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Ⅴ

爲了那個人，我殺了人。

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那人時有多震撼。那是個陰天，她母親拉着她的手一起出現，她撐着華麗的紙傘，身材還很稚嫩，卻異常絕美。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很肯定自己是爲了她才降生在這個世界。她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美麗，我的眼中只有她……可是，我是個奇醜無比的男人，醜陋到根本沒資格苟活於世，而且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纔好，只能遠遠地欣賞着她的姿態。當時的我……好幸福。

繭墨阿座化小姐。

沒錯，我就是爲了她殺人的。

我只爲了她殺人喔！

正是爲了她，我今天也殺了人。

*

久久津事件落幕到繭墨完全恢復精神，又過了幾個禮拜的時間。但是直到櫻花開始凋謝的時間，繭墨日鬥都沒有來找我們。

「就跟你那個時候一樣，日斗的行動難以捉摸而且被動，沒遇到最佳時機，那個人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繭墨說完，咬了一口巧克力。我不想回應，睡眠不足害我到現在還頭昏腦脹的。久久津的嚎叫與千花的屍體浮現在腦海，接着又跳出琴子的笑容，沒多久又換上另一個人的笑容。

這些熟悉的臉孔悲傷地在我眼前搖晃着。

爲了甩掉這些畫面，我打開電視，新聞報導着前幾天開始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被害者是十三到二十歲的女性，每個被害者都被剖開肚子，拉出內臟，感覺上是繭墨會感興趣的案件，不過繭墨沒有反應。看樣子，這種電視上播出的案件好像無法引起她的注意。由於不想看到這些容易引起人們不安情緒的畫面，我關掉電視，四周再度恢復寂靜。

「小繭……」

我欲言又止。時間靜靜地流逝，焦慮燒灼着我的心，但我無計可施，只能閉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

藍色紙傘與紅色紙傘對峙着，傘下的兩人有着同樣的笑容。

繭墨日鬥與繭墨阿座化，日鬥一直恨着阿座化。

對了，我好像不知道這兩人究竟是因爲什麼緣故而開始對立的。

「小繭，你跟日鬥……」

當我正想問的時候，門鈴響了。背上寒毛直豎的我一個箭步衝上前，以飛奔而上的姿勢抓住門把並打開大門。

滿臉堆笑的少年揚起手打招呼。

————嵯峨雄介。

說完，繭墨安靜地微笑着。

「他只是頭腦有問題而已……這裏面到底是什麼？」

「雄介的預感沒錯，果然是我家那邊打來的。」

上面拍的是位死掉的女性，身上穿着歌德蘿莉風洋裝。

「就這樣，我先走羅，下次再來找你們玩！」

「有點可惜就是了……」

「這是日鬥做的嗎？」

「謝謝，如果真是有趣的狀況，我也很期待喔！你特地跑過來，我這麼問可能有些失禮……但我想問你爲什麼願意跑這一趟呢？」

問歸問，其實我很確定這絕對是日鬥搞出來的，就像是某種威脅或預告——爲了這種目的而糟蹋別人的屍體，完全是日斗的風格。我緊咬着嘴脣，看着照片裏傳達出毫無意義的殘忍。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看來這次不得不照你們說的去做了，我會乖乖遵照指示。」

「小繭？」

但是現在沒時間抱怨這點。只見雄介笑着搖了搖手：

「畢竟我的肚子一旦被剖開，可是沒辦法恢復原狀的。」

我知道，可是……

繭墨轉動着手中的紙傘，天空彷佛開出一朵櫻花一般。廣大的庭園中種着幾棵櫻花樹，還未到達盛開的程度，然而再過不久就能看到絢爛豪華的美景了吧？不過，那一定是極度醜惡的場面。

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但是繭墨的語氣與平常不太一樣。

我不該對此有所期待，因爲這個少女心裏並不存在親情之類的東西。

因爲我加重手上的力道，雄介誇張地怪叫着，卻還是不改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看來，他並不怕肢體上的威脅。這時我纔想起——

「哈哈！的確是那樣沒錯，但是我上網的時候，剛好找到了很好玩的東西。」

「因爲櫻花樹下埋着許多屍體，對吧？」

「你猜錯了喔，小田桐君，你看，樹上的花是白色的，就是底下沒埋屍體的證據。」

繭墨笑着將紅色紙傘放回肩上。

從我們來到這裏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當我在房間等候的期間，繭墨去向當家打了招呼，話題應該與千花的背叛行爲有關。也許是因爲這樣，傭人們都遵守規定，在遠遠的地方候着。來到這兒之後，截至目前爲止，所有見到繭墨的人，都會對她默默地深深一鞠躬。

「別這麼說。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爲我現在很閒啊，正想找機會來看看你們呢！對一個經驗過人生最愉快體驗的人來說，我已經無法滿足於一般的娛樂活動，現在只有你們能引起我的興趣。」

鬆手之後，雄介從地上爬起來，輕浮地打了招呼，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我剛纔的無禮行徑。他這個人果然少了些什麼。

「喀嚓」一聲掛了電話之後，她轉過身來。

聽到繭墨的話，我再次看着網路上的照片。受害者被兇手擺弄而拍下的照片，看起來像是有好幾個繭墨同時被殺死一樣。

因爲那樣等於是生下了一個神。

「當代的繭墨阿座化死了之後，大家會將全族裏的女人聚集起來，選出新的阿座化，聽說場面非常壯觀，連小孩子們都會顯露出瘋狂的眼神，因爲沒被選上的女性等於沒有生存的價值……很有趣吧？整個家族的人就這樣被時代錯亂的扭曲糾纏；至於那些落選的女孩們從那一刻起，便改以『生出下一個阿座化』爲生存目標，若能生下被選上的女孩，將會是她們至高無上的喜樂。」

抑或是站在其中的繭墨看起來有些虛幻的關係。

像個普通人一樣會哭、會笑，能理解其他人的痛苦。

這些大人都忠心耿耿地服侍這名年輕的少女。

繭墨忽然轉過身，打算回到房間。我一邊追上她，一邊問道：

雄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咖啡色信封，推到我胸前。

「還好羅！託你的福，我的感冒已經好了，小田桐君的肚子也關上了。」

實在很詭異，這裏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頭一看，只見繭墨站在那兒，長裙的蕾絲下可以看見白皙的足踝，頭上戴着與裙子搭配成套的帽子，活像是另類的喪服。

「雖然還不確定是不是日鬥做的，但我相信應該跟阿座化小姐有關係。我猜你家裏也差不多該派人來找你了……呵呵，這有點嚇人喔！不知道面對這種狀況，你是否遺能笑得出來呢？我很期待。」

「嗯，是我……喔？果然不出我所料……不，我也是剛剛纔收到消息。」

「受害者好像是繭墨家的人。」

「你好！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小田桐先生……啊！」

「別這樣嘛——不需要這麼生氣呀！說到日鬥，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兒呢！因爲之前給了你一些建議，結果他後來就不跟我聯絡了……雖然我不該那樣做，但他也不需要因此而懲罰我嘛。」

繭墨忽然對天空伸出手，捏碎掉落在手上的花瓣。

繭墨咯咯笑着，語氣不帶絲毫悲哀，彷佛在閒聊般平淡，我聽了卻不禁倒抽一口氣……也許是因爲這個庭院太過安靜的緣故。

很明顯的，這名女性在拍照時已經死亡。

「應該不是單純的殺人事件吧……」

當我們沙沙地踩着碎石前進時，她緩緩地說道。

「小田桐先生，你猜得沒錯，當時朝子阿姨與小秋也一起替我爸加油喔。」

我沒回答，只是環顧四周。遠方站着身穿和服的傭人，傭人謹慎地看着這邊。

那對澄澈的眼睛彷佛已經看出什麼端倪。

「時間還早，先回房吧，我想先跟你討論一下有關之後的事情。」

我喫驚地抬起頭。繭墨平靜地望着那些照片，定定地看着與自己極爲相似的屍體照片，再次強調道：

網址列上寫着「Azakal.jpg」。除了後面的數字不一樣以外，其他照片也一樣有Azaka的字樣。

繭墨接過我的手機，興趣盎然地研究着，接着忽然指着上頭的網址列。

在我眼裏，那個家等於是鬼屋的代名詞。

「被選出的下一任繭墨阿座化會被帶回本家養育，可以說是爲了讓被選爲下任怪物的孩子不再變回正常人類的工程。」

聽到「最愉快體驗」這樣的形容，我忍不住皺起眉頭……他指的應該是他父親上吊的事吧？搞不好他當時還笑嘻嘻地站在一旁欣賞整個過程，看完甚至開心地拍起手來呢。

「讓我重新打招呼吧！好久不見，看見你們如此充滿精神，真讓人高興啊！」

「小繭，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這孩子真有趣，父親的死好像讓他變得更開朗呢。」

「別這樣！哇、很痛耶！小田桐先生挺有力的嘛，但是我反對暴力行爲喔。」

我問也不問地揪住他的衣領推倒他。雄介略顯驚訝，隨後卻又笑了。

居然爲了這麼無聊的理由殺人，我感到有點噁心。

那麼，照片裏的是誰？

「繭墨日鬥在哪裏？」

繭墨跟隨着我的思想低聲呢喃，同時嘴角微揚。

*

「不一定是他喔。」

她眺望着應在天空下、微微綻放的花瓣說。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裏難免感到失望。繭墨的笑容和平時一樣，我猜她從小就開始用這種不正常的笑法，見到死人也這樣笑，開心地欣賞人類的絕望與痛苦時也這樣笑。

這個人的正常感覺能力早已麻痹了。

雄介不懷好意地咧嘴笑了，露出牙齒的樣子讓我聯想到骷髏，真噁心。

「雄介君，來找我們有事嗎？要報恩的話，上次你已經幫助過我們，算是兩不相欠了唷！」

我倒出信封裏的所有物品，發現還有幾張類似的照片——許多穿着歌德蘿莉風服飾的少女被釘在森林的樹上、水泥圍牆上，還有房子裏，這些少女被開膛剖肚，內臟整個暴露在外，身旁都放着一把紅色紙傘。

我背上瞬間起了雞皮疙瘩。我們與繭墨家從幾周前便斷了聯絡。根據繭墨瞭解的狀況，本家的人並不知道千花這次的行動，千花是擅自來找繭墨的。收到繭墨的聯絡之後，本家的人剷除了所有與千花有關聯的人，然後在繭墨的嚴厲要求之下，不再主動聯繫繭墨。這次他們卻無視繭墨的命令打電話過來，可見發生事件的緊急程度並非一般。

打開信封，裏頭是照片，解析度很差，好像是把網路上抓下來的圖放大後沖洗的照片。看到照片裏的影像，我倒吸一口冷氣。

「而且，兇手故意把受害者打扮成我的樣子。」

「爲了防止模仿犯的出現，警方可能封鎖了這起案件的相關情報。如果被大家知道屍體穿着歌德蘿莉風洋裝，旁邊還放着紅色紙傘，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繭墨也用類似的笑容回敬雄介。

我沒去過繭墨的老家，她的老家位於長野縣，是個我根本不願意多加想像的地方。這片土地將繭墨阿座化奉若神明，居住着被鬼的詛咒捆綁住的一個家族。建築是傳統的日式建築——時光彷佛在此地靜止了一般——宅邸則有着一座好似會吞沒來客的莊嚴大門。我的感覺應該沒錯，繭墨家這座寬廣的宅邸與外界完全是不同的世界，既養育出相信自己是狗的久久津，也孵化出千花心中的奇想妄念，而且，這裏還是繭墨日鬥與繭墨阿座化的家。

問完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的態度似乎太粗暴，可是雄介是找到日斗的唯一線索，不能輕易放過他。雄介輕浮地擺了擺手。

但是，繭墨否定了我的推論。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小田桐君？我跟奶奶還有媽媽不一樣，是除了第一代繭墨阿座化以外，頭一個『一出生就是貨真價實的阿座化』的人喔。」

我因爲繭墨冷靜的聲音而抬起頭，只見一位跟照片裏的死者做一樣打扮的人正端坐在我的眼前。爲了讓我冷靜下來，繭墨說：

「這個案件果然是針對我而來。可能是等我自己發現，或是那人能預測到雄介看到這個之後會來告訴我，再不然就是雄介說謊……不知道真實狀況是哪一個呢？但是，你看這裏——」

但我還是想問問看。也許在她很小的時候……在她尚未成爲「阿座化」之前，也曾經是一名普通的小女孩。

別再來了！我暗自在心裏嘀咕着，繭墨卻揮揮手送雄介離開。我拿着信封轉身往回走，坐上沙發。

背景是昏暗的森林，這名女性死者穿着我常見的衣服，被固定在樹上——像楔子般的東西將她白皙的手掌釘在樹上——迸裂的腹部流出半紅半黑的物體……我忍不住感謝起這照片的低解析度。一支撐開的紅色紙傘丟在屍體旁，像是一朵獻給死者的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你不需要感到恐懼，繭墨家現在只剩下一些再正常不過的人。但是……搞不好也有例外啦。」

「我就在這裏喔。」

照理說，小孩的價值並非是爲了被選出來當神，可是這樣的想法並不適用於這裏。聊完這家族扭曲的習俗後，繭墨轉動了紙傘。庭院一片寂靜，光是站在其中便會有時間從古早開始就被凍結住的錯覺。

「別隨便讀取別人的想法。」

「我告訴過你羅，小田桐君，繭墨家是依附繭墨阿座化而存在的……他們深信，若沒有身懷神奇力量的我們，繭墨家將會走向滅亡；他們一生下來就是爲了盲目地崇拜我們，然後慢慢死去。」

「抱歉，因爲小田桐先生屬於單細胞生物，會讓人忍不住想捉弄一番嘛……所以繭墨小姐纔會這麼欣賞你吧？」

「雖然我有另外的名字，但打從一出生起就註定繼承阿座化名號的命運，還有什麼好覺得寂寞的呢？」

「因爲還沒告訴過你啊！難得有機會到本家來，讓你多瞭解一下也不錯。你一直對我的事情一知半解吧？但我對你的瞭解程度甚至超越你自己……當然，我指的是關於你的個人資料，畢竟我不可能熟知你的內在或者是精神狀態嘛，不可能。」

我疑惑地喊着繭墨。這時，電話響了，繭墨很難得地自己走過去接起電話。

「小田桐君，先別激動。」

可是……繭墨很乾脆的回答：

「小繭從小被迫離開父母，難道不會感到寂寞嗎？」

誰是單細胞啊？還有，少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我不希望繭墨欣賞我。

繭墨拿起其中一張照片，翻到背面查看，上頭寫着一列網址。我打開手機、連上網路、輸入網址，螢幕出現一個顏色鮮豔的留言板，是個讓人分享奇怪照片的留言板。上頭的主題寫着「奇特的連續殺人案件討論區」，這些照片被上傳到這裏，吸引了爲數衆多的回應。我一邊瀏覽堪稱數量驚人的留言，一邊低聲地說：

「還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想起那些噁心的照片，一動也不動的屍體與繭墨的影像重疊在一起——被釘起來的繭墨緊閉雙眼，紅色紙傘彷佛憑弔的花朵一般。

就像是一張莊嚴肅穆的畫像。

*

繭墨吩咐傭人將晚餐送到房間，如她所言的豪華餐點排放在我面前，可是……

繭墨的面前只放着水果、海綿蛋糕、棉花糖等等，我忍不住看傻了眼。這些食物中央放着一個裝有黑色液體的鍋子。

原來是巧克力火鍋。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沙河蛋糕（注4：外層爲巧克力，裏頭夾有杏桃果醬的巧克力蛋糕。）與爆漿巧克力蛋糕等甜點，我很懷疑她家是不是請了一個甜點師傅。濃郁的甜味飄了過來，嗯……差點喝不下手裏這碗甜鯛魚湯。

眼前的食物明明如此美味，卻得一邊聞巧克力味一邊進食，感覺好像被人嚴刑拷打……

「小繭，也許我不該插嘴，但是這個家的教育方式顯然很有問題。」

「這樣講很沒禮貌喔，小田桐君，我是繭墨阿座化耶！在這個家根本沒人有資格給我建議—也就是說，你看見的所謂教育問題，不算是這個家的教育失敗，只能說是我個人的喜好。」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你竟然還大言不慚地說這種怪喫法是個人喜好。

算了，說再多也沒用，我乾脆不喫。

「小繭，你真行耶……喫這些東西居然還能長這麼大。」

所有必需的營養素沒一樣足夠，再這樣下去，很可能還不到青春期就死了吧？

「別胡說了，小田桐君，我以前也喫過一般的食物喔！大人怎麼可能讓那麼小的小孩子挑食呢？」

真讓我意外……繭墨願意喫巧克力以外的食物，就像看到一隻大口吃着蔬菜的獅子一樣稀奇。

「我在嚴格的管教之下長大，直到正式繼承阿座化這個名號之後，才能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喫着巧克力。光憑這一點，就有繼承這名號的價值。」

繭墨開心地喫着餐點，我則啜飲着燙口的熱綠茶，芳香甘醇的茶香被甜點的味道蓋過去，什麼也感覺不出來。如果我也是嗜食甜點的人，肯定會感到很開心，問題是我並不愛甜食，被甜食圍繞着跟身處地獄之中沒兩樣。

「他們已經開始調查這件事了，好像很怕我被殺掉似的，就連隔壁房間也安排了警衛。雖然怕我們看到警衛會很煩心，他們刻意讓警衛與我們保持一段距離，不過……這些警衛只是普通人，派不上什麼用場就是了。」

說來可悲，區區數十隻螞蟻，怎麼可能擋得住野獸的攻擊。

說完，繭墨用叉子切起蛋糕，將蛋糕切分成小塊之後抬起頭說：

「喂！你把工作丟給別人，跑去哪兒了？」

既然死了就別再復活！不要活過來—也不要回來找我！拜託你！死得乾淨俐落點！

「喫這個很好啊！巧克力香蕉是食物的一種，也可以填飽肚子喔！來，這根給靜香。」

那人佇立在映着晈潔月光的池子前，如壽衣般的白色和服衣袂飄飄。她蹲在那兒輕撫着水面，纖細的手指旁悄然無息地漾出銀色水波。

繭墨突然採過頭來，然後在我手裏塞了某樣東西。

『聽好，他可是我挑選出來的人，就算你不信任他也沒用，我只需要他保護我就可以了……還是說，你連我的話也不相信？』

裝着血液的珠子在胸前搖晃着。看到我疑惑的眼神，繭墨露出貓兒似的笑容。

「小繭，你不害怕嗎？」

她緩緩地抬起頭。

櫻花的花瓣如雪花般迎風飛舞。

『啊啊……』

「日鬥……」

她剛纔……說了什麼？

『——————什麼事？』

繭墨乾脆地回答。一股寒氣飄到指尖，導致我不小心弄掉了這顆珠子，珠子「喀」的一聲掉在桌上。

她低聲呢喃着，我甚至搞不清楚她所謂的那天指的究竟是哪一天……校慶？還是指那些我們一起度過的午休時間？或是在那間讓人難以呼吸的藏書室所度過的日子？

「沒錯，你這次很反常喔，這麼敏銳？繭墨家的女人通常會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年輕，即使如此，這個人也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了。我大概可以猜出兇手是何居心，但對我沒有多大效果。」

我在作夢吧？這一定是埋藏在我大腦之中的惡夢。

「你給我這個要做什麼？」

裏頭的液體吸引了我的注意，夕陽的光穿透珠子，某種不好的預感竄上背脊。讓人聯想到番石榴的深紅色，美麗而不祥……我好像知道這種顏色代表的是什麼。

血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地上，我忍着腹部的劇痛抬起頭，看到一把紅色紙傘。

「我是阿座化——並不是因爲他們指定我，而是我天生就是阿座化；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感到害怕。」

「沒有，平常沒有戴，而且這個東西並不是那麼容易製作出來的。」

「問也沒用，因爲在說明前得再說明很多其他的東西，就算你問，我也不會說明喔！先別說這個，你應該多喫一點，我家廚師做的菜可是一流的，沒喫完會遭天譴喔！」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好熟悉的聲音。

狐狸這種生物會基於好奇而跑到人羣中。

站在紙傘旁的卻另有其人。

沾滿巧克力的嘴脣畫出和緩的弧形。我一邊望着她，一邊呆呆地思索着她所說的話。

「歷代的繭墨阿座化都逃不過被人殺死的命運。」

她笑着點了點頭。

一打開門，我便看見被雪漂染成純白色的庭院。

「這個先交給你保管。」

——怎麼看都像是被血染紅般的顏色。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

這就是所有事情的開端。

*

「小田桐君……」

她放在我手裏的是一顆玻璃珠，以金屬片銀嵌着，並繫着一條線，似乎可以就這樣掛在脖了上：玻璃珠內裝着一些紅色液體。

其實我根本不擅長戰鬥，但是繭墨不離開。那名女傭仍想繼續勸說繭墨，於是繭墨就這麼告訴她：

那個朋友找人幫忙，自己卻跑去玩，等到不耐煩的我乾脆出去找他。找到人並把他帶回來之後，只見他本人大刺刺地訕笑着。雖然這個朋友老是這樣不負責任，我卻無法討厭他。

「對了，小田桐君，昨天的受害者是我的遠方親戚喔！受害狀況跟之前幾次一樣，屍體穿着歌德蘿莉風洋裝，旁邊放着紅色紙傘……要不要看看照片？這些是繭墨家的人拍的，屍體有些受損，但照得很清楚。」

「小繭，這個死者……好像比之前的受害者年紀大一點？」

這混蛋！居然扯這麼可惡的謊！

「你問這什麼問題呀？項鍊的功能只有一個，就是拿來戴啊。」

『阿勤。』

情緒激動之下，我衝到靜香身邊，朝着那白皙的頸項伸出雙手，眼淚不由自主地從我的眼角滑落。看到我伸手試圖勒住她的脖子，靜香笑得更大聲了。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自我出生、這世上有了我之後，便不該有另一個阿座化，所以，我從來不害怕身爲阿座化而有的宿命。」

遙遠的記憶與眼前的景象重疊了。

「我去逛了一下賣食物的攤位，因爲餓着肚子怎麼打仗嘛！拿去，你叫我買的巧克力香蕉串……喫吧，很好喫喔！」

「你少騙了！我哪有叫你買這個？我叫你買的是『可以填飽肚子的食物』，而且早就過了喫午餐的時間了。」

是你的——————？

靜香似乎已經沒有那麼緊張，咯咯地笑着。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靜香當時的笑容讓我覺得非常可愛，至於那個不知爲何買了三根巧克力香蕉串的人則開始喫起自己的那串。

靜香伸出白皙的手，柔軟的手掌輕撫着我的臉頰；她的手就像死人般冰冷。

就像是看到他人的死亡而露出的那種愉快笑容。

「靜香？」

那是個很平順的季節，也是很和平的一段時間。

「裏頭裝的是我的血。」

可惜我一點食慾也沒有。我再次嘆了口氣，望向庭院，只見太陽已然西沉，整座庭院染上橘紅色，看起來益發不祥。

所以，她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這條項鍊算是某種觸媒，當我和你分開時，藉由血中殘留的靈魂，我便能將我的影像傳給你……可惜沒有辦法從我這裏看到你就是了。即使抽出你的血，也不會有什麼作用。」

「小繭，我想問……」

我還沒回答要不要看，繭墨便將照片丟給我。照片的確拍得很清楚，從腹腔流出來的腸子與肝臟上滿是鮮血，血淋淋地閃耀着。

『放心吧！他那裏根本不行。』

我靜靜地聽着，雖然能夠理解她所說的是什麼意思，卻很難想像會有這種事情。繭墨總是嘲笑着人的死亡，喜歡看見悲劇，但竟然揹負着被殺死的宿命……實在很難讓人相信。我突然想起上次的人魚事件，當時我以爲她死了，然而當我抱起一動也不動的她時，心裏卻不願意接受她死去的事實。

還沒喫完飯的我根本不想看見這麼血腥的照片……繭墨真的很過分。

我是在高中的校慶上認識深山靜香的。文藝社團的朋友拜託我幫忙，請我暫時充當展覽會的櫃檯人員，當時跟我一起負責這項工作的人就是一年級的靜香。人如其名，她是個很文靜的女孩，一緊張就沒辦法好好說話，是被其他社員逼着當櫃檯的。因爲不忍心看她緊張的樣子，最後我乾脆獨自負責招待的工作。

那隻狐狸到底何時纔會現身？

短短的黑髮下有對大眼睛。然後，她親切地笑了。

我肚子裏孕育着的……

與過去的受害者相比，這次的受害者年齡大上許多。也許是猜到了兇手的意圖吧，繭墨撇了撇嘴，卻未多加說明。

接近黑色的深紅色液體在球裏搖晃着。

*

「什麼事？小繭。」

這個問題實在太平庸了。繭墨綻放出一個漂亮的笑容。

『阿勤。』

「這次算是特殊狀況，那些人可能真是日鬥殺的，而且……我好像讓你捲入屬於我的宿命當中，所以我希望你帶着這珠子，也許能成爲黑暗中的指標。」

一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庭院裏，赤腳站在那個女生的前面。她看着我，溫柔地微笑着。

即使面對自己的死亡，這個少女也能面帶微笑吧？

「小繭，你一直戴着這顆珠子嗎？」

因爲，這麼美的景象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吞下抱怨的言語，專注地看着照片。清晰程度與之前的照片不同，內容卻一模一樣，但是說不出來哪裏不太對勁。

想到這兒，本來就失眠的我這下醒得更徹底了。我心情鬱卒到忍不住坐起身，剛纔無法開口反駁的不甘心又浮上心頭……如果能讓女傭準備另一間房間就好了，這樣我也不必被說成性無能。可惜，我不能離開繭墨身邊，因爲不曉得日鬥究竟要做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與這次的連續殺人事件有關，一切都是未知數，所以我跟繭墨這段期間最好不要分開行動。

『你懷了我的孩子啊！』

繭墨歪着頭，將一塊沾着巧克力的水果送進嘴裏，黑色的巧克力滴在白色盤子上，留下類似血滴的形狀。她若無其事地說：

我在棉被裏輾轉反側，背後則傳來繭墨如孩子般均勻的呼吸聲。當我閉上眼睛，腦中便不停地想着關於日鬥、繭墨的命運……各式各樣的事情。我知道應該早點睡覺，好維持體力，然而就是睡不着。纔剛打算換個主題想，卻想起稍早被女傭人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的事，因爲她很反對我跟繭墨睡在同一個房間。

抑或是……那個充滿血腥的日子？

當我無助地詢問之後，繭墨這麼回答……這樣等於是帶着人血在身上走路嘛，別鬧了！但是繭墨的眼神很認真。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我還是乖乖戴上了。繭墨滿意地點點頭。

——我好像讓你捲入屬於我的宿命當中。

我顫抖地喊出她的名字。

祖母被恨她的男人刺死、母親被傭人殺害……歷代的繭墨阿座化都是被人殺死的。第一代阿座化也是被服侍她的人殺死，兇手是個盲目愛着繭墨阿座化，將她觀作神明的男人，從那之後，代代都有人謀殺繼承阿座化名號的人，這就是被詛咒的直系血親中，繼承最濃的鬼之血統的我們該有的宿命。即使這次輪到我被殺，也沒什麼好意外的，誰叫我是最優秀的繭墨阿座化呢。

它們甚至能混在人羣裏，與人類共同生活。

「小田桐君，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希望你能好好地保管它，這個東西可不是要做多少個都有的喔。」

不知爲什麼，他的頭上還戴着一個狐狸面具。

「咦？啊，我知道了，對不起！」

全身冒出強烈寒意的我，突然發神經地推倒靜香；她柔弱地倒在湖邊，四周濺起不小的水花，耳邊傳來的是她瘋狂的大笑。我肚子裏的東西從裏面敲打着某個物體，我現在知道它在打什麼——它打的是我的肚子，它想要衝出狹窄的肚子。

不可能吧……

月光灑下來，一片如夢境般美麗的景象在眼前展開——天空的某一部分染成潔白的顏色，櫻花滿園怒放，盛開的花朵成百成千地飄散着。

「咦？我沒告訴過你嗎？小田桐君。」

她開心地提高了聲音，然後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愛憐地將臉頰貼在我的肚子上，以帶笑的聲音說：

『真令人懷念啊，阿勤，現在這樣，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一樣。』

道歉之後，我撿起珠子。若裏面裝着的不是繭墨的血，它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飾品，但是那種詭異的感覺還是沒變。

啊，果然是這樣，這個少女並不怕本身被賦予的命運，也不覺得自己的死比其他人來得重要。

越想越煩。我站起身，打開紙門讓空氣流通一些。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也無法從頭來過。

當我的手碰到靜香纖細的脖子時，她的身體崩潰了，整具身體化成櫻花，完全崩潰了，白色的花瓣四處飛舞。我這時才發現這些並不是櫻花，而是白色的紙片。令人不解的是，當紙片飄到我的身上時，肚子裏的東西竟忽然沉寂下來。這些飄在空中的碎紙片就像櫻花一般，成百成千，覆蓋住整個天空。

某人飄然出現在這樣的奇景之下——

「今晚的月色真美呢，小田桐先生。」

對方微笑着，臉孔如人偶般端正，牙齒卻露出兇惡的光芒。他拿下太陽眼鏡，露出一抹與這裏十分不協調的燦爛笑容。

雄介拿着一根染血的球棒，佇立在庭院中。

「雄介，你……」

「晚安，哈哈哈！你果然還是不願意主動跟我打招呼……真可惜。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容易受傷的唷！人家說思春期男孩的心就像玻璃，非常脆弱呢！」

他一邊開着玩笑，一邊將球棒靠在肩膀上，上頭的血就這麼從前端滴下來。我的背脊瞬間凍結，趕緊朝屋子的方向走過去。這時，背後的雄介爆出連串笑聲：

「哇！你真的是個好人耶，小田桐先生，都自身難保了還有空擔心別人，我很喜歡像你這樣善良的人喔！不過你大可不必擔心，繭墨阿座化小姐沒事，倒黴的是門口的警衛們……與其擔心他們，我建議你擔心一下自己的頭會不會被打破比較好。」

即使雄介說得這麼聳動，然而不知何故，我認爲他並不想殺我；他的話裏不帶任何惡意，語氣十分開朗。

「你看這個——其實應該用刀比較好吧？但是我又不想跟那個人用一樣的武器，於是乾脆買了這個。這是全新的喔！其實我爸死的時候，我突然有個想法……雖然他死了，但我還是會害怕，怕他的骷髏哪天也開始唱起歌來。」

他出其不意地揮舞着球棒，球棒畫出銳利的軌跡，揮到我頭上。

「所以，我必須打破屍體的頭蓋骨。」

球棒準確地停在我的鼻尖，黏稠如原油的血垂下一條血痕。

「你是怎麼入侵到這裏的？」

「咦，你的問題是這個喔？只要問這個？這就是你最後的回答？是這樣的，雖然這裏的警衛很優秀，但也只是普通的人類，要對付人類是有方法的。」

雄介將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拿出一些撕得粉碎的紙片，撒出的紙片在月光下飛舞着。

「人類的眼睛再銳利，也無法注意到紙張的入侵。別擔心，其他人都睡着了，我只殺掉其中兩個警衛而已。」

雄介笑着比出YA的手勢。由於我依然無法產生恐懼的感覺，於是在自暴自棄之下隨口問道：

漸漸失去全身力氣的我，抬起頭想尋求協助，紙門的另一頭——房間裏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爲什麼他不懂這個道理？

小繭……

「哎呀，別這樣對他嘛！多少給點同情吧。他捨棄了一切，將所有奉獻給繭墨阿座化，卻被棄之不顧，會變成這樣也是情有可原的喔。」

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

也許是年級不同，總覺得不太好意思跟她打招呼，也很怕被同學取笑。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每次當我要開口打招呼時，她就立刻逃得遠遠的。

我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所以才那麼肯定她不會那樣做。

雄介喃喃說着。我開始奔跑，腳邊濺起的水花不住跳躍，球棒同時朝我剛纔站着的位置一揮而下，被球棒打飛的鯉魚彈跳到地面上。我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奔跑，現在沒時間管後方的追趕，只擔心繭墨會不會出事……即使她無血無淚，我也不想看到她肚破腸流的悽慘模樣。

「好……你不相信我也無所謂，反正你大可以問他本人，便能知道我的話是真是假。」

假的繭墨阿座化。

他沒有回答我。正當我暗自慶幸時，男人撇了撇變形的嘴脣。

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

我出神地望着這一切。

我的沉默加深了雄介臉上愉悅的笑容——雖然與繭墨的笑容有些相似，但他的笑容依舊會讓我聯想到骷髏頭——我的大腦回蕩着剛纔聽到的話。

雄介開朗地告別，同時揮出手中的球棒。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自我出生、這世上有了我之後，便不該有另一個阿座化。』

這一瞬間，靜香的臉唰地紅了，她慌張地低頭看着地上，全身僵硬。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天她緊張的模樣。

畢竟我就連殺掉親生父親時也面帶笑容呢。

「我很想知道在這種狀況之下，她還能不能保持笑容。至於日鬥嘛……這次的事件對他來說，就跟之前的事件一樣，只是遊戲而已。」

風聲呼呼地吹着。

靜香跟我很快地熟稔起來，關係甚至可以說是進展神速……不知道她究竟看上我哪一點？總之她後來經常跟在我旁邊，總是站在我視線所及之處，向我投來欲言又止的眼神，模樣讓我聯想到仰慕主人的小狗。雖然曾經懷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但她的眼神專注到足以粉碎我的猜疑。每次回頭看她，她總是紅着臉低下頭，看起來像是尚未經歷過初戀的小學生。

「你是……深山同學，對嗎？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聊聊？」

「喂，小田桐，你注意到了嗎？」

我往前一衝，撞上那個像蟲一樣的人，意外的是，對方竟然輕易地被我撞倒。充滿怒意的他拿着某個東西朝我刺過來，臉頰傳來熱辣辣的感覺，我沒多加查看，伸手先抓住對方的手，此時只見一把銀色的刀刃在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我稍加使勁，刀子便從他滿是皺紋的手掉落。這時我才第一次看清這個人的真面目。

聽到我這麼問，雄介意外地皺起眉頭。

真正且唯一的繭墨阿座化。

雄介說錯了，我並不覺得繭墨身上還有人性存在……她根本沒有人性。但是，爲什麼現在的我無法動彈呢？

我很想交個朋友看看，所以才找上你，請多指教！

日鬥彷佛那些刻意接近人類的狐狸般飄然而至，找我說話。他不只會找我，幾乎全年級的人他都認識；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會回到我身邊，因爲他說：「只有你看到我頭上的狐狸面具時，沒有露出詫異的表情。」他好像是用一種在廟裏抽籤的輕鬆態度，選擇我當他的朋友。

「我找她過來一下吧！你也很在意她吧？你看，靜香的眼神就像可愛的小狗，一心仰慕着你，像你這樣單純的人不可能不被她吸引，繼續這樣曖昧下去不太健康喔。」

日鬥說了很微妙的話，當時的我並沒有察覺。

「注意到什麼？」

「呃、那個……日鬥學長，爲什麼……」

他的語氣有些許微妙的變化，眼睛故意往旁邊瞟了一眼——那兒正好是繭墨睡覺的房間。

說完，他頗不耐煩地咬着牙。

「咦？你不可能沒注意到吧？她啊！如果這樣你還不知道我說的是誰就太過分羅。」

回過神之後，我脫口而出，腦中浮現繭墨的身影——這個嘲笑着他人的死亡、因人的不幸而開心的怪異生物，總是將人們的不幸當做餘興節目，欣賞這些不幸。但是，有一點我很肯定……

「跟日鬥也沒有關係，他只是利用了這個殺人事件而已，因爲那個人說要殺掉繭墨小姐，所以我們只是從旁協助。雖然說我與日鬥都是自願幫他，但請不要把我們跟他混爲一談，很噁心。」

「如果自己的肚子裂開還笑得出來，應該是瘋癲到某個程度了吧？我啊，如果被人折斷脖子的話，一定笑不出來，所以感到很好奇，不曉得那個人是否比我還像瘋子？」

男人流着淚哭喊着，悲慟的哭聲如野獸嚎哭般震耳欲聾。我的眼前一片蒼白，耳畔響起繭墨之前說過的話：

「啊哈哈哈哈！小田桐先生真可憐啊，你真的很相信繭墨小姐……雖然你並不信任她，也不信賴她，可是你相信至少她還有些許人性，纔會一直跟隨在她左右。現在你知道這件事，是不是覺得很難過呀？」

「你聯絡到繭墨日鬥了？」

你們應該知道我是那種不會受到良心譴責的人吧？

我們會變成比較要好的朋友，是因爲日鬥主動接近我。

如果真是如此，當然不需要討好人……日鬥並不需要顧慮其他人的感受，不過這樣我行我素的態度有時會是他的缺點。

但是任誰都會想拋棄這種怪人吧？

「咦？你不相信我？我沒說謊。雖然我的確是個糟糕的人，既不誠實也愛背叛人，更愛說謊，但我這次是說真的。」

脣角微揚的笑容，與他頭上的狐狸面具好相似。

「真厲害呀！我之前就覺得小田桐先生反應靈敏，雖然動作有些粗魯，卻具有驚人的直覺。」

打破我們之間這種像是隔了層玻璃的狀況的，就是日鬥。

「是繭墨阿座化命令你殺掉前任繭墨阿座化的嗎？」

日鬥緩緩地笑了。

「人是你殺的？」

雄介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這樣說並不是因爲相信她。我知道繭墨騙人時也是臉不紅、氣不喘，信任她只會落得被背叛的命運，太信賴她絕對不會有好事，更不能對她有任何期待……可是，這跟判斷她不會教唆殺人是兩回事。

我斬釘截鐵的結論讓雄介咂舌。

受到月光照射而顯現的碩長人影就在我眼前，當我察覺到這條影子是拿着球棒的雄介時，已經太遲了。

日鬥是狐狸。

我的視線對上他精光閃爍的雙眼，好醜陋的一張臉孔——骨頭突出，整張臉像青蛙一樣慘不忍睹，臉頰上居然有個大洞！他劇烈地喘息着，參差不齊的牙齒間不停地呼出氣體，我的身後則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

「那件事跟我沒關係。」

發表完畢後，日鬥隨即站起來，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他便走過去抓住正窺探着我們教室的靜香，將她拉過來。可憐的靜香似乎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臉疑惑。

下一個瞬間，這些瘋狂的執念便灌輸進我的腦中……肚子裏的妖怪好像又喫掉了這男人的記憶。我突然很想吐，趕緊用力咬着嘴脣。太多的愛只會害了對方；爲了將心愛的人完全據爲己有，只會摧毀對方。

「那起連續殺人事件是你們策畫的？」

「是啊！應該說，我一直都在他身邊認真工作，畢竟我欠他的人情還沒還清呢，現在的我可是領薪水工作的勤勞青年喔！」

在雄介的催促下，我轉頭看着那個男人，那個不停喊着阿座化小姐的人似乎無法理解我與雄介的談話內容，眼睛像是覆蓋了一層油膜般，帶着奇特的亮光，混濁異常。他應該已經瘋到沒辦法說謊了吧？既然如此，不妨問問他；但是不知爲何，背上冷汗直流。

誰命令誰去殺了誰？

雄介很乾脆地承認了，我則嘆了口氣。

「咚」的一聲，我的視野就此消失。

結果，我還是問了：

但是，我並沒有回應她。

這張笑臉裏找不到一絲方纔泫然欲泣的表情。

說完，他歪着頭，一臉疑惑。這時，我發現雄介其實與繭墨頗爲相似，他的行爲並非基爲好心，也不是故意做壞事，所以我沒辦法對他產生恐懼感。

背上寒毛豎起的我，看到雄介背後有個人影蠢動着——有個駝背的男人奔跑着，奇特的模樣讓我想到某種蟲。

對自己出手幫忙的人，雄介毫不掩飾嫌惡感……兇手到底是何方神聖？我還沒開口詢問，他便聳了聳肩膀，說：

*

「不可能……」

我呆呆地念着，雄介則在背後鬨然大笑，發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聲，發出我好像曾經聽過的骷髏笑聲。

我抓住男人的肩膀用力將他拽倒。「咚」的一聲，他痛得慘叫，卻依然持續喃喃自語。

爲什麼我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呢？

「她不會做那種事。」

「你阻止得了他嗎？」

「好了，這麼一來，你們的人際關係算是徹底完蛋羅！」

「呃……你們居然相信我之前說的謊？是『我』說的耶？」

不可以問，也不可以深究。

也許我跟她能熟悉起來，是因爲日鬥說的這番話。

「畢竟，他聽從繭墨阿座化的命令，替她殺掉了前任繭墨阿座化呀。」

「小田桐先生，原來你也這麼固執。像你這樣普通指數乘以平方還要再加一些的平凡人類，實在不該相信繭墨小姐，太奇怪了。」

「尤其是像你這種個性的人，如果不好好地傳達自己的心意，就無法得到幸福；如果不讓對方知道，你的心就會越來越扭曲。」

我今天也殺了人，爲了她而殺人。我揮刀而下，拉出那女人的內臟。繭墨阿座化小姐，有着貓兒眼睛、美麗的阿座化小姐……爲了阿座化小姐殺人，爲了阿座化小姐而殺阿座化！我覺得好幸福，真的好幸福！

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聽他這樣念下去，我都快發瘋了，不知道他與繭墨有過什麼過節？我不想知道就是了。

「到此爲止，再見了！」

真的嗎？

印象中，日鬥跟我不同班，之前也不曾在二年級的走廊上看過他；然而，在不知不覺之間，日鬥卻好像很理所當然似地坐在我們班上的某個角落，我們的緣分就這樣延續下去。一開始，我對他有戒心，後來發現即使他行爲怪異，卻不是個壞人，他身上那種不刻意討好人的氣質甚至讓我感到十分自在。

雄介從背後走近。我一邊留意着後面的狀況，一邊思索該怎麼辦，球棒敲打肩膀的聲音越來越靠近。這時，那男人故意讓肩膀脫臼，試圖甩開我站起來。我聽見某種咕噥的說話聲——那男人用一種類似唸經的語調低聲碎念：

日鬥是個很特別的男生，擁有超越一般人的俊美臉孔，頭上戴着一個狐狸面具。我們學校是間校規頗嚴格的私立高中，但是竟然沒有一個老師對他奇特的打扮有意見。對學校愛來不來的他，只有活動——不管大小，從運動會到大掃除——一定出現。明明從缺席的狀況來看應該鐵定留級，他卻不怎麼擔心。他也常過去文藝社團那邊，每隔一個月發行的作品集上都有他的名字，連我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他的作品表現出極爲高超的技巧……然而由於內容艱深，讓人讀不太下去。

「我不能被你擋在這裏！你沒有權利攔下我，像你這種人渣哪有權利阻止我？去死去死！我只爲了阿座化小姐殺人，只爲了阿座化小姐來殺繭墨阿座化！」

說完，靜香立刻破涕爲笑，笑饜如花朵一般，彷佛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成真了一樣燦爛。

「好了，兩人面對面。」

「沒錯。就是阿座化小姐命令我——像豬一樣的我殺的！她沒有命令別人，沒有……只給了我命令，要我殺了前任阿座化。她說『前任明明是假的，卻還無恥地霸佔着繭墨阿座化的名號』，要我殺掉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於是我便照着阿座化小姐的吩咐殺了她……啊啊、啊啊啊！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那樣做？啊——啊！」

當我正想這樣說時，雄介咧嘴笑着說：

我看着靜香……只是一直看着眼睛噙着淚水的她。

「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偷看小田桐，對吧？別光站在那麼遠的地方看嘛！」

我產生了一種被很厚很厚的舌頭舔着背部的錯覺。男人的聲音裏充滿執着而瘋狂的愛，我的腦裏除了他的聲音，同時響起另一道聲音。

她絕對不可能……找人替她殺掉某人。

*

男人終於將目光轉來我身上，眼裏綻放出兇惡的神色，眼珠卻如死魚般混濁。

「這什麼啊……」

眼前有個很像電影螢幕的空間，一片灰色的世界中，只有被切成四方形的空間是亮的。螢幕中，學生時代的我跟日鬥、靜香說話，臉紅的靜香被日鬥取笑，躲在我背後。聽到以前的我那種穩重的說話方式，我差點噴笑……原來我以前是那樣說話的啊？畫面上播放着和平的日子，可是我很清楚，這樣的日子很快就消失了。

我經歷過一切，所以我知道。

真不想回憶這些過去。

我轉過頭，背對螢幕，後方卻只有一片灰暗，伸手往前一探，就連手肘前方的手都看不見。然而即使看不清前面，我還是往前走了。這時，突然有種十分異樣的感覺，總覺得自己正被某種熱呼呼而且會蠕動的「東西」包圍着，就好像……衝進了某隻野獸嘴裏般的感覺。怕被這隻野獸喫掉，我於是本能地後退……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又是從哪兒被帶到這裏來的？我再次轉身，背後那張明亮的螢幕依然繼續播放。

整個視野不受控制地擴大開來。

*

阿勤，阿勤，阿勤，阿勤。

我很喜歡這個不停喊我名字的聲音，也喜歡她被捉弄就容易臉紅的模樣。每次她害羞地低下頭，我就會伸手摸摸她的頭，這樣的感覺非常舒服。

從那天起，我們三個人就常常一起行動，一起喫午餐，下課後也一定聚在一起，找個地方聊天。圖書館的藏書室是個聊天的絕佳場所，因爲靜香是圖書館委員，擁有使用藏書室的特權，其他學生沒有辦法進來這裏，我們愛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們大多數都在閒聊，偶爾玩玩撲克牌，日斗的洗牌技術高超，但打牌就不行了；靜香的牌技時好時壞，所以牌桌上幾乎都是我一人獨贏。但是通常只有日鬥與靜香兩人會提議一起打撲克牌。

日鬥在外面走路時，總是撐着一把深藍色的紙傘。某一天，靜香問他：

「日鬥學長，請問……爲什麼要用『那個』？」

「那個？你指的是什麼呢？用『這個』、『那個』表達的話，我聽不懂喔！」

「日鬥，你明知故問吧？怎麼想都知道靜香問的是那把深藍色的紙傘啊。」

「啊？這個嗎？」

日鬥旋轉着紙傘，靜香則點了點頭。他歪着頭，回答說：

「怎麼說呢……算是模仿某人才撐的吧？」

「模仿？」

「嗯，模仿某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

「不會吧？你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你家還有另一個人撐着紙傘逛大街？還真是奇特的家庭。」

「是啊，我覺得那個孩子比我還誇張……跟她比起來，我平凡多了。」

就快要到了，再等一下吧！

我一定要問■。

可惜，即使知道身處夢境中，卻沒有辦法停止。

「日鬥下過一個命令——最適合殺掉你的日子即將來臨，到那天來臨爲止，誰都不能傷害你。」

「巧克力的味道和人肉也不太一樣喔。」

問題是——

他滿臉堆笑地看着少女。少女冷哼一聲，交疊起雙腿。

日鬥曖昧地笑着。靜香看了我一眼，說：

「好蠢的做法，不但風險高，也幾乎沒什麼效果。倒不如現在立刻剖開我的肚子？事情就可以結束了。」

她的笑容扭曲着。

雨不斷地打在學校的屋頂。回到圖書館的我看了雨勢之後，決定晚一點回家。當我走進藏書室後，雨聲立刻變小，只見靜香坐在擺放在書架之間的桌子旁，日鬥今天則請假，她答應我的提議，一起玩撲克牌。我們開始發牌，打算玩吹牛（注5：撲克牌遊戲的一種。），撲克牌的墨水與紙張的味道好像比晴天時還濃郁。不知道是不是在室內的緣故，總覺得今天的燈光比平常昏暗許多。

說完，少年望向窗戶……日鬥，日鬥究竟想做什麼？少年並沒有回答我的疑問。透過破損的窗戶，可以看到另一頭的樹枝上含苞待放的櫻花。

*

少年的視線轉到正舔舐着刀子的男人身上，他靜靜地望着地上的屍體說：

我的視野巡視着整個房間，只見男人抬起頭，劇烈地喘息着，接着粗魯地擦去臉上的汗水，直直地看着少女。他的注視裏藏着熱烈的慾望，但少女依然面不改色。

我頭一次見到靜香出現這麼病態的神情。

「日鬥說，將打扮得和你一模一樣的女人的肚子剖開，就能強化你的宿命。人的命運往往會有很多變化，但是透過相似的替身，不斷重複相同的命運，就能將你的命運固定在其中一條路上……算是某種下咒的方式吧。」

耳畔只聽到小小的滴答聲。

靜香吼完之後，又把撿起來的牌全扔向地上。

「你真的一點都不會害怕耶，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虧你還喫得下巧克力……不會想吐嗎？」

「爲了不讓狗偷喫最棒的肉，於是先丟一些其他的肉給它喫。」

她突然彎下身子，開始撿舍地上的撲克牌。然而，她只是不停地摸着地上的牌，並沒有撿起它們。過了很久，她才收集好全部的牌，然後……

這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奇異狀況是她的專門領域。

靜香的臉好紅，她的回答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我喜歡和靜香在一起，也覺得她很可愛，可是我對她的感情比較像是多了妹妹，不是那種對異性的喜歡；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把她當成一個小妹妹那樣看待。我一邊摸着靜香的頭，一邊思索着該如何面對她的感情……我很喜歡三個人一起玩樂的時光，暫時不想破壞目前的狀態。

如果她真的那樣做，我沒辦法原諒她。

我的心裏湧出失望的情緒，同時整個世界又開始搖晃。

「啊，抱歉，是我聽錯了吧？你剛纔沒說什麼，對吧？對不起，我真笨，你怎麼可能那樣說嘛！」

是她下的命令。

「可是，我明年開始要準備考試，有一些人從今年就開始準備了……到時候可能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常常碰面。一想到這裏，就突然覺得有點寂寞呢。」

我一邊說着，一邊撫摸微笑的靜香的頭，她開心得像個孩子。摸她的頭好像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只見她縮着脖子，咯咯笑着。

「『希望你可憐她們』的這件事好像緣木求魚呢。」

「小田桐學長，你……剛纔說什麼？」

螢幕繼續放映畫面，我毛骨悚然地呆立在原地看着它……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難道我做惡夢了？萌生這個念頭時，我突然覺得這樣的狀況很合理。仔細一想，這種身體沒什麼感覺，一切類似真實世界，卻少了精細度的影像，的確很像是在作夢。

狐狸面具咯咯地笑着。

「很久沒有和你兩個人獨處了，我……好開心。」

「畢竟你看見自己的媽媽被殺，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他的笑聲彷佛一隻真正的狐狸。

*

這很可能是「被迫回憶過去所有影像」的夢。

小■。

「先別聊這個了……你打算繼續到什麼時候？」

日鬥將頭上的狐狸面具拉下來蓋着臉，開玩笑似地說：

「喂，不要鬧靜香了，學長不該欺負學妹。」

少女露出一抹像貓咪的笑容，當做回應。

我一定要親口問問她。

然而我怎麼也想不起我要問的人叫什麼名字。

「你剛纔是騙我的吧？」

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對啊，平常的時候日鬥也在……嗯，好像真的很久沒像這樣了呢，只有我們兩個人。」

男人將屍體拖到牆角，像擺放洋娃娃似地讓屍體靠坐在牆上，並在屍體旁放上紅色紙傘。這面牆壁旁已經放了三具相似的屍體，這些穿着黑色洋裝的屍體們都很像那個被綁起來的少女。看着這一切，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有點像潛到水中一樣，眼睛所看到的景物紛紛開始融化。

接着，耳邊聽到傾盆大雨的聲音。

靜香打從心底開心地說着。我看着她的笑容，並在心裏默默對她說——

有一種好像沉在水槽裏的感覺。

靜香的口吻變得有點機械化。一股寒氣竄上我的背脊，感覺好像犯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過錯一樣。可是……我實在不知道我哪裏做錯了。

少女回答了那道飄忽的聲音……她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疑問越來越多了，可是，每當我想深入思考時，腦袋就蒙上一層濃霧，混沌而模糊。

「你該替這些女人感到難過，並替她們祈禱，她們可都是爲你而死的喔！」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某個方向，他指的是那個正執着地撕裂女人腹部的男人。男人以粗壯的手捏碎滿是鮮血與脂肪的腸子，手掌沾滿腸子被擠壓後滿溢出來的物體，接着緩緩抬起頭。

我想叫出她的名字，卻開始頭痛，腦裏蹦出些微厭惡感。

所以我決定暫時不去正視這個問題。

「——————你說什麼？」

——可不可以不要想太多？

「不、不過……我真的很想多瞭解一下阿勤喔。」

「別聊我了，靜香應該多問問小田桐吧？畢竟你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對不對呀？」

少女懶洋洋地詢問着。她的身邊有個少年聳了聳肩，喝着瓶裝礦泉水，皺着臉回答說：

她倍感無聊似地喫着巧克力。

這句話聽起來話中有話。聞言，靜香的臉頰泛紅，搖頭否認着。

接着，他又看向少女，微笑着。

「咒語？」

「愚蠢！我已經看膩這無聊的戲碼，想耍噁心也該適可而止。」

「你怎麼可能說你不能再跟我見面！」

「呵呵，有什麼關係嘛！我覺得滿有趣的。」

該怎麼辦才能醒過來呢？還有，我實在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從現實切換到這裏來的。

懷念的笑聲迴盪着，我感到無比困惑。

忽然間，少女的附近飛濺鮮血。當我正狐疑着發生什麼事時，又看到新的景象——少女的眼前有個醜陋的男人，拿着刀刺向被他制伏在地上的女人，女人吭也不吭，踢向半空的腿無聲地上下搖晃着。男人的手插進女人的肚子，從腹腔中拉扯出內臟並丟在地上，鮮血蔓延在滿是裂痕的地板。

「沒辦法，馬上就結束了，你再忍一下吧。」

一定要問■。

「櫻花盛開之日就是你的死期，也是你當初繼承阿座化名號的日子。」

「之前小田桐君也說過……忘了他說的是『血』還是『內臟』？雖然我不覺得融化的巧克力看起來像人的血肉就是了，不管怎樣就是無法把這兩樣東西聯想在一起。」

*

我完全不知道原因，再說解決怪夢本來就不是我拿手的領域。

少年維持一貫平穩的語氣笑着，並指了指屍體。

「才、纔不是。」

「哎呀，其實我也不願意這樣做。你知道，我一向很尊重女性，也把這當做人生最大的目標之一，卻沒辦法停下來這一切，這是一種咒語。」

「誘餌？」

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開始發熱，好像懷抱一團火一樣，燒灼的痛楚如此清晰。這時，視線又切換了。

少女悠閒地以舌頭舔了舔被唾液融化的巧克力。

「靜香……怎麼了——」

我一定要問她。

要去找■。

「你的建議我心領了。難道我爲她們難過，或是悲傷地大叫，就能減少犧牲者的人數？如果不能，當然不需要多此一舉，那樣的舉動無聊至極，讓人心煩。」

紅色的血滴濺出，落在地上。下一秒，我看見一個穿着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少女端坐在彎腳椅子上。在這如廢墟般的窄室中，少女的存在如同一件詭異的藝術品，纖細的脖子上戴着一條純黑色的項圈，項圈連結着一個釘在地上的樁與鎖鏈，鎖鏈很短，只要少女一動就會勒到脖子，可是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如果能永遠和小田桐學長待在這裏打牌，該有多好。」

是她殺的。

如果是日斗的話，肯定會這樣形容吧？

她是個很差勁的人，我可以如此斷言，因爲她總是嘲笑人們的不幸，只爲了好玩而在一旁扇風點火，將他人的悲劇當成手裏的巧克力一樣喫下，但是我一直相信她不會爲了自身的利益而殺人。

撲克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我不太懂爲何靜香會弄掉撲克牌，彎下腰打算撿起掉落的牌，靜香卻只是僵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我因爲覺得有些奇怪而抬起頭。

「——————你說什麼？」

「你說的也有道理啦，但是這就像是『前提式』的誘餌。」

■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呃……我……」

睜大雙眼的靜香重複着同樣的話，嘴邊漾出一朵詭異的笑，瞪大的眼睛裏出現異樣的光輝，眉尾附近神經質地抽動着。

我一直這樣相信着。

我看傻了，眼前不斷出現奇異的景象。突然間，我聽到某人說話的聲音。

少女緊蹙起眉頭，並在聳聳肩後說道：

我突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是誰了，我看不到那個平常總是面帶微笑的學妹。外頭的雨聲很吵雜，藏書室只剩下我和她的事實讓我感到恐懼，背上寒毛直豎。靜香出其不意地走近我，溼潤的氣息直逼我的鼻尖。

「你剛纔是騙我的吧？」

心臟不由自主地狂跳，雖然腦子一片混亂，嘴巴卻緩緩地回答說：

「不是，是真的……接下來會變得很忙，可能抽不出見面的時間……」

當我一說完便感到非常非常不對勁。

明明只說了這些。

我說的明明是事實，可是……

「嗚————」

靜香用力咬着嘴脣，牙齒咬破了嘴，血跟着流出來，她卻沒有絲毫疼痛的感覺，慢慢地舔去嘴上的血並微笑着。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沒關係，你只是沒辦法過來藏書室，也就是說，只是沒辦法自由地挪出時間而已，對嗎？」

靜香臉上掛着燦笑並伸出手，同時走向我，像是要抱住我那樣，慢慢地靠近我並喃喃說道：

「並不是想減少與我見面的時間，對不對？」

靜香靠在我身上，如同一個撒嬌的孩子，隨後輕輕地扳倒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無法動彈。躺在我身上的靜香既沉重且柔軟，掛着聖母般的純潔微笑，對我呢喃着：

「阿勤，和我一起住吧！其實，我一直在想，等你進了大學、我高中畢業，我們結婚之後，就可以立刻一起生活了……但是我們根本不需要等到那個時候啊！不能見面實在太不自然了嘛！我與阿勤一定要在一起，我不能不跟阿勤一起……阿勤，好不好？讓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

靜香以輕柔的嗓音說着，接着低下頭，將溫熱的脣貼在我的嘴脣。她紅着臉親了我好幾次，接着在短暫的猶豫過後，緩緩將舌頭伸進我口中。

溼潤的舌頭交疊着，不知名的恐懼卻爬上我的背。

大腦既混沌又慌亂——一起住，結婚，不自然……一切的一切都跳得太快了！眼前的少女完全不像是我原本認識的那個人，彷佛在開啓某個開關之後，變成了另外的人。

「阿勤……」

她的手緩慢地伸過來，解開我身上的襯衫釦子，撒嬌似地靠近，舔着我的脖子，舌頭溼潤的觸感讓我的背脊寒毛直豎。她的手忽然伸向我的下半身，此時我終於清醒過來，抓住她細窄的肩膀推開她。我試圖坐起身，靜香卻愣愣地坐在我身上……我想逃開，她卻依然動也不動地坐着。

「靜香，你到底怎麼了！爲什麼突然——」

少年的疑問讓少女冷哼一聲……沒必要那樣吧？

她的母親用毒蛇般的眼神盯着阿座化小姐。她的母親是當代的繭墨阿座化，打從她存在於世上，就開始嚴格地教育被選爲下一任繭墨阿座化的女兒——也就是生下來便具備阿座化能力的女孩。她甚至憎恨着這個特殊的女孩。

我忍不住直直地盯着她。

靜香的臉彷佛出現裂痕，在這幾秒間出現了致命的空白。她突然靜靜地站起來，走了出去。我則呆呆地站起來追了過去。圖書館裏空無一人，只有滂沱大雨在窗外不停地下着。

阿座化小姐伸出白皙的手說道。我彷佛被一條線給操縱了一般，打開房間的紙門。阿座化小姐慢慢地站起來，像只高貴的貓般的眼睛由上而下地注視我，我很自然地向她跪下。

妖豔而絕美的脣彎成弧線，讓我陶醉的阿座化小姐開口說：

正因爲如此，我——

爲什麼我沒有陪在她身邊？

對我而言，真正的繭墨阿座化只有阿座化小姐一人，所以我不曾稱呼阿座化小姐的母親爲阿座化。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已經有了阿座化小姐，卻還要讓那個女人佔據繭墨阿座化的名號？

「不告訴你，你無法從外表判斷我有沒有做什麼，也不會妨礙你的監視工作，放心吧。」

不知道爲什麼她會提到我的名字？少年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拍着大腿狂笑。

我不知道少女的話對少年有什麼樣的意義。只見少年倏地瞪大雙眼，手上的巧克力掉落在地上。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整個扭曲了，彷佛被某種非常負面的情緒支配着，但是那陰鬱的表情立刻消失無蹤。

奇怪的房子一定不在現實生活裏，然而諷刺的是，少女的側臉看起來是那麼認真。

「不睡一下嗎？」

這句話無端梗在喉頭，但是我依然閉着嘴巴，不打算說出來；即使我能發出聲音，卻不想說話，而且，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爲什麼會突然想說這句話。

「那是因爲他經歷了很多事，纔會讓他變成那樣。」

*

少年乾笑着，仰頭看着天花板。

我用力搖了搖頭，盯着那片灰暗，讓心靈沉澱下來。剛纔流進來的記憶是什麼？跟之前看見的過去影像毫無關聯，這段充滿詭異想法的記憶到底是誰的？阿座化，阿座化阿座化！男人瘋狂地呼喊着的名字迴盪在腦海裏，接着立刻融解消失。我突然發現肚子傳來一陣溼黏的聲音，肚子裏的妖怪又喫了喜歡的記憶，不斷反芻着……拜託不要再喫了！我的過去跟這個不知名男人的記憶混在一起，還加進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少女影像，本身的記憶好像越來越模糊。夠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醜陋的兩個記憶，還有另一個醜陋的記憶……

我曾經很喜歡她的笑容，像是擁有一個很可愛的妹妹。可是……

煙雨迷濛與溼漉漉的路。

「有道理。」

「擔心什麼？」

嘴巴異常乾渴，總覺得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狐狸的笑聲。

「真的是有點晚了耶……不不不，很抱歉我笑成這樣，但是我不能告訴你，不好意思啊！」

轉呀轉，紙傘的每一次旋轉都讓我心醉神迷。阿座化小姐正愉快地笑着，可是不知爲何，阿座化小姐突然腳下一滑，掉進池子裏，幸好沒有受傷。小姐沒有哭泣，渾身溼透的她低着頭，身上的水慢慢滴在地上，堅強的模樣讓我心跳加速，同時也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爲力與遲鈍。我果然是個沒有生存價值的人渣……總有一天，我要爲阿座化小姐而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我知道現在才問這個有點晚，你……究竟對小田桐君做了什麼？」

「過來。」

就這樣，我看着旋轉的紙傘，不停地想着那天所發生過的事。

我點點頭，點了好多好多次，阿座化小姐給了我一個燦爛的微笑。就在這一瞬間，我成了阿座化小姐的人。

「搜尋？難道……你開始行動了？」

「你長得真醜。」

少女露出像貓的微笑詢問道：

少女的大眼睛浮現些許黯淡。少年看着她的側臉問道：

————————就像■找到我那樣。

沒錯，他就這樣成了那名少女的人。

面具後方的狐狸咯咯地笑着。

「爲什麼這麼說？你覺得他的講話方式哪裏奇怪？」

可不可以再放點注意力在我身上呢？

「喔？你開始找他了啊？哇——真厲害，難怪人家說現在是女人比較強勢的年代……」

*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一把深藍色紙傘飄了過去。

這時，我聽到一道清楚的聲音，胸口漸漸發燙，感受到一種被火灼燒的劇痛。在一切都很模糊的狀況中，清晰的疼痛反而讓人舒服。

「你呢？不擔心嗎？」

「爲什麼？阿勤，爲什麼？」

「阿勤，你喜歡我，對不對？」

．

「過來這裏。」

剩下來的只有空洞的笑容。

她到底是誰？

「怎麼會？你們三個人好不容易纔能在一起的耶。」

說着說着，少年不知爲何挺直了背脊——也許是爲了配合椅子上無法動彈的少女，他飄怱的口吻聽起來多了幾分誠懇——少女突然問了少年一個問題：

「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連他現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擔心也沒用吧？」

少年的問題讓少女聳了聳肩膀。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那女人離開了房子。我不能殺了那個女人，因爲她依然是現任的繭墨阿座化，若殺了她，我會被趕出繭墨家，這樣一來，就不能再見到阿座化小姐了！倘若能爲了阿座化小姐而死，我連眉頭都不會眨一下，但是爲了要留在這裏，我不得不多考慮一下殺人的事。爲什麼我是如此醜陋的生物呢？我從地板下爬出來，偷偷看着阿座化小姐的房間，只見阿座化小姐在房間裏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小姐好可憐啊……我流着眼淚，感嘆着自己的無能。就在這個時候，阿座化小姐忽然像個機器娃娃那樣轉動着頭，朝我這兒看過來，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朵笑容。

少年有點遲疑地遮住了自己的臉，臉上閃過如孩子般柔弱的神色。他忽然用泫然欲泣的語氣說道：

■現在人在何處？

————————我想見■。

「小田桐先生啊。」

「其實……她們已經不在了。」

下一個瞬間，阿座化小姐的母親面目猙獰地抓住阿座化小姐的手。小姐的母親——不，應該稱她爲「那個女人」——突然開始大叫。「你是繼承阿座化名號的人，竟然這麼不小心地讓自己掉進池子裏？你的舉止不能再高雅一些嗎？」我平常就看不慣你的行爲了，說什麼蠢話！阿座化小姐自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具備了高貴的氣質啊！所以她纔有資格在前任阿座化在世時就被選爲下一任阿座化呀！他們一致通過阿座化小姐的中選並不需要經由一般程序——也就是從一族的女孩中遴選的儀式，因爲阿座化小姐就是如此特別的人。打從阿座化小姐降臨在這世上，那個女人便淪爲用剩的母體而已，竟然還敢對阿座化小姐這樣說話？

「我……」

少年歪着頭說，少女則靜靜地回答說：

少年放心地點點頭。聽到搜尋兩個字，我可笑不太出來。她要如何把我找出來呢？那間

可是……

靜香泫然欲泣地質問着。這時，我才察覺到一件事——

就這樣，我的視野再度切換。

現在的我也依然是阿座化小姐的人。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行爲很不正常。

「你很擔心嗎？」

破損的窗戶外，可以看見月亮與櫻花樹的樹枝。

「原來如此，早就有預感你們會那樣做。」

太好了、太好了。

「阿勤，你愛我，對不對？」

「所以，我已經開始搜尋他了。」

「我並不愛你。」

實在不敢相信人的心能瘋狂到那種程度。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少女索然無味地不再開口。她的側臉看上去像個人偶，若不是會眨眼睛，真的會以爲她是個做工精細的娃娃。

「你一直在旁邊看我，對不對？」

「對了，你覺不覺得小田桐先生的講話方式怪怪的？」

我不禁好奇起少女的身分。

那是櫻花開始綻放的日子，阿座化小姐與她的母親一如往常一同到庭園裏散步。不知何故，她母親的眼神好陰沉，直直地瞪着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對母親的異常毫無所覺，以優雅的姿態漫步在庭園中。

少年不經意地說着……竟然隨便地把別人拿來當聊天話題，真討厭。結果那名少女聽了，大感意外地撇了撇嘴。

即使她眼眸中孕育着異樣的光輝，卻未削減對我的愛意。我再次感到背上有股寒氣……不太對勁，我眼前的人真的是靜香嗎？

身穿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少女映入我的眼簾，她依然戴着項圈，像只貓咪似地伸展着身體。少年站在她身邊喫着巧克力，男人倒在少年的腳邊打呼，彷佛正作着美夢般幸福地微笑着。

「哈哈哈，可惜我不能打開它，你就別爲難我了。日鬥只交代我一件事——就是不能讓你拿到紙傘。」

「讓你……變成我的東西吧！」

想問問■。她曾經說過，不管問了多無聊的問題，她都不會生氣，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回答我？但是我知道，只要能問出這些問題，我的心會輕鬆許多。

「啊？擔心什麼？」

我全身如同被雷電劈到一樣，不停顫抖着，感覺好像當場就要倒地而亡。阿座化小姐竟然……竟然對我說話了！怎麼可能？

阿座化小姐微笑着，我喜極而泣並點點頭。阿座化小姐白嫩的手撫摸着我的臉頰，很溫柔很溫柔地摸着我的臉。阿座化小姐又說了：

「他的言行舉止有些粗魯，總覺得跟他的說話方式不太相襯。」

我的身體、心靈、甚至是靈魂……部屬於阿座化小姐了！

「嗯，這樣的話就跟我無關。」

那個女人對阿座化小姐破口大罵，並將她拖往屋裏。我從草叢中爬出來，躲到地板下偷聽，聽到屋內傳出皮肉被毆打的聲響，還有那女人噁心的聲音。

啪！少年折下一塊巧克力，歪着頭疑惑地說：「咦？」

我在你的身上下了多大的賭注，你知道嗎！你應該知道，爲了讓你當上下一任阿座化，我費了多少的苦心，爲什麼你就不能更像個女生呢？每次都這樣亂來，你把媽媽當笨蛋耍嗎？

「沒關係。」

這名少女真的想把我找出來？

「別費心啦，我想睡的時候自然會睡。比起睡覺，我比較希望你打開這條項圈，畢竟我不是觀賞用的人偶，老是這樣坐着，膝蓋會出問題。」

沒錯呀，我是隻醜陋的豬玀、醜陋的芋蟲，阿座化小姐卻紆尊降貴地摸着我……多麼令人歡喜，多麼幸福啊！接着，阿座化小姐在我耳邊喃喃地說道：

「擔心朝子小姐與小秋啊！你丟下他們兩人，沒問題嗎？」

少女忽然將視線移到少年身上。雖然少年叫少女應該多擔心，卻一邊看着地上的屍體，一邊悠閒地喫着巧克力。

豬噗噗地叫着，皮肉被毆打的啪啪聲響從未間斷。我當場吐了……那個女人竟然打了阿座化小姐那張美麗的臉，對阿座化小姐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要殺了那個可惡的女人！切開她的肚子，扯出內臟拿來餵豬，你這個臭女人！

黑色的少女的記憶。

開了八分的櫻花有着與月光相似的顏色。

「我爸上吊自殺那天，她們兩個就不再發出笑聲，變成普通的骷髏了……哈哈，很糟糕對吧？好不容易能三個人快樂地一同生活，她們卻消失了。當時的我已經租了一間房子，打算和她們一起搬到城市生活，要彌補那些在父親壓迫下生活的日子，可是——」

聽了少年的話，少女緩緩地開口——

——報了仇，骷髏自然不會再唱歌了。

它們之所以會唱歌，是因爲心裏還存有怨恨。

「我明明那麼期待三個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傷害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就是這麼回事。」

就像那個殺了睡覺中的人、那個燒掉親生女兒的手的人、逼妻子和女兒上吊自殺的人，還有……逼親生父親上吊自殺的人。

即使犯罪型態不同，但是該受的責罰並不會改變。

「——所以，那就是你所受到的責罰羅！」

「哈哈……哈哈哈！你很差勁，真的很差勁！你明明知道答案，卻故意問我！」

少年鬨然大笑，拍打着大腿，誇張地笑着。接着，他的臉再度換上詭異的表情。

「我……是如此……」

哭聲從他緊咬着的牙縫傳出，眼淚從那雙瞪大的眼睛裏流下。

「如此期待三個人的生活啊！」

他像個孩子般啜泣，抱着自己的大腿放聲大哭。少女只是靜靜地點點頭。

「我知道。」

少年沒有回應，但少女還是重複表示：

「我知道你很期待。」

他就在這個如同棄屍現場的地方哭泣着，低垂着頭不停地哭着。

像是被人拋下的無助孩童一樣。

黑暗中，我握緊了胸前的那團炙熱。

如果真的不能再見，我一定會後悔沒有照他說的來這裏找他……至少我得搞清楚日鬥哪裏不對勁。

*

突然間，少女的一隻手往前伸出，戴着黑色絲質手套的手如樂隊指揮那樣動着。她的手指向上一揚，又往前一指，擺放在屍體前的紙傘像是被她的手指操縱似地開始移動。

他的笑容是一隻終於找到有趣娛樂的野獸纔會有的笑容。

『阿勤，你喜歡我，對不對？』

拚命想喫到麪包。

「日鬥？」

他的嘴彎的弧度更大了，像是正極力忍耐着、不大聲笑出來的表情。

狐狸的笑容搖晃着，隨即消失。

「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而已。」

「日鬥……還沒來嗎？」

————————啪！

這行字的旁邊印着地圖，我的腦海中浮現日鬥咯咯笑着的樣子。儘管已經不知道偷偷後悔了多少次，但我最後還是照着信上的指示來到這裏。

聽到某人說話的聲音，我忍不住跟着回答。

「她以前也盯上某人。那個人很討厭深山，根本不想理她，但是深山是那種一旦決定就會很執着的人，一直纏着那個人。我跟那個人念同一所國中，根據他的說法，深山曾經跑到他家鬧，說要跟他一起殉情……之前看她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還算正常，但是最近她好像又變得怪怪的。」

聽見了尖銳的鈴聲。

她的笑容不太對勁，讓我感到戰慄。

找不到停止播放的按鍵。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放心啦，我知道她是亂講的，應該也沒有人會笨到相信她說的話……可是，如果傳到老師那邊就不太好了……還有，我私下告訴你，其實……深山之前也做過類似的事，很多學生都知道她這個人。」

狐狸笑了，野獸也笑了。

日鬥像是唱歌似地流暢表示，不明就裏的我重複了他的話：

大腦陷入混亂的我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張着嘴。山岸點了點頭。

難道全都是夢裏發生的事？

她的頭頹然垂下，接着彷佛陷入沉睡。

螢幕中，過去的我剮回到家，穿着制服的我在信箱中看到一封信，並在打開看了之後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頓時開出七朵紅色的花。

「不管怎麼說，我都支持靜香喔！」

真羨慕你——日鬥笑着說，同時我又聽到靜香的笑聲。

「你很過分耶！不過，像你這樣的人，就算不願意接受她的感情也很正常。但是我認爲，那也是愛的一種表現。」

■到底去哪兒了？

日鬥站起身，將面具稍稍往上拉，詭譎地表示：

耳邊彷佛再度聽見靜香的聲音。從別人的眼光看來，我跟靜香像是情侶嗎？問了山岸之後，他皺着眉頭繼續說：

「小田桐同學，你……是不是正在跟深山交往？」

紙傘發出聲音，一起張開。

我只想知道這件事。

「啊？」

「是深山告訴我的，她還說你們有結婚的打算……她可能跟學校裏的每個人都這樣說吧。」

「我從一開始就對靜香很有興趣，所以纔會調查她，並製造機會讓你們認識。」

下一秒，視線開始搖晃，我聽到了清脆的聲響。

遠方傳來鈴聲。我的視野又再度切換了。

被大雨包圍的教室、壓在我身上笑嘻嘻的靜香。

然後，靜香引起了他的興趣。

「我也不知道……」

周遭不再有任何聲音，月光照在盛開的櫻花上。

永不再見。

「變得不正常？爲什麼？靜香之前不是那樣的，到底怎麼了？」

「害怕的話就逃吧！如果你決定逃開，就千萬不要再接近她。」

少女定定地望着黑暗處，少年與男人則睡在她身邊。她像是正等待着什麼似的，沒有休息。或許是因爲哭過的關係，少年抱着一隻腳熟睡着。寂靜的黑暗中，少女繼續瞪着虛無縹緲的前方。

大大的眼睛反射出月光。

我想起前天看到他的樣子，他說自己「站在靜香那邊」，說完不停地笑着。他好像怪怪的，我卻聽了他的指示而來。

七把紅色紙傘當場靜靜地轉動着。

所以，應該沒有辦法再來找我了。

「沒錯，原因。比方說，有個女孩從以前就得不到父母的愛，沒人需要她，只是單純地苟活在這世界上，沒有人在乎她，也沒人愛她。當然，生性堅強的孩子遇到這種狀況依然能存活下來，可惜從此變得不太正常，就這樣長大成人。她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也極度渴望愛。」

『哎呀，實在很過分，真是低級的興趣。』

「連上了……」

山岸一邊注意着四周，一邊壓低聲音說。

當我正想得入神時，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回頭，只見文藝社團的山岸站在我後面，臉上浮現不明所以的擔心，同時略爲困惑地問道：

一切的一切如同已經死亡般，悄然無聲。

走出教室，我看見走廊上蹲着一個人，那個人頭上的狐狸面具正看着我。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的一切都染上藍色。

日鬥重新戴上狐狸面具。雖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臉孔，但我知道面具下的他依然保持着像狐狸般的笑容。我感到莫名恐懼，他所說的話漸漸渲染到大腦之中……我突然想起日鬥在學校裏和人搭訕的樣子。

「因爲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而變得不正常。」

久違的晴空有些刺眼。我撐着下巴看着窗外，早上的教室裏一片喧鬧。我聽着同學們的嬉鬧聲，閉上眼睛。

到底在哪裏？

「日鬥，你究竟想做什麼？」

眼前的螢幕又切換到其他場景。

日鬥究竟想做什麼？

一切彷佛都是幻影，不太真實，比較像晚上常作的惡夢，但是我的身體還記得靜香壓在身上的感覺——她嘴脣的熱度，還有身體的重量，像是春夢般的遭遇與開朗笑着的靜香演奏出一段不和諧的組曲。

「結婚？」

當下的我只能做出這麼蠢的反應。

到底哪裏好笑？我實在不懂他爲什麼想笑。

雨嘩啦嘩啦地下着，記憶中的場景爲什麼都是雨天？那一年下了特別多的雨，雨絲飄揚的世界像個浮在空中的水槽……也許日鬥就是因此而想出人魚公主的咒語吧？現實中的我看着螢幕，這樣想着。

「我剛纔見到靜香羅！她看起來很興奮，說她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你。」

*

肚子隱隱作痛，我第一次在作夢時覺得肚子痛，也許肚子裏的怪物騷動的程度已經影響到夢境裏的感覺，然而這樣的痛楚有些曖昧而遙遠。我的手放上肚子，眼前的影像則逕自繼續往下播放。

「原因？」

事情怎麼會演變至這個地步？

一閉上眼睛，便覺得黑暗包圍全身，所以我只能繼續看着螢幕上的影像，反正也想不到辦法能讓自己清醒過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靜香。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依然沒有見面。每天在爸媽的責罵聲、唸書中度過，我漸漸地遺忘了那天發生過的事。

他調查靜香並讓我認識她。

『今晚七點到這裏來。』

「靜香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就像是快要餓死的人。

按了門鈴之後，我轉動門把，門好像沒鎖。外面的走廊靜悄悄的，感覺不出隔壁有住人的氣息，我一邊覺得奇怪，一邊甩着傘上的雨水，看着房子裏，好像真的沒人在家。

我茫然地回答着。山岸等了幾秒，像是放棄似地點了點頭。「就這樣，你自己多小心。」說完，他拍拍我的肩膀，又回到他朋友身邊。上課鐘聲響起，老師開始點名，聲音聽起來莫名遙遠。我沒多想便站起身，跟老師說要提早離開。

『阿勤，你愛我，對不對？』

「就是說啊。」

「砰」的一聲，日鬥拿下面具，嘴脣彎起來，露出一抹與面具一樣的笑容。

然後，少女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

山岸的話讓我回想起靜香的樣子。她的眼睛浮現狂喜的光芒，在我眼前眨呀眨的，腳邊散落的撲克牌在螢光燈的反射下微微散發光芒。

少女握起拳頭，紙傘「啪」一聲地同時收起來，直立在地上。紙傘倒地之前，她再度張開手掌。

*

「不覺得她怪怪的嗎？」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們將永不再見：

她完全熟睡了。

面具下方的嘴果然在笑。原來日鬥是這種人……我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完全不像是之前那個讓人感到安穩的同學。

黏膩的愛與濃濃的喜歡撫着我的頸項。

自問自答的我走了進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整間套房都像是墓穴般寂靜，走進裏頭也沒找到任何人，不管是廚房或是客廳都沒人在。我拿出今天收到的信重新看一遍。

整個視野越來越遠，我又捲入過去的我。

我只把她當妹妹看……只是妹妹而已啊！

「我只是舉例喔，她會變成那樣可能基於某個原因。」

「奇怪了？你爲何對我發脾氣？每個人都有權利發狂，同樣也有權利不讓自己發狂。一切都是靜香自己的選擇，不關我的事。」

我想知道日鬥究竟計晝了些什麼，目的又是什麼。

他指定見面的這間套房距離高中滿遠的。在這間一個人住稍嫌奢侈的房子裏並無生活的痕跡，很像是狐狸變出來的房子。

————————回去好了。

下定決心之後，我走向大門。這時，電鈐再度響起，我還以爲是日鬥來了，但下一秒立刻想到一件事——既然這裏是日斗的住處，他應該不會按門鈐纔對。

那麼，門外的人是誰？

「阿勤？」

門外傳來細微的熟悉嗓音。

————————靜香？

她那異常的笑容與平穩的神情同時出現在腦海……爲什麼靜香會來這裏？爲什麼會喊我的名字，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日鬥……那傢伙爲什麼這麼做？

「阿勤，你在裏面嗎？」

不可以開門。

本能告訴我不能替她開門。然而靜香的聲音跟平常一樣，我靈光一閃，想到她很可能也是被日鬥叫來的。日鬥雖然是個神祕的人，但我知道他的個性好管閒事，也許他這樣安排是希望我和靜香能和好。

若不是這個理由，我真的猜不透她爲什麼也會來這裏。

我緩緩伸出手，無視大腦出現的警告聲，握住門把。

不可以開！

——————喀答。

我的全身忽然發冷，感到異常難受。某種蒼白、像是蛞蝓的物體從門縫裏探了進來，黏膩地黏在大門內側。我一瞬間有點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原來是跟屍體一樣慘白的纖細手臂。

一雙大大的眼睛從門縫裏露了出來。

我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她不停地哇哇哭泣，像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般嚎啕大哭，細瘦的肩膀顫抖着。她用力抱緊自己的身體。

『怎麼這麼晚才聯絡我？看樣子，你被整得滿慘的喔，小田桐君。』

「我哪裏奇怪了？爲什麼要我住手？爲什麼嘛？阿勤，你……」

『比方說，有個女孩從以前就得不到父母的愛，沒人需要她，只是單純地苟活在這世界上，沒有人在乎她，也沒人愛她。』

我喜歡她的笑容，所以纔跟她在一起。

「靜……香？」

一時之間，我有些不太明白這樣的變化代表什麼意義。

像是在訴說某種難以忍受的寂寞心情。

灰色的世界裏出現一抹搶眼的鮮豔色彩。

那根針是什麼？

『陪我走一下吧！』

很懷念很懷念。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眼中所見的事物全染上肉色，天花板染着一片殷紅並跳動着。我的喉嚨完全發不出聲音，整個人癱倒在地，唾液從不由自主地張大了的嘴巴流出來，舌頭痙攣着。

『害怕的話就逃吧！如果你決定逃開，就千萬不要再接近她。』

————————？

————————轉呀轉。

我忍不住伸出手觸碰靜香，但是靜香依然不肯停止哭泣。她的肩膀不停顫抖着，像是覺得冷到受不了。我彎下腰，用力地抱緊靜香，溫熱的淚珠滴在我的脖子上。

靜香笑嘻嘻地看着我。

靜香大聲吼叫着，大眼迅速充滿淚水，接着自臉頰滑落。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全部都是從這裏開始的！接下來，就像石頭滾落山坡那樣，事情的惡化速度愈演愈烈，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不知爲何，我的肚子裏傳來劇痛。儘管一切實在太過詭異，我卻還是停止不了想笑的衝動，直到笑到呼吸困難才停止。

只是個人偶，只是個讓人喜愛，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生物。

靜香不停地碎念，伸出手想抱我，模樣讓人聯想到企圖捕捉食物的章魚。我不禁感到厭惡，忍不住推開靜香，纖細的她立刻摔倒。

她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這嬌小的女孩不斷地哭訴着：

纖細的手腕裏拿着一個從未見過、上頭附有裝飾的長針。

狐狸的話迴盪在腦海。

她突然像個孩子般抽泣起來，坐在冰冷的玄關地上，大聲哭泣着。

如果真是如此，那是誰的錯？

一轉頭，卻看見一個撐着紅色紙傘的人。

一個衣食無缺的人絕對想不到那會令人多麼絕望。

『……別發呆了，你該不會想讓我一個人離開吧？』

過去的我被靜香刺傷，頹倒在地。我全身緊繃地瞪着眼前的螢幕，只見靜香將不能動彈的我搬到牀上，打開波士頓包，拿出她帶來的生活用品放到架子上，如同新婚的妻子般滿心喜悅，整理方式卻亂無章法，房間裏的情形反映出靜香已經生病的心，整個房間像是雜物間一般混亂。

『真糟糕，原來如此。看來這次也是日斗的傑作。得想個辦法纔行。』

居然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

她一臉受傷地看着我。

在眼前景象即將消逝之際，我看到了靜香。

日鬥太詭異了！他是何方神聖？不是普通的學生嗎？不，不是，他從一開始就怪怪的……就是這樣，日鬥與狐狸面具，狐狸日鬥一定是狐狸的化身。

粉碎在灰色的地上。

「阿勤，你不是因爲很喜歡我，才讓我留在你身邊的嗎？」

只知道靜香很突兀地停止了哭泣。

等等我！不要丟下我！

「啊，是阿勤。」

「啪當」一聲巨響過後，門關上了。

眼前的螢幕上，只見靜香靠在我身上不停地啜泣。即使我的身後只有一片黑暗也無所謂，不忍心繼續看下去的我，只能轉身面對黑暗。

完全沒有顧慮到她的心情。

她開始往前走着。我想起腳邊被黑暗包圍的感覺，裹足不前，結果少女轉動了紙傘，讓周圍的灰暗消失。

「你……會幫我嗎？」

一名少年端坐在榻榻米上，夏日強烈的陽光照射在他倔強的臉龐，但是他的臉上掛着一抹微笑。黑髮的女性走近他，遞出手中的冰淇淋……少年笑了，開心地笑了。

靜香臉上掛着扭曲的笑容。

獨自擺弄着人偶的靜香看起來是那麼幸福，但她馬上就會體會到最初的失望，畢竟變成人偶的我不但不能說話，也不能動。我笑到拍打起地板，不停狂笑着。當我笑出聲時，肚子也跟着痛起來，肚子裏的怪物蠢動到連夢裏也感覺得到疼痛，但是它要怎麼惡搞我的肚子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的眼淚不斷流出並滑落臉頰。

雨聲變得好遙遠。

「不要、不要那樣，阿勤……阿勤……」

下一秒，景象逐漸融解，切換至新的景象——少年與小女孩玩耍着，遠方傳來女性的哭聲與另一個嘶啞的吼罵聲，少年不予理會，逕自與小女孩玩着。女性的慘叫聲再次響起，少年用力咬緊嘴脣，像是要將嘴脣咬出血那樣地用力。接着，他開始奔跑，一邊狂叫，一邊拉開紙門，毆打房內的老人。這個影像又被其他影像取代——兩具屍體隨風搖擺着，像兩個不該存在的果實那樣，灰色的屍體並排在松樹的樹枝上。

脖子上不再感覺到淚滴。

「你願意拯救我嗎？」

面對這樣的我，有什麼樂趣？

黑暗就像是被掏空般融解，眼前出現全新的景象。

「不、不要這樣，我再也受不了了！阿勤，如果沒有人陪我，我會覺得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很不安，很不安，我不行了……我真的好害怕，請你不要討厭我，請不要討厭我好嗎？拜託你，不要討厭這樣的我，拜託你！」

「阿勤，好久不見，你好嗎？啊，對不起，你怎麼可能會好呢？我不在你身邊，你怎麼可能會好呢？孤單一個人，沒有我陪，沒有我在阿動身邊，怎麼可能會好嘛！」

她竟然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但是，她手上的紅色紙傘讓我覺得很懷念。

我害怕眼前這「不知名」的物體。

那雙大眼定定地看着我笑。

「謝謝你，阿勤。」

靜香抓住我的衣襬說道，我也同意她的說法，一切都是因爲我的態度太過曖昧造成的……都是我的錯。

「你真的來了！」

螢幕裏的我像是不會說話，也不會動作的人偶。

「我一直等你說出這句話。」

「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小田桐學長，這個東西是日鬥學長給我的，他說只要小田桐學長說要救我，我就可以拿來使用；他還說，只要你答應我，我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你……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永遠永遠喔！」

穿着黑色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少女站在那兒，年紀大約十四歲吧？很像我在夢中見到的少女，可惜看不清她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印壞了的照片，輪廓很模糊，無法辨別她是誰。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着，這才發現其實自己感到很害怕。

*

淚珠一顆顆掉落在地。

「靜香，住手，冷靜一下……你……你怪怪的，到底怎麼了！」

「靜香，不要哭，我並不討厭你。」

日鬥……

所以，她才如此渴望着愛，像是快要餓死的人渴望着食物那樣。

狐狸笑了，狐狸開始笑了。

靜香沙啞地說着，她抓着我的襯衫懇求着，眼淚不停地滴在我的肩膀，我只能不停地輕撫着她的背脊。

「爲什麼？爲什麼討厭我了？」

視野漸漸消失。我好像聽見某人捧腹大笑的聲音——是靜香，她那瘋狂的笑聲也逐漸遠離，算是黑暗逼近之時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我沒辦法關起門，如果太用力關上門的話，這隻柔若無骨的手似乎會像麻糟般被壓扁。於是我慢慢地將門打開，看見門外穿着奇裝異服的靜香——她穿着一件很像睡衣的小背心，深藍色的圍巾，格紋迷你裙下的雙腿穿着長度不一的襪子，腳上穿着長靴，手上拿着黃色的雨傘——像是一般小學生所使用的那種——另外還拎着一個超大的波士頓包。當門開到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寬度時，她便迫不及待地鑽了進來。

乾涸的聲音說着，抓着襯衫的手也隨即鬆開，移到我的脖子。柔軟的手黏膩地放在我的脖子上，然後……

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

這就是靜香變得奇怪的原因？

「我會救你，不要再哭了，好嗎？」

少女沒有回答，卻突然停下腳步並回頭看我，一臉無奈。雖然看不清她的五官，我卻感覺得出來，總覺得她這時一定露出不屑與輕視的表情。

『基於某種原因。』

好不容易看到有人遞了一塊麪包過來，卻不能伸手去拿。

不知何故……

「都是你的錯！」

這是哪位啊？

接着，靜香彎曲着身體，一邊激烈地痙攣，一邊壓着嘴巴。她慌亂拉開波士頓包，大量藥瓶從包包裏掉出來，她快速地打開其中一個瓶子，不停地拿出藥丸囫圃吞下，把藥丸當糖果那樣喫着。喫完一整瓶藥之後，靜香發出嘔聲，喫進去的藥丸又全數吐出。

「——————」

被晈碎的藥丸混合着唾液，吐在地上。

————————轉呀轉。

少女悠悠開口，聲音卻好像透過一層膜那樣，有點聽不清楚。她很可惜似地說道：

好遠、好遠。

『因爲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而變得不正常。』

我慌忙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於是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

少女喃喃地說，接着轉身邁步走開。紅色紙傘離我越來越遠，我忍不住伸出手。

靜香流着豆大的淚珠，不停呢喃：

「不要哭了，沒事的。」

某個尖銳的物體剃進我的皮膚。

大雪紛飛。

少年瞪大雙眼，愣愣地看着那兩具屍體。雪不斷地累積在他的肩上，少年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沒有哭。

他哭不出來。

然後，他就這樣崩潰了。

少女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這麼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雪花堆積在紅色紙傘上，又立刻融化。我想跟上去，卻忍不住停下腳步看着，少年的眼睛裏只有無盡的虛無。

那是失去所有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走吧，小田桐君。』

少女看着前方，呼喚着我。

『這裏太冷了。』

聽了少女的話，我趕緊跟上前去。影像在背後漸漸模糊而消失，眼前又是一片灰暗，下一秒又浮現出新的影像。春天的溫潤日光擴散着。

————————轉呀轉。

房間裏有個穿着和服的少女和一個男人，男人充當椅子，讓少女坐在他身上，好像是個很習以爲常的動作。少女的臉美得不可方物，好像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當男人快要撐不住之時，少女終於無邪地打了個呵欠並站起身，回頭朝着男人伸出腳。男人流出喜悅的淚水，將舌頭靠近少女的腳底。

就在他的舌頭即將觸碰到少女腳底時，少女突然踢了男人的臉。

男人流出鼻血，頹倒在榻榻米上。看見男人痛苦的樣子，少女像貓咪般喫喫地笑了，男人則用恍惚的表情癡望着少女。

虐待與被虐不斷重複，快樂成了一種輪迴……這是多麼扭曲的構圖。

撐着紅色紙傘的少女看了一會兒，又若無其事地通過了這個房間，坐在庭院裏的石頭。

『你也坐吧！』

我乖乖地在她身邊坐下，她搖搖頭說道：

在這段幸福無比的日子裏，只有一件事情讓我無法接受，那就是阿座化小姐那像豬的母親。那隻母豬常常毆打阿座化小姐，每次她打阿座化小姐時，我都得搔抓自己的臉，以壓抑殺人的念頭。阿座化小姐從來不哭泣，不管被毆打多少次、被狠狠踢了多少下，她連一次也沒有哭。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啊，小田桐君。』

『櫻花真美。』

『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我問過你，你能不能改變說話方式。』

小■。

「您說得沒錯。」

少女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

肚子像是在回應少女的話似地隱隱作痛，我好像能夠真實地感受到血滴下來的感覺……但是，那種感覺瞬間又離我遠去。

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孔，我依然知道她跟以前一樣，露出帶點促狹意味的笑。

才十四歲的她居然有這種表情。

『即使如此，我也無所謂。』

我並不屬於任何人啊？

大門忽然打開，出現一個高高的人影——即使在室內，那個人依然撐着深藍色的紙傘——日鬥取下狐狸面具，站在牀邊看着我。

『我想保持現狀，小■。』

阿座化小姐旋轉着紙傘。

少女笑着。

我刺着這隻豬的身體，刀子刺入的觸感好柔軟。

同時還聽見一種肉被燒燙的聲響。

『日鬥一手策畫人魚事件。當時他發現你肚裏孕育的東西比預期的還要壯大，雖然這是他造成的結果，但是很少有人類能夠成功地孕育出鬼，於是他想要取出你肚子裏的東西，卻不希望傷害你的生命……可能是因爲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後又死亡，對他很不利的緣故。』

紙傘的轉動總讓我感到很舒服，有一種正在作夢的感覺。

紙傘「啪」的一聲收了起來。

女人的肚腹被切開，刺入、隨即又切開，噴瀉出來的血液是灰色的，看起來比較像是溫熱的水。在庭院轉動着紙傘的少女幽幽地望着天空。

說完，阿座化小姐浮現出一抹沉靜的笑容。

『當你的夢結束之時，也是妖怪降生之日。』

『根據記憶創造出的世界會隨着主觀者的情緒而變化，可以成爲地獄，也可以成爲天堂……你的夢對你而言，僅僅只是地獄。』

這讓我感到很厭惡。

沒錯，她比任何人都要美麗。

阿座化小姐彎下腰，摸了摸甸匐在地的醜陋的我，在我額上印下一吻。這一瞬間，我的眼睛流下大量失控的淚水，靈魂彷佛脫竅而出，仍未死去的我就這樣直升至極樂之境。

阿座化只有一個——這是這個世界所通用的真理。

只要能看着小姐，只要能這樣看着她就夠了。

我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將紙傘靠在肩膀上微笑的阿座化小姐美得像夢一樣。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

少女突然伸出手撫摸我的肚子，指尖隨意撫摸着，被摸到的地方湧現出疼痛感。夢與現實中的肉體應該沒有關聯，疼痛卻自腹部深處湧出。

我愣愣地重複這個詞彙。記憶在灰暗之中不停延伸並重復的惡夢，我的地獄就在過去的記憶裏。

「這麼一來，我母親也是阿座化，不是很奇怪嗎？」

少女的手離開我的臉頰，語氣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我很擔心你，幸好你沒有生命危險，太好了……至於爲何事情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就讓我來替你說明一下吧。」

『這只是我的推測——失去母體的妖怪很難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對象的憑神（注6：依附於人體的神明。），所以日鬥纔會想盡辦法要讓你活着，同時取得那隻妖怪；如果不是那樣，他根本不需要讓你活着。換句話說……截至目前爲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沒注意到的，不過現在跟你說也沒用，就先不告訴你了。』

『小田桐君。』

她比櫻花更美……我心想。

『真是的，聽不到你的擅自評論還真是有點無聊耶。』

少女環顧四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聽見男人的慘叫聲。

那個女人十分執着於阿座化的位置，爲了不讓別人在自己死後搶走這個位置，費盡心思地嚴格教導阿座化小姐，虐待她，施加痛苦在她身上，但這是錯誤的！阿座化小姐根本不需要那臭女人的管教，那個女人的工作早就完結了。

櫻花襯托之下的小姐是如此美麗。

我彷佛在她那大大的眼眸中看到某種十分熟悉的東西。

少女站起身，將紅色紙傘放在肩上。我忽然想起來——我想問的是不是跟這個少女有關的問題呢？

在接近完全在盛開的櫻花下、大樓其中一個房間裏，沉睡中的我跟死了沒兩樣。靜香在廚房裏準備做飯，她蓋好鍋蓋，到我身邊親吻我的臉頰，然後出門。我無法動彈，只能一直沉睡。季節已經完全轉換，春天來臨，寂靜的風景維持着某種扭曲的和平，這樣的和平卻無預警地被破壞了。

『不過，日鬥一定很不甘心。雖然這個方法很簡單，但他肯定花了不少準備功夫：

「我生來就是阿座化，以阿座化的身分被養育長大……母親也是這麼說的，我是爲了成爲阿座化才降生在這世上，我是獨一無二的阿座化。」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是誰這樣說過呢？

櫻花，盛開了。

我不自覺地張大雙眼。

『我不會回答喔。』

我想提出問題。

然後，那一天終於來到——

阿座化小姐微笑着，阿座化小姐正對着我微笑啊。

少女面帶微笑，坐在石頭上的她不住晃動雙腳。

地獄——

「能不能替我殺了我母親？」

她臉上有着滿足的笑容。

少女咯咯地笑了，見我沒有回應，她的笑戛然停止。

真奇怪，你平常根本不聽我的意見，現在居然這樣說？

『你必須靠你自己的力量醒來。』

*

她原封不動地轉速我說過的話。

我的喉頭忽然有種被某個東西刺到的感覺，但那種感覺隨即消失。我們兩個肩並肩坐着，一同望着天空。櫻花好像纔開了八分，白色的花朝着晴朗的天空伸出枝榲。

————————啪！

『如果你無法醒過來，我會死掉喔。』

「我是阿座化，對嗎？」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裏莫名湧起一種失望的情緒。我別過頭，視線看往另一個螢幕——也就是我的過去，螢幕中的影像繼續放映着。

『這個世界很美吧？與哪才的世界完全相反，那裏只有滿滿的絕望。這裏是他們的夢境，也就是雄介跟那個醜男的夢；利用他們的夢當做媒介，我才能找到你。你看，小田桐君，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能夠進入人的夢境。』

少女開玩笑似地歪着頭。背後再度響起男人的慘叫聲，男人穿破紙門、掉落在池塘中，水珠四濺，此情此景看起來卻依然絕美。

少女抬頭看着我說。儘管我並沒有提問，她還是逕自說明下去：

可惜的是，我只能聽見一部分的話。少女的臉融解崩壞，我又看不太清楚了。

開到八分滿的櫻花逐漸溶解，少女的身影也跟着慢慢模糊並消失，我最後看見的是少女的側臉。

她靜靜地伸出手撫摸我的臉。

我一邊剖開女人的肚腹，一邊回想着與阿座化小姐所度過的美好時光。從那天起，阿座化小姐便讓我待在她身邊，將我踢飛，推進池塘，或是把我當椅子使用……真是一段幸福的日子。那個像豬的臭女人當然沒有好臉色，但是由於阿座化小姐身邊並沒有像我這樣的人，所以她也沒多說什麼，因此，我才能夠盡情地被阿座化小姐欺負凌虐，留在她身邊服侍她。

我有問題想問。

『你本人可能正在某處沉睡着。一旦你離開我身邊，肚子將隨着某人的情緒起伏而打開。雖然我在的時候你的肚子也會打開，但是若我不在你身邊，就無法幫你合上肚子。他們強制將你困在夢境之中，與過去的你合而爲一，肚子也因此一直打開，沒有什麼能比過去的自己所體會到的痛苦更能讓你感同身受。儘管進入熟睡狀態的你無法動彈，肚子卻慢慢地打開了……真不錯，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啊！就好像泡泡麪時將熱水注入，接着只要等上一陣子就能喫到熱騰騰的面。』

她的眼神冷淡而澄澈。

『對了，小田桐君，你現在的思考能力好像比庭院池子裏的鯉魚還差耶……不過也難怪，畢竟人作夢的時候的確會讓思考能力下降，何況你一直被關在裏頭，所以不管現在跟你說什麼，你都無法理解吧？現在跟你說的話，你只要等到我們兩個平安回家之後再想就可以了……也就是說，我要說的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你只要靜靜地聽我說，我就很開心了。』

——我不會回答別人想知道的答案，除非我自己想說。

重播再重播，男人在腦中不斷重複播出這些片段。

我早就忘記自己當時是怎麼說的。

可是——

很舒服，有一種正在作夢的感覺。

我的嘴擅自吐出這個名字，少女的臉龐因此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少女以澄澈無比的眼神看着我。

那一天的櫻花接近盛開狀態，恣意怒放着。阿座化小姐出神地看着池塘，纖細而美麗的手上有着無數瘀青——不只手上有，連線條完美的腿上與脖子也滿是傷痕——我守候在小姐後方，靜靜地看着她。

但是，她仍然記得我的回答。

「世界上只需要一個阿座化。」

微笑的少女有一對像貓兒的眼睛。

沒錯，沒錯，的確很奇怪呀！

跟背後那名耍弄着男人的少女十分相似的眼睛。

*

鮮豔的傘不停地旋轉、旋轉。

這時，一切的驚疑懼怕都離我遠去。我從懷裏取出一支刀子，衝了出去，將阿座化小姐留在櫻花樹下。我奔跑着，用力拉開紙門後，房間裏只有一隻醜陋的豬玀，一隻不知自己是何身分，無恥地佔用阿座化名號的豬。我揮舞着手中的刀，刺向這隻豬，噁心的叫聲響起……多麼難聽的叫聲啊！我跨坐到它身上，毫不遲疑地將利刃刺進它的肚腹，不停地刺呀刺、刺呀刺。

怎麼可能沒關係，一點都不好吧！我很想這樣吼叫出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少女緩緩地轉頭，眯起眼看着櫻花。

『自從肚子裏孕育「那個東西」以來，你說話的語氣就變得粗魯許多，然而，你依然用謙稱來稱呼自己，我覺得那樣的稱呼與你的口氣不甚搭配，想叫你改正。當時你是這麼回答我的——』

螢幕裏的男人執拗地剖開了女人的肚腹。儘管剛纔的少女消失，連結着的夢境卻未完全消失——青年與下雪的場景已然消逝——這名男人的影像卻依然存在。夢裏的鬼所蒐集到的記憶片段與影像混合之後灌輸到我這兒來，不過這些影像比少女在我身邊時還要來得模糊，也欠缺色彩，晚上夢見的夢跟這個影像似乎有所不同。我不經意地想起「白日夢」這個詞彙，好像這個男人是在醒着的狀況作了這個夢一樣。

鮮血飛濺開來，化成一灘血池，耳邊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鐵鏽味充滿鼻腔。我割開這雙傷害過阿座化小姐的手，割開傷害過阿座化小姐的腳，挖出它的雙眼、切下它的內臟。

『因爲當時我從他的手中帶走差點因他而死的你。』

『當我進入你的夢境時，若你的心沒有百分之百接受我的存在，我便無法清楚地現身，所以我沒辦法從這裏帶你逃離。我大概可以想像日鬥……不，應該是雄介告訴了你什麼吧？所以，我打算先保持沉默。』

櫻花下的少女如此美麗，白色的花瓣飛舞在紅色紙傘四周。

過去的我依然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

我的眼睛卻突然張開了。

*

「嗨————」

日鬥輕快地打招呼，好像我們只是在路上巧遇一樣。我的頭好痛，視線模糊到無法看清日斗的樣子，但是熱烈的感情驅使我伸手搜尋着他的手，然後緊緊抓住。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和她——

疑問與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可惜我完全沒辦法開口。

「好久不見，我來看看你的狀況。」

因爲無法開口說話，我只能用力地用指甲抓着日斗的手。日鬥呵呵地笑了，如同一隻被搔癢的貓咪。

「順便跟你說一聲，不用擔心學校方面，多虧我的證詞，大家都知道你們兩個私奔去了。還有……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只是替她實現了她的願望，很少有人那麼渴望得到別人的關愛，卻無法得到的。不過，若只幫靜香實現願望而不幫你實現你的願望，好像有點不公平，所以我才跑來看你。」

我的指甲陷入肉裏，日鬥削瘦的手掌滲出血珠，但他還是笑着。

「我給靜香的針上所塗的藥，原本就只有一天的效力。」

血液讓我的手滑了一下，日鬥得以掙脫我，恢復自由的手轉動着紙傘。

「今天你只要跟靜香說『我不愛你』，藥效就會完全消失。」

日鬥換上野獸般的笑容，這樣說着。

換句話說，一切都交由我自行決定。

『你願意拯救我嗎？』

『你願意愛我嗎？』

某人在我腦裏這樣問着，狐狸像是否定我的記憶般喫喫笑着。注意到自己被我狠狠地瞪着，日鬥更加深了他的笑容。

「爲什麼？」

嘴巴總算能動了。從滿腦子的疑問與恨意中，最先跳出來的就是這個問題。

半空中的靜香笑中帶淚。

我衝動地推開她，往樓梯的方向跑過去。雖然想下樓，但焦急的我無法順利指揮身體，腳步一個踉艙，整個人跌下樓梯。手抓着往上的樓梯扶手，背後傳來有人追趕的腳步聲。現在想改變行進方向已經太遲，我決定順勢往樓上逃去。背上冷汗直流，再這樣下去，我馬上會被追上。

深藍色的紙傘飛向天空。

留下的只有寂靜。

靜香敞開雙臂呼喚着我，哭得像是個被母親拋下的孩子。

然而，她的臉……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是那種一旦抽到籤就絕不會丟掉那支籤的個性，不管這支簽有多簡單、多平凡也不會放棄，畢竟是自己親手抽出來的嘛，理應好好珍惜。偶然是很重要的，所以我總是會盡情地享受自己所選擇的東西。」

「靜香。」

「！」

「日、鬥……」

若走到邊緣，也許還能看見下方的櫻花。

說完，日鬥抽出左手，肚子上的傷口漸漸癒合。

我一邊大叫着，一邊站起來，握緊拳頭往日鬥衝過去，衝向這個曾被我當成好友的怪物。我的拳頭瞄準他的臉揮去，就在快打到他的時候……

但若不想再變回人偶的話，我就必須告訴她。

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如果你能讓我懷上孩子……該有多好。」

最後看見的是那個狐狸面具。

「別過來、你別過來……」

日鬥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接着說：

身體漸漸恢復知覺後，我從牀上滾到地上，儘管雙腿仍有些發抖，但肌肉還沒萎縮……真是十分詭異的狀況。恢復知覺讓我感到安心，我拖着如鉛塊般沉重的身體試圖前進，這段距離彷佛無限延伸般漫長。好不容易爬到門口，打開大門，我繼續驅動着遲鈍的身體。好久沒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了，聞起來帶點溫暖的氣息。我壓抑着恐懼，慢慢往電梯前進，按下按鍵之後，樓層顯示的號碼變化着，電梯門隨即打開。

靜香剛纔還在這個屋頂。

彷佛時間即將永遠停止在這一刻。

「由此可見，我算是很喜歡你的喔。」

「如果能懷上你的孩子就好了……我好想替阿勤生個孩子，真的很想，我想擁抱那個孩子……不過，這個願望恐怕是沒辦法實現了。畢竟阿勤總是沉睡着，根本沒辦法和我生孩子。」

背後傳來痛苦的呼吸聲，看來我剛纔的那一擊狠狠地打傷了靜香的腳。知道她受傷之後，我的勇氣頓生，拚命地移動腳步，好不容易爬到最頂樓，電梯卻停在下面的樓層。我無助地張望四周，看見角落處有一座鐵製階梯，應該是通往屋頂的通道。

這個屋頂沒有圍上柵欄。

「阿……勤。」

「阿勤……？」

「別過來……別靠近我！不要再走過來！」

「我一直很想親眼見識一下跳樓自殺的現場呢。」

『害怕的話就逃吧！如果你決定逃開，就千萬不要再接近她。』

「好有趣的願望，我什麼都能做，可惜只侷限於將人類的願望變爲現實，算是有限制的特殊能力；如果沒有人許願，便無法施展能力，所以我現在感到十分有趣。」

靜香毫不遲疑地往天空縱身一躍。

我聽到一種溼溼的聲音，肚子隨即傳來劇痛，我的拳頭停在距離日斗的臉幾公分之處。肚子好痛、好痛。

靜香的頭髮在不知不覺間竟留到這種長度了，曾是短髮的她如今已長髮披肩。

————————啪當！

「啊啊——」

很怕被你遺忘，很怕你不願意記住我。

沒多久，鐵門發出咿呀的聲響，有人從入口走了過來。

就在此時，我與她四目交接了。

她再度睜開眼睛，盈盈大眼愛憐地望着我。

日斗的右手沒入我的肚腹，左手拿着一個剛剛自人體取出來的子宮。他的右手奮力拉開我的肚子，鮮血立刻迸出。接着，他將這枚新鮮子宮強塞進我的肚子，暗紅色的血肉啵滋啵滋地進入體內，融入我的身體，成爲我的內臟。令人恐懼的疼痛震撼全身，我不住地發抖。

「爲……什麼？」

「我這麼做並沒有特殊理由，只是想看看地獄是何種面貌。我所擁有的能力如今只能讓我拿來遊戲而已，假裝成普通人類滿有趣的！我一直很想體驗看看不自由的團體生活呢。」

我看見深藍色的紙傘，戴着狐狸面具的人飄然出現。

（咦？）

我再也看不到剛纔那個子宮。

「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

說完，日鬥無邪地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年久失修而移除，抑或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裝上。

下一秒，時間以飛快的速度進行着，靜香消失之後，傳來柔軟物體破裂的聲音。全身無力的我呆坐在地上，從屋頂往下看，只看到一片飛散如石榴的殷紅，還有蹲在那片殷紅旁的深藍色紙傘。在我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什麼事時，身體便不自覺地往後跳開。我不住地顫抖着，眼淚也不停落下。靜香……靜香、靜香……我像個笨蛋似地不停念着靜香的名字，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的心情究竟是難過，還是懊悔。

「我並不愛你。」

漆黑的入口處出現一個白色的身影，恐懼再次爬上我的背脊。

就這樣，我害死靜香——孕育了鬼。

「我要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時光彷佛就此停止，眼裏所見到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跟靜香在一起時，我經常遇到下雨天，因此不太能相信現在居然是晴朗的好天氣，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美麗的惡夢。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局面……你一定不肯原諒我了吧？已經無法原諒我了吧？我只是很想嫁給阿勤啊！當你的新娘，和你組織快樂的家庭……我、我只想證明我跟爸爸媽媽不一樣，能擁有一個像樣的家……爲人母親，然後好好地抱緊我的孩子……想過着幸福的生活，如此而已……」

我伸出的手畫過天空。

「真想早點見見你們的孩子。」

如果通往屋頂，那邊的出入口應該有上鎖。

日鬥無邪地歪着頭，狐狸面具發出「喀答」一聲。

我大喊一聲，同一時間，靜香跑了出去。她堅定地大步往前跑着，像是跳遠時的助跑一樣；黑髮隨風飄揚的她，奔跑着橫跨整個屋頂。

「我聽到她最後的願望羅。」

日鬥聳了聳肩膀，轉身欲走。我掙扎着想爬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日鬥像是嘲笑我的愚蠢似地轉頭看我。

我們曾經一起度過那麼快樂的時光。

好像在指責我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微風吹起她那頭長長的黑髮。

我們不是朋友嗎？

藍天裏映出靜香的身影——她像是翱翔在天空中那樣，靜止在那兒，純白的洋裝衣袂飄飄。她轉過頭來看着我。

我只記得全身因此而發抖。每次看見她的眼睛，我就沒有辦法好好說話……可是，我必須告訴她。

靜香看着我，哭腫的臉孔露出澄澈的笑容。我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日鬥！」

「很高興你那麼信任我，其實我比你小兩歲喔！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吧？所以，你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我也答不出來。」

現在卻只剩下我一人。

門無情地關上。

「阿勤……」

「如果我們有孩子，阿勤，你一定不會忘記我這個人，對吧？一定會永遠永遠記住我，我是媽媽，你是爸爸……我還是很擔心，怕沒有人需要我，也怕被大家遺忘，真的好怕。即使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很怕……」

「你爲什麼醒了？阿勤，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靜香要把自己說得好像是已經不存在的人？

靜香愕然地呢喃着，一邊流淚一邊問自己，病態的語音淡然地迴響着。

靜香傻傻地叫着我的名字，恐懼同時蔓延到我的全身。

難道……

聽到我的問題，日鬥搖了搖頭。

也像是求我拯救她那樣的哀憐眼神。

靜香溫和地笑了，臉上充滿聖母般靜謐的表情。她站起身，倏地邁開步伐，我惶恐地遠離她身邊，可是她並沒有看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屋頂中央。

如果愛惜自己的話……

從她臉頰滑落的淚水滴在屋頂的地板上，靜香緩緩地閉上雙眼。

「啊、啊啊——」

她爲什麼哭了？

我差點想伸出手，大腦中的記憶卻很快地被喚起，脖子上被針刺到的感覺如此清晰，變成人偶沉睡的日子浮現眼前。我彷佛聽見日鬥在我耳邊呢喃：

「靜香，不要！」

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怒吼，靜香顫抖着身體並停下腳步，無力地頹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無數的淚水白臉頰流下。

我咬牙切齒地說出他的名字，怒意焚燒着我的五臟六腑，視野染成鮮紅色，當中有隻狐狸滿不在乎地笑着。

我爬上樓梯，拉開生鏽的鐵門，鐵門「咿呀」一聲地輕鬆拉開了。儘管心裏有些忐忑不安，但我還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幸好我打開了這道鎖。」

清澄的藍天就在眼前，與我目前的狀況形成頗諷刺的對比，四周被安穩且溫柔的光包圍着。背後的腳步聲產生一瞬間的遲疑……我多麼希望腳步聲就此離開，可惜的是，遲疑過後，腳步聲的主人依然發現了這座鐵製階梯，跟着追了上來。

視線漸漸變暗、變小，什麼都看不見了。

————————滋噗。

我還是說了。

不論她看起來有多可憐都不能接近。

真高興能有你這個朋友啊。

「——啊！」

靜香上來了。

靜香抬起充滿淚水的眼睛，映在她眼中的我滿是驚疑懼怕的表情。

雖然這麼做很殘酷。

我就這樣替阿座化小姐殺了人。

我只願意爲阿座化小姐殺人。

我完全不感到後悔，即使到現在也一樣，從來沒有後悔過。可是，甜美的時光過後，總有相對等的懲罰等着我。我被人追趕並藏身於屋頂——藏身處也是阿座化小姐所指示的地點——靠着阿座化小姐不定時送來的水和食物裹腹，藉此維生。當然，我並不想永遠藏在這裏，等親眼見到阿座化小姐順利地繼承阿座化的名號之後，我便會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在願望實現之前，我還不能死。

移走一塊天花板後，便能清楚地看到整個客廳，阿座化小姐即將在那裏舉行繼承名號的儀式。等我親眼見到她當上阿座化，就能安心地死去。

這一天很快地來臨了。

阿座化小姐代替那頭死去的母豬，繼承阿座化名號的日子。

這一天，櫻花怒放，好美的日子，櫻花像是祝福阿座化小姐一樣，開滿整個枝椏。全族的人都懷着尊敬與畏懼的眼神望着阿座化小姐，族長終於就位，大家都在期待新的阿座化誕生的時刻——期待一個獨一無二、前所未有的阿座化降臨在這世上。

族長呼喚着阿座化小姐暫時使用的名字，她的肩膀上照例靠着一把奢華的紙傘。我不禁流下歡喜的淚水，眼淚不停掉下，浸溼了天花板。

阿座化小姐睥睨着這羣人，緩緩地邁開步伐。

這是多麼美麗的場面啊！

好美、好美。

就算我的眼睛瞎掉，也絕對不會忘記現在所見的一切。

絕對、絕對不會忘記。

*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螢幕——灰色調的螢幕還有彩色的螢幕，我的過去與不知名男人的記憶共同播放着。不知何故，黑白與彩色的影像當中都有盛開的櫻花陪襯。黑白的影像裏，手持紙傘的少女在家人的包圍下端坐其中，老人像是朗讀着什麼，從內容可以判斷少女似乎繼承了某種東西，只可惜我的大腦似乎無法仔細吸收老人所說的內容。看見那名少女，失望的情緒再次湧上我的內心，腦海裏飄起一片濃霧。

唯一揮之不去的是腦中浮現的紅色紙傘。

現實世界裏應該也接近櫻花盛開的時節了吧？

這時，耳畔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櫻花盛開之日就是你的死期，也是當初你繼承阿座化名號的日子。』

『如果你無法醒過來，我會死掉喔。』

『即使如此，我也無所謂。』

————啪！

紙門唰地被拉開，某人與這無禮的舉動一同出現。大家怒吼着，共同譴責來人的無禮行爲，然而那名姍姍來遲的少女驕傲地睨着所有人並開口說：

這時，鐵門「啪」的一聲打開，某人打破寂靜現身了。

她的笑容與日鬥十分相似。

*

接着，她再次抬頭仰望。

全部的螢幕同時亮起燈。

「咦？看樣子好像發生了很難得一見的事。」

但是，這樣的場景即將遭到破壞。

肚子蠢蠢欲動。

「哥哥。」

爲什麼會這樣？

飄落在紙傘上的花瓣像雨滴一般彈出去，站在櫻花盛開的樹木下的她看起來有些詭異，不太像是現實世界的人，美得如夢似幻，有如一幅畫。她慵懶的眼睛裏映出我的影子。

跌出外頭，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大樓前方是一片坡道，兩旁種植着櫻花。櫻花盛開着，白色的花瓣如雪片般飛舞。

「靜香……」

「我纔是真正的繭墨阿座化。」

扭曲的影像充滿眼簾，跳樓自殺的靜香，像只狐狸笑着的日鬥，還有那個被塞進我肚子裏的東西。

「————嗚！」

那個時候的我們不是很開心嗎？

乾脆從屋頂跳下去算了。

少女手上的紙傘轉呀轉的。

她——

是我害死靜香的，現在卻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

異樣的疼痛讓我坐起來，總覺得那東西在肚子內側踢着雙腿。痛到難以忍受的我跌落在地上，蜷曲着身體，將胃裏的食物吐個精光。然而疼痛依舊沒有消失，肚子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響，手指間滲出血。

『真想早點見見你們的孩子。』

外面是春天。

花瓣輕飄飄地隨風飛舞，少女愉悅地眯起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盛開的櫻花與純白花瓣雨，強風迎面吹來，被眼淚模糊的視線一陣混亂。有個撐着紙傘的人站在路中央，一瞬間還以爲是日鬥來了，嚇得我差點驚叫出來，不過馬上就發現那個人並不是日鬥。影像中的我與現實中的我重疊，視線融合爲一，過去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像是現在發生的一樣。像喪服的黑色歌德蘿莉風洋裝，還有，紅色……紅色，紅色的————紙傘。

我抬起頭，旁邊的螢幕裏是拿着紙傘的少女繼承某種東西的場景。

————————砰！

我勉強站起身，走出房間。儘管全身疼痛難忍，但我還是想辦法打開房門，流着血、蹣跚地走着。

「你聽得見我嗎？小田桐君。」

「爲什麼、爲什麼……」

「你的肚子裏懷了一隻鬼。」

少女突然發問，我點點頭說：「聽得到。」但是她應該看不見我點頭吧？我的回應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她還是繼續說着：

「今天很不錯，不管是要繼續活下去，或是就此死去，都是好日子。」

少女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迎接。她的臉開始搖晃，無數的花瓣在我眼前飄動。我伸出手阻止，不想失去她，可是我的手根本到達不了她所在之處。她的笑容消失，我大聲叫着……就差一點點，差一點點我就能想起她的名字了啊！

我繼續硬撐往前走。當我每次因無力而跌倒時，肚子裏的東西就開始騷動，帶來劇烈的疼痛，我忍不住發出哀號。也許日鬥正在某處偷偷欣賞我的慘狀，當做娛樂秀中的調劑，一邊嘲笑着我，一邊觀察着。我不敢停下腳步，但是這樣漫無目的地逃下去也不是辦法，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逃脫。

不知道她在那間被屍體包圍着的房間裏做什麼？

少女如人偶般伸展四肢，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緊閉的她像是睡着了一般。看到她猶如斷氣的模樣，我心中一緊，接着，某個東西從開了個洞的天花板飄了下來，掉在少女臉上，白色的花瓣滑落在少女的眼皮上，然後，她慢慢地張開眼睛。

少女信步走來，盯着我瞧，接着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撫摸着上頭不斷滴出的鮮血，說道：

我終於從惡夢中驚醒了嗎？

那名少女很美。

我深切地希望有人來拯救我。當我站在電梯前，正想按下按鈕時，手指輕輕顫抖着……萬一電梯門一打開就是日鬥，這次便真的完蛋了！我搖搖晃晃地轉向樓梯的方向，看着往上的樓梯。

撐着紙傘的少女從榻榻米站起來，睥睨着四周，渾身上下充滿自信與驚人的美麗。大家都點頭表示贊同，她不愧是有資格能繼承阿座化名號的人。

傘的顏色是深藍色與紅色。

螢幕裏的她轉頭看向我。

我喃喃地叫着靜香的名字，緊接着不停地喊，穿過無人的走廊，往外頭走去。我一邊衝出自動門，一邊大喊：

不知爲何，我聯想到一句話——櫻花樹下埋着屍體。

原來的少女與擅自闖入的少女都拿着一把紙傘。

可是一回想起如石榴般飛濺的鮮紅，我又感到胃部一陣翻騰。

「無禮？膽子真大呢，居然敢指責我啊？」

「——————小繭。」

受到衝擊的衆人紛紛將視線放在兩名少女身上，發現那名撐着深藍色紙傘的少女笑了。

可是，我的手無法構到她……我再次被過去吸了進去。

櫻花迎風盛開着。

我匍匐在地，怒放的櫻花瘋狂飄舞。花瓣紛飛中，她不停地轉動着紅色紙傘。

好像狐狸那樣的笑。

從那方小小的天空可以看見純白色的櫻花。

從那間水泥房間裏，是否能看見盛開的櫻花？

*

因爲最可怕的東西其實就在我的肚子裏。

有沒有人啊？

我的胸口發燙……好舒服的溫度，我不禁閉上眼睛。

然後，我看見了……

「讓大家久等，幸好趕上了。」

就在這裏。

在盛開的櫻花下微笑的她既美麗又醜惡。

她動了動脖子，看着並排在牆邊的屍體——屍體的肉身腐爛，掉下來並露出裏面的骨骼。房間裏現在沒有其他人，她靜靜地以澄澈的眼神環顧着房間，看着排放着屍體的牆壁，以及染滿鮮血的地板……如惡夢般的場景靜靜地映在她眼裏。

「————時間到了。」

「美麗的櫻花看了讓人心情很好呢。」

*

救命……

我睜開眼睛。

「嗚啊啊啊！」

以櫻花爲背景，襯托出的絕美少女。

跟我拯救不了的她一樣縱身一躍。

少年手裏拿着染血的球棒說着。少女緩緩抬起頭，只見拿着新刀子的男人滿臉笑容，跟在少年後面；男人的背後則是拿着深藍色紙傘的——

我終於想起她的名字。

很想再見一次在我夢裏微笑的她。

不停流出的淚水滑落臉頰，我一個不小心踩空，整個人摔在樓梯的平臺上，接着再度拖着笨拙的步伐，往前走着。

「我跟着哥哥留下的痕跡追過來，卻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我纔不會讓那傢伙稱心如意呢！

我還不想死。

接着再次張開。

血淋淋、猶自散發着熱氣的子宮。

*

回頭一看，牀上沾滿鮮血，肚子裏滲出的血染紅了牀單，黏膩的血液怎麼看都像是女生的經血。肚子有個東西在內側不安地躁動着，像是某個物體試圖打開我的肚皮。此時，我不經意地想起了日鬥說過的話。

我聽到「啪鏘」的聲音。

救命……

擅自闖入，身穿歌德蘿莉風洋裝、手持紅色紙傘的少女對着那個繼承了阿座化名號的少女這麼說着。

百花盛開的春天。

傘的顏色是————————

我睜開雙眼，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溫暖的光線照在我的眼睛……好刺眼，我好像躺在牀上，背上有柔軟的觸感。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再次閉上眼。

好像紙傘本身也是一朵花似的。

————啪！

爲什麼！

他說很想早點見這個孩子，也許等一下就會過來帶走我肚子裏的東西。真痛恨自己竟然這麼快就想到這一點，那傢伙肯定會以採摘熟透蘋果的輕鬆心情過來找我，能夠在日鬥不在這裏的時候碰巧醒來，可以說是奇蹟。

看見渾身是血的我，少女微彎起嘴脣，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

紙傘被收起來。

剛纔的都是夢？

跟靜香一樣。

「靜香、日鬥、日鬥！靜香、靜香！」

肚子裏的東西蠢蠢欲動，手指之間好像有某個東西在亂動，喉嚨一直想嘔吐，卻吐不出任何東西。看到我痛苦的樣子，少女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如此，很像是哥哥所喜歡的方式。你肚子裏所孕育的東西是某人的感情，再放任不管，它將穿腸破肚而出。」

穿腸……破肚？我馬上聽懂了少女所說的話。其實肚子裏的東西現在正猛烈地踢着我，我痛到流出眼淚，滿臉都是淚痕，恐懼揪緊心臟。

我不想死。

好想回去。

回到那個毫無變化、平凡的生活。

「想要我救你嗎？」

咦？

轉呀轉。

紅色紙傘不住地旋轉，少女用一種在路邊救流浪貓的輕鬆語氣問着。

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十分眩目。

身穿黑色洋裝的她有如另類的聖母。

「想要我救你也行，你是個很有趣的人，我頭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案例，值得將你養在身邊。難得你的體內孕育出一隻鬼，要是讓哥哥殺了實在太過可惜，你就跟着我吧！我能救你，雖然不能幫你拿掉寄生在你肚腹中的鬼，但是隻要它沒有被生下來，我就有辦法控制住它。」

少女彎下腰，白皙的手觸碰着我的肚子。當她碰到我時，劇痛便消失了，我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我的封印並不完全，這種生物是因人的感情孕育而出，能感應別人的負面情緒並隨之變強。從現在起，你不可以回應任何人的情緒，連同情都不可以。你的生活將會變得很辛苦。還有……」

她那又大又漆黑的眼眸凝望着我。

「你不能離開我身邊，也不能從我這兒逃開，你要保護我，爲我工作，爲我而死。」

她的笑容是如此地變態而扭曲。

眼神卻是那麼真摯而清澄。

「這就是得救的代價喔！逃出地獄之後，等着你的依然是地獄。」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阿座化小姐不發一語，只是安靜地笑着。突然，少女笑彎了嘴，然後說出了極爲無禮的話：

「嗯，可惜你一點反應也沒有。」

————————殺了她！

「見了我本人，你還敢這樣大言不慚。我說，族長……截至目前爲止，你見過三代繭墨阿座化，應該最熟悉我纔對，也知道我比歷屆的人都配得上繭墨阿座化的名號。」

「不想死就跟我走。」

好像「那個時候」一樣令人厭惡。

一瞬間，我的視線又開始變化。我從天花板看着這個如廢墟般的水泥房間，裏頭的少女——不，應該稱她爲繭墨——看到我之後露出笑容。

「啊，對了……如果我從夢裏把你抓出來，會不會也可能讓你死掉？小田桐君。」

少女大膽地笑了。衆人聽了都轉頭看着族長，族長此刻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女身上。接着，他對着這擅自闖入的少女深深一鞠躬。

這個比十歲的阿座化小姐年紀更小的少女……

「他是個再普通也不過的人，既單純又愚蠢到無可救藥，卻願意回到這兒來，讓我有點開心……沒錯，我因爲他願意再度面對這個地獄而感到開心。對一個曾經活着親眼見到地獄的人而言，他大可以逃往任何想去的地方，所以……」

我聽到有人這樣大喊。

「小田桐，你還是沒變，雖然人怪怪的，卻很受歡迎。」

————啪！

我與那貓咪般的眼睛四目交接。

「真要說出個理由，那就是……我並不討厭小田桐先生這個人。」

頭腦無法好好思考。

「自我出生，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便不該有另一個阿座化存在。」

我輕快地回答，然後再度看着這個很適合拿紅傘的少女。

櫻花在我們四周飛舞，仔細一看，這並不是真的櫻花，而是碎紙片。以少女與我握着的手爲中心，貼附在我身上的紙逐漸剝離，這就是阻礙夢渡的咒術。紙片彷佛無數只蝴蝶在空中飛舞着。

「你胡說些什麼……阿座化就是這個女孩呀！」

然後，咕嚕咕嚕地喫着某種東西。

黑色的眼眸裏有我的影子，我也看着她的眼睛。

「我……」

「放心吧，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想幫你……嘿！」

「我猜前一任阿座化的女兒有一點點像阿座化，因此你們才突然省去遴選的步驟，貿然選定她成爲下一任阿座化，抑或是受到前一任阿座化的煽動而決定。我聽說前一任阿座化很執着於這個名號，所以才費盡心機讓自己的女兒繼承這個名號。幸好我及時趕到，若是沒有，你們又該如何處理？我是阿座化，繭墨阿座化，打從降生在這世界上，我就知道這個名號是屬於我的。」

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情景。

有人疑惑地問着。擅自闖入的少女聽了嗤之以鼻，冷笑地說道：

「————太遲了，哥哥，你趕不上了，就算現在故技重施也來不及羅！」

*

紅色紙傘同時打開，我也跟着跌進房間。我穿過夢境，從天花板摔進正在觀看的場景中，趴在地上，一邊痛苦地呻吟着，一邊吐着血。

少女也跟着收起紙傘，轉身面對面看着阿座化小姐。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在她面前已經有了真正的阿座化，正準備進行繼承名號的儀式，我卻無法驅除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對我而言，阿座化小姐只有一個，但是我不得不承認……

我伸出沾滿鮮血的手，緩緩地拉起少女的手。她的手與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一如平常的少女那般，既柔軟又溫暖。

我哀求着。

男人的記憶與感情就此中斷，肚裏的妖怪喫喫笑着，男人拿起刀走近繭墨。當無法動彈的我正想大叫時，拿刀的男人倏地飛了出去，不明就裏的我抬起頭看過去。

兩人同時打開紙傘，開出鮮紅色與深藍色的花朵。

「————我不想死。」

她用力地握緊我的手，我也用力地回握。

我拿着刀大步向前走。

「原來如此……如果沒有我，你就成了阿座化啊……可惜，他們搞錯了，因爲世上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名能繼承阿座化名號的人。」

紅色的紙傘轉動着，轉呀轉。少女直直地盯着我看。

沉默淹沒了我們。盛開的櫻花開始凋謝，少女將傘靠在肩膀上微笑着，溫熱的鮮血自我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流着。

阿座化小姐當上阿座化的日子，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侵入者，那是個與繭墨家血緣關係較遠的少女，一個只配坐在下位的人竟擅自跑到本家，實在不可原諒。然而她堂堂正正地進來，露出一副自以爲是主人的神態，睥睨着大家。

*

繭墨阿座化。

雄介打掉男人手上的第二支刀，順勢甩着球棒，攻擊男人的頭部。男人反轉身體，躲避雄介的攻擊，由於球棒的長度不夠，雄介並沒有擊中男人。站在男人背後的日鬥歪着頭：

「你一定很不甘心吧？要殺我應該有更簡單的方法，你卻繞了一大圈，還故意殺掉我的母親示威。」

我痛到沒辦法講話，只能壓着肚子呻吟。

她的樣子與傳說中的初代阿座化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能請你脫掉衣服嗎？」

阿座化小姐震驚地抬起頭，深邃的黑色瞳孔彷佛映出我的身影。

她繼續嘲弄般地說。

她的眼睛這麼命令着我，於是我踹破天花板，掉落到大廳中，拿起刀衝向拿着紅色紙傘的少女。就在刀子快碰到她的身體時，少女收起紙傘並朝我臉上刺了過來，尖銳的前端刺到臉頰，幾乎要刺到我嘴裏。我如野獸般咆哮着，接着有許多雙手試圖抓住我。我狼狽地連滾帶爬地逃跑，背後傳來阿座化小姐被推倒的聲音，然後是布料被撕破的聲音，同時————

因爲朝子阿姨與小秋都已經不在了。

穿着像喪服的黑色洋裝的女人。

————啪！

「雄介，爲什麼要幫我？我不太明白。」

胸口好燙，繭墨給我的玻璃珠發出紅光，裏頭的血液搖晃着。

我喫力地運作着乾渴的舌頭，又一顆眼淚滑落臉頰。

「我可以問你嗎？雄介，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會讓你背叛我的事？」

不管何時何地，她看起來都如惡魔般美麗。

這名少女好美。

她的眼神好像正在說——就算我就這麼死掉也無所謂。

爲了彌補當時的失敗，我向前走去。

繭墨似乎有些意外。雄介噗哧大笑，不停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我壓住裂開的肚子，不停喘息。

「儘管如此，你還是希望得救嗎？」

————啪！

我默默地反芻着少女說的話：

「阿座化小姐。」

繭墨嘴角微揚。

我只能呆呆地想——

「————沒錯，你就是這樣答應我的。」

少女面帶微笑，堅定地伸出白皙的手臂。

（現在纔想到這點不太好吧！小繭……）

老人語音微顫地以阿座化之名稱呼少女，衆人霎時譁然，如波浪般的細碎交談聲與如針般的視線中心就是「我的」阿座化小姐，她依然以高雅的姿態端坐着，嘴角也如往常般露出一抹殘忍而美麗的完美笑容。

拿着刀子的男人自椅子處接近無法動彈的繭墨，戴着狐狸面具的日鬥則看着他們倆。但是下一秒，日斗的肩膀震了一下。繭墨用帶有笑意的聲音說道：

少女口齒清晰地說完，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眼前又出現新的麻煩人物。好不容易纔能達成願望，爲什麼又有人來搗亂？那個男人拉了我的後腿！阻撓了我、我的……啊啊啊啊！討厭的臭蟲子！爲什麼要阻撓我！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等待着這一刻，可惡！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後面就是我該殺掉的繭墨阿座化，是我該殺掉的……不，應該稱她爲這個女人，就算她是阿座化的妹妹也一樣，這個女人是最早……不，應該說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成了我的敵人。

少女突然改變語氣。

族長在微笑的少女面前低垂着頭，沒多久，所有的人都向少女低頭致意……全族族民都對這該坐在下位的女人低頭了！這樣的場面實在太奇怪，爲什麼大家都不理會原來的阿座化小姐，要對這名突然現身的少女如此畢恭畢敬呢？這名少女的確很像阿座化，可是我的阿座化小姐也曾經受到族民的認可啊！爲什麼會有兩個阿座化呢？到底是怎麼回事！抬起頭的族民們也開始議論紛紛。

一片空白。

那女人拿着一把與阿座化小姐的深藍色紙傘極爲相似的紅色紙傘，眼神如野獸般猙獰，不懷好意地笑着。

*

說完，雄介揮舞着球棒，染血的球棒抵在男人的肩上。看樣子，雄介把我歸類爲他的同黨。日鬥緩緩搖頭說道：

————啪！

那女人在笑，她的笑容多麼噁心！

彷佛接下來要說的是很不好聽的話，雄介嚴肅地沉思過後，才笑着繼續說：

好像一點都沒變。

她靜靜地伸出手，那些裝飾用的紅色紙傘像是有根線控制住一般，「啪」一聲地全都關了起來——被繭墨的手所操控的七把紙傘以傘骨站立着。男人訝異地瞪大了雙眼，雄介則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阿座化小姐收起紙傘站起身，靜靜地轉身。

「咦？」

我看到雄介拿着球棒站在那兒。

少女像是嘲笑我似地微笑着。

「她是男的！」

「好了，快起來吧。」

「說得沒錯，哥哥，畢竟我和你都選了他。他天生就容易吸引一些異常事物——也就是說，他屬於那種很容易被人抽到的籤，連一向看不上任何人的你也選擇了他。這跟籤本身是怎樣的籤無關，反而與這支籤是否容易被人抽中有關。」

「不不不，不是你的問題，對不起，臨時丟下我的工作……不過，就算我現在背叛你，也沒有任何損失了。」

——有着妖豔而美麗外表的少女。

「————連上了。」

不能只有我一人袖手旁觀，這樣太狡猾……也太寂寞了！

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何不依照自己的意願，幫助想幫的人呢。

「不用你說，我也會起來的，小繭。」

妖怪在我肚子裏狂笑着。

『我纔是真正的繭墨阿座化。』

這時我才知道，繭墨之所以會被召回本家的原因，是由於那位被殺死的、超過三十歲的遠房親戚，而且那名死者竟然就是繭墨的母親。

被兇手殘忍地拉出內臟而死的親人。

雖然親眼見過母親的屍體，繭墨卻還是輕蔑地笑了笑。

「我怎麼可能有反應呢？我是阿座化，天生就是阿座化，不可能爲一個曾是我母親的人的死亡而感到難過。」

這時，我第一次見到日鬥揚了揚眉毛。雄介在一旁勸繭墨不要刺激日鬥，但繭墨不予理會，繼續說着：

「你的做法實在太過拖泥帶水，哥哥，你竟然指使這個醜男，說是『他想殺掉你，所以我才讓他殺你』，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想不到你會說出這麼誇張的謊言？明明想殺掉我的人是你，不是他，對阿座化這個名號的慾望也一樣。『因爲母親逼我，我纔想當阿座化』，還真敢說啊！這些年來，你對我的殺意逐漸累積，執着於這個名號，這些醜惡的慾望根本屬於你自己，完全像是你會做的事。對他也一樣，基於娛樂的心態而控制他，說謊也該有個限度。真相如何，你自己最清楚。」

繭墨的嘴角漾出貓咪般的笑容。

完全是野獸在玩弄到手的獵物時纔有的笑容。

「你不希望靜香搶走他，所以搶先一步主動靠近並破壞他們，不希望自己的東西又被其他人搶走。過去被我搶走阿座化名號的事情對你打擊甚大，所以，當你發現精心挑選上的玩具很可能被其他人搶走時，寧願把玩具弄壞也不肯拱手讓人。你破壞了他們兩人的未來當做遊戲，結果原本計劃要弄壞的小田桐君這次卻被我撿了回來。就這樣，除了阿座化的名號，你又被我搶走一個東西——這就是你想殺我的理由，對不對？」

繭墨放聲大笑，不是平常那種微笑，而是打從心底開心地笑着。

她捧着肚子，一邊狂笑，一邊大喊。

「你故意讓他離開我身邊並囚禁他，打算取出他肚子裏的鬼，好得到一個可以自由活動、威力強大的式神，卻又覺得不需要在殺我的同時取出鬼。你希望他不要來救我、不相信我，讓我因此被殺死，就像害死靜香的時候一樣。真無聊，真的是無聊透頂……哥哥，你真的很蠢，是個庸俗之人，肚子裏只有微不足道而骯髒的慾望。」

她鄙夷地看着日鬥。

儘管脖子上戴着項圈，她的眼神卻像是地位崇高的人看着地位卑下的人那樣不屑。

「這樣的你沒有資格當阿座化。」

房間裏飄蕩着沉默的氣氛，日斗的臉完全僵硬。我看着不發一語的他，不知道繭墨的話有幾分認真。日斗的五官中只有嘴脣微微彎起，這就是他的回答。

完全靜止的表情。

猶如他戴着的狐狸面具。

「————殺了她！」

說完，日鬥旋轉着紙傘，深藍色紙傘往前一點，隨即又往後一揮，雄介便如同斷了線的人偶般往前撲倒在地。他瞪大雙眼，被看不見的物體拉走。

這個孩子好像會聽從母體——也就是我的命令。

我想起日鬥說過的話。這麼說，這個孩子……

「————呵！」

爸——爸——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她小小的臉龐與靜香十分神似。

「接下來，你想怎麼做呢，哥哥？我這方有我，還有能操縱鬼的小田桐君，連雄介也站在我這邊了。」

現在也一樣。

*

小小的嘴巴掛着一抹微笑。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接着，她一口吃了持刀的男人。

「如果你辦得到的話……能不能幫爸爸的忙？」

她叫着爸爸……別過來！別靠近我！當我正想大叫出聲時，卻注意到一件事。

「只要你有心，還是能做得不錯嘛！」

孩子抓着我的頭髮。我看着旁邊的螢幕，男人正打算衝向繭墨，戴着項圈的繭墨隨着男人的靠近越來越大，刀子的光芒閃耀着，影像有點像慢動作放映。

「日鬥……」

玻璃破裂後，世界開始有了色彩，我的視野反轉過來，不再與持刀男人的視野重疊。男人的臉如今就在我眼前，懷裏的孩子大大地張開口，肉開始上下波動，可以看見其中冒出新生的牙齒。

好不容易纔往前踏了一步的我，腳步一個不穩地跌倒在地。我趴在地上，不住痙攣。

我生下了某個東西。

孩子尖尖的聲音喊着媽媽，小小的手不停地觸摸着螢幕。

啪、啪、啪、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沒想到你竟然能從夢境中逃脫，小田桐……甚至還承認了那妖怪是你的孩子。我知道那個男人難逃一死，卻沒想到他殺不了阿座化。」

「小田桐君，我要先警告你，現在的你依舊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太過逞強的話，這次真的會丟了小命喔！」

「哥哥，想逃嗎？」

她長得很像靜香。

好像有人坐在螢幕前方。

失去上半身的男人倒臥在地上，內臟如同翻倒的水桶般傾瀉在地。我驚訝地看着當場死亡的男人，懷裏的孩子呵呵笑着。

『這只是我的推測——失去母體的妖怪很難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對象的憑神，所以日鬥纔會想盡辦法要讓你活着，同時取得那隻妖怪；如果不是那樣，他根本不需要讓你活着。換句話說……截至目前爲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沒注意到的，不過現在跟你說也沒用，就先不告訴你了。』

「————我一出生就是阿座化了。」

深藍色的紙傘旋轉着。

「——有機會再見羅，妹妹。」

爸——爸。

繭墨促狹地笑了，而日鬥面無表情。

只有深藍色的紙傘「啪」的一聲收起，紙傘後方已不見日斗的身影。

爸——爸。

我聽到手拍上螢幕的聲音。

「我纔是阿座化，你不是，就算你逃跑，我們之間的差異也一樣無法弭平……不管你對付我幾次都一樣。」

這個孩子似乎知道我是她的爸爸。

剛剛分化出來的手還沾着羊水與血跡。

這個孩子笑着喊爸爸。我發現肚子出乎意料地輕盈，往下一看，肚子開了一個極大的洞，可以看見裏頭的內臟，卻沒有流血。

「砰」的一聲，螢幕碎裂開來。

我想起之前少女曾經說過的話。

男人拿起刀，衝向繭墨。

我試圖站起來，肚子卻突然動了一下，好像從裏面掉出了什麼東西。「咚」的一聲，肚子瞬間變輕，有個溼溼的物體在地上蠕動着。

「不是這樣的吧，親愛的妹妹。」

紅色與藍色的漩渦不停轉着，兩人四目交接，相視而笑。

這孩子是個妖怪。

嗯？

白皙的手輕撫着我的臉頰，繭墨給了我一個微笑。

爸——爸。

其實，我不認爲我們能把躺在地上的雄介算進來，但繭墨還是把雄介也算上一個人力。她不停地轉動着紙傘，日鬥淺淺地笑了，接着往後退了一步。

同時，我這樣說道——

「辛苦你了，小田桐君，好好睡一下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替女孩子取名字，雨香似乎很中意這個名字。看到她喜歡我替她取的名字之後，我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忍不住自嘲地想——我到底想幹麼啊？但我早已下定決心。我想起自己當時拉起繭墨的手的情景，依循着求生的本能而下了決定。

「叫你雨香好嗎？好不好呢，雨香？」

失去情感的臉木然地望着我，與狐狸面具一樣僵化的笑臉。

「那是因爲你還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哥哥，你從來就不具備阿座化的身分。」

眼睛如鬼火那般血紅。

一個光溜溜的孩子開心地拍着手，天真無邪地呵呵笑着。孩子看着壞掉的螢幕，並在看到靜香和我出現時開心地笑了，小小的手快樂地摸着螢幕。

「——嗯，後會有期了，哥哥。」

*

她是我們兩人的孩子。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螢幕。可能是因爲昏過去的緣故，我的意識又回到夢境中。咒術被破解後，大部分的螢幕都遭到破壞，不停冒着煙，曾經關住我的灰色柵欄如今也破損不堪。過去的影像不時地出現在壞掉的螢幕上，我看到靜香與日鬥，但影像隨即消失。旁邊那個放映着男人白日夢的螢幕中，播放着現實中的影像；男人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畫面裏的影像應該是男人所見到的情形。繭墨在半明半滅的螢幕裏笑着……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繭墨竟然笑了。

但我還是……

孩子又抓了抓我的頭髮。

在這危急的生死一瞬間，她依然面帶微笑。

響亮的拍手聲傳來，日鬥像是深表讚歎似地大力拍着手。

嗯？

他將牙齒咬得嘰嘰作響，平常的輕浮態度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憎恨。日鬥狠狠地瞪着繭墨，繭墨則毫不畏懼地看着日鬥。

但是我的舌頭跟着不靈光，沒辦法講話了，視力逐漸模糊，也不清楚是第幾次昏死過去了。自己真沒用……我沮喪到想咂舌，不過在意識陷入混沌之時，我聽到了一道輕柔的安慰聲音。

然後，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想要取出你肚子裏的東西，卻不希望傷到你的生命。可能是因爲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後又死亡，對他將會很不利的緣故吧。』

媽——媽。

她定定地盯着我，滿是期待的眼神。一絲恐懼竄上我的背脊，另外還有一種感覺——

繭墨笑容燦爛地揮動着手臂，收起從屍體旁飛過來的紅色紙傘，接着拿起久違的紙傘，靠在肩膀上。

「是……我的孩子？」

那個少女就是繭墨吧。我一邊看着懷裏的孩子，一邊想。

我想叫這個孩子，才發現她還沒有名字。想了一會兒之後，我說：

我想起繭墨說過的話，看樣子，日鬥在我身上動了什麼手腳，好讓我生下這個孩子後不會死亡。雖然不會痛，但是像這樣看到自己的內臟還是覺得很噁心。這個孩子在我眼前拍着手，該怎麼辦纔好……我愣愣地看着孩子的背影。突然，那個孩子轉過身來。

孩子像是喫了美食一樣，滿足地打着飽嗝，我趕緊拍拍她的背，她開心地呵呵笑着。被推倒的雄介躺在地上，安心地看着我，日鬥則站在雄介後面。

小繭，你果然不害怕死亡。

「雨香。」

「咦？他的HP好像已經降到負值了耶。」

——抱起她，我就知道了。

嗯！

怎麼搞的？

兩隻眼睛中，黑色的那隻眼睛則像我。

她開始哭了，我呆呆地望着她，忍不住走過去抱起小小的她。還以爲我會感到恐懼或是害怕，但我猜錯了，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當我抱起她時，孩子破涕爲笑，奇妙的壓力穿過我的身體，就跟看見撐着紅色紙傘的繭墨時相似的感覺。

我發現——這纔是日斗的真面目。

嗯、嗯。

紅色的紙傘也旋轉着。

她的聲音既高且尖，應該是個女孩。她天真地伸出小小的手，看得我忍不住想嘔吐，對她湧出一種厭惡感。

日鬥想逃跑！不能讓他得逞，這次絕對不能放過他。我想追上他，但是手裏的孩子好沉重，讓我無法移動身體。怪異的暈眩侵襲全身，只見日鬥對着我笑。

難道……這個「妖怪」是我生下來的？

這麼重要的事爲何不早點講？

啪！

孩子笑嘻嘻地看着我。

她不是人類。

孩子擔心地撫摸着我的臉。我知道我的體溫正迅速地下降，某人看着我的臉並發表意見：

「日鬥！」

爸——爸。

「那個……」

我很確定這個妖怪就是我的孩子。

其實我什麼也沒做啊。

我只是被人控制，然後努力掙脫而已。

所以，請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好嗎？

我寧願你嘲笑我，會讓我自在一些。

用你一貫對待我的態度。

我的思緒只進行到這裏。接下來，所有的一切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我牽着沾滿羊水的手，漫步在黑暗之中，孩子拉着我走到某個地方，好像有個人在黑暗中哭泣着——一個嬌小女性抱着自己的肩膀啜泣着。她抬頭仰望天空的方向，像是訴說着「好冷好冷」那樣地哭着。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顫抖的身影看來如此孤獨。

哭泣的模樣好可憐。

她看着遠方的大樓，專注地望着其中一間房間，眼神就像看着遙不可及的樂園那樣恍惚。我注意到了，昏暗如黑夜般的地方是大樓前方的道路，也是靜香跳樓自殺的地點。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媽——媽。

我無法定義「這裏究竟是何方」，是我的夢？還是某人的夢？抑或只是夢與夢連結的異世界呢？該不會是死後的世界吧？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可能從那天起就一直在這裏徘徊。

從跳樓自殺的那天起，一直在這裏……

我拉着孩子的手走近她身邊，有些猶豫地摸了摸因哭泣而抖動的靜香的背。靜香抬起頭，哭得像個孩子的她一如生前那樣地問我：

你願意拯救我嗎？

她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死亡，仍舊不停地詢問着。

可是，現在已經……

這兒有繭墨，有我，還有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味，一切的一切都跟之前一樣。

聽了繭墨的報告後，我這麼回答着，畢竟那個青年就算拿着鐵製球棒出現在詭異的地方也不奇怪。我的腦海裏又浮現雄介在月光下拿着球棒現身的姿態，他驚人地適合那種詭譎的造型。

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應該是隨便講講吧？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乖乖地上學。」

繭墨擺動着白皙的雙腿。

她走近窗邊，用力地拉開窗簾。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救你。」

媽——媽？

這個房間一如往常，飄着巧克力的香味。

我想起頭上戴着狐狸面具、面無表情的日鬥，突然感到頭暈，光是在腦中想像出他那撐着深藍色紙傘的身影就讓我差點昏過去：心跳加速的我只好用力握緊拳頭。

「我不會忘了你的。而且，你看……」

「不過，就讓她繼續待在你的體內吧，有需要時可以利用。然而，雖然她可以救你，但每次打開肚子都會讓你有生命危險。」

「他應該還會來找我們，跟這次一樣，會準備好超級做作的舞臺。」

又是櫻花綻放的時節。

鬼不太可能變成人類的模樣。

「聽說所有的殺人事件都由本家的人完成善後工作。本家的人幾乎全軍覆沒，幸好仍有少數倖存者……他們還是一直催我回去。」

夢如煙霧般逐漸散去。

拍了一下大腿後，我站起來。

「日鬥之後會如何呢？」

*

「我們去賞花，算是慰勞你的辛勞，如何？」

靜香抬起那張哭腫的臉孔，我定定地看進她的眼睛並點頭。

跟以前一樣蠢動着。

我要小繭回家，但小繭其實已經回到屬於她的家了。

想起孩子叫爸爸時甜甜的嗓音，我安撫似地輕撫着肚皮。

「反正你也不會回去。」

你願意拯救我嗎？

看着如雪片般落下的花瓣，我輕輕地笑了。

所以，不要再哭了。

恐懼爬上我的背脊，但是我在強自鎮定之後，蹲了下來。

聽到我的回答，靜香又嗚嗚地哭泣起來，她的身體顫抖着，想要放聲大叫。我抱緊她之後，繼續說道：

我摸着繭墨指着的肚子，的確能感覺到裏頭有另一個心跳。

繭墨滿臉笑容地說出極爲殘酷的事實。

我推了推孩子的背，孩子歪着頭問道。

孩子問着，小小的身體緊緊抱住了靜香的肩膀。

我可能無法原諒她吧？即使同情她，也沒辦法原諒她，每次想起她總是背脊一涼，感到莫名恐懼……我恨她讓我的人生變得一場糊塗。

「但是，我答應你，我絕不會忘了你。」

只不過——

爸——爸。

「好了，難得你已經痊癒，小田桐君——」

B.A.D.事件簿①：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完

「雨香？啊，你還幫她取了名字啊？嗯……這名字還不錯。不管是哪種生物，都會因爲不同的名字而有各自存在的意義。因爲你給了她一個名字，所以她已經不是單純的妖怪，同時也是你的女兒。我讓她回到你的肚子了，跟以前一樣住在你的體內。」

可是……

「雄介君回去了，他說現在總算能暫時做回正常的學生，雖然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隨便說說而已。」

媽——媽？

看起來像小孩的妖怪還是個妖怪。

我慢慢地摸着肚子，順着上頭的血跡摸着。即使體內有東西動來動去的感覺還是很難忍耐，卻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討厭。

眼淚自我的臉頰流下。繭墨在我眼前脫下白袍，露出裏頭穿着的歌德蘿莉風洋裝。我坐起身，環顧四周，熟悉的物品映入眼簾——繭墨拿來當睡牀的沙發、放滿巧克力的桌子……不知何時，我已經回到事務所。

現在，記憶中的春天終於緩緩地過去了。

「請問要準備幾塊巧克力？」

已經沒事了，所以……

最後，靜香露出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笑容。

「沒錯，小田桐君，這裏纔是我的家呀。」

「咦……小繭，雨香呢？」

繭墨笑了，像貓咪般的笑容。

靜香瞪大了雙眼，微笑慢慢地浮現在她的臉龐，她默默地抱緊孩子小小的身軀。這個已經死去的女人抱着原本不存在於世界上的妖怪，這是多麼可怕而扭曲的一幕。但同時……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還是執着於阿座化的名號，也不肯放棄你；可惜，不論是阿座化的名號或者是你，都是他這輩子無法得到的東西，所以，他只能想盡辦法破壞。」

也是很美的畫面。

繭墨想轉換一下氣氛。

難得她也會察言觀色。

但是，能夠見到母女相見的場景讓我感到很欣慰。

孩子不見了。

接近盛開的櫻花花瓣開始飄落。

溫暖的陽光灑進房間，潔白的花朵在蔚藍的天空下閃耀。

最後，我靜靜地呢喃。

「雖然是你的孩子，但最好還是別讓她跑出來比較好，也最好不要利用她的能力。這個孩子本身就不是個很穩定的存在，會減短你的壽命，而且每次利用她的能力，都會讓她變得更強大。其實我沒想到你孕育的妖怪竟會幻化成人類的模樣。」

我並不想孕育出這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