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致高傲之人」

王都西維即將發動進攻。

這個消息似乎讓舊王都格蘭迪斯的衆人震驚不已。又或許是露薇的傳達方式太過出色。

不管怎樣，大多數在格蘭迪斯設有組織的人，都聚集到了公會總部。

不管是對我們友好的『土塊一家』，還是充滿敵意的『萊迪拉兄弟』都來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很正常。他們都知道情報的價值。如果王都真的要來襲擊，不管我怎麼說，他們都需要收集情報。

（既然如此）願意參與這次召集的人，說明他們擁有正常的危機意識。

「喂，王都要來襲擊的事是真的吧，混蛋？」

『萊迪拉兄弟』的老大第一個開口了。他頭上的繃帶又多了一層。

公會總部內——也就是卡露蕾西婭宅邸的一樓，聚集了很多人。他們隨意地坐着，有些人甚至在喝酒。

至於坐在角落裏，一臉不悅的卡露蕾西婭，我就當作沒看見吧。

「當然。這是從王都魔導師公會，大圖書館的首席司書那裏得到的情報。他們一定會作爲公會聯盟的代表，以及王室的代理人前來。」

說着，我把記錄着瑪維莉柯口信的紙卷扔了過去。衆人立即圍攏過來，目不轉睛地看着。

等情報傳閱得差不多了，我走到他們面前說道。

「如果快的話一週，慢的話也就兩週左右。他們就會進入你們的地盤。爲了擊退他們，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幫助。」

公會總部內陷入了一片令人不快的沉默。

羅蘭撫摸着鬍鬚，靜靜地說：

「……這應該不是假情報。就算騙了我們，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是的，沒錯。我露薇可不會說謊！」

站在我身旁的露薇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拜託，別這樣好嗎？

現在的他們滿心猜疑。在這種時候，人們往往會執着於自己想出來的答案。哪怕是謊言，哪怕是錯誤的，只要是自己思考出來的答案就會相信！這是人類的本性。

蘇德利克臉色蒼白，渾身顫抖。

帕露和福爾蒂諾似乎本能地理解這一點，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你這傢伙……竟敢說這種話」

趁他氣勢稍微減弱的時候，我繼續說道：

「少胡說八道，你這混賬！」

除了一點以外。

我突然轉移視線，看向『綠人俠』聚集的地方。

『萊迪拉兄弟』的老大怒吼着把那疊紙扔在桌上。

我們這邊的人貿然發聲，反而會招致不必要的猜疑。這裏，我們只需要引導就夠了。

蘇德利克大聲喊道。他舉起劍，臉色從蒼白變得通紅。

「簡而言之。王都那幫人會堂而皇之地闖入你的地盤，對所有地方肆無忌憚地搜查，連聲招呼都不會打。搞不好他們還會趁勢強暴婦女，殺害兒童。但是斯德里克，你卻打算乖乖忍耐，一直等到他們離開，覺得這樣完全沒問題，是嗎？」

「就是啊。真是給人添麻煩。我們可不想和王都作對。」

蘇德利克立刻拔出腰間的劍。他憑着本能，遵循着感情的指引，閃耀的銀光直指着我。距離很近，近到只需一口氣就能到達。

「那又怎樣？嗯，喂。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這不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禍嗎！你們滾出去不就解決了嗎！」

來到格蘭迪斯的人們，並非都是自願來到這裏的。他們都帶着各自的過往，揹負着歷史，懷着羞愧纔來到這裏。

我今天把他們叫到這裏來，不是爲了與他們爲敵，也不是爲了說服他們。而是爲了讓他們自己做出決定，成爲我的夥伴。

「正如你們所說，這不是你們的戰鬥。而且，王都的那幫傢伙恐怕連你們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你們的存在！在他們眼裏，這些舊王都的老鼠，只要他們一到，你們就會乖乖地躲起來。所以他們纔會堂而皇之地前來！」

如果連這些行動中都沒有夾雜一絲尊嚴和驕傲，那麼，我也無話可說了。那些內心沒有（不可逾越的）底線的人 [4]，只會不斷地後退，直到最後都無法戰鬥。

「吵死了！你這該死的混蛋！」

「『綠人俠』，你們是獵人團體。你們守護着貴族的森林，守護着狩獵場，守護着傳統。但是領主一換，就被誣陷獨佔森林的恩惠，許多同伴被處以絞刑。你們拼了命才逃到了這個舊王都。」

那麼，要讓對方行動起來，最重要的是什麼呢？那就是——充分了解對方。

很快，許多組織開始附和他的言論。

「事先聲明，我不會離開這裏。不管你們是選擇與我爲敵，還是向王都的那幫傢伙搖尾乞憐，我都會爲了我的尊嚴，迎擊他們。——放心吧。這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有一羣人想要破壞你們的地盤罷了。僅此而已。」

顯然，蘇德利克劍上的殺意消散了。他似乎連該抱有什麼樣的感情都不知道了。

就連一直保持中立的『綠人俠』和『巴拉斯聯合』也是如此。正因爲心中充滿了不安，所以才把不滿發泄出來。

「什、麼……？」

「但是，王室卻不認可你們的功績。他們說傭兵都是白喫飯的廢物，一點用處都沒有。你們原本該得到的榮譽被剝奪，把你們像流浪漢一樣趕出了王都。」

「你把我們叫來是想幹什麼？」

「就算我離開這裏，他們還是會來。然後他們會仔仔細細地搜查一遍，確定我不在了，纔會離開。這樣你就滿意了嗎，『萊迪拉兄弟』——不，應該叫你蘇德利克更好吧？」

「你們活下來了，你們打算在這個『鼠窩』裏待到什麼時候？一週？一個月？還是一年？[2] 我敢斷言，你們會在這裏待到死。除非你們能奪回失去的尊嚴，奪回失去的驕傲！否則，你們就會和老鼠一樣死在這個鼠窩裏！」

我稍稍低下視線，緩緩地說道：

「……蘇德利克。我聽說你曾在王都的傭兵部隊擔任隊長。你忠於王室，關心部下。爲王都鞠躬盡瘁十多年。你全身的傷痕，都是在保護民衆免受魔物侵害時留下的。」

他們爲了面子而揮舞刀劍，爲了同伴而拿起弓箭，爲了一家而舉起錘子。[3]

我看到帕露舉起了蒼槍，但我用眼神示意她少安毋躁。

我輕輕揮動着手臂，環視着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是一種條件反射。我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那一次，我把在場的所有公會都捲了進來。

蘇德利克的表情變得茫然，只剩下困惑。一副不明白爲什麼我會知道這些事情的樣子。

真是難看啊。他還是不明白。

他們是被王都、村莊、故鄉、家族所放逐的人。是失敗者，是喪家之犬。他們強忍着屈辱的哽咽，活在當下。

『萊迪拉兄弟』的老大蘇德利克微微睜大眼睛看着我。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向他搭話吧，畢竟他是最敵視我的。

我腦海深處被某種莫名的熱度侵蝕着。

這很正常，『萊迪拉兄弟』的主張毫無疑問是正確的。

他們被當作惡人的原因很簡單。在連年歉收、餓死的人不斷增加的時候，他們成了最方便的替罪羊。之前的貢獻全部被踐踏，彷彿從未存在過。

好，很有精神 [1]，你很適合當個演員呢。

這發自肺腑的吼聲，響徹整個公會總部。他臉上的繃帶崩開了，露出了新的傷口。[5]

那把劍揮了下來——狠狠地刺進了桌子。

「聽好了！這格蘭迪斯是我蘇德利克大爺的地盤。管你是公會還是王室！統統別想活着離開！」

「……我們也不想讓自己的工作場所被破壞啊。要是來的不是帶着生意上門，而是來找茬的傢伙們，那就請他們識相點兒好了。」

羅蘭輕輕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他注視着蘇德利克，然後將目光轉向我，平靜但堅定地說：

「所以，那些傢伙是精靈？人類？還是矮人？總不會是哥布林吧。」

他的鬍鬚下，露出了好戰的表情。『土塊一家』的成員們也開始一邊喝酒一邊起鬨。

「真的假的，大家都這麼有幹勁嗎？」

「喂喂，我們可不擅長戰鬥啊。」

『綠人俠』和『巴拉斯聯合』雖然看似被捲入了這股氣氛，但他們也並沒有退縮的意思。他們的話語中，也蘊藏着某種熱情。

太棒了。即便逃亡到格蘭迪斯，他們依然保有尊嚴與驕傲。毫無疑問，他們此刻就在這裏活着。[6]

我輕輕打了個響指，說道：

「太好了。那麼，請允許我再說一遍。來自王都，來自王室的敵人就要來了。你們曾經與他們戰鬥，卻被放逐到這片土地。——但是我知道你們心懷高傲 [7]。請借給我你們的力量，一起打敗他們吧。」

*

[1]【譯：前面譯爲“很有氣勢”或者“很有衝擊力”可能比較好，這裏小玩一個梗】

[2]【譯：這裏原文有個“後”，爲了排比一些省略了】

[3]【譯：這裏“一家”我就照搬了，對應相應的公會，但實際翻譯爲“家族”更合適】

[4]【注：原文用的是“譲れない一線”，中文其實用“底線”就足夠解釋了】

[5]【譯：田中這裏又在用“そうな（好像）”，這裏省略】

[6]【注：原文用的是“息をしている”，直譯就是“正在呼吸”，這裏我翻譯爲“活着”】

[7]【注：這裏“誇り高さ”主要指“清高”，但個人覺得“清高”並不太適合這裏，用“高傲”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