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逃避的邀請」
《公會會長被開除了,但是我·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他的優點》 · ショーン田中 · 3761 字
大圖書館的隱匿處,其出口與入口完全不在同一個地方。要是有人碰巧看到了他們出去,從而推斷出隱匿處的入口,那就太蠢了。
我謹慎地從出口走到王都的後巷,重新披上長袍,並拜託福爾蒂諾帶路。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個被通緝的人,需要儘可能地避免引人注目。
「嘿,剛纔那樣真的可以嗎?」
「做得很好,福爾蒂諾。——這樣一來,就算瑪維莉柯不是真心願意,至少也會跟我們建立起最基本的合作關係。我還是相信她的聰明才智和對利益的敏銳。」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福爾蒂諾一邊走着,一邊回頭小聲對我說。
她的紫色眼眸中,浮現出疑慮的情緒。
「我是說,你那樣威脅她真的好嗎?你最近不是一直避免那樣做的嗎?」
沒想到福爾蒂諾會這樣擔心我。不過,倒不如說,真不愧是她,如果是別人,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
雖然如今的福爾蒂諾已經成長到能與帕露相對應的地位,但她們的本性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
【譯:田中用的是“相対する”】
帕露性格果敢,容易衝動,而福爾蒂諾則因爲膽怯而常常止步不前。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那樣做。但是,現在的我只能用那種方式去交涉。無論條件多麼合理,只要被交涉對象看扁了,什麼都沒法進行下去。」
交涉這種事情,根據對象的不同,條件發生很大的變化。
如果對方強大,條件就會更趨公允;如果對方弱小,條件就會越發失之偏頗。
只要人無法停止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這便是交涉的絕對條件。
剛纔的交涉也是如此。如果瑪維莉柯輕視我,那我也必須對應地輕視她。
「哼。啊~啊~是這樣啊。你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很擅長利用別人的弱點啊。」
福爾蒂諾誇張地嘆了口氣,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這時我才明白過來,剛纔的那番話,是她以自己的方式表達抗議。她是想說,用這樣的方式,只會重蹈覆轍。
「我也只有這點本事了。我會注意分寸的,畢竟你以前就經常這麼跟我說。」
她被人小瞧,被人嘲諷,卻還要被迫在這樣的羣體中生存下去。
探索者都是些自我意識很強的人。他們以自己的強大爲傲,厭惡面露懼色的弱小。
當時的福爾蒂諾,正是這樣的處境。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卻又夾雜着極度的緊張和恐懼。正因如此,即使看不到她的臉,我也能明白她是認真的。
我花了十幾分鍾才終於問清了事情的原委,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福爾蒂諾背對着我,彷彿在說着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
在這條小巷裏,她在傾盆大雨中一個人坐着。她渾身溼透,穿着破舊的衣服,抱着膝蓋。
「福爾蒂諾?」
【譯:這裏語序感覺倒過來更好一些,但這裏我還是按照原文】
「……」
【注:原文“顔面蒼白”->翻譯“面露懼色”;“慎重さにも繋がるその臆病さは”這裏我就沒有直譯了,直譯的話大概就是“她那與謹慎相連的膽怯”】
走在前面的福爾蒂諾突然停下了腳步。並不是因爲有什麼追兵或者賞金獵人,如果有的話,她早就立刻送他們歸西了。
我請這樣的她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後說道。
正因如此,福爾蒂諾輾轉於各個隊伍之間,總是被當作方便使喚的雜役。
我舉起雙手回應道。
那時的福爾蒂諾——該怎麼說呢?她是一個魔導師學徒,也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探索者,並且資質絕對不差。
但是,她卻沒有受到任何一隻隊伍重用。只因爲她那過分的膽怯。
『那個,不……對不起,沒什麼。』
「吶,那個,我說。」
「因爲,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你還要繼續戰鬥?已經夠了吧。
艾爾迪亞諾也好,公會聯盟也好,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如果有人想要的話,給他們不就好了。」
福爾蒂諾輕輕地轉過身來,那張臉上滿是懇切的情感。彷彿隨時都會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卻又在拼命忍耐着。
『不,不是的。真的沒什麼,都是我的錯。』
明明一直被當作方便的工具,但她還是努力露出堅強的笑容。
她明明有才能,卻因爲膽小而無法發揮出來。在隊伍裏沒法說出自己的意見,也沒有拿到像樣的報酬。
『福爾蒂諾,我打算將來建立一個公會。雖然現在只有兩個人贊成我,但你要不要也加入我們?』
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我遇見福爾蒂諾的地方,正好也是在類似這樣的小巷裏。那還是我和帕露剛剛組隊的時候吧。
『不,那個,不是這樣的。因爲我又搞砸了,所以沒能拿到住宿費,那個……』
在隊伍的探索中,沒能取得預期的成果,甚至還有人受了傷。雖然福爾蒂諾盡到了魔導師的職責,但失敗的責任還是被推到了她的頭上。
【注:原文比較冗雜,這裏就簡化了,“ろくに手入れも出來ていない服を身に付けながら”】
『不,不……那個,像我這樣的人,去了也只會添麻煩……』
她一再謙遜,貶低自己,拒絕了我。
【注:“パーティ(party)”】
『那個……呃,那個,請,請別在意。我,我一直都是這樣的,所以沒關係的。因爲我會魔導,所以身體還是很健康的。』
真是悲慘啊。人類社會往往都有着類似的扭曲。人們並不僅僅以能力的高低來評價一個人,笨拙的人、無法融入羣體的人,光是這樣就要付出額外的代價。
對這些人來說,當時的福爾蒂諾一定很令他們反感吧。這份屬於她的謹慎,讓她成爲了別人眼中的笑柄。
從她的笑容中,我能夠理解她至今爲止遭受到了何種對待,又被迫過着怎樣的生活。
「怎麼了,你從剛纔開始就吞吞吐吐的,這可不像你啊。」
倒不如說,這條小巷冷清到沒有一個人。她強行地吐出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公平。一切都只取決於對誰有利。
也許就是因爲無法忘記那個微笑,當我認真開始籌劃公會成立時,我向她發出了邀請。
說起來,當初我遇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情呢。
她總是缺乏自信,總是低着頭,一有什麼事就不停道歉。
爲什麼?很簡單。因爲她從不反抗,總是被迫道歉,把責任推給她最方便。
「——要不,我們現在就逃走吧?反正大家很快就會忘記的。就算我和你從這個世界消失。」
「——福爾蒂諾。如果只是爲了活下去,那也無妨。只要不斷地逃避,逃到世界的盡頭,那樣也能算解決了。」
「……但是,如果想要有尊嚴地活下去,那就是另一個問題對吧。你還以爲本福爾蒂諾大人是當初那個小姑娘嗎?嗯?」
如今已經變得如此堅強的福爾蒂諾,紫色的眼眸凜然閃耀着,帶着如同露出獠牙般的氣勢盯着我。
「我很清楚。你只能那樣活着。比起帕露和勇者,我更瞭解你。因爲我的身體已經徹底記住了。」
「拜託別用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說法好嗎?」
她的表情,依舊帶着一絲憂鬱。那滿溢的情感,似乎不僅在臉上,甚至全身都在湧現出來。
福爾蒂諾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步,又一步地向我靠近。在彼此的呼吸幾乎要重疊的距離上,她低聲說道。
「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其實和我一樣膽小,卻又比任何人都勇敢。
我知道這一切,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我們逃走吧。
只要有『雷鳴』在,沒有人能追得上我們。
尊嚴?不如餵狗去吧。這總比丟掉性命要好得多吧?」
突然,福爾蒂諾的重量(身體)靠在了我的胸口。她的身材只比我小一點,但帶來的衝擊卻比我想象的要輕得多。與她那充滿女性魅力的身姿相反,我現在才切實地感受到她是如此纖細。
福爾蒂諾將頭埋在我胸前,雙手緊緊抓住我說道:
「這樣,不行嗎?……最近都是好事連連,讓我都快忘記了。
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回來的時候也會歡迎我。
我明明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一直這麼幸福下去的,我明明應該知道的!
聽說你不見了的時候,一開始,我整個人都僵住了!一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她的聲音、她那顫抖的手指,傳達出了一切。她的雙眼因情感的淚水而溼潤,她是真心實意地爲我這種人着想,並對我說了這些話。
「你不是拯救了我嗎?你不是要我握住你的手嗎?所以,求你了。對我說——我們逃走吧。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她的紫色髮絲,隨着她的情緒在空中飄動。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你會保護我的,對吧?福爾蒂諾。」
「如果就以被奪走而結束的話,那我就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了。這樣太痛苦了。」
【注:這裏用的跟帕露說的不一樣,分別是“地の果て”和“天の頂き”】
「……你現在就已經夠亂來的了。而且你的魔力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恢復的,你打算怎麼辦?」
「但是,請允許我再任性一次吧。艾爾迪亞諾是一個由無處可去的人組成的公會。對於你、我,還有其他人來說,那裏不是唯一的歸宿嗎?」
至今爲止,我都是靠着利用別人的弱點來生存的。創立艾爾迪亞諾,擴大公會聯盟的勢力,用的都是類似的手段。
她的紫眸中沒有動搖,也沒有震驚,只有無盡的熱情。她雙手用力地抱緊我,翕動那水嫩的嘴脣。
我居然懷疑過她們,懷疑她們可能會贊同將我放逐。對如此真誠地關心我的她們,我竟然心生疑慮。這種人渣行爲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甚至產生了想要狠狠打自己一頓衝動。
你說到痛處了。實際上,剛纔在瑪維莉柯面前展示的魔力爆發,也是相當勉強。因爲僅僅是那樣,就讓我渾身變得沉重。
「放心吧,亞雷。無論是大地盡頭,還是天際頂端,本福爾蒂諾大人都會保護你的。」
也正因如此,現在我被人抓住弱點針對,失去了一切。再次徘徊在小巷之中。
所以我才創立了那個公會。爲了那些無處可去的人,爲了給他們一個歸宿。這是最初的目的,但隨着規模的擴大而逐漸被遺忘了。
福爾蒂諾一邊緊緊地抓着我的胸口,一邊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謝謝你,福爾蒂諾。我感到很榮幸。正如你所說,我是個膽小鬼。所以我纔會總是想出一些卑鄙的手段,也知道自己惹人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