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话「勇者萨塔妮娅·莉莉亚多斯」

——勇者萨塔妮娅·莉莉亚多斯深信着。

亚雷·拉克的本质是爱与暴力。是这两种相反的东西，一边扭曲一边交融的产物。

他渴望爱着所有人，却被所有人所畏惧。

他想拯救所有人而伸出援手，却又被所有人所背叛。

真是可悲啊。真是滑稽啊。

他就像童话故事里，拼命祈求神明让自己成为人类的怪物一样。

他（一定）永远都得不到回报，他的梦想也永远无法实现。

但是。

「——你就放心吧。你已经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我也不会让你逃走。」

勇者萨塔妮娅从坐着的亚雷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如此说到。

既似耳语，又似低吟。她睁开百感交集的金色眼瞳。

萨塔妮娅与亚雷的关系，比任何人都要久远，比任何人都要深厚。即使曾经分离过一段时间，但这份缘分也绝不会中断。

有时萨塔妮娅会等待他，有时也会让他等待。但即便如此，萨塔妮娅也从未感到焦躁。她明白，无论如何，他们的命运（缘分）终将重叠。

无论发生什么，他的灵魂终将落入她自己手中。

从那一天起，这就是不会改变的命运。

——『喂，后面还有人等着呢。神明可不是只看着你一个人啊。把位置让出来吧。』

萨塔妮娅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狂妄的话。

亚雷大概不知道吧。虽然她当时打扮成探索者的模样，但萨塔妮娅早已被神明选定，成为了受命运眷顾的勇者。

当时的萨塔妮娅坚信，就算神明会抛弃所有人，也唯独不会抛弃自己。[1]

正因如此，她才被赋予了如此多的试炼，吞下了数不尽的悲哀。

就像是被称为勇者的诅咒一样。

保持自己的灵魂不变，以新的肉体形态，转生于现世。这正是人类为了对抗魔性而创造出的一种机制。是只有神明和勇者才知晓的，不断重生、不断战斗的一种机能。

——这就是命运。萨塔妮娅如此相信。

「——你真是太傻了。明明只有我（怪物）才能爱着你（怪物）啊。」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加油啊，勇者大人』

然而，尽管如此。

怪物无论何时，无论如何爱着人类，都永远无法得到人类的爱。只会被利用，最终被抛弃。

无论是帕露的，福尔蒂诺的，还是萨塔妮娅的。就好像在宣告自己无法只爱一个人似的。

既然如此，正因如此。那就以王室的陷阱为一个契机——让他看看自己『变生』成另一种形态的样子吧。为了爱他，为了被他所爱。

在那些日子里，他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至今仍让萨塔妮娅记忆犹新。

真是不可思议。无论是帕露，还是福尔蒂诺，她们都明显对他抱有好感 [2]。如果他愿意伸出手的话，她们一定会愿意与他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

相反地，他爱着艾尔迪亚诺。他试图去爱每一个人。即便那只是一时的假象。

那正是萨塔妮娅·莉莉亚多斯，不，是勇者所拥有的权能——『变生』。

无论怎样互相厮杀，都无法取下对方的首级，那天以最糟糕的方式相遇也是。

萨塔妮娅看着熟睡的亚雷的侧脸，美丽的唇角微微上扬。

因为生命这种东西，早已献给了更重要的事物。这就是身负崇高使命之人的觉悟。

——在那之后，他们厮杀到当时的公会总部几乎半毁。

直到那时，萨塔妮娅才第一次理解了他的本质。他虽然是个怪物，却渴望被人类所爱。

——我一定会让你再次明白。你这家伙，是属于我这一边的。

这个男人，这个狂妄的男人。他却说神明可没有闲到只会关注你一个人。

所以萨塔妮娅当时确信，亚雷只是在开玩笑。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带着建立公会的资金来了。

『如果你这家伙是认真的话，我允许你握住我的手。』

——被强求去爱所有人，却又被所有人所畏惧。

——他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并不属于你那边。

萨塔妮娅记得自己当时一笑置之，然后就向他挥剑砍去。

但事后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独特的回避方式吧。

萨塔妮娅甚至感到一阵愤怒，心想。

在北方的尽头，在王室设下陷阱、魔性潜伏的地方，萨塔妮娅消失了。她要伪装成死亡的样子，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她还拥有让自己『消失』的能力。

在萨塔妮娅奉王命出征的那天，亚雷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萨塔妮娅曾经对亚雷说过。

她微笑着，微笑着。萨塔妮娅轻松地谈论着死亡，就像在谈论一个小恶作剧一般。

但是，亚雷却不曾试图握住任何人的手。

真是个蠢货。你难道不了解自己吗？

『我要建立一个公会。有没有兴趣加入，萨塔妮娅？为那些无处可去，前途未卜的人们。一个为无处容身之人准备的公会。』

虽然存在的方式不同，但都是注定无法得到回报，承载着暴力与爱的怪物。这一定是神明的安排。

这是一个直到死亡都无法摆脱的诅咒。但对萨塔妮娅来说，那却让她感到一丝怀念。

『……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偷袭我吧？』

亚雷看着她伸出的手，以及萨塔妮娅那半梦半醒的表情，他回答道。

「哈哈哈，我真的想过要杀了你呢。没有什么比杀意和愤怒更难以控制了」

萨塔妮娅一边抱着亚雷的身体，一边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心想，自己做得还真是不错呢。

也许正因如此，从那天起，萨塔妮娅无数次地与亚雷兵刃相见。他们时而像憎恨彼此的仇敌，时而又像互相爱恋的恋人般相处。

亚雷·拉克一定不会听萨塔妮娅·莉莉亚多斯的话。因为他坚信自己与萨塔妮娅是不同的。

对她而言，生与死的界限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是她自己的生命也一样。

不过，这确实是一次相当冒险的举动。通常情况下，『变生』需要经过数代人的时间才能完成转生，而她却利用现有的肉体改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这对她的灵魂和魔力都造成了极大的负担。而且，在揪出那些想要杀死自己的人之前，她还需要暂时隐藏自己的行踪。即便形态有所改变，如果灵魂的本质和魔力保持不变，萨塔妮娅还活着的事实很快就会暴露。

因此，萨塔妮娅只做了必要的准备，就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和魔力封印起来。只是没想到，这竟然会对人格和记忆产生影响。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亚雷」

——但是，付出了代价，也有了相应的成果。[3]

充满野心与憧憬的卢茨·伯纳，正如预期的那样，向亚雷露出了反抗的獠牙。

当亚雷被放逐，连生存的手段都失去时，只有我向他伸出了援手。

他被所有人排斥，被夺走了一切，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而且，即便我失去了记忆，变成了现在的这个形态，也依然爱着亚雷·拉克。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证明呢？

现在他应该深刻地体会到了吧。

「人们总是轻易忘记恩情。他们把别人给予的东西，误认为是自己争取来的。你想去爱每一个人，却只会招来所有人的憎恨。所以你才应该待在我的身边。只有我，才会爱你这家伙。」

萨塔妮娅所说的爱，是一种相互交融的情感。

她否定那种互相伤害的心（爱）。不同形态的人之间的相爱又能如何？那不过是单纯的感伤，只是活在自以为相互理解的错觉中罢了。

只有相同形态的存在，才能真正地相爱。只有我才能理解他的孤独。也只有他才能理解我的孤独。

所以，真正的幸福，一定是两个人永远保持一致。

萨塔妮娅再次从虚空中取出光芒，缠绕在双手上，然后将亚雷拉近。

现在的萨塔妮娅并非完全的状态。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暂时解开束缚，是因为亚雷生命一瞬间消失这种异常情况。

很快，萨塔妮娅的另一面——那个完全不懂得隐藏感情的露薇·斯图尔特就会醒来。

那么必须趁现在，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伤痕。

为了让他再也不会离开。为了让他永远记住，被所有人迫害的悲痛。为了让他明白，只有萨塔妮娅一人能够爱他。

那是一种狂妄的东西。仿佛在宣称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仿佛在咆哮着不让任何人触碰。

他所能记住的，乃至彼此倾心的，只能是我一个人。

说着，萨塔妮娅将指尖的光芒，连接到了亚雷的魔脉，而不是灵魂。

真是些狂妄的家伙，萨塔妮娅叹了口气。如果就这样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伤痕，那两个人的痕迹也会留下来。这可不行。

要向他的灵魂，献上一吻。

——还有在那周围缠绕着雷鸣的魔力。

萨塔妮娅咬牙切齿地低语道：

[1]【译：这里为了工整点就不按原文处理了，原文意思大致是“也一定会一直注视着她”，省略掉“自分”】

那么——她就只能用现在所能采取的手段了。

——是龙的魔力侵蚀。

「——亚雷，我可没打算给你太多时间。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你一定会成为我的东西」

他心中所想的，只能是我一个人。

就在光芒即将触碰到亚雷的瞬间，萨塔妮娅的脸颊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的眼角涌上一股热流，金色的瞳孔染上了愤怒的色彩。

那样子——就像是在强烈地宣示着，这是属于我的东西一样。

*

[3]【注：省去“べきだろう（表推测之类的）”】

[2]【译：田中又在用神秘用词，这里用的是“憎からぬ（不讨厌）”，这里我就直接翻译成“好感”了】

亚雷的魔力中，混杂着不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