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话「米亚诺尔」
《公会会长被开除了,但是我·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他的优点》 · ショーン田中 · 3999 字
魔力结晶的爆炸引起的震动和冲击,彻底摧毁了公会总部的一间房间。
也许是因为宅邸本就老旧,又或者是因为在地下室的设计上,地基不够牢固。
「露薇——!」
在坠落的过程中,能感觉到露薇的气息渐渐远去。尘土和爆炸的冲击让视线变得极差,连露薇的回应都听不见。
无依无靠的虚空坠落中,只有眼角泛起近乎愤激的情绪。
「那个该死的公主!居然来这手!」
我完全明白了。虽然我本该从一开始就明白,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只想着自己。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为了满足自己感情的私欲 [1],她利用了艾尔迪亚诺,利用了卢茨·伯纳。
甚至还留下了计划失败时的保险。
那就是,米亚诺尔。
本来像宝剑和圣剑这样作为传承媒介的『容器』,不过是魔力的外部资源。虽然有时会被嵌入『技能』或『魔导』,能够赋予所有者力量,但那些东西通常被小心地收藏在王室的宝物库里。
既然拿出来给外人使用,我还以为这把剑是传承相对较浅的玩意呢。
但那东西——。
「——!」
仿佛要打断我的思绪一般,我坠落到了昏暗的地面。
只要用『强化』过的双腿着地,即使只剩下左臂,我也能勉强做到。
地下依旧几乎没有光亮,只有散落在侧面和各个房间的魔力结晶发出绿色的光芒。
看这里没有烛台,这里比卡露蕾西娅带我去的地点还要深。魔力浓度高得让人窒息。
但是,现在可没时间去管这种轻微的身体不适。
露薇的所在不明,生死未卜。
米亚诺尔睁开眼睛咆哮着。那就是信号。
我强行驱动着魔力,蹬地而起。
那个影子还在啊。难道是要顾及到公主,在确认我死亡之前都不能离开吗?
「——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人米亚诺尔开始行动了。
是刚睡醒吗?还是说需要时间准备呢?位于肉块中心的那只巨大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动着,注视着我。
「你是想装成天使吗,怪物?……不,还是该叫你米亚诺尔呢?」
那是充满可怕力量,曾经统治各地魔境的魔性之物。是人类付出无数牺牲才打倒的魔之精髓。
我的右臂依然缺失,左手只有一把直剑。这就是现在的我的全部。
「哦哦哦——哦哦哦——!」
「——」
但即便如此,它还是配合着我任性地想要向前移动的意愿。
这就是公主的命令吗?为了确保杀死我而让魔人显现?
其实你不用这么关注我。
米亚诺尔的每一次攻击都具有毁灭性的威力,但其轨迹都是直线型的。就像是映射出失去肉体的卢茨的思维一样。而且可能是刚醒来的缘故,动作本身也不够精细。
然而,影子却发出咯咯的笑声,蠕动着。
原本的两对翅膀变成了四对,每一对都带着确实的杀意挥舞着。那团肉块只是轻轻一碰,墙壁和地板便如从未存在过一般被吞噬。
由手脚组成的翅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猛地伸展开来。然后不断有新的手脚长出来,又变成翅膀的一部分,这景象几乎让人作呕。
「但这样一来,我才有胜算。我就当是个不错的让步吧。」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一口气击中对方的要害。
那个影子说完,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关注他了。
「把魔剑交给那些为自己效力的人。对公主的游戏来说,这也有点过火了吧。」
那个东西——『米亚诺尔』的影子在昏暗中蠕动着。
这简直是疯了。
——是封印了『魔人』的东西。
它们并非为了传承传说而存在。
「哎呀,您真是毫不留情啊。不过我只是遵从雇主的命令行事罢了。想必她是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吧。嘛,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然后——面对的是,曾经是卢茨·伯纳的『某物』。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一旦事情败露,王室的处境就会变得岌岌可危。让魔性活性化,对国家的管理没有任何好处。
它们虽然仍保持着强大的自我,却失去了肉体,无法再次显现。而且,它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庞大魔力也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散落在人类世界的各个角落,无人知晓。
米亚诺尔的意思是大海。本来应该是统治海洋的魔人吧,却在这种地方显现,真是可怜啊。
除非,那些王侯贵族们和魔性,像我和卡露蕾西娅一样有所联系(勾结)。
「不愧是亚雷先生。您很了解嘛。」
我用左手握着直剑,举到脸的前方,径直冲向米亚诺尔。那家伙的身体才刚醒来。那么它的肉体就如同赤裸般毫无防备。只要将那只睁得大大的眼睛切开就行了。
「那么,接下来就请您慢慢享受吧。我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但是,现状甚至不允许我沉浸在那种最坏的想象中。
刚才在与卢茨的交锋中,体内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几乎无法正常运作。
魔剑。不,不仅仅是剑,所有与『魔』有关的东西,其意义都与宝剑和圣剑完全不同。
这景象,简直就像能把一切都冲走的汹涌的波涛一样,不管是什么人无法幸免。
现在应对眼前的威胁才是一切。如果搞砸了,不仅我会死,格兰迪斯本身也会受到波及。到那时,我相信卡露蕾西娅也会出手干预吧。
居然在这里让它复活,虽然只是一部分。
果然,它还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在这种状态下,和对付大型魔性应该没有太大区别。
一团肉块上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我。它自豪地伸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数量众多的手足,并将其组合成两对翅膀,微微悬浮在空中。
直剑中,还残留着几分刚才我拼尽全力注入的魔力。
现在,我只能祈祷,只能希望,这点魔力能够奏效。
虽然很丢人,但这就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哦,哦哦哦哦哦——!」
「到此为止吧,米亚诺尔。我们都已经老了。现在就最好交给现在的年轻人来做,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团肉块的翅膀猛地挖向旁边的地面。看来它还是把我当成了敌人,当成了威胁。
那就好,那就这样结束吧。
我用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完成了最后一次跳跃。
目标是眼前的米亚诺尔的眼睛。我保持着架势,挥下左臂,划出一道直线。
切开血肉,撕裂的感觉。至今感受过无数次的手感。
直觉。片刻之后,我明白了。
我中计了。
「哦——哦哦哦——!」
「——呃、啊啊啊!?」
就在刀刃刺入眼睛的瞬间,我被横扫过来的翅膀击中。整个身体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去,瞬间撞到了墙上。
然后——四对翅膀蜂拥而至。
骨头和血肉接连被碾碎。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我只能用魔力保护住心脏和头部,但这不过是徒劳的抵抗罢了。直剑也从手中脱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米亚诺尔的眼睛是诱饵。为了引诱我的直剑,为了击溃我。我刺中的地方,只感受到了贯穿血肉的触感,根本没有碰到魔性一定拥有的核心。
我被巧妙地引诱了。不,这不对。应该说是我自己想当然地认为那才是要害。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就无法打倒它。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会赌上唯一的希望。赌注是我的性命。至今为止已经赌过无数次了。
但是,现在所有的连接都恢复了,这对米亚诺尔来说反而是更好的养分。是更好的魔性核心。
正因如此,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一个命运被决定了。
姑且不论猎物的肉体,就连其体内的魔脉都被奇异地切断了。米亚诺尔立刻理解到,这是曾经勇者留下的『结界』的影响。
米亚诺尔意识到,自己体内有某种未知的东西。
但是,等了一会也没有任何反应。在魔力浓密的地下深处,就连小动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这既是它们的义务 [2],也是神与世界的祈愿。
——就在它如此断定的瞬间,米亚诺尔全身察觉到某种异常。
必须获得肉体、骨骼、魔力和灵魂。为了取回曾经的姿态,必须获得这一切。
*
就在全身喷出鲜血的时候,米亚诺尔的翅膀把我拽了起来。
自己所渴望的大海并不在这里,曾经的肉体和魔力也消失了。
尽管如此,异常反应并没有消失。不,反而变得更强了。那么,那是什么呢?
米亚诺尔必须回收包括缺失部分在内的猎物的肉体,将猎物被切断的魔脉重新连接,使其恢复到正常状态。这是一种非常手段,只有像它这样刚刚显现、自身也处于恢复阶段的魔人才能做到。将猎物与自身的修复同步。
终于,米亚诺尔意识到,这异常是从自己体内发出的。
不可能就这样将他吸收。就连肉体也被那种『毒』侵蚀了。
异常,咆哮起来。
仅此而已。
不是缓慢地,而是急速地。比呼吸更加轻快。每一瞬间,他都在恢复性能。本应走向死亡的他,开始转向生的方向。
它那仍然模糊的意识,需要几秒钟来判断,是该摧毁他,还是排出他。这具身体的智慧还未达到魔人的水平。
就算吞噬了新的肉体和魔力,也还是不够。
如果是被魔性吃掉这种结局,还不如送给别人呢。
喂,那是你的嘴吗。
他那完全不协调的魔力,现在却像曾经一样循环着。那本已失落在过去的异物,此刻在这里显现。
现在它只在想着一件事。
魔人米亚诺尔的意识很模糊。
需要数百、数千次的进食。在那之后,它定要取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然后现在,我终于迎来了失败的时刻。
米亚诺尔再次让全身的血肉和魔力发出轰鸣。必须以吞噬的猎物为基础,重新构筑身体。四对翅膀发出轰鸣,眼睛咕噜噜地转动着。
必须重新构建。
——正在脉动。
「——哦哦哦——」
它瞪着我,像是在品鉴已经无法逃脱的猎物般,然后将眼睛上下裂开给我看。
他轻轻地拍了拍血迹斑斑的衣服,说道。
这猎物的魔脉,更接近魔的原型。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勇者的结界捕获,体内的魔脉才会切断。
重构,重构,重构。
无声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同时米亚诺尔的一部分被粉碎了。血肉横飞,宛若一场荒诞的闹剧,所有东西都像玩具一样被踢飞,那个男人站在那里。
我在被米亚诺尔吞噬的过程中,突然想到这些。
是刚才重新连接的猎物的魔脉。本应已经无法动弹的他。
四对翅膀立即活动起来,进入警戒状态。如果有敌人潜入,即使是轻微的呼吸声,米亚诺尔的翅膀也会做出反应。
仅仅依靠宿主是不够的。仅仅依靠剑中储存的魔力也是不够的。
「————」
「————哦哦哦哦哦哦」
「抱歉啊。事已至此,我也没法再找借口了。」
他用一种特别的语气说道。
在那几乎要欲滴的魔力漩涡中,他开口道。
「——我不能再输了。」
眼角仿佛燃烧着与过去相同的火焰——探索者亚雷·拉克静静地说道。
*
[1]【注:原文用的是“感情という杯”,看了下“杯”在日文里面没什么特殊的意思,这里根据猜测翻译为“私欲”】
[2]【译:这里原文是“我ら”,但这里同一人称翻译为“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