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誕生之日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2萬 字
——————您意下如何呢?
此次的演出節目,將是最後一幕。
各位看官可否盡興?
如果讓您看得盡興,我將不勝榮幸。
——————當世珍奇。
實在是無趣的,充滿慾望的故事。
漫長延續的故事,也將於此閉幕。
有始必有終。
淚不盡,餘音不弭。
離別雖寂寥。
然終須謝幕。
啊,但還遠遠沒有品嚐夠。
食未飽腹的回家,也難以忍受。
完全熄滅燈火,還爲時尚早。
既然如此,就再稍稍講個故事吧。
不過,故事的結束也即將到來。
就講個短短的枕前趣話吧。
帷幕微微打開,還差一點。
有請,有請,這邊的您。
來吧,來吧,這是爲您準備的故事。
————於是,這些全都是無聊的想法。
————雖然麻煩,不過餵食時間到了。
* * *
————槅扇開了一個洞,充血的眼睛窺視進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他」
幾顆櫻樹繽紛絢爛的怒放,裝點着美麗的庭院。櫻花的季節,再次造訪。白色點綴的景色,美得讓人無法覺得它是塵世之物。
哥哥對妹妹,對繭墨阿座化心懷敬愛。
紅色的紙傘,旋轉着。
我嘟嚷着,睜開眼站起來。把這個屋子當做我所期盼的地方,太過狹窄。代庫房使用的屋子裏,幾乎被書本堆滿。被四方的土牆包圍的屋子,沒有窗戶,榻榻米也很潮溼。除了可以朝玄關和迴廊西南兩個方向離開之外,沒有任何優點。
我再次翻開手中的中書,隨便翻到某一頁。
————啪
繭墨家同時存在兩位擁有強大超能力的人,是異常的情況。
只是單純的噁心你。
我的確已經十四歲了,但我對此感受不到有多真實。即便時過百年,我依舊會覺得,感覺連一年都還沒過。
這是份無法形容的感情,化作熱塊沉入腹底。這份感情的正源是屈辱,是憤怒,是嫉妒,是怨嗟,是無緣由的憎惡。彷彿肺臟內側被燒化的玻璃塞滿一般的難受感覺向我襲來。所謂人生,是由理性和衝動交融而成的東西。理性被衝動所顛覆,衝動會爲求實現自身的慾望而一直蠢蠢欲動。
————溼潤的眼球,與我四目相接。
我迅速放下書,讓視線與槅扇外的眼睛相合。
呢喃的這一刻,我感覺到了人的氣息。
「————愚不可及」
門外如畏縮一般,發出哽咽的聲音。
但是,我無心將散落的書籍重新整理好。我筆直的伸了伸腳,趾尖碰到堅硬的書脊。我就這樣,讓裸足搭在書上,深深的吐出一口氣。
————咔嘡
————繭墨阿座化,這會兒也在喫巧克力吧。
我,差不多該醒了。
————啪
————說起來,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呢?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
重疊在一起的手指,一次都沒有扣緊便漸漸疏離。
我打了個哈欠,隨即躺下。
白皙的手指悄然離開。
眼球對死這個單詞產生過敏反應。溼潤的眼睛左右蠢動,細微的顫抖。
繭墨的家的庭院,春色盎然。
腦海中描繪出過去漫櫻飛舞的情景。在我面前屈膝的男人,露出歡喜的表情抬起臉。他沒有迷茫,衝向了當時的『繭墨阿座化』那裏。
「嗨——————妹妹」
————沒什麼。
視線掃過不太潔淨的牆壁,轉向關閉着的槅扇。
「胎兒呀 胎兒 你爲何跳動 是因爲了解母親的心 而害怕嗎」(注:出自夢野久的《腦髓地獄》)
如此一看,他們所尋求的東西就非常好懂了。
————何其美妙的圖景。
但是,這份痛楚,猶如事不關己。這份錯雜的感情,終究是他人的憎惡,並非自己的東西。擁有塞滿肺部的熱量的玻璃,原本就屬於別人。
我將手放在她白皙的手指間。與此同時,周圍傳來輕輕的感嘆。我聽着猶如讚賞的聲音,將湧上胸口的厭惡感吞了下去。
————你有何目的?
但是,不論我或是她,對於這件事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我緩緩睜開眼睛,直起身體。舊書堆成的山在腳下再次崩塌。我從中取出映入視線的一冊。翻開相對較新的封面。
我從何時起躺在了自己的房間呢,我的記憶無法加以確定。
我腦海中一邊浮現那個春天的情景,一邊用手指描摹自己的嘴脣。
她維持着不開心的表情,向前走去。
我,會被飼養到死。
繭墨阿座化,是繭墨家的活神。作爲繭墨家絕對的支配者,「活神」君臨族長之上。雖然支撐繭墨家的實業由分家執掌,但繭墨本家終究藉助着繭墨阿座化『能力』所伴隨的威懾,支配着整個家族。
書應聲合上。閉上眼睛,微薄的黑暗降臨。用手掌蓋住眼皮後,黑暗的濃度進一步加深。我闔着眼,將手中的書向旁邊移動。手掌碰到書本,響起書籍散開的聲音。空氣被攪得充滿灰塵。
——————即便不願意,還請配合。
一位少女,正漫步在櫻樹之間。周圍的侍從,對她投去陶醉的目光。
————死也不要。
繭墨家要將我飼養到死。
繭墨阿座化露出柔和的微笑。她一邊美麗的微笑着,一邊俯視着我。
* * *
因此,這個家族現在,有個不該存在的人。
————不斷化膿的熱,不久將腐蝕自我。
這個時間點上,本應不具備任何意義的我,得到了扭曲的地位。
————多麼的不講理啊。
『哥哥』這個稱呼是虛假之物。不過是給本應毫無價值的我,一個淺顯易懂的地位。
讀出一句名言,我合上封面。我對繭墨家的庭院裏沒有埋下屍體心有不忿。環視周圍,只見昏暗房間一如既往的被沉默所包圍。
在槅扇那一邊,傳來猛然摔倒的聲響。我聽到有人從走廊上倉惶逃走。或許是途中被撞到,侍女們發出的尖叫與男人的謾罵聲重合在一起。被不悅所蓋過的聲音,沒有形成人類的語言。
————只不過,那個灼燒的是自己的胸口。
我站起來,打開西側的槅扇。從走廊筆直走向玄關後,踩過玄關臺,取出鞋子。順勢打開門,來到外面之後,走向庭院。沿着包圍庭院的磚牆前進,穿過加設的門。
————縱然苦思冥想,依舊得不到答案。
————咕嚕咕嚕
是剛纔的侍女的聲音。她將午膳放下,快步離去。我總是讓人將飯菜送到屋裏。我站起來,將書本隨便踢開,騰出空位。
「啊——能幫我放在那兒麼?」
然而,她不會爲任何人聊表憑弔。
黑色的連衣裙翻飛起來。精緻的飾邊隨風搖曳。
「————胎兒呀、胎兒,你爲何跳動」
————有意識的彎起嘴脣。
————對自己的容貌還是理解的。
強風吹拂。成百的花瓣在天空中飛舞。
繭墨阿座化的哥哥——本來,這種人不該存在。
緊張的空氣隨之產生,繼而膨脹。但是,不論我與她,依舊掛着微笑。我和她的關係看上去,應該好得叫人可怕吧。
「那、那個,日鬥少爺……請用午膳」
不要客氣,快上前吧。
槅扇另一邊的氣息沒有移動。看來是覺得自己不會被我察覺到。不過,只要豎起耳朵,就能聽到雜亂的呼吸聲。
「嗨——————哥哥」
柔美的白色,滑落在血紅之上。
在那裏,我遇到了白色的花海。
「櫻花樹下埋有屍體」(注:出自梶井基次郎的《櫻花樹下》)
凝目而視,此景頗有感觸。
妹妹對哥哥心懷仰慕。
他對槅扇上出的洞,無意加以掩飾。對我來說,他的行爲難以理解。
我感到猶如時間停止般的舒服。自繭居在屋子裏開始,時間的感覺更加曖昧。大概四年前的春天,自繭墨阿座化的就任典禮以來,我一直這樣活着。
嘴脣正以扭曲的形狀上揚。
————啪
是因爲了解母親的心 而害怕嗎。
「——————噫」
這份憎恨,這份難過,我要如何傾訴。
在固定成笑的形狀的肉上描摹過後,我放下手指。
守候在她身旁的侍女如同爲我讓出地方一般向後退下,投來守望般的視線。在我站到繭墨阿座化的身旁的瞬間,她一片眉毛微微彈起。
不過,一片白色之中,唯獨一個點透出黑色。
是聖經約翰二書第六章第八節「灰色馬」。
「——————呼」
嘴脣勾勒出弧線,就這樣固定下來。
好似貓咪的眼睛轉向我。她眯起眼,細語道
兩位超能力者。一方是女人。一方是男人。
————那情景如畫到催吐的地步吧。
隨着上代繭墨阿座化——我媽媽的死,當代的少女繼承了繭墨阿座化。
* * *
————熱孕育衝動,衝動侵蝕理性。
沒有目的和義務的歲月,無聊而平靜。只要閉上眼睛,轉眼都會過去。不需要憑自己的力量牟得飼料的日子,作爲生物是扭曲的。
繭墨阿座化,正謳歌着生。
她就任後,似乎過着肆意妄爲的生活。有時會接受與超能力相關的委託,但除此之外,全都在自由中度過。以前定期設立的祭祀,全都在她這一代被廢止。她儘可能的放棄義務,聽說最近甚至以幾個星期爲單位離開繭墨家。她可能正在策劃遷居。
整個繭墨家族都被她的言行鬧得團團轉。有一次,族長和家族代表召集到一起,商討如何限制繭墨阿座化的行動而做了一次會談。然而,會談上不知發生了什麼,族長屈服了。之後,對繭墨阿座化基本接近放養狀態。就算她有什麼企圖,也沒有人能夠阻止她吧。
繭墨阿座化是神。
除了神之外,什麼也不是。
那位少女,極爲自然的接受了這個身份。
————自己是繭墨阿座化。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這是迄今爲止的繭墨阿座化所不具備的認識。繭墨家的女人,爲了站在家族的頂點,將繭墨阿座化定爲最高目標。
爲了受人尊崇,爲了和神一樣,而在這種想法產生的時間點上,就不是神了
不過,那個少女不同。她生來就是繭墨阿座化。家族的信仰和尊敬,對她來說都不過是自己名字的附屬品。
繭墨阿座化,受人崇拜,受人讚頌。
以區區人類之身,能夠享受這般待遇。
「————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呢喃的聲音乾巴巴的。
她是神,是怪物。既然如此,身在此處的我又是什麼。
身爲活神的哥哥,只是被飼養到死的我呢。
————胎兒呀、胎兒、你爲何跳動。
在那個春天的日子,我感覺到我被生下來就是一個失敗。
無法成爲繭墨阿座化的我,失去了自己的形體。
我穿過傻站着的男人身旁,走上走廊。雖然聽到彷彿遭到追逼的慘叫,但與我無關。
這份屈辱…………
他似乎對繭墨家『狐狸附身』的這個蔑稱非常中意。
「————沒什麼」
我將面具戴在臉上,淺淺的呼了口氣。變得更加狹窄的世界中,菸草和酒的味道還是那麼強烈。我的父親,表面上母親的亡夫。就算考慮死亡時期,妊娠勉強成立。但我真正的父親是誰,我是知道的。
————咕嚕咕嚕
————狐狸是野獸。
槅扇的洞在增加,這是唯一的變化。
這個情景,重複過無數次。由於時間的感覺已經消失,我的感覺停留在了相同的一天。書我已經讀膩了。本來我就無法愛上讀書。全套的課程我也已經消納。如今,我沒有開始新事物的想法。
鮮豔的顏色灼燒眼睛。明明放置在房間中央,紙傘的顏色卻沒有變差。
這份憎恨,怎麼辦。
————卡啦,咚。
我再次睜開眼。
————而且男人對我的怨恨無以復加,我也非常清楚。
————上代,明明不過是個不會說話的死人。
「族長大人覺得日鬥少爺需要一個聊天的對象……一直窩在房裏,對身體不好哦。請您一定保重身體」
那時候,男人的意圖是不是想展現自己的男子氣概呢。
不論作用還是目的都已喪失,只是單純的進行着呼吸這項作業。
但是,現在那裏長期被佔據着。
我沒想過會有人向我搭腔。
但是,只要我在這個繭墨家,就不被允許撐起紙傘。
總而言之,現在的我已經死了。
我除了被留下的憎惡之外,沒有明確的感情。
————現在,讓男人飽受煎熬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我讓紙傘在手中迴轉起來。我將傘柄搭在肩上,坐了下去。我翹起腿,毫無意義的望着天花板。
這是個無聊的遊戲,沒有任何意思。
我來到這間屋子,只是單純的爲了打發時間。這個男人非常煩。不過,他也是混入我一塵不變的生活中的,唯一的異物。在我死人一般的生活中,逆撫他的神經,便成了我排解無聊的方式。
男人,懷疑是不是我殺了母親。
象徵『繭墨阿座化』的紙傘,你絕對不要撒手。
「………………您,究竟想幹麼?」
我從這個用顫抖的聲音向我提問的男人身旁穿過。
這件事並不可怕,但非常煩躁。
我粗暴地打開槅扇。我預想中的人,不在房間裏。
睜開眼,昏暗的屋子映入眼中。腳下的書塌掉,散落在地板上。
根據上一代繭墨阿座化的意思,將哥哥的房間安排在了主屋。上代的繭墨阿座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他身爲繭墨阿座化的血親受到優待。但是,在當代就任的同時,他的住所應該隨之轉移。
或者也有嘲笑自己妹妹的意味吧。他沉溺於她的肉體,一邊接受恩寵,一邊從母親生前就在嘲弄母親。
「……對,母親。我已經不是『繭墨阿座化』了哦」
然而,我還是感覺有些噁心。
忽然,有個聲音從背後向我喊來。從槅扇的那邊,透入光柱。逆光之中,侍女不解的歪着腦袋。我依舊撐着紙傘,張大雙眼。
「日鬥少爺,您在幹什麼?」
我摘下面具,手指滑過自己的臉。嘴脣再次固定成笑的形狀。
————不是人。
我回想戴着狐狸面具,跳舞的男人。
他也不明緣由的害怕着自己會不會被我殺掉。
壁龕上不是字畫,取而代之掛着奇怪的東西。
如同嘲笑人類一般,塗成紅色的嘴彎區着。
我站起來,踢倒書堆。
紅色的線輕柔的纏在我的手上。這裏是男人喝酒的地方,他經常待在這給地方。男人仗着先代的寵愛,經常在公衆場合耍寶。
敞開的槅扇的那一邊,站着一個男人。他的臉,因爲與母親血脈相連而非常端正。不過,他的下巴布滿鬍鬚,沒有打理。
我沒聽過這種事。我不是繭墨阿座化。我沒想過自己會有專用女侍。而後,在我提問之前,她解答了我的疑惑。
女侍嗅到了空氣的味道,輕咳起來。她毫不拘束的走進屋內。紮成一束的黑髮搖晃着。和服之下的身體很豐滿,眼睛大大的,面龐讓人感覺很稚嫩。
「——————我乃無」
我不想去看留在那裏的痕跡。我移開視線,掃視房間。
唯獨沒有忘掉敬稱,表示着他還知道身份。
「啊,對了對了。非常抱歉,介紹遲了些。我是絹,今後還請讓我服侍日鬥少爺左右。請多多關照!」
「……日、日日日日、日、鬥……少爺?您在這裏、究竟、有何……」
她不知滿足的和親哥哥相交,一直孕育不出渴望的女兒,然後。
小時候,在母親的房間裏不分日夜的相交的兩人的身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我將面具放回,轉身離開。與此同時,我撞見了一個僵直的身影。
————這除了是自作自受,不作他想。
————想發瘋,那就去發瘋吧。
我對自己的娛樂,已經找膩了。
對我來說,除卻沉眠於臟腑中的憎恨,再無其他感情。但是,這份強烈的憎恨是死去的母親所留下的。灼燒我身體的,對繭墨阿座化的怨嗟,全都是她所留下的妄念。
我穿着女童的衣裳,總是讓醜陋的僕從來服侍,他沒有明確看出我是男人
槅扇上的洞增加了。那一頭,現在沒有眼睛。我不由嘆了口氣,扭扭脖子,再次起身。
————這份愉悅,是屬於誰的?
就連遠處櫃子的上層都擱着空掉的酒瓶,下面滾落着碎掉的花瓶。
————令我不禁失笑。
女侍不解的微微傾首。她按我說的,猛地拿起被子。當她就這樣準備離開的時候,轉過身來。
這裏,是糾纏我的男人的房間。
* * *
狐狸面具,向我投來空洞的眼神。
然而,這有些噁心和可怕。
————如果這件事對人說起,男人的立場將會萬劫不復。
女侍鞠了一躬,就這樣搬着被子走了出去。
可是,他如今依舊在這裏受到一定程度的優待,生活着。
————然後?
對他來說,幸運的是,當代繭墨阿座化沒有對自己的血親給過任何優待。因此,以尊重上代意思的形式,他的立場得到了保證。
「沒什麼,我只是想着被子差不多該洗了」
————我並不害怕死去的母親。不過。
不論天晴、下雨、颳風,都要將它當做自己的一部分,自豪的撐起來。
按照繭墨家的結構,族長和繭墨阿座化以及其姻親住在主屋,侍女、下人及其他族人住在其他屋子。
牆面上釘着釘子,垂着塗成紅色的帶子。
從朝南的槅扇走上回廊,登上設置在中途的木製樓梯。二樓是族長的房間,在很近的位置上,有個曾經用作客房使用的房間。那裏是爲遠道而來,有求於繭墨阿座化的客人作長時間停留所準備的地方。
————不管哪個傢伙都自我意識過剩。
「如此昏暗的房間裏撐着傘,實在沒辦法不令人在意。傘似乎被蟲蛀了,偶爾曬曬沒問題吧?哎呀,灰真厚呢」
————上代的意思,受尊程度僅次於當代的意思。
懷念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重現。
人生不過是一段故事。人的願望不過是一齣戲。不這樣想,日子可怎麼過。沒有喜悅的人生,與死有何分別。
將埋在裏面的那個拿在手裏。
能夠主張『這就是我』的東西,我沒有。
然後還有一件——讓我苦惱的事情。
————咔啷
因此,他像只老鼠一樣跟在我後面。我知道自己出生的祕密這件事,男人應該察覺到了吧。
————啪
我從牆壁上將狐狸面具取下。
但是,一股錯覺向我撲來,濃烈的酒和煙味彷彿殘留着人的形狀。榻榻米上滾落着無數酒瓶。攤開的被褥上還落着長長的頭髮。
這份痛苦,又算什麼。
黑暗中,綻放出深藍色的花朵。
被看到了。不過,這也沒什麼。
換言之,這裏曾是我父親的房間。
————非常醜陋。
————咔啷
「…………哼」
————我深信作賊心虛的人,將會自己弄傷自己。
名叫絹的女人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起來。她將手插在腰上,毫無意義的挺起胸膛。
我看着她,輕輕嘟嚷。
「————原來如此呢」
我離開房間不過是心血來潮。一整天裏,我和任何人都很少打照面。族長對我有些看不過去,所以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吧。
只是有一個疑問。明確的異樣感刺激我的大腦。
不過,我倒沒想將這件事說出來。
「好了,日鬥少爺。今天阿座化小姐似乎要出門哦。如果方便,請一同————」
「我理解你的立場,對於你被分來照顧我,我表示同情。不過,這改變不了我對你的言行感到不快的事實。事先聲明,不要和我說話,這對你我都是最好選擇的哦……而且我」
我開口之後,絹微微張開眼睛,僵住了。
我督了眼她僵硬的臉,告訴她
「————沒有半點心情和『繭墨阿座化』一起散步」
————紅色的紙傘不過是闖入視野,我就會感到臟腑在灼燒。
絹眨了眨眼。她噤若寒蟬的愣在原地。這個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個家裏,沒有人不崇拜繭墨阿座化。我的態度,是極端的不敬。
幾十秒後,絹微微開口
「日鬥少爺,和阿座化小姐關係不好呢」
————沒想到呢。
這女人,腦袋裏的螺絲似乎鬆了。她沒教訓我,或許另有意圖。
不論是哪種情況,我都沒有奉陪她的義務。
我穿過杵在原地的絹身旁,來到走廊。
我沒有能夠主張自我的感情。不過,我勉強能夠自己對現狀感到不舒服。
忽然,下一瞬間,紙傘的顏色變了。
我對那兩人沒有興趣。絹也不是真心擔心他們吧。既然如此,就連談論這些都顯得很蠢。
不過,這樣的感覺,比起灼燒全身的憎惡還是曖昧一些。
忽然,耳中傳入柔和的聲音。絹露出悠閒的笑容,輕聲說道。
「……有什麼不滿意麼,母親?全都是你所期望的吧?」
手也不伸,就算要去握住,也是枉然。
黑暗的庭院裏,一把深藍色的紙傘咕嚕咕嚕的旋轉。無聲旋轉的紙傘,忽然動起來。
而這種事,我沒有遭遇到。
我對她講到。這個聲音,彷彿富有質地一般不可思議。
母親沒有回答。只不過,用幽暗的眼睛目不轉睛的注視着我。
千花依舊露出平靜的笑容。她帶着笑容向男人灌輸。
我如此問道,女人富有肉感的臉頰緩慢的動起來。給人以柔和印象的眼角下垂的眼睛擺向一旁。
異形的影子,有兩個。它們相互糾纏,躍動。
「…………那兩個人,別管就行了」
於是,我又一次仰面躺下。
嬌聲漫無止境的持續着。
忽然,黑暗之中點燃了一盞燈。
他這個姿勢究竟持續了幾個小時呢。
我直起身體,枕邊的書堆應聲崩塌。心臟劇烈的跳動,我不住的咳嗽。我攥緊拳頭,打在被窩上。但是,心悸的現象沒有緩解。繼被窩之後,我又朝榻榻米揍去。
————所謂願望,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一邊思考着這種事,一邊漫步。
男人在乾燥的沙地上行土下座。站在走廊上的女人,用強橫的眼神瞪着他。女人注意到我,抬起臉。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憎恨。
她說過,你要成爲『繭墨阿座化』。
一幕一幕的一邊演出————然後一邊享受,纔是人生。
————既然如此。
活着,只有辛苦。
她講過,『繭墨阿座化』就是你的名字。
不久,我停止砸手。拳頭染成鮮紅。就連將手張開都無法順利辦到。手指因疼痛而麻痹,動不起來。
看來煩人的傢伙,又多了一個。
「千花,你在做什麼?」
————臉不要抬起來,低下去,趴在地上。
我覺得奇怪,皺起眉頭。在此之後,我應該沒辦法回到屋裏,過了一個寒冷受凍的夜晚。
一個聲音從旁對我說道。絹不知不覺間追了上來,一邊藏在拐角後面,一邊向我說話。她的視線,怯生生的窺向連廊的方向。
「只有渴望得救的人,纔會得到拯救」
「既然我是繭墨阿座化,你就沒用了哦」
我在走廊上隨意漫步,走向了通向其他屋子的連廊。走到一半的時候,一個女人佇立在那裏。渾身穿得漆黑的身影,向欄杆之下俯視。
「——然而你,不是繭墨阿座化吧?」
變成了好似血液的,鮮烈的紅色。
我如此回答,絹緩緩地眨了眨眼睛。她用平靜的聲音接着說道
————這只是單純的傲慢。
————明明連求救的心都沒有。
到頭來,我還是很無聊。
我僅留下簡短的回答,轉身離開。千花用溫柔的聲音對趴在地上的男人說
男人沒有回答。恐怕,不回答纔是正確的。
她用惡鬼一般的一樣看着我。
「對不想得救的人,要如何去救?」
「日鬥少爺,不是這樣的吧?」
「————————愚蠢透頂」
聽着富有規律的聲音,胸口的痛楚漸漸緩解。
我根本就不需要等。
沒有主人的命令,狗不能抬頭。
「到午飯的時候,我再來服侍您!」
然後,我終於冷靜下來。
* * *
將它實現,和拯救別人,有着軒輊之別。而且,我不會救任何人。我覺得頭痛,轉過身去。絹打算跟上我,停下腳步。她擺出困惑的表情目送我
————這個女人很愚蠢。甚至到了無知的地步。
影如同相互捕食般重合在一起來。八隻手足相互糾纏,然後分離。野獸的低吟與肉相互撞擊的聲音灌入耳朵。影子不知膩厭的持續擺動。
絹點點頭,然後聳聳肩。不知爲何,她微笑起來。
如今我已經湧現不出任何感情。我只是,無言的坐在那兒。我站起來呆了一會兒,離開房間。背後傳來的帳子打開的聲音,我還是頭也不回的關上槅扇。夜晚冰冷的空氣包裹全身。纏腳的女童衣裳讓我很煩。白天,被打過的大腿非常痛。我一邊拖着腳,一邊前進。
這個世界,被劃分爲「舒服」與「不舒服」。
我如此斷定,想要活下去。我必須及早找到樂趣。
走近之後,我察覺到了另一個人。
————啊,又來了麼。
「您問我在做什麼………………我在訓練哦」
「你說的話,我無法理解,我也完全不覺得你會理解我」
「——————是麼」
————『想要得救』是最切實的願望。
我左手伸向那個。緊緊握住,拉向跟前。
狗不具備語言。只要沒有主人的命令,就不能吠。
他恐怕沒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眼角下掛着美人痣的美麗臉龐,緩緩微笑
雖然認識到那是夢,我還是沉浸在了夢中。
我讓沾滿血的右手搭在膝蓋上,仰望天花板。
「久久津先生,是千花大人的養子……族長也對此視而不見,不過……我覺得那樣還是有點不好」
就連溫柔這個詞的含義都不知道。
——男人總是遭受那樣的對待,總是接受懲罰。不好不好。
我茫然的環顧屋內。書堆下面,我看到了作爲象徵的東西。
「啊,請等一下」
既然如此,對這個結果又有何不滿。
「那個…………日鬥少爺,我,其實不擅長應付千花大人呢」
「……久久津啊。你差不多也該明白自己是什麼東西了吧?」
男人匍匐在地面上。他的背上,有幾個踩踏的痕跡。肘部的布料被磨破。趴着的後背正小幅的顫抖着。
說到底,我的存在,不過是藉由母親的願望而成型的東西。
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
絹搖搖頭。她說得非常露骨。千花很有能力,也深得族長信賴。絹對繭墨家似乎忠誠心不足。我回答了她的話
「既然願望實現了,那麼死掉也應該無所謂吧」
否則,我將從內側漸漸腐爛。
————你剛纔不是還在男人的懷中麼。
————雖然不知道,那個該不該稱之爲,人。
「——啊,日鬥少爺」
正因爲覺得自己是狗,人才會墮落成狗。
我少有的做了個夢。
「怎麼了,母親————露出這樣的神情」
能將人作爲人定義的,沒有別的,只有自己的意識。
————你不是人。
深藍色的紙傘咕嚕咕嚕的旋轉。這個動作停不下來。
她的臉醜陋的痙攣起來。她佇立在庭院中,用可怕的眼神盯着我。她嘴邊的肉扭曲着,牙齒露了出來。
我產生一種彷彿被痛毆的衝擊,睜開眼睛。
————愚蠢透頂。
有人渴望拯救,您會去救的吧?
「……日鬥少爺,是個溫柔的人呢」
「那個,繭墨阿座化小姐是那種,就算有人伸出手,也不會握住的人。那一位只會將視線放在自己決定牽涉的人身上……偉大的人,大概就是這樣呢」
我一個人坐在母親的屋裏。內室的帳子關着,從內測透出橙色的光。就如影繪一樣,兩個影子搖搖晃晃地蠕動着。
* * *
「日、日、日鬥少爺!您的手是怎麼搞的!」
躁動的聲音將我喚醒。扭曲的視野中,有人正在吵鬧。
究竟是誰呢,我對女人的身影沒有記憶。
這個人,爲什麼會在這間屋子裏呢。
「————」
突然,我的右手被抓住。
握緊的拳頭被強行打開。手指越是顫抖,疼痛就越是彌散。
難道,握拳的拳頭也要被母親砍掉麼。
竟然從視線所及的部分開始破壞,她也終於瘋掉了——就在我這麼思考時。
「日鬥少爺,請振作一點!」
忽然有人向我怒吼。溼潤的眼球映出我的模樣。蓄滿淚水的眼睛眨着。
這個女人,爲什麼在哭呢。
————真噁心。
「日鬥少爺,您究竟是怎麼了?啊、真是的,竟然搞得這麼嚴重,我着就給您去取繃帶!請稍等一下!」
女人叫喊之後衝了出去。伴隨着倉惶的腳步聲,身影從屋子裏消失。我呆呆的直起身子。女人消失後的房間裏,迴歸平時的寧靜。
我移動視線。數了數槅扇上的洞,點點頭。
「啊………………………………是這樣啊」
剛纔那個女人,叫絹。
腦中能夠抽取的信息明明僅此而已,然而卻離我很近。
不知是不是夢魘的緣故,意識很朦朧。不過,我沒有積極回覆正常的想法。
————不論天晴、下雨、颳風,都要將它當做自己的一部分。
我可不想被你殺掉。這種無聊的死法,還是免了。
「——————庫」
「哎呀,拿着稀奇的東西呢」
————吱
在我無法成爲繭墨阿座化的那天————我失去了自我。
————這份愉悅,是屬於誰的呢。
喧囂的風驟然拂過。花瓣亂舞,填滿天空。
我就這樣走下庭院。我赤着腳跳了下去,重新面對繭墨阿座化。
相互面對的紅色與深藍色的紙傘————讓我回想起那一天。
她咕嚕咕嚕的轉着紙傘,接着說下去
忽然,從背後傳來幾近大喊的聲音。我轉過頭去,只見女人正看着我。
「咦,可是這傷與其說是擦傷,更像是挫傷,怎麼回事?那個,是不是冷敷更好?我去拿溼布?重新換溼布貼上,會感染的吧」
————只是看着而已。
這個宿命是絕對的。所以,上代被殺的事,不值得驚訝。
她的話,是現在的繭墨家的事實。我依舊沒有訴諸言語,暗自反駁。
紅色紙傘灼燒眼睛。她理所當然的將紙傘高舉。
好舒服,是我非常熟悉的感覺。
「日鬥少爺!」
怨恨痛苦愉悅歡喜,此時是怎樣的感情呢。
她用不以爲然的語氣對我講道。我保持沉默,沒有回答。
身體似乎自己動了起來。我將深藍色的紙傘搭在肩上。
我毫無意義的吐出笑聲。我一時間維持着這個樣子,隨後再次聽到聲音。
曾經聽過的話灌入耳朵。與此同時,眼前燒成火紅的錯覺向我襲來。
「儘管全族的人都沒有察覺到的樣子,不過,殺掉上代的人,就是你吧?」
這一切,不就是因爲眼前的這位少女麼。
爲什麼不能像砍斷手,砍斷腳一樣,將它撒開呢。
————稀奇的,東西?
你,還想殺我吧?
————呼
她的眼神,莫若溫柔。
強烈的痛楚在手上飛馳。蘸上消毒液的紗布按在了我的手掌上。絹爲我破損的皮膚消毒,塗上軟膏,開始打上繃帶。她用困惑的聲音說
「那……個,您,左手,的。不,不說這個」
————咕嚕咕嚕
我思考着無聊的事情,腳自然而然的走向了母親的房間。
我遏制住幾欲吼出的聲音。用舌頭舔舐再度固定成扭曲形狀的嘴脣。
連回答的必要我都感覺不到。
想着這種事的時間點上,我就是正常的。
————花瓣滑到紅色之上,散去。
————咕嚕咕嚕的,咕嚕咕嚕的。
————咕嚕咕嚕
我撫摸被封印的門,走了進去,在靠近櫻樹的走廊上前行。
她和自己的血,莫非一起埋葬在屋裏不成。
被指出之後,我才發覺自己正握着『什麼』。
「我,很擔心您啊!」
「……………………所以呢?」
紅色與深藍色的紙傘擺在一起。
打開這個槅扇,說不定母親的幽靈正坐在那裏。
紅色的紙傘之下,響起清冽的聲音。紅色微微傾斜,露出令人發憷的美貌。
柔和的聲音一時停止。
「你所做的——————只是單純的弒母」
儘管我腦子一團亂,笑意還是從腹底湧上來。
她的名字,叫絹。
我模仿她作出回答。繭墨阿座化緩緩地彎起嘴脣。她的視線緩慢移向我的手。她的眼睛靜靜的眯起來。
「殺了『繭墨阿座化』,並不能成爲『繭墨阿座化』。你的願望,斷然無法視線。因爲這個名字,自出生起便是屬於我的」
「————嗨,妹妹」
在與夢境相同的位置上,我停了下來。我不由張開眼睛,凝視佇立在庭院中的身影。
忽然,胸口的中心冷卻下來。心臟彷彿要凍結的錯覺向我襲來。
「————嗨,哥哥」
不論天晴、下雨、颳風,都要將它當做自己的一部分,自豪的撐起來。
————所以,它曾經是我的手,是我的腳,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啪
————什麼啊,根本是毫無問題的正常啊。
象徵『繭墨阿座化』的紙傘,你絕對不要撒手。
「……夠了,別管我」
就好像白日夢一般的情景。
她,是個愚蠢的女人。
————這位少女,美麗得真是不着邊際的醜惡。
她淡然的,將瞭然於心的事實宣告出來。
我不等她的回答,走了出去。我踩着迷醉一般的腳步,閒庭信步。
————甚至她的憐憫,對我都無關緊要。
「啊、日鬥少爺,您怎麼笑起來了!那個,手,請伸出來……啊啊,真是的,恕我冒犯了!」
就好像握住救生索一般,我緊緊握住收起的紙傘。
————放棄吧。
上代繭墨阿座化的房間,被當作不乾淨的房間封印起來。面朝庭院的寬敞宴廳,不讓任何人打開,槅扇關着,釘着木板。
澄澈的天空下,紙傘旋轉着,
裏面還染有血沫。
風猛烈地吹拂起來,花瓣飄散。
這裏是哪裏?我(おれ)是我(ぼく)麼。那個醜陋的男人還活着麼。還是已經死了。
忽然,繭墨阿座化開口了。她的聲音非常奇妙,不含責備的感情。
即便我化作了瘋狂的肉塊,只要擁有生育能力,那也就夠了。
————她的話對我毫無意義。
我將手抽回來,站了起來。敞開的槅扇前面,整齊的擺着早餐。她之前似乎準備送到屋裏,於是放在了那裏。我望着早餐,走了過去。
爲什麼,我沒有撒開它呢。
————這種事,我自己豈會知道。
————繭墨阿座化,總是遭受被殺的命運。
不過此時,她沒有像平時那樣使用用來掩飾的敬語。
響起乾巴巴的聲音。回過神來,我已將深藍色的紙傘打開。
我的視野中,繭墨阿座化轉動紅色的紙傘。
「庫……庫庫庫庫庫」
「————」
不過,族長是看到屋內的慘狀才決定封鎖的。
我的左手中,是一把深藍色的紙傘。
————咕嚕咕嚕
母親腹部被多次刺穿,聽說搬運身體的時候,腰部以下是分別搬運的。
女人慾言又止。
「我沒打算用這件事定你的罪。你承受着怎樣的怨恨或痛苦,又懷揣着怎樣的愉悅或歡喜,我沒有絲毫興趣哦。只不過,千萬別忘了」
從遠處看去,這番情景恐怕十分鮮亮。
我依舊默不作聲,依舊一語不發,眯着眼。
每次有人與我擦肩而過,他們都會向我深深鞠躬。有人視線垂下,也有人張大眼睛。不過,我什麼也沒說。我的瘋狂一旦散佈開,與繭墨阿座化的婚事也會告吹吧。或者說,他們只要我的血脈就夠了。
繭墨阿座化露出接近完美的微笑。
就在此時。
那個顏色,是鮮烈的紅色。
繭墨阿座化對我的行爲既沒有嘲笑,也沒有責備,只是看着。
————即便她生來就是怪物。
————也不盡然是繭墨阿座化。
————如果我是女人,或許將會是另一個結果。
————……………………奇怪。
剛纔,我在想什麼?
繭墨阿座化像貓咪一樣微笑。那是野獸一樣的笑。
她堂堂正正的宣言
「非常遺憾,你————不過是個被創造出來的冒牌貨」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紅色的紙傘旋轉着。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白色的花瓣飄散着。
我們相顧無言。我靜靜地提着紙傘。我翻弄深藍色,轉過身去。緩緩將它合上。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事先再說一句。這份殺意,這份嫉妒,這份願望,你以爲是母親留下的眷戀——然而這些,全都屬於你自己。他們不屬於你母親,不屬於任何人。不論你如何否認,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其他人的感情無法進入自己的內心——這就像你的心臟,除了屬於你自己,不屬於任何人」
此刻,我的思考停止了。話語毫無意義的傳達過來,穿過耳朵。
她說了什麼。就算聽到,我也無法理解。
「————不要一直襬出一張受害者的嘴臉,繼續逃避自己了」
就算聽到,也一定是毫無意義的語言。
「啊……日鬥少爺」
回到屋裏,絹還在等着我。
她重新恢復正坐,注視着我。她似乎有話想說。
「那個男人,害怕絹對您些說什麼——然而,由於刺激她存在危險性,所以不能來屋裏窺視。疑心病不斷膨脹……現在已經到了可怕的程度吧」
「多謝告誡……爲了不致此事發生,我會多加小心的。日鬥少爺,還請留意左右」
「……………………沒有增加哦」
「那丫頭,是上代大人的兄長,您伯父的寵兒。向族長大人進言,讓那丫頭做您朋友的,也是伯父。族長大人看到絹開朗的性格,也就同意了,然而……非常遺憾,族長大人已經老眼昏花」
我低語道。不論是誰,就連我自己都是說謊而活。
讓她明白,就能讓她害怕成這樣麼。
影子一瞬間呼吸爲之一窒。或許由於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光線,影子逐漸變成女人的身影。
————但是,千花產生了誤解。
根本沒必要專程問出來。她已經察覺到了答案。讓不讓她知道,我都不在乎。我出生的祕密,對我不構成任何影響。就算我是亂倫的產物,我自身也不會發生改變。
灰色的雙眼大大地張開,搖搖晃晃的向後退去。
千花噤若寒蟬。各種各樣的激情從她臉上閃過。焦躁、恐懼、憤怒,她的臉不斷變色,忽然沉靜。
「————這裏,是家麼」
我不由張大眼睛。絹似乎是在家族中是最沒有地位的那類人。對於沒有被選爲繭墨阿座化的女人,侍奉本家的工作便高於一切。
————很久以前,我就討厭女人的笑聲。
* * *
我能感覺到,她的嘴角揚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絹沒有任何話要說的樣子。
「絹頻繁地表現自己,向您表現只有自己是您的同伴對吧?她現在,陷入了與伯父的對立狀態……寵兒的身份搖身一變呢。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那個男人,爲什麼對您如此執着呢」
一切都那麼可笑。
她似乎將其判斷爲理想的關係。
畢竟,她養着一條狗。
————明明沒有活着的價值。
就算留在這個家,也不會有好事。
聲音爲之一變,帶上了嚴肅的腔調。千花真摯的對我忠告
「那、那個……日鬥少爺。您究竟在說什麼,千花完全……」
現在,那個男人在打什麼主意,我並不知道。
那個男人漸漸承受不住精神壓力,很有可能會爲了排除要因而行動。
千花輕輕地搖搖頭。她若無其事的揶揄了族長。
「在喫方面,你真的相當講究呢。不過我並不想對你的興趣說三道四。喫人而已,不算稀罕。我也認可你對繭墨阿座化個人的嫉妒。只不過,你的這個興趣一定會害了你自己呢」
聽到我的回答,千花慢慢的行了一禮,旋踝離去。
不知是不是不想被我打斷,千花迅速的講述起來
「日鬥少爺……您剛纔說什麼,這裏就是我家哦」
「關係處的不錯呢」
千花就像打謎語一般向我詢問。
「難道,您懷疑千花所言?這實在太可悲了。日鬥少爺竟然沒有察覺……實在沒有想到」
事到如今,你纔來告訴我這種事麼。
被喫的禍因,早已種下。
「…………我對你的話不感興趣」
我握着她的祕密,她着我的祕密。
還算聰明。看來是明白了。
千花微微張大眼睛看着我。她再次露出平靜的笑容,講道
就好像披着人皮的異形一般。
我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回答她
這個女人的心,已經全部投向了繭墨阿座化。就算說她除了身爲活神的繭墨阿座化藐視一切都不爲過。
體態豐滿的女人正手舞足蹈的說着什麼。
女人緩緩地行了一禮。我用力的盯着她。
她對我來忠告,就是這麼回事吧。我不知道她混淆忠告與威脅是何用意,但她要是誤以爲自己的立場高人一等就麻煩了。
只不過,這隻刀刃毫無意義。這對我算不上兇器。
她來以後,槅扇的洞不再增加了。而且,從前提來看非常奇怪。雖然我說了我不需要朋友,可爲什麼要給我女人呢。我察覺到,這恐怕是因爲有人強行介入。
恐怕,她口中的急事是千花爲了將她支開所用到的吧。那女人真喜歡做無用功。
「……啊,今後我也能隨心所欲的過了」
「那個……日鬥少爺。我,有話想說」
敞開的槅扇前,站着一個女人的身影。
明明沒有問,真虧她自己說出來。
「……日鬥少爺。啊,真是的,我有些急事,來晚了。需要繼續收拾房間麼?」
「不愧是繭墨日鬥少爺。我千花深感佩服……然而關於絹,我要將我所知的情報告訴您」
對別人,無需多說什麼。
————女人的笑聲,非常煩。
對,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換句話說,那個男人是眼睜睜的將與自己作對的人送到自己畏懼的人的懷中……雖然我並不瞭解兩人的關係爲何惡化,但請您務必多加小心」
對最糟糕的事態一直擔心受怕的最後,精神將會脫軌。
那雙充血、幾近發狂的眼睛,現在究竟有多渾濁呢。
我迅速打斷了她的話。絹似乎沒有放棄,一次又一次漏出聲來。不過,結果還是鉗口。我閉着眼睛,繼續說下去
愉快的聲音繼續着。千花彎起嘴脣,放出話來
我將湧上的笑意吞嚥下去。
我做完回答,沉默蔓延開。
逆光之中,佇立的身影看上去就像影繪。
不過,我什麼也沒說。因爲指出來也很麻煩。
隔了一會兒,吵鬧的腳步聲灌入耳朵。
女人的身影很黑。影子奇妙的不斷蠕動。
「您洞若觀火,也一定察覺到了,不過您是繭墨阿座化小姐的兄長,還是擔心會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千花,忠心提醒」
只會從身體內部漸漸腐壞。
「然而……事情稍微變得有些複雜了」
煩人的氣息不懂客氣的坐在我身旁。她拿起書,擅自整理起來。
既然沒有想到,就不必來提醒。
「——對這種小事不必件件都去理會。會累的哦」
這個女人應該認定我就是那麼愚蠢。
她的身影消失之後,我一如既往的被留在了屋裏。迄今爲止的情景,恍如幻影。我再次閉上眼睛。
不過,我對她不予理睬,當即躺了下去。絹打量着我,然後,悄悄地發出有些緊張的聲音。
我豎起手指,在半空中描摹她的嘴脣。如細語般編織話語。
忽然,影子吐出這樣的話。用就像打從心底爲我操心的聲音細語道。我沒有回答。雖然沒有表現出意外,但影子連忙進行補充。
————看上去,就好像一幕奇妙的戲劇。
「………………是這樣啊,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不管一切是不是都還沒有發生。
——————將最致命的誤解,判斷爲還不算糟。
影子如悲嘆般擦着眼角,接着說下去。
「繼續喫下去,等待你的將是被喫的結局吧」
————就那麼怕死麼。
「………………胃口最好別太怪哦」
「夠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我試着墜入沉睡。而在此前一刻,我聽到來自遠方的聲音。
「————槅扇的洞,她來了之後可有增加?」
她的信仰,最多不過是對繭墨阿座化個人的崇拜。
我低聲說道。千花肩頭一顫。她的眼睛裏閃過明確的恐懼。
猶如舉起刀刃一般,她將話說了出來。
柔和的聲音將我喚醒。富有質感的聲音灌入耳朵。產生一種用厚厚的舌頭舔舐耳朵的不快感。
千花露出平靜的笑容,優雅的行了一禮。
她用看到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然後,我目前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那個叫絹的女侍,還是別相信爲妙」
另外,我受傷的那天,絹雖然表現得很困惑,但實際上非常冷靜。在打開槅扇,準備將早飯送進來的時候,她便已經察覺到了屋裏的異常了吧。之後,絹將早餐小心翼翼的放下。她恐怕是在觀察我的樣子,決定應該採取的言行之後,再行動起來。
「……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幾乎都是謊言,幾乎都是幻覺」
「原來如此……已經察覺到了麼」
千花呵呵地笑起來。愉快的聲音傳入耳朵,不悅的心情向我襲來。
不過,她暗地裏確實有着某種動作。
再過不久,她會來勒住我的脖子麼。
要是這樣就好了。只要死人的生活能夠迎來變化,不管什麼都好。
「日鬥少爺,腳能夠稍微挪一挪麼?」
房間裏被男人發狂的眼睛窺視的日子。
煩人的女人造訪屋子的日子。
兩者有何分別。
「…………日鬥少爺?」
兩者都一樣。
* * *
我的時間持續地停滯着。
我停滯、沉默、靜止、快要窒息。一切都讓我不舒服,一切都讓我不愉快。
到頭來,折磨我的這個感覺,是由母親沒能實現的願望所催生的。
我是繭墨阿座化,可又不是繭墨阿座化。
只要那個儀式不成立,我就無法得到自我。
我的根底崩潰了。我失去了前提。我的存在消失了。
無聊的思考漩渦,不斷將我吞噬。
但是,我聽到一個澄澈的聲音,彷彿將其打斷。
「『我思,故我在』——就算世間一切都是謊言,唯獨懷疑這件事的自己是唯一的真實。哪怕世界是假的,思考的自己也是貨真價實的」
可怕的,女人的聲音。
爲什麼,她總是嘲笑我。
我反芻她的話。
但是,她沒有施加力量。她的臉醜陋地扭曲起來,接着說道
是塗得黑壓壓的,異形的身影。
我呆呆的望着她的樣子。超越感嘆的驚訝感覺塞滿我的胸口。
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爲何,她好像突然壞掉了,我無法理解。
不過,就算真的是女兒。
不論誰都一樣。
————苦思冥想,還是不得其解。
————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是女兒。也可能不過是絹的一廂情願。
連被生下的意義都沒有。
附近飄散着女人的味道。
吵死了,閉嘴。
「我、我……我、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句話,剛纔聽過。
在收拾好的屋子裏,我再次躺了下。我就算伸腳,書堆也不會崩塌。
一點點的,與體溫等溫的淚水,打溼我的皮膚。這個觸感和血一樣。
與那個男人屋裏看到的狐狸面具,扭曲成相同的形狀。
有人正打量着我。紮成一根的長頭髮垂下去。
對於現在的我,都沒有任何意義。
神會受到尊崇,人要拜伏於神。神以外的人沒有對等的價值。
我的嘴,固定成了笑的形狀。
比我更加稚嫩的聲音笑起來。
抽泣聲,最後變成野獸的叫喊。
「在繭墨家,繭墨阿座化以外的女人,有價值麼」
「爲什麼……爲什麼能夠露出這樣的表情?」
————亦或是,棺材。
————人,是會在想要殺掉的對象胸口哭泣的東西麼。
————這孩子,是毫無價值的。
絹一時忘記呼吸。她立刻站起來,跑了出去。
就好像孩子依賴着母親的屍體一般。她像野獸一般不停的哭泣。
「你也該成熟一點了吧」
人的重量和體溫很噁心。
爲什麼,我在笑呢,爲什麼我想大叫活該呢。
「…………您什麼都知道呢」
————不是人。
「————你孩子的價值,沒人知道哦」
還是說,少女並沒有說出這種話,是我自行捏造的呢。
「這與我何干。我已經能夠獨立了。不論我是從誰的肚裏生下來的,都沒有意義哦」
「我知道,我知道,你其實是那個男人的孩子……我從那個男人嘴裏聽到的!這件事……我對任何人都沒說過」
「說說話啊!反正你也和你的父親一樣!總是把我當傻瓜,只有對自己有用的時候纔會對我好,總是把女人都當傻瓜!所有人,所有人都希望什麼都按自己的意思來!」
————這個世上,沒有正經的人類。
黑暗之中,仰面看到的絹的身影,看上去就像影繪一般。
————愚蠢之極。
「————我不知道該怎麼娛樂哦」
與此同時,纖細的手指纏住了我的脖子。
「這孩子,對你來說應該是妹妹吧?對你來說,應該和繭墨阿座化一樣,是你的妹妹吧!爲什麼能夠擺出這樣的表情!爲什麼,爲什麼」
因此,我無法回答。
不過,顫抖的手指緩緩從我脖子上離開。
————就算被辜負,卻還是擺出欲言又止的目光。
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這是什麼時候對我說過的話呢。
即便我如此告知,對對方也毫無意義。
絹嚎啕大哭,將臉埋進了我的胸膛。
她扔下這句話,跑掉了。我呆呆的聽着遠去的腳步聲。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這是能夠預料的事情。
淚水逐漸打溼我的胸口。我感覺心臟彷彿被擊穿一般的不快。
絹錯亂得似乎非常嚴重。她再次向手中施加力氣。
「我……肚子,懷……懷、上了……馬上、冷遇、了……我、就連父母身邊……都……回不去、回不去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就是我家哦。
忽然,冰冷的聲音灌入耳朵。剛纔的哭泣就好像假的一樣,聲音發乾。
不論是哪一種,少女討厭的聲音依舊不斷重複
不久,絹用顫抖的聲音接着說下去
此時,我醒過來。
千花——真會狗拿耗子。
雖然明白,我還是輕聲說道
溫熱的眼淚,一顆又一顆的拍打我的臉。
「——————我看錯你了!」
我一邊望着從上空落下的透明液珠,一邊感嘆。
下一刻,某種東西從上面落下。溫熱液滴從臉上滑落。
她嘲笑我。
「…………爲什麼要哭?」
看錯我了,她期待過我什麼呢。
低沉的聲音灌入耳朵。女人——絹,死死的咬緊牙關。
既然情報泄露了,生路就只有一條。絹討厭那個女人。恐怕因爲一些瑣事相互交流過,然後那個女人對她做了某種暗示吧。
手指用力的堵塞着氣管。她放出可怕的慘叫。
在槅扇前面,她一度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用蓄滿淚水的眼睛看着我。
「————『我乃無』之類的話,不是反覆思考無聊問題的人所該用的哦」
對繭墨家的孩子,存在兩個選項。
「……我對你的言行,沒有絲毫興趣」
木訥的響聲灌入耳朵。自己聲音竟然如此微弱,令我愕然。
不太乾淨的天花板鋪滿視野。我想直起身子,感覺卻無法順利做到。肚子很重,有什麼動作壓在我的身上。
————對絹來說,這個地方就是盡頭吧。
「我不是繭墨阿座化,我毫無價值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您根本全部都知道吧!」
或成爲神,或成爲人。
我悄悄伸出手,觸摸自己的嘴脣。
「————————你,在說什麼」
「你也差不多該承認自己是個無聊的人類了——說簡單點吧」
奪走我的存在的少女對我冷笑
————嘎啦
————咳。
沉默灌入耳朵。我的回答成爲契機,完全墮入了無言。
手指陷入喉嚨。我覺得,她果然是個愚蠢的女人。
「……你夠了吧。我想安安靜靜的生活……不論做什麼都沒意思呢」
絹的臉可怕的扭曲起來,顫抖的手,再次掐住我的脖子。
絹將吼聲嚥了下去。我對着張開雙眼的她再次提問。
不論我是從誰雙腿間出來的肉,不論我是由誰的精子形成的。
————人,是會一邊要掐人,一邊哭的東西麼。
如雨水般,大量的液珠落了下來。
「……爲什麼,爲什麼什麼也不說?太奇怪了啊。您在笑吧,您一直、一直……都把我當成傻瓜」
把我和那個人的價值觀混爲一談,這可傷腦筋了。
沙啞的聲音,用咆哮答覆我
因爲絹收拾過。
我反芻她的話。於是,我察覺到了。
————日鬥少爺,是個溫柔的人呢。
啊,莫非那女人。
期待我爲她做些什麼麼。
因此,她纔會生氣麼。因此,她纔會失望麼。
因爲我明明知道,卻什麼也沒做。
「——————………………不論哪個傢伙都是一副德性」
將自己的慾望強加給我。
即不將手伸出來,又要別人去握住,這是傲慢。
我忍受着喉嚨的疼痛,再次闔上眼。
如泥沼般的睡眠,不久造訪。
唯獨睡眠的時光,總是對我很親切。
我一邊如沉淪般墮入夢鄉,一邊探尋回憶。
曾經我有母親。有父親但形同沒有。然後,還有一個醜陋的男人。
我爲成爲繭墨阿座化而生,爲此殺掉了母親。
但是,這個願望沒能實現。
這個願望是誰的願望。
是我的願望麼,還是她的願望麼。
————這份憎恨和痛苦有是怎麼回事。
————不,那是父親。
繭墨阿座化對這種事態不感興趣。應該希望別人小題大做。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面是櫻花之海。
我忍不住想要呼喊別人。愉快得不得了。
「啊、日鬥少爺,您上哪兒去了?」
我迅速起身。混着血的唾液從口中流出來。我不成聲的開始狂笑,抓起紙傘,緊緊抱住。就這樣,衝到了外面。
明天再來,又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望着殘留下來的發白的舞臺,我獨自閉上眼睛。
就這樣走着走着,被一個慌慌張張的女侍撞到。中年的女侍看到我眨了幾下眼睛。
「絹……似乎逃出了大屋。現在族長正在和千花大人商量,要不要報警」
唾液垂下,弄髒我的臉。男人粗壯的手指因汗水而打滑。
一切都和睡覺前相同。但與此同時,一切卻又都不同。
她在月下,一邊回頭一邊跑掉。
手指肚子,溫柔的觸碰男人充血的眼睛。
包着黑色長筒襪的腳揮動起來。紅色的絲帶搖曳着,滑落在纖細的腳上。
在她腳下,淡淡的影子延伸着。女人發了瘋一般不斷奔跑。
就好像在欣賞舞臺劇一般。
從男人身上散發出酒和煙的味道。
聽說那個男人一到深夜就會傳喚醫生回到自己房間。不過,他堅決拒絕住院。這個男人,似乎擔心我會抖露什麼,害怕得不得了。但是,在有人照料他的時候,是不會讓他離開房間的吧。
————原來如此,弄成這樣了吧。
這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裏。
既然如此,這份痛楚,又是屬於誰的。
————那是,鬼的身影。
「…………」
————她討厭娟。
我腦海中,浮現出千花熟練地調停族人,讓他們各回值守的構圖。追我而來父親,將絹改換爲對象,不也全都是她一手運作的呢。
美麗的花海一面鋪開。白色的花瓣發出沙沙的聲響。每度風吹,數千花瓣隨之飛舞飄灑。春天的微暗之中,這些白色美麗而浮華。
我無法順利的發出聲音。在喉嚨上殘留的手印被發現之前,我轉過身去。
房間建造是成從大屋伸出來的形式。是個容不下其他人的小房間。不過這符合繭墨阿座化的喜好,所以繭墨阿座化正在使用那裏。
皓月當空。
喉嚨的疼痛與剛纔無可比擬。內臟受到重壓,肚子要被壓爛。
掐住喉嚨的手中,注入岩石般的力量。
沒過多久,扭曲的一幕閉幕了。
我被母親生下來,殺了母親,又要被父親殺掉。
野獸般的咆哮,撕裂黑夜。
我瞭解之後,依舊背對着她輕輕點頭。即便如此,刺痛還是蔓延開。
這樣的日子是多麼的難過————難過?
她連逃跑都做不到。
不過,我知道。絹並沒有逃。
咕嚕咕嚕,深藍色的花旋轉着。
這屋子,除了可以朝玄關和迴廊西南兩個方向離開之外,沒有任何優點。
伴隨着溼潤的觸感,揚起哀嚎。
我環視着如幻想般的情景。
好疼、好痛苦、好難受。
這是怎麼回事。
恐怕沒有任何改變。
被按下去的眼球,陷落到眼窩中。
我會被當成瘋子麼。
她咬碎巧克力,彎起嘴脣。
我放棄回房間,改變目的地。繭墨阿座化被賦予了不同於被封印的那個房間的另一間上房。一眼便能望見並立的櫻花樹,附屬的書齋的照明窗位置很正,應該是個很舒服的地方。不過,她擁有另一間私人的房間。逼仄的房間,是參照她的意願,後來增設的。
被生下來便已失敗的我,只能永遠的死下去。
他察覺到絹的行動了麼。她吐過了麼。
庭院,染成純白色。
她撐着臉,踢着腳,用索然的眼神望着我。
我跳舞一般在庭院中跑來跑去,繞到了大屋後面。我從倉庫裏,取出以前園藝師使用過的雙梯。粗暴的架到主屋上後,從低出一截的屋頂衝上去。就這樣踩着屋瓦,從屋頂上俯覽庭院。
我一邊赤着腳到處亂跑,一邊撐開紙傘。
就好像被鬼追趕的幼童。
難道,錯的人是我麼。
一個左右搖晃,好像酩酊大醉的男人走在她的身後。男人按住一隻眼睛,東倒西歪的追上去。
他是在騷亂中甩開人羣,衝出來的麼。還是說,爲我追我而趕在人們前頭衝到了庭院呢。父親衝出的房間,究竟怎麼樣了呢。
————而結果,就是這樣的構圖麼。
我不難過我不痛苦我不悲傷————我,沒有任何感情。
在月光的照耀下逃跑,恍如一齣戲,極端缺乏現實的味道。
又有人騎在了我的身上。粗暴地呼出酒臭味的臉向我逼近。
黑暗之中,綻放鮮豔的花朵。
腦袋要裂開了。眼淚自行流出來,順着臉頰滑落。
無所謂。一切都愚不可及。
裏面被她喜歡的傢俱塞滿。擺着皮質的沙發和椅子,哥特蘿莉裝隨意的到處亂扔。在到處散落的巧克力的空盒子中間,繭墨阿座化側坐在椅子上。
這是怎麼回事。
懷着想要笑出來的,愉快。
「——————、咕」
此時,我忽然看到了某人的身影。長長的影子舞動着。女人衝過庭院。這是個我認識的身影。
「——————哎呀,稀客呢」
太愉快了,簡直是令人義憤填膺的結局。
——————啪
我笑起來。不出聲的笑起來。雖然喉嚨要被擠爛,我還是不斷的笑着。
那個地方,模樣就像玩具箱一樣。
* * *
這是屈辱,是憤怒,是嫉妒,是怨嗟,是無緣由的憎惡。
我一聲不吭地遠去,困惑的聲音向我身後搭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是,我的心冷靜到了極致。
——嘶哈、嘶哈、嘶哈
爲什麼沒有人來追呢,沒有人來阻止這個男人呢。
至此爲止,我是自由的。
然後,我帶着笑,刺出了手指。
「日鬥少爺,伯父昨天被負責照顧您的絹弄傷了眼睛。現在,伯父正在接受醫生的治療,眼睛恐怕……還請不要灰心」
我呆呆的望着庭院。在照得發白的庭院裏,女人不斷逃竄。男人追在她的身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庭院的一端。
歲月依舊瘋狂——反正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我的眼皮爆開一般張開。
————滋嚕
我撐着深藍色的紙傘,睥睨世界。
隨着黎明,我醒了過來。
在感受到柔軟觸感的瞬間,我順勢將手指按了進去。
屋子外面很暗,應該過了用晚餐的時間吧。我究竟睡了多久呢。男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恐怕不會報警的吧。
我在人發現之前走下雙梯,將梯子放還到原來的地方收拾好,就如同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回到大屋。我毫不在乎弄髒的腳,登上回廊。
隨後道聽途說地瞭解了事件的詳情。
這是怎麼回事。
我該不該尋找藉口呢。
我飛奔出玄關,通往外面的門緊鎖着。原本我沒有想過逃離大屋。我就這樣向庭院繞去。一邊揮舞深藍色的紙傘,一邊奔跑。
我以起舞般的腳步奔跑。可能是聽到了遠處的哀嚎,傳來人們吵鬧的聲音,那個男人會說什麼呢。我要如何解釋呢。
————絹。
繭墨阿座化注視着我低聲說道。
「這是哪陣風把哥哥————這傷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和她談論這個。
我依舊保持沉默,繭墨阿座化繼續將點心送入口中。
她舔舐弄髒的嘴脣,撫摸自己纖細的喉嚨。
塗成黑色的指甲,緩慢地觸碰白皙的肌膚。
巧克力彷彿血跡一般,留下線條。
「捏碎喉嚨,是比用刀刺更加消極的殺意。在殺與不殺間彷徨……也能夠被順勢阻止。帶着這個傷的人看到你,恐怕能夠確信吧」
正因如此,纔會去掐喉嚨。
————踏
繭墨阿座化搖擺椅子。她眯着眼,一邊望着天花板,一邊說道
「那個人無疑是自己傷害了自己————是吧」
她揚嘴一笑。
看來這位少女,已經洞悉了一切。
不過與此同時,一定對一切都毫無興趣。
她理解自己當做娛樂對象的東西。和我不同,明白自己渴求什麼。除此之外,一概沒有興趣。
我是不是要被殺掉,絹的下場如何,都沒關係。
原來如此,她是怪物。
「於是,哥哥爲何來此?恐怕是爲自己的事吧。你應該想抱着疼痛喉嚨,像受傷的野獸躺下對吧?然而,爲什麼要來我這裏露臉——啊」
此時,她開心的笑起來。展現出野獸般令人厭惡的表情。
門發出慘叫一般的聲音,隨即打開。
但是,她的手,固定在了向前伸出的形狀。
我無心回到自己的房間。就這樣,我在迴廊上坐下。我微微傾首,向天空望去。
繽紛絢爛的春色之下,舒服得令人發狂。
我陷入彷彿一直都被那個季節所束縛的感覺中。
我再次細語,認識着悲哀的死相。
直至天空染成淡淡的黑色,我一直如此。
不過,這個必定就是她。
舌頭伸直,眼球凸出的這張臉,看不到生前的面影。
「————————嗯」
不論我還是她都沒有說話。在這裏,沒有任何人擁有言語。
用如同藐視我,可憐我的腔調。
除此之外毫無意義。也不可能會感到後悔。
然後,我到達了那裏。
我對一直喫着巧克力的身影,背了身去,離開被甜膩氣味充斥的房間。我感到喉嚨痛的更加厲害。就如吸入了毒素一般。
就在這裏。一切,如今就在這裏。
要藏的話,就是那裏了吧。
慘白的腿上沾滿大量的血和排泄物。被狠狠勒過的脖子已經摺斷。在她身邊,倒着似乎用來墊腳的木製雙梯。女人手指僵硬,縮成一團。
忽然,繭墨阿座化眯起眼睛,用認真的腔調小聲說道。
我還是無法順利的說出話來。我用不成聲的聲音呢喃着。
老舊的繩索斷成兩截,她的身體險些掉在地上。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掛住,停了下來。她的腳尖接碰到了地面,依舊被差點斷掉的繩索弔着,呆呆的注視着我。
在眼前的月光下,女人搖擺着。
就好像給予愚蠢人類忠告的神一般。
————吱、咿咿咿咿
然後,我注視她發脹的臉。
不論悲傷還是憤怒,抑或失望。
沒有激發我特別的感情。
————櫻花樹下埋有屍體。
與發白渾濁的眼睛,四目相交。
屍體無言的向我訴請。
我帶着深藍色,漫步在白夜之中。
我只是想知道家族對她的失蹤是如何處理的。
「你希望就這樣下去,變得再也回不去麼?」
繩索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女人的身體隨之搖擺。
應聲咬碎。
肚子不餓。也不困。只是,好痛。
她的臉沒有變化。不過,她擺着一副尋求依靠的表情。
* * *
「你不是對無聊的事情很感興趣麼?」
完美的、完完全全的,理解了。
此刻,我理解了。
我感受到來自屋頂的視線。然而,這不過是錯覺。
和昨夜一樣,庭院染成純白。
望着被櫻花填滿的世界,春風柔和的拂過臉頰。
————庭院的櫻花很白。但是,過去一定吸過血。
一切都是那麼不舒服,一切都是那麼不愉快。
「————將自己產生的誤解一直維持下去,長此以往,你一定會在致命的方向性上一直錯下去」
是強行被弔死的吧。
我想要透口氣,再次回到庭院。
中途,鮮豔的顏色在庭院一隅闖入我的眼睛。深藍色的紙傘,插在草叢中。
我理解了。我迅速的理解,確定了方向性。
只不過,即便死掉,即便落得離奇的下場,女人願望猶在。
不論女人的笑聲還是笑容,都無比醜陋。
我的時間,如今依舊停滯着。
————啪
到頭來,我是逃不了的吧。我是改變不了的吧。
我將它撿起,擱在肩上,緩緩撐開。
就好像在女人的子宮中翻滾一般舒服。
那裏是庭院東頭一角的土牆倉房。裏面收納着價值不高的老舊物品。本來那裏應該是被封鎖着的。但我知道,近日由於用作傭人們集中休息的場所,所以沒有上鎖。
我走上昨晚觀戲的舞臺之上。
門咿呀作響,漸漸打開。
於是,我在那裏看到了那個。
不論開心還是高興,抑或歡喜。
她在擅自推測什麼。
我悄悄地將手搭在門上。
「——你就是這樣,不斷將視線從一切之上背離,就連自我都不去了解,不承認是自己的慾望殺害了別人。所以纔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哦。你這個人,比你自己所想的,要更加單純」
影子薄薄地撒在地面上。
我停滯、靜止、沉默、快要窒息。
一定是從屋頂上滾下去的吧。
————就如我被寄予願望,要成爲繭墨阿座化的那天一般。
她再次攝起巧克力。
我,無法去任何地方。
「她怎麼樣了,我能猜到。只不過,好奇也無濟於事。我先告訴你好了。死掉的人不會感覺到任何東西。已經沒有讓你去好奇的價值。一切都是因果報應——反正都是自作自受哦。事先奉勸一句好了,哥哥——後悔就已經晚了」
人的腳下,不論哪裏,一定都埋着無數的骷髏。
不,我是不想逃。我是不想改變。
「發瘋,錯亂,都是人所擁有的權利之一。你只要按你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就對了。只不過,別再給我添麻煩了」
我緩緩起身。一邊望着白夜,一邊前進。
——你一定會這麼做吧。
————我再一次,被寄予了願望。
————我不擅長應付她的笑。
忽然,支撐女人身體的繩索斷掉了。
————咔嘣
在我回去之前,我就會動彈不得。
我不必接受她的非難。
「——————————————嗯」
我將視線投向眼前搖晃着的屍體。那是醜得可怕的東西。不僅可悲,最終的外表也形同異形。
她喫驚似的聳聳肩。然後,討厭似的搖搖頭。
————咿咿、咿、咻咻咻咿咿咿咿咿
我,只是理解了女人已經死去這件事。
亦或者,是絕望之後自行上弔的吧。
繭墨阿座化細語,猛地重新坐好。掛滿蕾絲邊的裙子柔軟的展開,再次落下。她撐着臉,手指滑過臉頰。她翹起腿開始講述。
她誤會了什麼。
那位少女本身,便是可怕的毒素。
————只是沒有人知道罷了。
對於這件事,我並不知曉。
由巧克力構造而成的少女,沒有人的感情。
我沒有明白這個問題的意圖。她問的問題,實在太過抽象。
她如同壞掉的人偶一般,搖擺着。只是搖擺着。
只是確定了,她已經死亡這件事。
『啊——————————原來如此啊』
將點綴着紅色的一粒,夾在牙齒間。
說起來,我昨天從屋頂上下來的時候,沒有將它帶走的記憶。
白色的月光揮灑而下,櫻花花瓣反射着光芒。空氣看上去也泛着淡淡的光輝。混着櫻花的風拍打臉頰。春風是溫韻的。這個溫度讓我很不舒服。
————我感覺,昨天的我依舊坐在屋頂之上。
————咕嚕咕嚕
死者在向我傾訴。不斷將懊悔與絕望,還有沒能實現的願望吼叫出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裏。
這個生存方式,再次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乃無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就算我無法獲得自我也無所謂。空虛的日子,也應該畫上句點了。
眼前的這個,是個醜陋、無趣、令人生厭、無關緊要到絕望地步的東西。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被寄予了願望。
————只有我能夠做到的事請,就存在於此。
於是,我行動起來。
我不再停滯、不再靜止、不再沉默、不再窒息。
無聊已經終結。旁觀也到此爲止。
我現在,再次誕生了。
『我明白了————————這個願望讓我來實現吧』
於是我,握住了死者僵硬的手。
我接受,並回應了女人的願望。身體的血像連接起來一般,流淌在我血液中的超能力向女人注入。然後,它在死者的體內開始成形。如同繭墨阿座化藉由紙傘打開異界一般,我以他人的願望作媒介,改變血肉,驅動骨骼。
於是,那個形成了。
————————滋嚕
響起溼潤的聲音。紅色的某種東西,從女人的雙腿間滑落。
鮮血和羊水從雙腿間流出滴下來。
滋啦一聲,沾滿血的肉塊隨胎盤一起掉了下來,臍帶應聲扯斷。
掉在地板上的那個,已經死了。
「來、來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來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像蜘蛛一樣飛奔起來。
————我所完成的東西,就在眼前。
那個嘴脣上楊,露出笑容。
——————這是死去的女人的愉悅。
「噫、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你的孩子。
那個跳起來,像子彈一樣撞向關閉着的槅扇。槅扇被撞破,滿身是血的身體消失在了裏面。我將手搭在歪曲的槅扇上,強行將其打開。
就好像巧克力一般塗成黑色的門,與這個大屋並不搭調。
「這……這是什麼東西,這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創造真正的怪物,需要活着的肉。
「……已經不動了呢。人的感情,有時會孕育出鬼。不過,死掉的嬰兒,恐怕力量不夠吧。所謂真正的鬼,是有肉的」
————咔嘣
那個,不久到達了一扇木製的門。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紅色和深藍色在旋轉。
繭墨阿座化,無情的轉動紙傘。
在眼前,是我自己完成的奇蹟。是由我之手創造的異形。
那個一躍而起。在那個張開大口撲過去的方向上————
伴隨富有規律的聲音,樓梯在震動。
————嚇
————嗒
血液飛灑到西洋風格的數件傢俱上,滴在點心上。
被咬到的肉緩緩消失在那個的口中。
那個繼續狂奔。房間的槅扇打開,有人出現在前方。然而,人無法阻止腳下的存在。血淋淋的身體觸碰到人的小腿。我從發出怪叫的人們身旁衝了過去。
繭墨阿座化抬起臉。像貓咪一樣的目光向我射來。
那個,變回了死者。
————啊哈
————噗啦
不過現在,我得趕上那個不斷爬行的影子。
————我總算發自內心的笑出來了。
與裝飾在屋裏的狐狸面具,形狀相同。
沾滿血的後背在顫抖。小小的手腳咕嚕咕嚕的打轉。關節旋轉,手和腳朝着天空顫抖着。那個突然打了個滾,猛地拍起地面。脖子在蠕動。巨大的腦袋砸了下去。那個就如同做工拙劣的人偶一般,一次又一次的擺頭。
金色的紙,像蝴蝶一樣偏偏灑落。她將紙踩爛,重新轉向我。
我不耐煩一般做出回答,那個以飛快的動作在榻榻米上爬行,一邊左右搖擺着腦袋,一邊向男人爬過去。
「————哎呀,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哦」
這是什麼,還用說麼。
已經沒有要動的跡象。
————被生下的嬰兒,一動不動。
在帽子邊緣的黑色蕾絲那邊,她眨着大大的眼睛。
她咬碎巧克力,細語道。
兩種顏色的紙傘,如相互呼應般旋轉。
撐開紙傘的黑衣少女正站在那裏。
隔了半響,響起渾濁的尖叫。似乎正在打瞌睡的醫生髮出豬一樣的聲音。男人保持沉默。他的一隻眼睛上纏着厚厚的繃帶。他顫抖的嘴脣,緩緩張開。野獸般的聲音從中漏出來。
那個再次張開血淋淋的嘴。
這麼做,我竟然能夠如此快樂。
繭墨阿座化用鞋底攪弄沾滿血和羊水的皮膚,輕輕踩踏那個的背部,將腳撤開。
她用滿含笑意的聲音說道。這句話,再一次摒棄了虛假的敬意。
————嚇哈
————噗唦
沒有牙齒的嘴脣,夾住了男人的喉嚨。
金色的包裝紙從她指尖飄落。
不過,死掉的肉孕育出來的是死肉。那個動不起來。
愉快。愉快。我竟然如此愉快。
嘴脣果然固定成了笑的形狀。
————嗙
隔了片刻,鮮血洶湧地噴灑出來。血海從男人被咬斷的頸動脈蔓延開。天花板被打溼,房間被染成殷紅。失禁的醫生,嘴巴無言地一張一合。我從他醜陋的身影上移開視線,觸摸自己的嘴脣。
就算懇求,也爲時已晚。
醫生大叫起來。我不禁咋舌。怎麼可以讓這場遊戲受到妨礙。
————冰冷的死肉的嘴,非常堅硬。
我對她們毫無興趣。
那個再次跳起。榻榻米上留下小手的痕跡。
表面留下了掌印。掌印拖着血跡,緩緩落下。地板上,那個像被碾爛的青蛙一樣蠕動着。我伸出手,迅速抓住門柄。打開門的同時,那個再次躍起。那個用四肢猛蹬地面,跳入房間。
但是,沾滿血的手突然動了。
在人們聽到叫聲聚集過來之前,只好去做該做的事了。
那個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咕嚕
藉由實現女人的願望,我換取了情感。我藉由實現他人的願望,用這份感情充實自己。既然我自己沒有娛樂,那就將他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就好了。如此簡單的事實,我如今才察覺到。
————咕嚕咕嚕
————嗒
那個雙腳扭曲,登上回廊,以蜘蛛般的動作在地板上爬行前進。地板上留下紅色的血跡。那個身體一邊摩擦牆壁,一邊在走廊上轉彎,衝上樓梯,用短小的四肢敲擊臺階。
————呫
我再次跟在那個的身後。我一邊跑,一邊旋轉紙傘。
我和她維持着相對的形式,轉着紙傘。
不久,那個登上了一層樓。
————嗒
紅色的嘴脣,不開心的笑着。
隨着母體的死亡,那個化作了冰冷的塊。原本那個在母親的體內,便沒有發育到這種程度,是個無法區分是魚是人的東西。不過現在,那個得到了堅實的肉體,擁有明確的手和腳,化成了人的形狀。
————她的嘴,如野獸一般彎起來。
————嗒、嗒、嗒、嗒、嗒、嗒
————嗒
那個驅動四肢,以迅猛的速度向外面衝去。我從那個的後面追上去,凝視着那個穿過白色庭院的樣子,淚水湧了上來。發自腹底的火熱感情滿溢而出。
那個再次躍起,鮮紅溼潤的身體向門撞去。
————嘩啦
紅色的身體滾落在地板上,旋撒血液,一時趴了下去。不過,那個立刻又動了起來。那個抬起膨脹的肚子,再次驅策四肢,拍打地面。
「…………創造出了有意思的東西呢」
那個發出鬨笑。充滿肺臟的巧克力氣味,被鐵鏽的味道所取代。
空間彷彿在旋轉的錯覺向我襲來。維繫着死者生命的東西,輕而易舉的破壞了。如同操縱人偶的提線被剪刀剪斷一般,變化急遽發生。
圓而粗的灰色的肉,拍在地板上。
那個在哭。
不過,她保持着沉默,向我投來侮辱的眼神。
那個彷彿已經失去興致一般,扔下已死的男人。那個從男人胸口爬下去,猛然跑了起來,如同四隻腳的蟲子一般,拖着肚子,在地板上爬行飛馳,拖出一條更加濃烈的紅色痕跡。
————噗啦
房間裏的情況顯露出來。沾滿羊水和血液的手指陷入榻榻米。俯臥在地的那個,緩緩抬起臉,忙不迭地將沉重的腦袋左右搖擺。
我無法掩飾此刻的興奮。皓月之下,紅色的怪物爬過去。異樣的情景因淚水而發濁。燦爛怒放的櫻花,如同爲我祝福一般,映入眼中。
這種東西,不過與暫借死者身體的野獸類似哦。
那個倒伏在地,發出溼響。那個四肢攤開,如同壞掉的人偶滾落在地。堅硬冰冷的手腳似乎再也動不起來。
我一次次的反芻這句話。我保持沉默,如同要銘刻在大腦中一般重複着。我對注視着我的她,就連張嘴都做不到。我沒想過去找理由。她也什麼也不說。
那個彎曲圓圓的手腳,身體像毛慄一般彈起,像蟲子一樣反覆跳躍,登上樓梯。
發出令人生厭的聲響。
刺耳的尖叫聲撕裂黑夜。菸酒的味道充滿肺部。
那個張開大嘴,向男人撲去。
咕嚕咕嚕地,深藍色在我背後旋轉,我跑了起來。
————就如從曾幾何時的情景。
「這是你乾的好事吧,哥哥?」
她用不快的聲音說着。她聳聳肩,嘆了口氣。在她背後,紅色的紙傘一如既往的旋轉着。她向我投來嘲笑的視線,接着說道
「你的眼神是想否認呢——的確,你只是跟在這個後面來到這裏,想要申辯也奈何不了你吧。不過,你想要殺我……在我預想中,還有一個人已經死了呢。殺掉那個男人的————是你的慾望」
忽然,她說出脫離話題的事情。
尖銳的視線向我射來。她批判我。
————殺掉那個男人的事。打算殺繭墨阿座化的事。
————她說,這是我的願望。
但是,這全是死掉的女人的願望。
————她被那個男人背叛,被那個男人殺死。
————她的孩子,沒能成爲繭墨阿座化。
這是自己的生命被否定,孩子的生命被否定的她的願望。
————這個願望,斷然不屬於我。
「別去利用死掉的女人啊」
忽然,冰冷的聲音灌入耳朵。繭墨阿座化宛如揮下利刃一般,如此斷言。沉默之中,紅色紙傘旋轉着。如紙風車一般,鮮豔的顏色咕嚕咕嚕地旋轉。
好似鮮血的顏色,攪亂了巧克力的芳香。
我沒有回答。她沒有問。
我們相顧無言。
沒有任何值得去說的東西。
「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您沒事吧!」
不論是多麼無聊的提問,我都只能接受吧。
不管回想多少次,他都連殺的價值的都沒有。
瘋狂的景色中,講故事的人優雅的彎下腰。
此時,我頭一次感覺從這份難以逾越的痛苦中得到解放。
不知爲何,他們無言地仰視着我。
我,向即是我又不是我的存在反問。
————在不久後成爲活神之前,將我當作怪物就行了。
他對僵冷的手不屑一顧,佇立在那裏。他的背後,能看到小田桐的身影。他維持着頭轉向我的姿勢,動作停止。他的懷中,抱着一隻鬼。
沾滿血的身影背後,美麗的藍天無限展開。
「————————儘管問吧」
講故事的人用祈求般的聲音說道。看來他還有問題要問。他維持深深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我伴着嘆息,簡短的回答他
野獸————或許都比人強上那麼幾分。
但是,那並不是我的願望。用願望這個詞來稱呼,實在毫無意義。我的確希望小田桐去死。被繭墨阿座化帶走的玩具,我想再次弄壞。不過,將這個稱之爲願望,實在太沒意思了。
「你拿到了狐狸面具。爲了把自己當成真正的野獸————可是,哎呀哎呀,真的只是這樣而已麼?」
————不勝欣喜。
* * *
對該死的人,沒什麼話好說的。
我和她,不需要相互理解。
我反芻剛纔觀看的故事。那是久違的光景。離開繭墨家以來,我不曾回想過大屋內發生的事。就算說那一幕幕已經被我遺忘也不爲過。有關那個怪物的故事,對我來說的確成爲了一個契機。
講故事的人慢慢的抬起臉。然後,再次攤開雙手。
對,我以這一天爲分界點。
不需要互相理解。
他站在波濤滾滾的海面,俯視着我。曾經宛如狂風肆虐的水面,現在鎮定下來。從波濤間生出的手臂,以宛如傾訴苦痛的形式靜止着。成百上千,好似死者的手,將海面完全掩埋。
————他的臉上,戴着狐狸面具。
那個嬰兒,不過是個死者。
和我樣子相同的他,忽然煞有介事的抬起臉。
他優雅的揚起手。靜止的世界中,響起朗朗的聲音。
成爲了狐狸。
「——————這就是狐狸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
講故事的人微微傾首。他雙手翻過來,向上托起。以演戲一般的動作,再次深深行了一禮。
————我,有意識的笑了起來。
我總算明白了————既然有着無法釋懷的怨念,那就讓它釋放出來就好了。
他雙手猛地合上。短短几秒的沉默,充斥紅色的海洋。
我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但是,我不可思議的能夠確信。那是從我身上分離的一部分。即屬於我,又離我最遠的東西。
————啪
————這個認識是正確的。我不是人。
然而,我並沒有長久地去在意它。
我將合上的紙傘,像劍一樣揮下。
「————沒有那回事哦」
他們的眼睛,就好像正看着難以置信的東西一般,繃得緊緊的。
然後,將我想要的東西拿在手中。
我踩着父親的血,走了過去。腳底接觸到了從脖子流出的,溫熱的血。我視線移向脖子被咬碎的屍體。
就如同,注視怪物一般的眼神。
他們就算看到我撐起紙傘,也沒有任何抱怨。
我走到裏面,無言地從人潮的縫隙中前進。
「好了————有兩個提問」
————還請務必爲我作答。
但是,他們都仰視着我。
我殺了母親,殺了父親。
的確,我是說過這樣的臺詞。
她與我,無法互相理解。
————啪
刺耳的呢喃,如昆蟲振翅般響起。我步入人滿爲患的房間中。
您意下如何呢。可否盡興?
* * *
拿着紙傘,戴着狐狸面具,捨棄了爲人的道路。
我覺得呼吸不暢,摘下狐狸面具,將其戴在頭頂,彎起嘴脣。
————不過,這不是我的願望。
紅色海洋的中心,佇立着一個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
我將狐狸面具從牆壁上摘下,緩緩地戴在臉上。視線變得狹小。我從狐狸面具上感受到了野獸的味道。但是,這必定是充斥這個屋子的血,以及被撕裂的肉的味道,再無其他。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思考起來。
講故事的人,站在這一幕的中心。
夏日的藍天,灼燒着視網膜。七色的光將視線染白。
「『只有你,我希望你毫無理由地就讓我害死』」
————啪
那些手,就好像快要溺死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一般。
我,必須實現母親的願望。
我跨過血海,站在壁龕之前。
人們包圍着脖子被咬爛的男人屍體。毫無意義的臺詞塞滿耳朵。還有或許是直接目睹傷口,當即暈倒的女人。在裏面,醫生唾沫橫飛的叫喚着什麼。他的樣子,看上去很不正常。
將剛纔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重複起來。講故事的人用完全完全相同的聲音,完全相同的語調細語,接着說下去。
我將熟悉的重量再次搭在了肩上。
「————日鬥少爺?」
榻榻米發出微微的傾軋聲。忽然,我注意到某人茫然的呢喃。
————這份憎恨,這份難過又從何說起。
從面具的縫隙中,發出細微的吸氣聲。
「——————這一點,唯獨這件事,不就是你的願望麼?」
講故事的人含着笑意的聲音說道。他不等我回答,繼續說下去。
————把這種事說成是我的願望,根本不不夠格。
令人刺痛的寂靜灌入耳中。
然後,他猛地張開雙手。
隔了一會兒,從遠處傳來聲音。無視近乎狂亂的哀鳴,我旋踝離去。繭墨阿座化沒有阻止我。我逆着向房間集中地人潮,邁步前行。深藍色的紙傘,緩緩從肩頭放下。
因爲我——————要殺了她。
深藍色,綻開。
————咿
爲此,繭墨阿座化,應該死。
那裏,是離開地獄的唯一出口。
「孩子的願望,自出生之時並不存在。孩子藉由母親的慾望而成型,被有意識的塑造成那樣而養育長大。所以,孩子變成了實現他人願望的生物。至少,孩子一直斷定,一切都不是自己的慾望。然而,唯獨將一點,作爲自己的語言說了出來」
喧囂停止。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失禮了。然後是——最後的提問」
「————你,想說什麼?」
「而且,其實還有對妹妹的憐憫,不對麼?連鬼都做不了便死去,只能成爲野獸一般的東西,你對那堆肉塊是懷有同情心的吧?或者是,你————將自己與那個視作了相同的東西?」
答案,已經得出。這個結論,將不會再動搖吧。
這份屈辱、這份憤怒、這份嫉妒、這份怨嗟、這份無緣由的憎惡,又從何說起。
這對於他來說————恐怕是最後的臺詞吧。
————如果讓您看得盡興,我將不勝榮幸。
————與那個,從母親腹中滑落的,墮落成野獸的丫頭。
————我現在,究竟正擺出怎樣的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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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中,無處可逃。
講故事的人微微傾首,向我問道。
我不容分辯的理解了。
就像線被繃緊一般,視線集中過來。我,旋轉着手中的紙傘。
這個世界淨是謊言和虛僞。
真是可悲的結局。男人的屍體非常醜陋。我回想男人的生平。
————喀拉
在我眼前,講故事的人雙手攤開行了一禮。
我,從不曾懷有自己的願望。
忽然,過去的情景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閃過。一張張寫滿慾望的臉浮現,隨即消失。慘叫,悲鳴,哀求,塞滿耳朵————然後。
無關緊要的記憶突然浮現。
『呵……你叫日鬥啊,請多關照』
他對狐狸面具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之後,點點頭。然後,突然伸出手。
他輕易的握住我的手。
————沒有任何含義,沒有任何原因。
隨後,這個情景消失了。激烈的雨水塞滿視野。大喊的少女的臉浮現出來,她狂吼的臉浮現出來,一切都融解成紅色,消失不見。
然後,在鏽紅色的海洋中,只剩下我一個人。
然後,我回答了這個問題。
「——————沒有那回事哦」
講故事的人,身影消失了。
世界再一次開始猛然運動。海水激烈的蠢動着,紅色的紙傘在空中飛舞。幾百、幾千朵盛開的紅花被激烈的漩渦所翻弄。白色的手紛紛伸出手,將紙傘拖進水面。我茫然的望着這一幕。接着,我看到自己壞掉的紙傘。
————深藍色的紙傘。
————那是單純而簡潔的真實。
————我終究,從最開始便不過是在模仿。
這個結局正是我的末路。何其悽慘悲涼,太適合我了。
朝着致命的錯誤方向不斷前進,到達的就是這片紅色汪洋。
————這裏,就是我的終結。
「………………啊,原來是這樣啊」
正是如此。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可以同情我的,只有我自己。我不想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哪怕我走的是錯路,那也是我的路。我爲此自豪。
「別過去!小田桐君,同情心別太氾濫了」
在最後的最後,我看着纏着我的手,輕輕的呢喃。
我發自心底的灌入憎惡,抬起臉。視野中映出那張泫然欲泣的臉。我對着向我投來困惑眼神的男人,不屑地回答
「你就繼續匍匐在地——————骯髒地苟活下去好了」
「…………小田桐,別過來。我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你的同情」
下一刻,一隻巨大的手穿過視野。彷彿被拍打的衝擊在全身蔓延開。我的身體完全墜入了紅色的海洋。無數只白色的手將我全身纏住。
然後,伴着笑聲將話吐出來。
於是,落幕。
與其被當成可憐的孩子指指點點,我寧願死。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
世界在黑暗中沉沒。即便閉上眼睛,紅色還是滲進了眼皮下面。無數的手將我拖入海里,一切都無所謂了。
————啊,那個愚蠢的男人,想要做什麼。
——將對我來說,最後的臺詞。
————我,不會抓住任何人的手。
————這就是,某隻狐狸的故事。
可是,沉入黑暗的世界中,響起繭墨阿座化的聲音。
我詛咒他。賭上我整個人去憎恨他。
爲了自己而將其他的人咬碎,只用套上善的名頭就可以了。
手尋求依靠一般,苦苦哀求一般,將我帶入海里。
「仔細回想一下,他對你做過些什麼?」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斷然沒有後悔。
她的僞善非常醜惡。竟然想救我,愚不可及。
————我,不會抓住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