘輕輕地笑了。
他可能會趁肚子裏的孩子鑽出來之前射殺我。
「——————你……會開槍吧?」
日傘點點頭,但接着又搖搖頭,槍口依然瞄準着我。
「我當然會,但是要等我說完想說的話。」
他的聲音又恢復成之前的聲音。
和他表達關心時一模一樣的聲音。
我已經分不清煎熬着胸口的究竟是恨還是其他情緒,只覺得很想大叫,卻不知該喊什麼。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像是要從喉嚨跳出來似的,眼睛又酸又熱,全身不住顫抖。
我終於認清一個事實。
沒錯,就是這樣。
我,被背叛了。
「他開給我們的條件和其他人不一樣。首先,我們必須讓你和繭墨卷入所有委託之中,『千萬不能讓你們拯救』前兩個委託裏的主角,要儘量說些好聽話讓你自願參與這些事件:另一個條件則是等這兩起事件落幕之後,『讓小田桐勤離開繭墨阿座化身邊』,所以我想辦法帶你來這裏,只爲了讓你在狐狸的屋子裏度過幾個小時。」
但是,我的確是認真地想救人啊!
「嗨!好久不見,小田桐。」
「我……是真的想……」
我忍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呻吟,繼續跑着。
「小繭?」
「你總是想幫人,其實最想幫的人是你自己吧?你只是想藉由拯救某人來合理化自己苟活於世上的事實,根本不是真心想幫助人,所以才一直說想幫人,對吧?不要鬧了,蠢蛋!」
動不了,逃不出去。
——————餘興節目?
冰冷的風吹過臉頰,門外是一片淡藍色的天空。
下一秒,兩人的身體開始融化,人類的輪廓消失,化爲巨大的肉塊跌落在地。這樣的變化未免太過殘忍,前一秒還是人類,一瞬間便化爲一堆死肉。
我不想死,不想爲了別人而死。
日鬥心滿意足地說着,那種自滿的語氣讓我很詫異。我的肚子「噗」一聲地裂開,深藍色的紙傘在我眼前骨溜溜地轉着,雨滴被紙傘彈開,四處飛舞。
我一定要阻止她,不能讓她進去。
子彈擦過旁邊的牆壁,我不停地喘息。夏日的大海在腦內閃閃發光;血液從衣櫃流了出來;從屋頂消失了的笑容已經遠去……一切都已成過去。
我只想大哭一場。倒在地上的我蜷起身子,說不出口的那些想回應日傘的話在心中盤旋碰撞。
任何人都能輕易地割開她的肚皮。
仔細想想,我的記憶似乎都是雨天的場景。
————是鮮豔的深藍。
這時,我奮力向前衝。
有人在我耳邊呢喃,小小的身影從上面看着我。我看不清那人是誰,忍不住對着嬌小的人影說:
她輕輕地揮了揮手,櫻花色的洋裝慢慢消失。燈跑進走廊,儘管牆壁燃燒着,她卻從容地衝進一片火紅之中。
——————可是我……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也許真如你所說的,但是不只是那樣啊!
「我提供的餘興節目如何啊,小田桐?希望能夠讓你開心。」
就像是在那個櫻花漫天飛舞的日子,她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一樣。
有個人撐着紙傘站在我身邊,我放心地呼喚對方的名字。
叫我快逃。
「——————到此爲止了嗎?」
我流下眼淚,一邊像孩子般號泣,一邊跑着。拐了一個彎後,我發現前方完全看不清,淚水和濃煙模糊了我的視線,喉嚨燒灼疼痛,引起劇烈咳嗽,被熱火燒到的皮膚隆起水泡。我腳步一個踉蹌,當場跌倒。
接着,我的意識跟着剛纔的衝擊一起中斷。
他們已經不在了。
「我想保護燈小姐,可以爲了燈小姐而死……小田桐,你呢?爲了保護小燈,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殺掉你!」
蜂蜜色的眼睛映出我的身影,風兒吹拂着她一頭長髮。
我當場瘋狂地叫喊着,然而喉嚨劇痛,沒辦法發出聲音。我的視線染成一片血紅,手失去力氣,鬆開扶手。燈的影子隨着她一起消失,我的身體突然失去支持,筆直地掉在地上。我一邊看着火苗自樓梯另一頭竄出,一邊朝遠方的天空伸出雙手。
「小繭?」
「但是我、我……」
什麼也看不見了,沒有辦法前進。
我一直想要救人,到最後卻只是害了他們。
就在我仍處於喫驚狀態時,有個東西拉着我的腳,用力地將我拉到外面去。我的身體撞在通往後院的樓梯上,但「那個東西」依然不肯放鬆地拉着我走,我猜剛纔拉我褲子的就是它。
我只想生存下去,其實並不在乎別人死活,也不會爲了某人而犧牲生命。如果我現在活下來了,日傘和燈就會消失,但我沒有放棄逃跑。儘管已經有很多人被牽連而失去性命,我也後悔不已,卻不願意將我自己的命拱手讓人。
燈用力地抱住日傘的脖子,日傘詫異地瞪大雙眼,有些欲言又止,臉孔接着慢慢扭曲,手槍自他顫抖的手中滑落。他惶恐地伸出變形的左手,用雙手回抱着燈。
但是對方接着踢了我一腳,腳上傳來輕微的疼痛。嬌小的人影看着我,低聲地說:
「我……不是在鬧……」
「————————快起來!」
我知道她的笑容代表什麼意思,一定要想辦法阻止她,可是被濃煙嗆傷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包裹在繃帶裏的雙腿輕輕踏出一步。
日傘泫然欲泣地問:
閉上眼睛吧,這樣就能解脫了。
「不是啦,笨蛋。」
她沒有拉起我的手。
我轉頭就跑,剛纔站着的地方瞬間被子彈打出一個洞。我在走廊上狂奔,日傘緊追在後。衝出剛纔的房間之後,我衝進另一個房間,打開通往另一條通路的門跑出去,想不到這條路的火勢比剛纔的走廊還猛烈,整條路充斥着熱燙的濃煙。我掩住口鼻繼續跑着,耳邊傳來日傘的聲音。
「啊、其實我很清楚你和我妹不會這麼簡罩就被害死,這些只是開頭罷了。儘管準備工作有點複雜,但是正因爲如此,你才能玩得更開心啊!我看了也很開心喔。」
我絕不會停下腳步。
他的頭上還是戴着狐狸面具。
「小燈並不想殺人……我也不想讓燈小姐的手染滿鮮血,但是我們只剩下彼此,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只有對方,只要我能把你引開,接下來就看小燈的了;繭墨的身體只是個平凡人類,一旦落單,她便比誰都還脆弱。」
日傘的聲音又變了,他溫柔地說;背後的門冒出火苗,強光照射着他臉上的微笑。
雨香好像又長大了一些……我從破裂的腹部感覺到頭髮的摩擦,她好像有點爬不太出來。
「燈小姐……」
這一拉讓我往前趴倒,頭上響起清脆的槍聲;日傘驚呼了一聲,我立刻站起來。就在他再度扣下扳機時……
但是,下一秒似乎有人拉了我的長褲。
我真的想救他們,儘管遭遇到最悲慘的結果,但是我真的想救人;然而濫用同情心的結果是——我誰也救不了,甚至被逼至絕境。
「竟然說我玩得很開心……」
就在我開始自暴自棄時……
我停止掙扎,他的話衝擊着我的耳朵;我看着他,他笑嘻嘻地回望我。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過去的場景一幕幕飄過眼前——大海、鮮血、癱在地上的死肉充斥在視線當中。我在心裏重複着他的話語。
有一種被從天空降下的雨絲給封閉起來的感覺……會不會就這麼窒息而死呢,我拚命地伸出手掙扎前進,卻逃不出這場雨。
孤單一人。
如果手能動的話,我會先把這隻狐狸的眼睛挖出來。
他輕描淡寫地說着,速度只比平常快一些些。血滴滴答答地從肚子流到腳邊,我不打算將孩子的頭壓回肚子裏,沒必要讓她回到內臟內側;我不在乎疼痛,靜靜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她來救我了嗎?
雨不停下着。
——————他剛纔說了什麼?
燈的影子拚命地拉着。
小小的手牽起我的手。意識朦朧間,對方拉起我的手,將我從地上扶起來,眼前飄着長長頭髮的她毫不猶豫地往前走。走過漫長的走廊後,她抓着門把,拉開門。
日鬥靜靜地觀察我。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
她溫和地微笑着。
他的脣好像這麼說着。燈凝視日傘,接着笑容可掬地點點頭。
槍聲響起,失去冷靜的日傘胡亂開槍,射中了天花板。每次奔跑時,我的肚子就痛得要命,頭已經鑽出來一半的雨香隨着我的步伐搖晃,鮮血汩汩自肚腹噴出,溫熱的液體滴溼雙腿,某個東西則自臉頰滑落。
我瞪大眼睛。不知是否被我的情緒影響,雨香也跟着嚇了一跳,暫時停止往外鑽的動作。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浮現一把紅傘的模樣……她今天是否依然在事務所裏喫着心愛的巧克力?
* * *
所以我只能繼續沉溺在這片雨裏。
——————噠。
————不是紅色的。
但是下一秒,我便注意到紙傘的顏色。
這次真的結束了。
她抱住了出現在走廊上的日傘。
濃煙嗆得我不停流淚。在眩目的亮光之中,她回過頭來。
似乎又有人拉我的褲子,很像被小孩子抓住衣服的感覺,回頭卻沒看到人,只覺得好像聽到有人跟我說話。
不是那樣,不是。
然而,我同時也瞭解到一點。
「『你懂了嗎?小田桐?』」
它想把我拉到後院去,但我死命地抓住樓梯的扶手,手掌的傷口滲出血,身體也因爲拉扯而開始騰空。燈站在門內對我笑着,我對她拚命大喊。
「————————!」
我不禁發出慘叫——不是源自於厭惡,而是恐懼——我硬撐着爬起來,不停地往後退,腳卻動彈不得,全身擠不出力氣,或許是因爲貧血而造成頭暈:雨香還在我肚子裏扭動,我拚命地想移動身體,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已經無法冷靜思考,只想揍日傘的臉一拳,腦海浮現某一日的屋頂上所發生的事。我想痛扁眼前這隻狐狸,可惜我的攻擊落空了。此時,他將槍口對準我,我知道日傘隨時可能開槍,卻還是忍不住想打他。我意氣用事地朝他的笑臉揮拳。
我拚命地解釋,卻無法否認日傘的話。
「——————拜拜!」
「『繭墨阿座化將因你而死。』」
沒錯,他說得對,我的確沒幫上什麼忙。
即使我不願意犧牲,但我是真的想救人啊!
雨香慢慢地伸出頭來,驚人的血量自我身體內流失,肌膚感覺得到溫熱的液體。
他說着狐狸說過的話:
單獨一人。
他蹲在草地上看着我,背後依然下着滂沱大雨。他露出一抹堪稱溫和的笑容盯着我看。
她踩着跳舞似的步伐衝了出去。
————狐狸站在那兒看着我。
張開眼,雨聲敲打着耳朵,冰冷的雨水灌進腳裏,冷得讓人想死。天空明明降下驚人的雨量,雨卻爲什麼沒有打在臉上呢?我微微張開雙眼,看着天空。
我一點也不開心,牧原、彩、燈和日傘全死了啊!狐狸爲了自己的娛樂而操弄他們,最後殘忍地殺死他們……誰會享受這麼醜陋的鬧劇?誰會因此而感到開心!
不要鬧了,你快去死!現在就去死!
但是日鬥搖了搖頭,不介意我的殺意。他將白皙的手指指向我,接着開玩笑似地搖搖手指,然後再次指着我。
「——————是你害死他們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着。
他的聲音和繭墨極爲相似。我的視線開始劇烈搖晃,像是被人重擊了一拳;我不懂他爲何要這麼說,本能地感到恐懼。我跟自己說:「不可以聽他的,不能聽他說的話。」
與其聽他說話,不如拿把刀刺進心臟。
可惜我無法動彈,甚至無法轉頭不看這狐狸的笑臉。
日鬥笑容滿面,像是稱許我很乖那樣地點點頭。
然後,狐狸開始說故事。
第一個故事:被罪惡感吞食的男人。
「你對牧原的譴責,導致那片大海的襲擊,你能說不知道是自己造成的嗎?如果你什麼都沒做的話,那隻妖怪就會繼續待在一樓,無法跑到二樓;只要『不想就此死去』的他不再讓『自己必須被判刑』的罪惡感上升,人魚就不會出現。千萬別以爲你能逃過這一切——聽了你這句話,他領悟到自己無法再逃避下去,他之所以會被大海吞噬,完全是因爲你無聊的正義感——怎樣?小田桐,滿意了吧?」
第二個故事:被逼至絕境的小女孩。
「如果你沒有放開她的手,她就不會死。你知道嗎?其實我在綾身上訂下了某個規定,只要你以某種形式答應保護彩,那麼只要你和彩在一起,她就不能傷害彩,你卻那麼幹脆地鬆開了彩的手;因爲你根本沒有誠意要保護她,纔會輕易地放手吧?等等,還是說因爲你承受不了繼續保護她的重擔,所以下意識地希望她死呢?和你扯上關係的女人幾乎都如你所願地死去了——滿意了吧?」
第三個故事:兩個死者的故事。
「你對燈毫無誠意的親切態度讓她走向死亡。她看見你,覺得不該再犧牲別人成全自己;你硬要幫日傘,讓他走向死亡。如果你不幫他,或是能說服我妹一起幫日傘的話,或許會有其他辦法幫助他們,讓這件事走入死衚衕的人不正是你嗎?對了,小田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當燈走回房子裏時,你想對她說什麼?你不是正希望燈能夠代替你去死嗎?既然如此,你還想多說什麼呢?現在你活下來,他們則已經死了——滿意了吧?」
他說話的語氣是如此溫柔。
我茫然地聽着,沒辦法說話,甚至也無法思考。日鬥伸出手,以雪白的手摸着我的臉頰,擦去沾在上面的菸灰。
他的手好冷。
「這一切的一切都導因於你的行事風格。」
肉塊突然有計劃性地蠕動,冒出一對耳朵、一雙眼睛、開出一個嘴巴,接着延伸出幾條肉絲,化成黑色的頭髮—它進行着像是蔑視人類的噁心變化。
其他的什麼都聽不見。
最後,它變成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外型。
「呵呵。」
兩隻老虎從紙傘中現身,以薄墨所繪出的它們擁有一身結實的肌肉,伸出利牙,在雨水尚未打溼身體之前瞄準了日斗的脖子。
聽見笑聲,我轉過頭,只見一名穿着純白的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女孩佇立在雨中,是之前在公園見過、有着一對紅色眼睛的小女孩。
有人摸着我的臉頰,柔軟的手指與臉頰之間好像還隔着一層膜之類的物體;一雙白皙的手不停地替我拭汗,有時則覆蓋在我額頭,確認我的體溫。
我立刻想起來。
——————轉呀轉的。
繭墨彎起嘴角,發表嚴正聲明,白雪更用力地抱緊我。
可怕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來,眼前一片腥紅,不知道該產生什麼樣的感覺,因爲我的腦子已經完全麻痹。
所有的記憶如洪流奔向腦海。
「族長爲了找你才讓它出來的,那個肉塊很像『神』——聽到我這麼說,族長覺得她也有責任幫忙而趕過來,之後就放出金魚來找你;雖然它成功地找到你,可是一下雨便飛不動,所以來晚了一點……不過呢,幸好我們趕來了!」
她拉着裙襬,朝我屈膝行禮。
我並不害怕,只像是被睡魔附身一般,全身昏沉沉的。
「————你果然很開心吧?」
冷酷的聲音中滿是憎恨。
只聽見狐狸的說話聲。
沒錯,只要讓雨香把所有的東西都喫掉就好。
雨天對使用墨汁寫字的她極爲不利,但是她臉上毫無懼色。她的手怱然動了起來,雙手抓着毛筆,以肉眼幾乎無法看清的速度運筆寫着,白色紙傘的左右兩邊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虎」字;寫完之後,白雪立刻將紙傘拋至日鬥腳邊。
白皙的孩子將臉貼在日鬥臉上,穿着純白的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女孩和繭墨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繭墨笑容可掬地看着貼着臉頰、表現親密的兩人。
日鬥把「那個小女孩」叫到身邊,一把抱起,小女孩開心地咭咭笑着,身體卻忽然發出顫抖,痛苦地彎起背,轉身朝地上嘔吐。
——————這是什麼感覺?
這時,一股刺鼻的甜味鑽進鼻腔,我看見桌上放着好幾個空盒,有個人佇立在窗前……我躺着的地方應該是沙發吧?穿着奢華洋裝的她轉過身來,開口問道:
但是一隻小手在老虎咬上日鬥之前便抓住了它們的下顎,穿着純白洋裝的女孩不費吹灰之力便捏爆了老虎的下顎。失去下顎與舌頭之後,老虎的身體跟着融解,地上只留下一灘像是血跡的墨汁。白雪嚇了一跳,卻依然緊抱着我不放。
不停地轉呀轉。
我愣愣地望着雨香,伸出手,喊了好幾聲,喉嚨卻還是發不出聲音。雨香連頭也拾不起來,我很想抱住她受傷的身體,卻無法走過去。
她光明正大地說道:
聽到那孩子開心的無法言喻的笑聲,我抬起頭,日鬥也正好看着我。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那低沉的聲音。
倘若日鬥在此時命令那個孩子攻擊我們,一切就到此爲止了,連身爲「鬼」的雨香都打不贏她,我們幾個一定會被那個孩子喫下肚裏,就此完蛋。
——————「鬼」被打飛出去。
——————啪。
日鬥不發一語。
「——————我很期待喔。」
但是下一秒,靜香整個崩解,最後只剩下一堆死肉。
他笑着伸出手。
「小靜,過來。」
金魚在繭墨身邊飄浮着,我終於知道在鬼屋前面一閃而過的紅色影子是什麼了,當時那抹醒目的血色應該就是這隻金魚吧?
靜香緩緩張開雙眼。
「妹妹,你想逃嗎?」
就像是拚命想保護孩子的母親,白雪並不因此退縮。
——————嘔。
——————水無瀨白雪。
繭墨又看了日鬥一眼,接着搖搖頭說:
日斗的聲音有着明顯的嘲諷意味,但是繭墨並不在乎。
一雙柔軟的手臂將我的身體往後一拉。日斗的手停在半空,他略微驚訝地張大雙眼,接着又面帶微笑。我聞到一股墨汁的香氣。她拿着一把以白紙做成的紙傘,和繭墨的紅傘不一樣的款式。她將紙傘靠在肩膀上,像保護者似地以雙手緊抱着我。
她的身邊好像還站了一個人。
那種表情很像他頭上的狐狸面具。
我的大腦一時之間有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這裏是哪裏,還有這個女孩是誰。
『阿勤……學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這樣的疼痛竟讓我感到舒服。
我感覺到我體內的「某個東西」已經死去。
她很擔心似地呼喚着我。
就在此時……
「好久不見了,哥哥。」
————咻!
雨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天真地張開口朝着日鬥走過去,狐狸沒有逃走。就在雨香的手快碰到他的臉孔時……
一陣水聲響起,地上多了一個白色肉塊,柔軟的肉塊散發着熱氣並扭動着,不知道自己該以何種外型現身,迷惘地開始伸縮,但是沒多久便停止扭動。日鬥倏地伸出手指,指揮着眼前的肉塊。
我當場嘔吐出來,胃酸混合着血液噴在地板上,身體的不適讓肚子裏的雨香跟着激動起來。一雙纖細的手不停拍着我的背,我抬起頭,正好與滿臉擔心的白雪四目交接,卻沒有力氣跟她說話;全身無力的我就這樣倒回沙發,身體彷佛一副空殼,卻毫無嘆氣的力氣。
她怎麼會在這裏?
「————小田桐君,你醒啦?」
日鬥嘴邊依然掛着微笑。眼神裏卻藏着黑暗的地獄。
日鬥扭曲的神情烙印在我腦海,視野漸漸搖晃起來。白雪用力地拉着我的手,我在白雪的扶持下呆呆地站起來,狐狸的聲音彷佛在耳邊重複播放着。
「——————嘔嗯!」
他歪着小巧的頭顱教訓我。下一秒鐘,我產生了一種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崩潰倒塌的錯覺,但是沒有疼痛,身體沒有變化。
——————咦?
「————你逃吧!像只喪家犬似地逃吧,妹妹,盡情地品嚐落荒而逃的感覺。」
狐狸笑着。
「怎麼了?小田桐君,眼睛瞪那麼大做什麼?喔?因爲這隻魚嗎?」
我看見一抹紅色。
是誰的手呢?我甚至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她一如往常地拿着巧克力啃着。
「我當然想逃呀,哥哥!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找到這孩子的,但我知道她是鬼,我並不想和鬼來個堂堂正正的決鬥。」
——————被一個比「鬼」還要強的生物打飛了。
狐狸發出嗤之以鼻的諷刺笑聲。
「你一定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嚐到失敗的滋味吧?回去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再重新打過吧!」
不知名的物體飛了過來,雨香小小的臉蛋凹陷一塊,時間彷佛靜止在這一刻。身體歪了一邊的雨香在空中停了一秒,接着飛了出去,撞在附近的樹幹上,發出痛苦的悶哼聲;幼小的身體失去力氣,摔在地上。
再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雨聲逐漸遠離,只聽見他的呢喃。
神情嚴肅的她瞪着那隻狐狸。看着她的側臉,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但是她同時也往後退了一步。
穿着歌德蘿莉風洋裝的身影佇立在熟悉的紙傘下。她臉上沒有焦急與恐懼,只有不感興趣的笑容,她靜靜地看着日鬥。
——————雨香?
——————我會就此解脫嗎?
一張沉穩的臉孔靜靜地對着我。
我的嘴巴一張一合,像個溺水的人,腹部則噴出血滴,耳邊聽到一把稚嫩的嗓音。
* * *
繭墨望着逕自在空中飛舞的焦兒,聳了聳肩說道:
我們陷入沉重的沉默中,周圍只剩下雨聲。
身體的疼痛讓人產生仍然活着的真實感受。
那麼,狐猩就會消失在我眼前。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有個人從背後抱着我。
聞言,日鬥愉快地眯起眼睛。
啪噠!某個物體落在泥地上,一個比之前長大許多的身體站了起來,冒出來的黑髮覆蓋着小小的頭,日鬥看見在我腳邊移動的小人兒,不禁退後了一步。雨香自己站了起來,雙手筆直朝前方伸展,嘴巴一張一合地動着。我衝動地想——
她的造型完全符合狐狸的喜好——充滿戲劇化。
日鬥懷裏的孩子放聲大莢。
我只能像死人一樣賴在這張沙發。
爸……爸?
「啊…………啊…………」
劇烈的疼痛使我從陷入泥沼般的熟睡中驚醒,肚子好痛好痛。低頭一看,只見肚子上有道歪七扭八的傷痕,撕裂的傷口被人隨便縫合起來,肉被縫得扭扭曲曲,有東西在肚子裏翻來覆去,內臟被翻攪,帶來劇烈疼痛。
「錯了,不該說『幸好』,我根本就不想看到這張臉。」
狐狸的聲音漸漸被雨聲所代替。
深藍色的紙傘骨溜溜地轉着。
突然有個硬物掉在我臉上,一抬頭,繭墨不悅地瞪着我,地上躺着一個銀色物體。下一秒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前端融化了的鍊墜。
「這個東西掉在你昏倒的地方,所以我就先收起來了——是不是不要拿給你比較好?」
我開始暈眩,頭也痛:已經癒合的傷口應聲裂開;話衝到喉嚨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眼淚不停落下,掉在沙發又彈了出去。
「————————!」
我想大喊,聲音卻出不來。只能朝着天花板無聲地吼着。我用力抓着胸口,指尖陷入肌膚之中。狐狸在我腦中訕笑着。他轉動着深藍色紙傘,溫柔地間我。
很開心吧?
不!我一點兒都不開心。不是那樣的,怎麼可能。
就算全都是我的錯,可是、可是我……
————我該拿什麼當藉口呢?
白雪拚命地拍着我的背。她拿水給我,我伸出發抖的手接下之後,喝了半杯,但喝下喉嚨的水又全數嘔出來;我的腳被吐出來的水弄溼,全身也激烈地顫抖着。
我到底做了什麼!爲什麼我會那樣做?
「雁屋家雖然一直派人監視着日傘君和燈君,卻不打算追捕他們,那兩個追殺你們的人只是因爲聽到『應該死了的人還活着』,爲了確認狀況纔出現在那裏。其實那場車禍之後,不是『妖怪』的『正牌』燈君和日傘君的屍體早就讓雁屋家的人帶回去了。知道這個事件的族長聯絡上雁屋家,問他們是否知道族人捲入這次的事件。其結果就是他們派出來確認狀況的兩人慘死在日傘君手下。」
繭墨遠眺着窗外,以平淡的語氣敘述經過。我想到當時感到詭異的原因。那兩個突然出現的人和狐狸所安排的表演完全不搭,狐狸所設下的陷阱裏並不需要加入那兩個角色。我不能深入想下去了,五臟六腑在腹部翻騰着,我壓着肚子,頭痛得好像被鐵鎚敲打一樣。不知爲何,指尖傳來類似燒傷的疼痛,心裏卻有空虛的感覺。
深不見底的空虛感圍繞着我,我緊握着受了傷的手掌,嚥下即將衝出口的哀號。
想找個東西安慰自己,卻不知道什麼才能安慰我。
只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我這個人已經無法再主動做些什麼了。
也無法再到其他地方。
我抱着自己的身體蜷縮着,想盡可能地窩着身體,想蹲着繼續發抖。繭墨看都不看我一眼地繼續說下去。
看着字裏行間顯露的不安,繭墨微微彎起嘴角。
「我也不知道——開幕的鈴聲已經響起。」
「——————好戲即將上場。」
「他們會有那種下場完全是太過自大的緣故,你不需要自責,請收回氾濫的同情心。」
他唱歌似地呢喃着,白色的女孩在他身邊笑着,她閉上眼睛聆聽着狐狸說的故事。他愛憐地撫摸女孩美麗的白髮。
但是她所宣告的內容充滿絕望。
他宣佈序幕已然拉開。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當一個故事結束之時,便是第二個故事的開始。
「日傘沒有搞清楚他們自己的狀況,燈君的超能力不但難受控制,能力也不夠強。對雁屋家來說,燈君和日傘君毫無價值;但是,日傘卻一味地認爲本家的人在追殺他們,他有義務要保護燈君逃離本家,接着將全世界都當成假想敵。雁屋家對燈君實施的嚴格教育能讓燈君更能控制住超能力,也是『爲了保護燈君』。」
「就憑你也想把所有責任扛上身?未免太自以爲是。」
敞開雙臂的他從容大方地宣告。
她的話在我聽來有如判刑宣告。
她不同情我,但是多少安慰了我。我沒有辦法回應她的話,淚水不斷奔流着。繭墨看着淚流不止的我,冷哼了一聲。
白雪痛苦地皺着眉頭,迅速自腰間抽出扇子,模糊的視線中隱約看見她寫給繭墨的文字。
她照樣喫着巧克力。
他知道,其實小女孩完全無法理解他說的話;她會按照他的指示行動,但她的大腦和野獸一樣,不管她打扮得有多漂亮,她的腦袋始終只裝着生存本能,會這麼親近他也只是想求生存罷了。
「狐狸挖開墓穴,打破裏頭的棺木。」
『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並朝着天空伸展雙臂。
——————啪。
這是狐狸的故事。
說完,繭墨深深地笑了。
故事絕對會是狐狸最喜歡的悲劇。
「狐狸做出了妖怪,故事就到此結束。」
B.A.D.事件簿③: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完
「接着就看他如何一人獨秀羅!就算沒有觀衆期待,他也樂在其中。」
渾身雪白的孩子開心地放聲大笑。
她說完便坐進沙發,懶得再跟我多說。白雪從背後緊緊抱着我,有了她的擁抱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深呼吸幾次過後,又開始嘔吐。
啪!傳來咬斷巧克力的聲響。
所以嚴格說起來,根本沒有人在聽他說故事。
她站着俯瞰我,冷酷地宣告。
繭墨咬下一塊巧克力,轉過身來,歌德蘿莉風洋裝飄飄地擺動。
「敬請期待下一次的故事。」
狐狸站在火神肆虐後的房子前面,雨停了之後,天空一片蔚藍,成爲灰燼的殘骸被雨水浸潤,留下烏黑的痕跡。這個爲了放置死而復活的死者與說明遊戲規則用的房子已經燃燒殆盡,這間房子是他過去認識的委託人所建造,對方居住過後,適時「轉讓」給他的地方,他對這裏沒有絲毫眷戀。看着依照原訂計劃而燒個精光的房子,他甚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他拾起頭,微風吹起他的髮絲。
模仿舞臺上的演員向觀衆行禮過後,他低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