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Ⅱ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2.1萬 字

我四周有透明的牆壁。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它的存在。

我被關在籠子裏。沒有辦法從堅固的牢籠逃出去。

脖子上戴著項圈,從項圈延伸出的鎖鏈讓我無法逃脫。

有個人過來跟我說,我是一隻狗。一開始聽到這句話時,我感到相當意外。

因爲,我的的確確曾經是個人類。

但是,懷疑自己其實是人類的念頭很快就破滅。我是一隻狗,我只是一隻狗。

我必須認同這一點才能夠繼續生存。所以,我可以接受。

我是狗,一個下等而愚蠢的野獸。沒錯,我是這麼認爲的。

就算從牢籠被放出來,我的四周也依然存在著透明的牆壁。

這片透明的牆壁讓我無法和人說話。

我也聽不見外面的人對我說話,反正他們只是牆壁外的人。

牆壁裏的我距離任何柬西都是那麼遙遠,我感到好孤獨。

但是,我並不寂寞,因爲所謂的寂寞是人類纔會有的感情。

不論覺得多麼辛苦或痛苦,我只能繼續忽略這些感受。

我並不希望能和別人一樣得到幸福,幸福對我而言太過奢侈。

人類絕對不可能想要一個像我這麼差勁的傢伙。

就這樣,一直以來。

我都是這麼堅信著。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你從來沒想過,或許我和你也有同樣的心情?』

過了幾秒,她才面帶微笑地打開扇子。

*  *  *

『難道您打算去送死?』

『我會不會受傷該由我自己決定。如果我真的受到傷害,那也是我該吞下並忍耐的事情。不容你有所置喙。你只要乖乖的帶我一起去就行了。』

晶瑩的淚珠滑下臉龐,她吸了吸鼻子,粗魯地擦去眼淚。

她深吸一口氣,緊抿著嘴脣,迅速地運筆。

她會縮短你的壽命,而且每次利用她的能力都會讓她變得更強大。

——————啪!

她直截了當地說。肩膀不停發抖的她繼續寫。

車子裏有一根沾滿鮮血的球棒。

土牆被削平,屋瓦上有積雪。天空飄滿烏雲。

『爲什麼老是說著爲了別人好,其實卻只想到自己?你說不想害我受傷,所以不希望我被捲入,可是、可是……爲什麼你……』

白雪甩開扇子,迅速寫了一些字之後遞給我看。

她握拳的姿勢讓我知道,其實她很想一拳將我毆飛。

還有,儘管這和雨香的成長並無關係,但是我還是不想讓01雪同行。我想起舞姬和雄介的笑容。我就算死也不想再見到認識的人受到傷害。

我吞下一口口水,然後走下跟繭墨借來的車子。

令人熟悉的房子覆蓋著潔白的雪,冰冷的白色持續降臨大地。

我抓著她的肩頭,白雪臉上出現疑問的表情。

「這次面對的是復仇的連鎖。我知道即使我遭遇意外,你也不會因此而崩潰。我不讓你同行並非不信任你。只不過……」

我就這樣被打倒,視線整個翻轉過後,跪倒在地。鼻血滴了下來,負傷的腳也很痛。我還處於混亂狀態時,就被白雪拉著站了起來。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啊,但同時,我也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論帶白雪去會有多大的幫助,我都不願意讓她淌這趟渾水。

她像是要一吐心底的煩躁般繼續寫著。

『你是笨蛋嗎?』

她狠狠地瞪視著我,用白色的衣袖替我擦去鼻血。她確認我臉上被毆打的地方後,微微點頭。其實沒有很痛。她稍稍往後退一些纔打開了扇子。

「並不是這樣,絕對不是。可是我沒有自信。肚子裏的孩子越來越不穩定,若受到什麼刺激,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究竟想要去哪裏?』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白雪聽了之後雙眼圓睜,在她還沒動筆寫字之前,我繼續說下去。

白雪的眼睛迅速充淚,她再次舉起拳頭。

——————到底爲什麼呢?

其實並不太痛,只是有點訝異。我看見白雪握著拳,身體簌簌地發抖。

『繭墨小姐已經跟我說了大概的經過。』

這是我自私的想法。關於這一點,我將自己的考量放在尋找雄介之上。但是,白雪依然不肯接受。

我想起過去曾經見過的吊死屍,兩具屍體如果實般並排吊掛在樹上。

她關上扇子之後再度打開。堅定的雙眼裏有我的影子,我深受衝擊,忽然發現一件事。

「——————無諭如何,我都不想帶你一起去找雄介。」

我的臉頰捱了一個巴掌。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不該如此頻繁地使喚一個非人的妖怪。

我們從敞開的大門走進去。

白雪緊蹙著眉頭,露出像是無語和憤怒混雜的表情。

『爲什麼您不願意帶我一起去呢?』

『這樣可以嗎,小田桐先生?』

她淚眼汪汪地望著我。

裏頭空無一人。嵯峨雄太郎的第三任妻子綾音也不在。她爲了錢而嫁給雄二郎,雄二郎一死,她自然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鄉下地方。

她的問題讓我啞口無言。白雪能夠將寫出的文字具體化,如果帶她一起去找雄介,或許能將雄介手到擒來。可是,我卻沒有尋求她的協助。

——————啪!

我低下頭,不願意看著她的眼睛。同時努力思考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想法。

我的手開始顫抖。她的肩竟是如此纖弱,我以哀求的口吻開口:

她關上扇子,如怒濤般湧現的語言也戛然而止。

但是她隨即咬著下脣,放下手,然後再次提筆。

在我第一次感到寂寞的時候。

「——————我不想。」

荒廢的庭院裏也沒有半個人影。精心鋪設在庭院裏的青苔已經剝落,小河也已乾涸。樹木也長得亂七八糟。走在庭院裏的小路,每踏出一步,積雪下的雜草就跟著露出來。或許是從別處飄來的種子,繁殖力旺盛的雜草幾乎佔據整座庭院。

白雪緊盯著我,接著低下頭,迅速地動筆。

灰與白所構築出的場景眩目而刺眼。

——————快點發瘋,然後去死吧。

圍繞在房子四周的土牆外停著一輛車。破舊的道路上殘留著輪胎的煞車痕,車子的擋風玻璃上有裂痕,車體也被撞凹。

我折服於她的氣勢,終於點頭答應。

那人拉著我的肩膀讓我轉身,當我看見對方的臉孔,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沒想到白雪會這麼問我。她定定地瞪著我,再次提筆書寫。

『你的點滴呢?有請醫生過來替你拔下點滴嗎?我猜一定沒有。隨便輕匆自己的身體是愚蠢的人才會有的行爲。』

使用強迫的手段抓住雄介真的有意義嗎?除了這一點。

或許是我情緒太激動,加快了雨香變化的速度。而且,目前也沒有確切的證據指出雄介還活著。若雄介已經上吊自殺,不知道雨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我被往後一拉,視線開始傾斜。下一秒,我的背感覺到一個很溫暖的懷抱。

其實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堅強許多。白雪那對充滿光采的眼睛毫無畏懼地看著我。

她會衝出來喫人?還是喫掉我這個母體?我腦中浮現繭墨說過的話。

『事到如今爲何還要拿這當藉口?我早巳決定,既然愛你,也要愛你肚子裏的孩子。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你會被喫掉,也是到時候再煩惱就好的事。而且,我也很擔心雄介先生啊,畢竟更紗與蝶尾能夠重拾笑顏,也得感謝雄介先生的幫忙。』

之前雨香依照自己的意願鑽出肚子,她似乎產生了某種變化。

——————啪!

這絕非藉口。光想到白雪可能會受到傷害,我全身就幾乎要顫抖起來。

長久以來遺忘了對雨香的恐懼,如今這份恐懼又再度復活。雨香,我的孩子並沒有錯。

這個孩子本身就不是個很穩定的存在。

但是下一秒,左臉便捱了一拳。

我硬生生吞下這個疑問,加快步伐,往寬廣的日式庭院走去。

————啪!

我張口嘴巴,但是就在我開口回答之前,她闔上扇子後又打開。

我不願害她因我而留下嚴重的傷害。

近似悲鳴的提問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有個人伸出手抱著我,一個用力的擁抱過後,那人又鬆開了手。

我在晨光燦爛的醫院走廊上快步走著,就在我努力前進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領子。

『聽到你可能會死,我怎麼可能放心的留在這裏?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永遠也不原諒你。絕對不會原諒你。我已經決定要保護你。竟然說你會死?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口……肚子裏的孩子可能會喫掉你?』

『爲什麼要獨自前往?』

雄介老家位礆一個住戶不多的村莊裏,村裏甚至有不少空屋。尤其是他老家附近,完全沒有其他村民居住。長長的土牆周圍,只有一大片荒涼的田野。

*  *  *

我想起骷髏的聲音。它們不斷地向怨恨的對象發出笑聲。

「肚裏的孩子可能會喫掉我也不一定,或者害你受傷。我不想看到你受傷,也不想死在你面前。請你留在這裏,好嗎?」

我突然產生一個疑問。這間房子和土地都沒有被出售。

『你想去找他也沒有關係。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一定會想去找雄介先生。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

你要對我露出微笑呢?

儘管她的用語很有禮貌,可是卻有明顯的怒意。我吞了一口口水,白雪面帶微笑,強烈的怒意卻自她全身散發出來。那股怒意其實近似殺意。

我不認爲完全成長後,她還能保有人類的外型。

雨香還是一般孩子的大小。但是,我不知道今後她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白雪小姐?」

老鷹眼中見到的陽光已經消逝,漸漸失去所有色彩。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左手無法控制好方向盤,也沒有辦法順利地操作排檔桿。一路上開過來有點不順暢,但是幸好沒有發生車禍,總算能放下心中大石。我帶著白雪往前走。

『我知道你想去哪裏,你讓老鷹去找雄介先生,現在您要過去找他,對嗎?』

她的笑容壯烈而美麗。

我拚命地懇求,接著抬起頭。

雄介果然回到這裏了。必須快點行動纔行,我趕緊加快腳步。

甚至沒有人管理這間房子。

「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受傷。久久津的心也因舞姬的傷而受到傷害。若有人受傷害,就會有人因此而受到影響。我已經見過不少次這樣的情形。白雪小姐,你說你喜歡我,承蒙你不嫌棄,喜歡這樣沒用的我。所以……」

一切都像是往日重現。

只有矗立在庭院中央的松樹詭異地維持著原貌。

——————啪!

松樹的樹枝彷佛還掛著那兩具屍體,我用力閉上雙眼後再張開。

那裏沒有出現新的屍體,松樹無言地佇立在原地。

雄介沒有上吊自殺。

全身突然虛脫無力,膝蓋直接跪在雪地上,被咬傷的地方隱隱作痛,西裝沾上些許雪花。白雪慌張地將手放在我的肩上,但是我沒有拾起頭。

凍僵了的雙頰流下兩行熱淚。沒發現雄介屍體這件事讓我由衷地感到心安。同時,又再度想起旋花死時的模樣。

我已經見慣了人類的屍體。看太多了。即使如此。

我也不想再見到認識的人的屍體。我不希望朋友尚未知道何謂幸福之前就這麼死去,我衷心希望他還活著。

——————希望自己所處的地方皆和平安穩,希望至少認識的人們能夠獲得幸福。

——————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撐著雪地站了起來,不先確認雄介的生死還是無法完全放心。我環顧整座庭院,雪白的場景充滿寧靜,彷佛所有一切都已死去。

視線移到屋子時,不禁皺起眉頭。

屋子那裏有幾扇紙門敞開,不知雄介是否在屋內。

總覺得很不對勁,這整座宅邸人煙稀少到不太正常的程度。

榻榻米上沒有雪花,也沒有被弄溼的地方。看不出有人曾經自庭院走進屋裏的跡象。

昏暗的屋子裏彷佛空無一人,可是紙門卻敞開著。

看起來比較像是屋子裏的人全都往外逃跑的摸樣。

『雄介先生在哪裏呢?這裏簡直像是鬼屋般空蕩蕩。』

「是啊……的確沒人。不知道他究竟在哪?」

我忽然想起他穿著雨衣的樣子,之前他手裏拿著烏鴉屍體時的打扮。

我們因此而走向位於庭院一隅的小屋,或許雄介會去那裏也不一定。

庭院裏見到的那個四隻腳的動物又是什麼?

「白雪小姐,我去外面看一下,請你留在這裏陪伴雄介。」

白雪問道。我盯著雄介,他仍然發抖著,我不能讓他留在這裏。我點點頭,伸手準備拉開門。白雪再次跪在地上,拿筆寫字。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白雪小姐,你覺得剛纔傳來的怪聲音是狗發出來的嗎?」

我的放心迅速切換爲恐懼。難道,雄介已經死了?

我愣愣地聽著這持續不斷的不祥聲音,接著,門就被人用力關上。

奇妙的聲音讓人聽了起雞皮疙瘩,我離開門邊,重新看向白雪。

*  *  *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說,我只確定一件事。

狗像是在搜尋食物般在榻榻米上來回爬行,接著消失在紙門背面。它的脖子上有一條長的出奇的繩子,我的目光追尋著那條繩子。

我拉開門,儘量小心不發出聲音,拉開足以通過的程度後便鑽出門外。

那就是他仍然沒有放棄自殺。我朝白雪搖了搖頭。

我們兩人穿著原來的鞋子與木屐走進去,放置在架上的骨頭標本高高在上的看著我們。

從外頭無法判定屋內是否有人,於是我伸手將門拉開。

「……………………嗄?」

朝聲音來源走去。

「不要緊。如果遇到什麼危險我會立刻通知你。雄介就麻煩你照顧。」

「雄介!喂!雄介!你沒事吧?」

四肢微微顫抖痙攣,像是覺得冷。

雄介做了幾次深呼吸,他離開拉門往回走。抱起落在半路的布袋之後又坐回地板。他伸手胡亂抓了抓頭髮,口中唸唸有詞。

頗具分量的布袋在他肚子底下動來動去,好像有東西在袋裏滾動。

難道只有我跟雄介聽見狗的叫聲?這時,雄介突然開口。

「…………………………最後的最後,至少要答應我一個請求。」

「…………其實,就算被吊死也沒關係。可是,我又覺得那樣很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至少該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吊死吧?應該要讓我自己決定這種事啊。」

我拉開門,空出一條通路給老虎。外面的風吹入屋內,冰冷的空氣刺痛臉頰。

烏鴉伸展著翅膀,狗則張著空洞的眼窩。昏暗中排放著的骨骼標本讓人聯想到墓地。

雄介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茫然地不停呢喃著。

就算我們強迫他坐上老虎離開這座庭院,也只會讓他更恐慌。不釐清他變成這樣的原因就硬帶他離開會很危險。我想起剛纔聽見的狗的長嘯。

空洞的眼裏看不進任何東西,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屋瓦上堆積著一層雪,拉門也緊閉著,裏頭沒有開燈。

心臟倏地狂跳,驚訝的同時感到放心。

雄介將頭靠在牆上後靜止不動。他抱著布袋,如胎兒般蜷著身子。

儘管影像有些模糊,但我的確能看見它。

屋內陷入一片沉默,僵持不下。但是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好奇怪好詭異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才這樣太奇怪了吧別鬧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竟然還會想死——」

小屋的造型很樸素,卻與庭院的風格頗爲相襯。

雄介張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我,他激動的噴著口水大喊。

繩子在雪地上如蛇一般爬行著,卻沒留下痕跡。

白雪歪著頭,她似乎沒聽到那野獸的聲音。

動作宛如一條蛇。

『我跟你一起去。』

就在我這麼懷疑時,雄介抬起頭,精光燦爛的眼睛對著我看。

狗在紙門內來回走動,可是紙門上竟沒有狗的影子。

「雄介!是我,你怎麼了?」

那傢伙是指誰?

我回過神來,跟著抓住雄介的肩膀,他那僵硬的身體正在發燒。白雪走到牀邊,抓起一條毯子,小心地蓋在雄介身上。

雄介還活著是鐵一般的事實,確定不是最糟糕的狀況。

她正輕拍著雄介的背,我跟她說:

好像有隻哀傷的狗在某處瘋狂咆哮著。

我繼續走著,這時某個奇怪的物體忽然映入眼簾。

他的回應像是被附身後的人所發出的囈語,跪在地上的白雪將手放在雄介肩膀。

靈異現象孕育出的妖怪。

『怎麼辦?要不要我寫一隻老虎出來,直接帶走雄介先生?』

門阻絕了屋內的黑暗,刺眼的雪白當中只有我一人孤身站立。

我緊握右手。

我看著剛纔那隻狗消失的紙門,從縫隙中看見那肥胖的身體。

我和她都明白,讓現在的雄介獨處非常危險。而且,白雪聽不見狗的叫聲,只有我才能確認是什麼生物發出這樣的叫聲。

狗一直朝屋子裏面跑去,不一會兒就消失。我忍不住屏住呼吸,覺得剛纔好像看見了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

他抱著那隻布袋,緩慢地開始爬行。

喉嚨深處迸出顫抖的聲音,我祈禱般地呼喚著那人的名字。

「…………爲…………會…………樣…………」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不知爲何,狗看起來有些模糊。我甚至看不清它的毛色。只知道那是隻很肥胖的狗。癡肥臃腫的身影在石燈籠附近徘徊,脖子系著長長的繩子。但是繩子末端延伸到某處,看不清終點在何處。

雄介繼續將臉埋在腿上,我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隙。雄介有所反應,卻仍然沒有抬頭。我的耳朵靠近門縫傾聽,清爽的空氣之中,有個聲音若有似無地迴盪著。

這聲音像是狗的長嘯,比起一般的風聲更加渾厚。

「…………我絕對不願意被那傢伙殺死。」

亮眼眩目的光照進屋內,同時響起虛無的聲響。

爲了消除這股寒意,我邁開腳步。

「隨便打開這扇門你也會被吊死喔難道你很想在大家鼓掌叫好下被悽慘吊死接著變成骷髏開始發出笑聲嗎我可不要自己上吊跟被別人吊死完全是不同的兩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會被吊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門再次關閉。風吹拂著我的瀏海,飄揚的髮絲過幾秒之後才落下。

聽來像是從野獸喉嚨裏所發出的痛苦悲鳴。

「好!我知道了,我不會開門。你看,我已經放手了。你冷靜一些,慢慢呼吸,對了……就是這樣,冷靜點了沒?」

狂吠的狗對現實世界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因爲那是已經死去的狗。

他抱著彎起的雙腿,將臉埋在腿上,用泫然欲泣的聲音繼續說道:

有個人蹲在牀架旁的暗處。

他彷佛看見了讓他非常恐懼的東西。

他衝到門口,砰的一聲用力拉上門,窗戶的玻璃因此而震動。雄介呆立原處,接著虛弱地頹倒在地。

它忽然跑了起來,跑進紙門另一頭。

四隻腳的野獸在雪地上爬行,但是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聲音?什麼聲音呢?』

下一秒,他敏捷地跳起來,開始奔跑。

白雪看著我的眼神好嚴肅,過了幾秒才點頭答應。我也用點頭回應。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雄介咬傷了舌頭,流出鮮血。紅色液體流至雄介的下巴,我忍不住張大雙眼。

我閉上眼睛,更加確定原先的預感正確。

他一動也不動,懷裏緊抱著一個陌生的布袋,全身僵硬。

遠方的石燈籠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匍匐前進的身影看起來像是一隻狗。

小屋的內部裝潢與宅邸不同,完全是西式風格。鋪著木地板的地板冷冰冰,桌子不知被誰踢倒在角落。看向摺疊式的牀架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砰!

「你想被吊死嗎?你是不是想變成骷髏啊?」

全身寒毛豎起,肚子裏的孩子很開心的拍手。但是我沒有空深究。

*  *  *

刺骨冷風讓身體簌簌發抖,我反手關上拉門。

但是,他怪怪的。總覺得他這次被逼至另一種與以往不同的困境之中。

聲音自宅邸內傳出,空洞的叫聲在屋內迴盪,自縫隙穿出。

「……………………………………雄介?」

這時,她忽然停下筆看著不停發抖的雄介。

白雪停下寫字的動作,我也不再拉門,雙手舉高並揮著手掌讓雄介看。

仔細一看,繩子前端從紙門縫往外延伸。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我確認他手上的傷口,被鎖鏈擦出的傷口歪七扭八,血液已經凝固,甚至有部分傷口開始化膿。但是他緊抓著布袋不放,沒辦法替他療傷。

我望著眼前無其他色彩的場景,遠方的叫聲像是在呼喚著我。

我的雙眼隱約可見野獸的全貌與繩子,白雪看不見,也聽不見它的叫聲,而雄介卻很害怕這隻野獸,可以判斷這隻妖狗並不是人人都無法看見的靈異現象。

乾燥而冰冷的黑暗自屋內透出,習慣了雪白顏色的眼睛霎時被黑暗所包圍。

可能是因爲我知道它是什麼。

我想起被朝子打死的那隻狗,接著又想到被雄介剖開肚子的狗。

被孩子喫下的混沌夢境中,我親眼看見了被殘忍殺害的狗。

狗的骸骨依舊放置在雄介的房間。

雄介拿起刀將狗開膛剖肚,由上到下切開胃部,取出被狗咬下的父親的耳朵。

經過一段時日,被殘忍殺害的狗所產生的怨恨化爲具體的形體。我盯著那隻妖狗繼續向前走。

我走近朦朧的影子,眯起眼睛試圖看清它的真面目。

躂躂躂。它迅速地來回奔走,不知爲何如此亢奮。接著,它自紙門間隙現身,短短的四肢發足狂奔,一路往外頭的雪地跑去。

野獸的眼睛看著我,下一秒,它的身影竟立刻鮮明起來。

它的眼神與人類的眼睛交會,我看見它張開厚厚的嘴巴。

膨脹後變色的舌頭從嘴裏伸出,眼球受到擠壓而自眼窩彈出。

生前便鬆弛的臉頰皮肉以更腫脹的模樣搖晃著,沒有看見被它咬下的那隻人類耳朵。

長長的粗繩嵌進它的脖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的唾液四處亂噴,抖動著被打爛的喉嚨發出開心的叫聲。

我知道。粗繩另一端系在松樹上。

雄介的父親雄二郎被親生兒子逼瘋,在松樹上吊自殺。

「………………………………………………………怎麼會這樣……」

我茫然地呢喃。的確,雄介怎麼樣也不會想被那個人殺死。

我看見雄二郎的幽靈,它以吊死時的姿態出現了。

*  *  *

他低聲呢喃,接著鬆開雙手。布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頭也不回,撿起掉在背後的球棒。

雄介指著外頭,他說話的語氣如此輕鬆,減緩了我的理解速度。

「你留下那樣的訊息,我怎麼可能不來找你?我很擔心你!」

「不,更早之前,我就應該親手殺死它纔對。」

尚處於混亂狀態的我低聲呢喃,環顧四周卻沒見到白雪的身影。

「………………啊………………咦?你怎麼在這裏?」

雄介粗魯地抓著瀏海,轉過頭不再看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其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我還是——」

「……………………………………………………………………………………啊~啊。」

——————咻、咻、咻!

遠方傳來狗的吼聲,被老虎甩開的男人並沒有追上來。

它不是實體,也沒有真實血肉,老虎的攻擊傷不了它,它警戒地低吼著。

但是,某個東西接住了我,肚子下方有運動中的肌肉與緊實的毛皮。

「………………啊,我想到了。」

雄二郎揮動四肢,開心地往前跳。它的模樣正如吊死時一模一樣。和服的下襬紊亂,腳上沾染著屎尿,喉嚨有被手指抓傷的痕跡。指甲縫裏滿是肉屑。突出眼窩的眼珠因淚水而溼潤,我拚命地壓抑住想嘔吐的衝動。

妖狗被松樹所束縛,來回踱步。

他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拿球棒揮舞了兩、三次,臉上出現忽然清醒般的神情。

它趴在地上,將頭枕在前腳,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它以人類無法追上的速度將我帶離雄二郎身邊。

「喔喔、喔呵!」

狗的吼聲像是在召喚著我,妖狗依然在庭院逗留。看來雄二郎會固定在生前熟悉的場所徘徊。這也是它沒有過來小屋這裏的原因。

綾音和屋裏的人都逃走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冷風吹拂下,我轉頭看著雄二郎。

我喫力地用發熱的傷腳跑著,接著,某個東西抓住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著那張醜惡的臉孔,開口打算叫出雨香的時候。

雄介又有新變化,他不停說著對不起,像是要將靈魂自口中吐出的樣子。

白雪擔心我的安危,所以纔派遣老虎來找我。我愣愣地撫摸著老虎的背,以墨汁寫成的老虎皮毛儘管不是永久的,卻如真的老虎般柔軟。我第一次感覺到。

然後加快腳步離開現場。雨香這孩子什麼都喫,連惡靈也照喫不誤。但是我必須避免濫用她的力量,所以我只能逃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下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老虎低下頭,緩慢地後退,接著轉過身如風一般奔馳起來。地上的雪花濺起,老虎匆忙地朝小屋奔去。

我是個笨蛋!沒有好好保護她們。別鬧了!報仇又算什麼?就算我爸自殺也已經於事無補!結果,她們兩人就是死了!就算我找我爸報了仇也沒有什麼意義!

靠在雪地上的腹部逐漸融解,化爲一灘墨汁。

老虎再次對著空中發出怒吼,粗壯的前腳往前一揮,劃破周遭空氣。雄二郎不懷好意地竊笑著,它的臉因老虎兇猛的一擊而稍微晃動。老虎的攻擊直接穿過那張醜惡的臉孔。

我聽到雨香的快樂叫聲之後纔回過神來,趕緊轉身。

他倏地拾起頭,暗沉的眼神映出我的身影,口中也不再說出道歉的話。他緊抿雙脣,低頭看著布袋。接著粗魯地搖晃了兩、三次布袋。

強而有力的咆哮聲衝擊著耳膜,空氣也爲之震動。我詫異地張開雙眼。

*  *  *

雄介邁開腳步,白雪觀察著他的動向。他走到擋在門口的我面前喃喃開口:

白雪創造出的老虎揹負著我,保護我的安全。

發現某個事實之後,我呢喃道。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沒錯,我並不孤單。有人陪伴就是這種感覺。

「………………………………呃,你是誰?」

這個早已死去的男人匍匐在地爬行。

我必須要聽清楚他所說的每一個字,我認爲他現在說話雖有些錯亂,但的確隱藏著他的真心話。

「………………………………讓開。」

「我一直、一直害怕骷髏所發出的笑聲,所以我認爲一定要把人的骸骨打碎纔行。但是我搞錯了。事實上並不需要那樣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雄介歪著頭,似乎真的不認識我。

不像是肌肉的觸感,比較像是被針一般的冰冷空氣抓住的感覺。全身虛軟無力,低頭一看,雄二郎的手正抓著我的腳踝。那張鬆弛的臉正開心地傭望著我。

轉頭一看,雪地上出現一道像血跡的腳印,老虎的腳底已經完全融化。我摸著它的頭,它便像貓咪似的發出咕嚕的聲音。然後靜靜閉上眼睛。

「殺掉那個東西?」

「冷靜點,雄介。你不可能打死雄二郎。你要如何殺死一個早已經死去的生物?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好嗎?」

它低下頭輕聲吼叫,像是要叫我下來似的點著頭。

*  *  *

他伸手硬將門拉開,冷風自門縫吹入屋內。

「………………喔,是這樣啊…………那個,抱歉。但是我真的打算要說再見了……何況,你根本不用跑來找我啊……」

「……………………白雪小姐?」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白雪不在這裏,可是我能感覺她就在我身旁。

布袋裏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好像有東西在裏頭互相碰撞。

雄二郎面帶喜色地看著我。臉上看不出理性或智慧的影子。現在的雄二郎和生前的他完全不同,失去了人類的意志。與其說是狗,不如說是成了一隻螞蟻。

他的臉漸漸顯現出訝異的神色,張大雙眼後茫然地問道: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不,我不讓開。雄介,還認得我嗎?」

我朝老虎欠身行禮,拖著疼痛的腳走向小屋。

呵呵呵呵、呵呵呵。

「哪裏?當然……是要去殺掉那個東西啊。」

「雄介,你要去哪裏?」

遠方有個黑點蠢動著,連結著繩子的身影看起來頗愉快。像是正悠閒地漫步在自己的領地中的樣子,但是,那樣的身影卻讓我覺得十分孤單。

她撫摸著雄介的背,屋內迴盪著奇妙的語言。

它獨自在雪地裏如狗兒般怒吼著。

雄介不停道歉。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那時候,朝子阿姨拿球棒打死那隻狗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小田桐先生,我之前也告訴過你吧?我說,我那個時候應該要拿球棒打死我爸。因爲我沒有那樣做,才導致後來發生的事。我一直做錯了啊。」

他的眼神莫名地混濁,語氣裏夾雜著後悔的情緒。

情緒不穩的他只是不停地揮著手中的球棒。

它墮落成只能依循著本能行動的妖怪。

屍體的臉嚴重變形,讓人不忍卒睹。但是,我竟然能看出它在笑,真詭異。

彷彿刻意利用揮棒的動作切換了什麼開關一樣。

灰色的老虎載著我,一股清香的墨汁味撲鼻而來。

總算平安抵達小屋,我拉開門,白雪聽到開門的聲音後拾起頭。

雄介抓著球棒指向庭院的方向。狗的吼聲像在回應般增強了力道。我茫然地望著庭院,腦海中浮現那醜惡的姿態。雄介絕對打不死那個東西。

我再次拖著受傷的腳往小屋走去。

「更早更早以前,一開始的時候。我做了錯誤決定,沒有做該做的事,才繞了這麼一大圈遠路,你說,我是不是很蠢?」

一回神,我已經浮在半空,然後掉了下來。

雄二郎臉上的肉抽搐著,露出笑容。腫脹成豬肝色的面孔扭曲蠢動。

我答應白雪,有危險時會請她幫忙,必須遵守承諾。可是,真的要讓白雪見到這個變形後的男人嗎?一想到這兒,就無法大聲呼救。

上吊自殺後被拋棄的男人始終等不到來迎接他的人。

只有他無法接受衆人祭拜,懷著怨恨留在原地。

肚裏的孩子發出叫聲。

我忍不住重複了他的話。

我跳下老虎,看見老虎腳邊的雪都已染黑。

雄介低聲說道。他粗魯地揮舞著球棒。

「——————怎麼搞的?」

狗的叫聲乘著冰凍的風傳至小屋。

她向我投來一個混雜著安心與困惑的眼神。

他說話的語調很清楚,可是說出來的內容卻有些不得要領。

球棒的前端幾乎要打到我的臉頰,白雪嚇了一跳。我對她搖了搖頭,暗示她我不會有事。雄介繼續說著。

到水屋附近時,老虎減慢了速度,突然停在雪地之中。

「我爸。」

我想起曾經聽過的那些話,悲痛的哀號再度迴盪在耳邊。

背後傳來興奮的叫聲。那條連結至庭院的繩索蠢動著。我沒聽見腳步聲,可是我知道雄二郎正在後頭追趕我。受傷的腳跑不快,一直無法加快速度。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頭來,之後的事情全部都是代替品。爲了代替那個我一直、一直沒有打破的頭顱,所以我纔不斷毆打著別的東西…………但是,我又錯了。」

那對空洞的眼睛忽然泛著淚光,原本沒有表情的臉開始嚴重扭曲。

雄介如年幼的孩子般流淚哭泣。

「如果我那時候親手殺了我爸,一切都有所不同。朝子阿姨和小秋也不會死。啊,不過那樣我就不會認識旋花了……但是那樣也好,不認識旋花的話,我就不會發現什麼也沒做的我沒有存在意義,以及我還是不要活在這世上比較好的事實。」

他一股腦兒地說著,話語飄浮在空中,隨即消失。雄介使勁地抓著瀏海。

髮絲被用力扯下,發出嚓嚓的聲音。他以充滿懊悔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如果一切都可以改變,那麼旋花也可能不會死。沒有人會無辜死去。結果,都是因爲我太愚蠢,不然我是否……」

雄介深呼吸之後才說出近乎祈求的話。

「我是否就不會留下這麼多痛苦的回憶?」

他的發問並非爲了得到解答。

雄介搖著頭開始往外走,我抓住他的肩膀。

他停下腳步,充血的眼睛仰望著我,他再度開口:

「可是,小田桐先生。我想先說一句。其實,我還有一直——一直——沒有想到的事情喔,你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我不想知道。我不能說我知道。雄介見我默不作聲,嘴角微揚。

「你不知道吧。」

下一秒,他抓住我的右手,他那受傷的右手陷進我的西裝。

手掌的傷口裂開,鮮血染紅了我的衣服。我舉起左手想抓住他的手,卻瞬間想起左手因受傷而無力的事,爲了不引起白雪懷疑,我趕緊放下手。

雄介並沒有舉起拿在左手的球棒

他只是以懇求般的口吻對我訴說:

拖在地上的球棒在雪地留下一道軌跡,雪花化成粉狀飛濺起來。

但是因爲有她,我才能夠求助。

「喔?喔喔?」

雄介往後退了一步,以舞蹈般的步伐躲開雄二郎妖怪的攻擊,同時繼續揮著手中的球棒。但是他的球棒卻只打到雪地,他如孩子般哭著說:

至今已發生過無數個錯誤。比方說我將狐狸從異界帶回是個錯誤,以爲自己瞭解雄介的悲傷是個錯誤。姊姊利用妹妹,將妹妹賣給人口販子。人偶師一族所堅持的原則也是錯誤。

雄二郎依舊困在這棵松樹旁,雄介也等於是被吊在這棵樹上的人之一。

我用力抓緊手裏的繩索,渴望加入她們的行列。但是她們之間已沒有空間能容納得下我。我認真地思考有無可能順利地將繩索綁上樹枝。

結果讓雄介也希望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我呼出白色氣息,矮梯放在車裏,我打算先到松樹這邊確認,稍後再將矮梯拿來。這棵樹安然無恙讓我感到放心。就在我邁開腳步之時。

現在的我這麼想。和過去一樣,站在被雪封閉著的宅邸前的我不停地想。

是雄介根據自己的記憶而絲毫不差地憑空想像出來的影像。

我故意揮動左手給白雪看,手指還是沒辦法動彈,但是我儘量掩飾手的異狀,不讓白雪發現。白雪看了之後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是她的表情一凜,倏地站起身。

看樣子,雄二郎打算吊死雄介。

兩人的臉有著明顯痛苦的表情,我看著屍體,心裏想。

在雪地裏爬行的狗,站在屍體前的孩子背影。腦海浮現出這兩個影像後,我張開了雙眼。我由衷感謝她和我一起在這裏,然後我繼續說。

——————啪!

說到底,所有的開端都始於這棵松樹。

但是,雄介的身體忽然騰空。

我咬住西裝袖子,吸取留在上頭的血液。咬緊衣袖之後將血連口水一同嚥下。鐵鏽般的氣味充斥口腔,肚子裏的孩子跟著動了動嘴巴。

——就算她們想帶我一起走,我也……

「啊、呃……你是說左手嗎?沒什麼事,只不過還有點痛,所以我儘量不使用左手而已。」

『小田桐先生,你的左手沒事吧?你開車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的左手似乎不太對勁,之前受的傷嚴重到留下後遺症了嗎?』

他被高高地拋至空中,驚訝地張開雙眼,發出驚呼。

——————錯誤一再重複。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雄介被拋在雪地,老虎則趴在他身旁。

他奔馳的身影讓人聯想到肉食性的野獸,他維持著蛇形的前進路線,越過乾涸的小河,跳過鋪在庭院的石頭,雄二郎在仍有些許積水的池子旁爬行著。污濁的水面無法倒映出雄二郎的樣子。

我再次思考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悽慘程度足以束縛人的一生。

我佇立在冰凍的空氣中,眼前有一棵壯觀的松樹。

我很快地取回自己的意識,一回過神來,我發現右手仍然緊緊握著,但是左手不論再怎麼用力都動不了。深呼吸過後,我環顧四周。

她又在扇子上寫字。

回首過往,會發現曾經犯下不少錯誤。然後。

我還是無法叫這個妖怪爲雄二郎。那隻不過是雄二郎僅存的惡念所形成的妖怪罷了。雄介也發現這一點,所以才停下揮棒的動作。不過,他再次高舉起球棒,漫嫵目標地隨意揮舞。

我轉頭看著白雪,她堅決地朝我點了點頭。我也以點頭回應。她已經答應了我的請求。所以我要故意說出來讓雄介聽見。

雄介的腳被絆倒,摔在地上。繩子動了起來,從雄二郎脖子垂下來的繩子像是有生命般纏上雄介的脖子。

我鬆開緊握著的右拳,這才發現白雪一直注視著我。她微微張大雙眼,表情僵硬。仍跪在地上的她打開扇子,運筆在扇面寫字。

白色光景在眼前延展開來,昏暗的牆壁融解,換上白雪茫茫的景緻。

或許我應該在更早之前。

她闔上扇子後再度打開,然後迅速地寫著。

那樣的光景恐怕早已深深雋刻在雄介內心深處。

我閉上眼睛,稍微調整呼吸之後再度張開限睛。方纔的雪景像是被收納起來的晝作,眼前又恢復成昏暗的牆面。不知是否因爲雄介本身的意識並不清晰,我與他腦中影像的連結也並不穩固。

白雪闔上扇子後,拿起扇子朝下一揮。

『喔——嗚、喔——嗚』

我回想起剛纔見過的光景,他一直忘不了朝子和小秋死時的模樣。

牀邊有一條拿來上吊用的繩索,然後我反芻著剛纔見過的影像。

*  *  *

「白雪小姐,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接著,雄介自空中落下,被老虎接住。老虎發出咆哮聲,白雪手拿著毛筆,站在老虎身旁。雄二郎用力扭轉著頭顱,雄介則像只缺氧的魚般張嘴說道:

旋花也以同樣的死法離開了雄介。

『聽到有人受傷,當然會想要盡力幫忙啊。』

雄介的球棒再次落空,打在雪地上。他的雙腳因胡亂揮棒與躲避攻擊而疲憊不堪,一個不小心被雄二郎抓個正著。

「讓我走吧。我必須離開。正因爲我沒有殺死我爸,在一旁冷眼旁觀,不斷逃避,才害死了她們。都是我的錯。」

「咦?族長?是你讓老虎出來的吧?爲什麼?」

雄介的上方有一棵松樹。他憧憬而依戀地朝松樹伸出手。

如果沒有人陪著我,我一定會感到仿徨無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虎背下來之後,告訴白雪。

雄二郎愉快地四處跳躍,它拿起繩子企圖綁住雄介。

她用力打開扇子,振筆疾書。雄二郎爬至老虎身邊,雖然白雪看不見雄二郎,卻隱約感覺到它的接近而蹙起眉頭。

老虎在石頭上奔跑著離開。我將菸蒂彈到雪地上,從庭院一角的樹蔭走出,我剛纔搭乘的老虎站在樹叢後方。

雄介邁開腳步,說話的話氣有些疲憊,又像是在夢中,他很肯定地說:

啊、屍體其實並不存在。

罪惡感折磨著我。可是,突然腦袋又開始混沌。我早已習慣這樣的感覺,每當我試著深入思考某些事情時,就會自動切換腦中的某個開關。

過分悽慘的回憶。

就不該袖手旁觀。

爲什麼過去不曾殺死某人會成爲現在的罪過。

『你的問題真奇怪,你應該知道原因吧?』

衝出小屋後的雄介筆直地朝雄二郎衝過去。

「——————啊!」

「——————請你幫助我和雄介。」

聽到他無力的聲音,我鬆開了手,不再擋在門前。雄介慢慢地走了出去,我則不發一語,呆立在原地。我的手上有他留下的血跡。我張開口。

我們追趕著熊介,就在老虎的腳即將融解之際趕到雄介身邊。

它的腳仍未融化,我和白雪跳上虎背。

雄二郎歪著頭盯著池水。雄介拿起球棒朝它突出的頭部揮下,但是球棒卻停在半空中。

這又有什麼不對呢?

身爲死亡象徵的松樹攫住每一個人,包括雄介。

少年的繼母與妹妹上吊自殺,讓少年瞬間崩壞。

不過,儘管我重複著相同的疑問,我心中卻早已有了答案。

白雪停下手中的筆,滿臉訝異地望著我。我深呼吸之後,再度閉上眼睛。

下一秒,松樹上的吊死屍消失,這時,我匆然懂了。

「如果我不去,將無法終結這一切。我……早就很久以前……」

他曾經幫狐狸殺人,也殺死了人口販子,傷害了舞姬,這些都是事實。也是不可饒恕的錯誤。可是,朝子、小秋和旋花的死卻不同。

讓雄介和被逼自殺的它有一樣的下場。

背後傳來的叫聲讓我訝異地張大雙眼。

他閃躲的樣子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舞,我點起一根菸,吸了一口後吐出煙霧,我心裏想。

雄介的舉動讓我產生強烈的怒意,松樹絕對不是應該讓人嚮往的地方。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一直打不到?」

自從她們死了之後,雄介爲了讓自己不要忘記這份傷痛,故意過著瘋瘋顛顛的生活。

只要我將繩圈套上脖子就結束了。再也不會有絕望、痛苦,什麼都不會再有。

我的視線熊熊地燃燒著,雄介不停地重複說都是他的錯。

——爲什麼你們不帶我一起走?

雄二郎抬起頭,開心似的彎起嘴角。它的笑容看不出半點理性。

「嗚喔?嗚喔?」

「就應該在那棵松樹上吊自殺纔對。」

他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我打斷她的話語,開口要求協助。原本炙熱的大腦卻出奇的冷靜。

朝子和小秋在此上吊自盡,雄二郎也選擇上吊自殺。

我也不必再多想,一切都將劃下句點。

接收到指示之後,老虎發足狂奔。雄介發出的哀號逐漸遠離。

某個少年因某個孩子的死而誓言復仇。

現在雄二郎頸上的繩子連結在松樹上,爲了消弭長久以來沒親手了結雄二郎性命的懊悔,雄介試圖殺死雄二郎。可惜,雄介無法如願,因爲他不能殺死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他的人生就好像上吊的人一般,完全被過往的慘痛記憶所束縛。

『我們最好快追上雄介先生,必須要阻止他……』

「…………………………啊——」

「白雪小姐,我想麻煩你幫忙。」

松樹垂吊著兩具屍體,面目全非的可怕屍體就這麼吊在樹枝上。

雄介站起來,在他尚未轉頭看向我之前,我深深吸氣。

我筆直伸出手,抬頭挺胸地指著巍峨的松樹。

臉上露出衷心的笑容,同時對白雪說:

「請摧毀這棵松樹。」

這棵樹不該存在於世界上。

這就是我思考後所得出的結論。

*  *  *

「…………………………………………………………………………什麼?」

雄介還來不及說話,白雪的手便優美地開始在衣袖上寫字。

潔白的袖子出現漆黑的文字,她的雙手迅速地動著,寫出大大的文字。

——————鴉。

無數只烏鴉鼓動翅膀,黑色的羽毛在衣袖狂舞,重疊的羽翼以驚人的速度爆發出來,染黑的衣袖如被強風吹襲般不住飄揚。

數量驚人的烏鴉自白雪的袖子飛出,拍動翅膀的聲響此起彼落。

幾百、幾千只烏鴉覆蓋著松樹,鳥嘴開始啄起樹皮。

烏鴉們的攻擊猶如拿著細針削去岩石般緩慢而確實,松樹開始損壞。白雪刻意選擇烏鴉而不是龍來破壞松樹,主要就是爲了讓雄介清楚看見這一切。烏鴉若咬下滿嘴鬆樹樹脂,就換另一隻烏鴉開始啄食。黑色身影漫天飛舞,木屑紛紛飄落,非常壯觀。

我入神地望著烏鴉們的動作。

下一秒,有人毆打了我的臉。

「你在做什麼!這傢伙——!!」

我倒在雪地上,雄介跨坐在我身上,抓著我的衣領。

我看向白雪,她給了我一個微笑,眼神彷彿示意著要我加油。我也露出微笑看著她。我早就預料到這時候會被雄介扁。在我們眼神交會之際,雄介依然不停吼叫著。

「喂……你到底在做什麼?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感覺到雄介別過頭,不願意正眼看我。

他吸了幾口氣,以嘶啞的嗓音說道:

他說出了寧可長久裝瘋賣傻,卻不肯面對的事實。

我茫然地回想。雄二郎確實沒有立刻死亡,他是在朝子和小秋死之後一年才自殺。那段期間,雄介仍依附著父親生活。

「結果……結果,我一味地沉溺在後悔中,一事無成…………旋花的事也一樣。我嘴裏說著都是爲了她,能爲了她做的事情只有復仇,可是卻因爲我的痛苦,卻因爲當時我無法自我了斷,所以纔拿起球棒踏上覆仇之路!」

烏鴉們漸漸消失,最後只留下夾雜著嘆息的吼叫聲。

雄介的臉彷佛出現一道裂痕,他誠實地表現出內心的衝擊。

烏鴉如黑色暴風般飛起,天空瞬時被烏鴉所矇蔽,一瞬間成了黑夜。

「………………………你這樣根本不算是真心想死。」

可是,他錯了。他犯了一個非常致命且基本的錯誤,且一直錯到今日。

現在我在意的不是我還能不能回去這種事情,而是,似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所造成。

淚水自空中滴下,雄介緊緊勒住我的脖子。

「復仇,不復仇。你沒有爲了朝子和小秋而跑去殺掉某人。或者有…………重點不在這裏。最先犯錯的人並不是你。聽好了,雄介,這個家……」

他的反應證明我猜得沒錯,我繼續說著,像是在他的傷口上灑鹽。

「想盡辦法求生存有什麼不對!說到底,你根本就弄錯了。我認爲你一開始就搞錯了。你沒有親手殺死父親,因此產生罪惡感。可是,最先開始犯錯的人不是你,不是你啊!」

理應如此。可是,直到目前爲止,雄介卻獨自將她們自殺的主因攬在身上。

這份絕望,還有從這裏開始產生的憎恨。

把他當孩子般撫摸著頭。手指無法動彈的左手只能胡亂地以手掌搓著他的髮絲。

「我說,不需要松樹。朝子與小秋已經死在那棵樹下,你卻說想在那棵松樹上吊。說的如此理直氣壯,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想起他寫在筆記本里的話。當時關於自己的死,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審慎思考。現在與當時的情況已經不同。我繼續抨擊他。

我深切地希望雄二郎不要再跑來糾纏。野獸所發出的聲音被烏鴉振翅的聲音所掩蓋,再也聽不見。

我突然很想笑。沒想到我們兩人又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

我隨意地抓了抓他的頭髮,接著輕輕撫摸他的額頭。雄介詫異地張大雙眼。

我想起他邊哭邊說過的話。爲了報仇而殺人的確很任性。

我看著灰撲撲的天色,輕輕地說出口。

「除了我還會是誰的錯?你根本不知道是誰吧?我不是說了嗎?我還有一直——一直——沒有想到的事情!」

你能明白嗎?

雄介不發一語,我的話可能超越了毒藥等級,成了一顆傷人的子彈。

我大大吐著氣,現在我要對他說的話或許只是故意挑釁。這樣的話或許超越了猛藥的程度,算是一帖毒藥。可是我還是想問他。

我再度回想起他所說的話。重要的人死去,他讓身邊的人受傷,同時察覺到自己犯下的錯誤。那個時候,他拿來繼續活下去的藉口已經消失。

我想,這一次我的脖子真的會被扭斷。我一邊想著,在掙扎中試圖說話。

聽起來像是懺悔的一席話。我瞭解。我能體會爲什麼他會那麼執著於復仇。受到同樣傷害的他,決定採取過去沒有執行過的行動,莫名地執著。

豆大的淚珠自他眼中落下,他忽然沉默下來。

我持續與雄二郎對峙著,雄二郎的四肢放在一起,坐在地上。它看著我,好像有什麼話想說。那對外露的眼球已經消失,兩個眼窩成了黑色的小洞。

「哪裏有錯?你說啊?我哪裏錯了?哪裏奇怪啊?」

沉默的他臉孔扭曲,伸出手扼住我的脖子。喉嚨因此疼痛,骨頭受到壓迫。彷佛昨日重現,我想起在唐繰家發生的事。

聽了我的話,雄介皺起眉頭,減緩了手上的力道。

「…………那也錯了,雄介。你的前提完全錯誤。」

爲何這個獨自活下來的孩子得承擔引發一切悲劇的原因?

「其實你很想活下去,對嗎?你無法接受旋花的死,甚至因此而傷害別人。即使你務力想讓自己發瘋,但其實你並不想那樣做。」

對不起,其實我的頭腦還很混亂。總之,我覺得好累。

認爲是自己害死了那兩個自殺身亡的人。

因爲之前就不想死,所以嵯峨雄介才苟活至今。

狗在一旁吼叫著,我最後用力地摸了雄介的頭。

他覺得好累。儘管他這麼說,可是他卻沒有當場自我了斷。

「……………………什麼?」

「這個家竟沒有人對你、朝子和小秋伸出援手,實在太奇怪了。」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懂。」

人會求救,人也會救助他人。

他伸出手,再次掐住我的喉嚨,他噴著口水大吼:

「雄二郎脖子上的繩子連在松樹上,我不知道他是被束縛在這棵樹上,或者是被他本身的怨念所束縛。可能兩者都有。只要沒有松樹,就沒有能依附的主體,或許能消滅雄二郎。就算無法消滅雄二郎,至少你人也已經在外頭,隨時可以逃跑。」

雄介沒有其他家人,也沒有朋友。朝子被雄二郎虐待,走上自殺之路。

我應該更早以前就這樣對他說。

雄介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張開顫抖的雙脣。

雄介的身體顫抖著,我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朝子阿姨和小秋還活著的時候,我沒有殺了我爸。就連她們被害死之後,我都還下不了手…………連用來逼瘋他的耳朵也是偶然間得剄的。得到那隻耳朵之前,我什麼也沒做,連一件事情也沒有替她們做啊!」

然而,事情卻演變至如今的局面。

白雪也在旁邊蹲下,溫柔地撫摸著雄介的髮絲。雄介一動也不動,也不說話。這時,松樹已經開始傾斜。

雄介臉上出現憎恨的神情,他更用力地拉扯衣領。

應該說,他不願意讓自己克服旋花之死所帶來的打擊。

「你真的打從心底想死?基於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和決心?我認爲你根本不是那樣想。」

我相信他還有求生的慾望。

我開口說話。雄介露出激動的神情。

「問題不在這裏,你不也知道嗎?我已經決定要在那裏上吊啊……」

這樣的悲劇其實隨處可見,並不特別。也正因如此,並非無法阻止的悲劇。

他還有所隱瞞。然後彷佛回答了我的疑問般,他開始大吼。

「——————這個家怎麼了?」

「………………………………你說什麼?」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

我繼續搓著他的頭,然後說出心底想對他說出的話。

「我們會遇到很多無法挽回的事,還有回天乏術的事。你已經受過太多傷害,承擔死去的人所留下的傷痛。或許會終生感到遺憾……但是……」

他生氣地吼叫著。然後,終於說出了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話。

我想起他寫下的文字。他鬆開了扼在我喉嚨上的手,陸續吐露出深埋在心中的真心話。他那沉痛的悲鳴像是拿把刀插進自己的身體般痛楚。

「……啊……啊……」

殺殺殺!除了殺人、除了殺人以外,我還能怎樣?

——————總之,我覺得好累。

如果我們這麼辛苦才能活著,那也只能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生存下去。

日鬥也說過,這個崩潰後的雄介試圖過著正常的日子。然而,雄介無法走出旋花死去所帶來的傷痛,這樣說好像也有些不對。

「可是………………………………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

他不停揮拳打我,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我伸出手,用力抓著雄介的頭。

朝子和小秋死後,雄介爲了不沉溺於悲傷之中,故意裝出崩潰的樣子過活。

我不敢自殺,我只能把憤怒發泄到別人身上。

當我第一次來到這間宅邸,透過肚裏的孩子見到雄介的夢境時,就該這麼對他說。

「我一直那麼恨那個煩人的傢伙,只要找到報仇的方法,就應該乾脆地動手。結果,我對他的恨意就只有那樣膚淺的程度!我說爲了她們而殺死父親,這句話只不過是狡辯!如果不那麼說,我將無法原諒自己。我只爲了自己做事,爲什麼,爲什麼我會是這種爛人?」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幫你。」

旋花的死讓嵯峨雄介崩潰,只能依靠復仇之心勉強撐著,結果他卻想選擇自殺。因爲無法把其他人當成壞人,只好選擇殺了自己。

我淡然地說出我毀掉松樹的企圖,但是雄介仍然不肯罷休。

「想在重要的人死去的地方自殺,這或許是最好的做法。可是,從你的狀況研判,你只是被後悔與感傷影響才產生這樣的想法,認爲自己也該上吊自殺。你也這麼說過。問題就是,沒有什麼該不該的事,那樣說實在太奇怪了!」

「我連找我爸報仇都辦不到!」

周遭只剩下松樹被烏鴉啃食的聲音與拍打翅膀的聲音。雄介在飄落的雪花與木屑中放聲大吼。

那對充滿憤怒的眼睛抵頭看著我,緊緊勒住我的脖子。

「我們不希望你死。」

雄介的臉再度扭曲,但是我還是繼續說。很不湊巧,我們兩個真的很像。我並不覺得爲了生存下去而不顧形象地掙扎有什麼不對。

我怎麼可能懂?過去的我這麼回答。

久久津認爲自己是狗,所以必須要死。他的決定和現在的雄介一樣。

「你應該老老實實的求救。請人拯救你,還有朝子她們。求救纔是你應該要做的事,而不是爲了她們去殺死某人。」

說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沒辦法對別人好。

松樹發出如悲鳴般的聲響,地面一陣震動過後,就此頹倒。雪花與木屑漫天飛舞,以後再也不會看到松樹下的吊死屍。

白雪撫摸著雄介的背,我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後站了起來。將沉默的雄介交給白雪,白雪給雄介一個安撫的擁抱,但雄介依然沒有反應。

「——————………………那樣又有什麼不對?」

我再次深吸一口氣,想起遙遠的從前。

他瞪大雙眼,像是得知失去的某個東西,又好像發現了什麼般的表情。

「如果你想立刻自殺,不管在哪裏你都能夠自殺,不是嗎?」

連結至松樹的繩索消失的同時,它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淡。

「你也是,別再一個人留在這裏,快消失吧。」

聽到我的話,雄二郎歪著頭,煩惱了一會兒才跳起來。它面無表情,肥胖的身軀跳躍著,然後朝白雪懷抱裏的雄介衝過去。

「喂!」

白雪看不見雄二郎,雄介低下頭。他抱著頭,低聲說了某些話。我反應慢了半拍,伸出乎卻已經抓不到雄二郎。

我正想呼喚雨香時。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笑聲震盪著耳膜,雄二郎的身體顫抖,摔在地上。

它蜷曲著身體,像是很害怕的樣子。脖子上的繩子完全消失,身體也漸漸模糊。肥胖的四肢逐漸融解,白色的身體四處噴散,混在雪地裏,慢慢消失。

「…………剛纔的叫聲是?」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剛纔的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但是,不可能再聽見那個聲音纔對。

雄介拾起頭,恍惚地呢喃。

「……………………不會吧?爲什麼……」

雄介站起身,衝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橫越庭院。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緊握右手,想著剛纔聽見的怪聲音。

高亢的女人聲音。

好像是從小屋的方向傳過來的聲音。

*  *  *

小屋的門敞開著,雄介愣愣地站在黑暗的房裏。

我們也悄悄地跟了進去,雄介凝視著掉在地上的某個東西。

雄介不停哭泣著,如野獸般朝空中怒吼。

我寧願相信,即使成了骷髏,朝子愛護雄介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若我們依然相信人類的善意與奇蹟。

「別對我那麼好。真的,別這樣……我什麼也沒有替你們做啊……你們還對我這麼好,會不會太笨了一點……爲什麼……」

這樣的人還有資格活下去嗎?

但是,雄介已經獲得救贖,不再尋死。

骷髏不再笑,它們絕不回應雄介的話。

她生前也總是幫助著雄介。

他癱軟在地,拚命地伸長手,顫抖的指尖觸碰著骷髏。他抱起乾燥的骷髏,一如懷抱著最重要的人一般。淚水滴在頭骨上的裂縫。

我看著乾燥的頭骨,想起讓旋花逃跑的那間蝴蝶屋。

報仇雪恨之後,骷髏就不會再唱歌。

它們應該不會再發出聲音,然而,剛纔它們卻發出笑聲。

拒絕接受她們兩人自殺,讓雄介否定自我的某個東西。

懷有恨意的無數只蝴蝶羣聚在男人的骷髏上,隨聲音產生反應。這兩個頭骨應該只對雄二郎有反應,可能是沉睡的野獸再次復甦,才讓骷髏再次發出笑聲。

沒有人打開那隻布袋,應該是頭骨們自己跑出布袋。當它們發出笑聲時,動了下顎,因此滾出了布袋。

它們唱歌就是爲了報仇雪恨。

雄介茫然地看著骷髏,全身顫抖。盯著骷髏看的雄介小聲地說:

那是人的頭骨。小孩的頭骨與大人的頭骨並排靠在一起。

「朝子阿姨……………………還有小秋…………………………」

「我…………………………………………………………………………已經………………………………………………………………………………………………!」

他笨手笨腳地緊抱著兩個骷髏,像是對親人訴說般不斷地重複著。

雄介發出吼叫,像是要一吐心中怨氣般,不停怒吼。

「它們再次發出笑聲是爲了要保護你。」

「剛纔雄二郎想殺死你,而它們救了你。」

他悔恨地呢喃著,聲淚俱下地開口:

「……怎麼搞的,爲什麼會這樣?」

布袋的開口敞開著,白色的物體從布袋的開口滾出來。

但是雪中已聽不見骷髏的笑聲,也聽不見狗的吼聲了。

我只這麼告訴雄介,要說這說法太過牽強也無所謂。我認爲這個可能性非常高。

我想起過去曾見過的記憶片段,盛夏時分,朝子臉上那燦爛的笑容。

是朝子和小秋的頭骨。應該是他決定自殺之後從家裏帶走的。也可能是他跑去報仇時就一直放在車上。

「我害了你們,根本沒有資格苟活在這世上啊。」

就算旋花也死了,我還想再次展露笑容嗎?

束縛在他身上的繩索己經消失,體內的某個東西也悄悄崩解。

雄介詫異地低語。自從雄二郎死後,它們就再也不曾發出笑聲。

若骷髏們要雄介別步上它們的後塵,那麼雄介也不可能追隨它們的腳步自殺。

「……………………………………………………………………別這樣。」

不知殺死了幾人,又傷害了幾人。

如果繼續活著,是否就能擁有正常的生活?

「咦?」

用那根能無情地朝別人或自己揮下的球棒。

悲痛的吼聲在這茫茫白雪之中漸漸消融。

它們不應該還能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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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正在閱讀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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