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魔导师的本领」

旧王都格兰迪斯市区的战役。

这里也即将明确战场的局势。

——也就是说，讨伐军已接近完全占领大街。

格兰迪斯方面的联手行动，对讨伐军来说确实是意料之外的抵抗。

『土块一家』的矮人们的袭击。

『绿人侠』和『巴拉斯同盟』的奇袭。[1]

『莱迪拉兄弟』的伏击。

这一切远超预期地阻滞了讨伐军的行进，并将他们的血肉撕裂。暴露在战场的热浪下 [2]，讨伐军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实力，不断被迫流血，现在残存的人数只剩一百五十人左右，可以说损失惨重。

「——还是放弃吧。你们已经动弹不得了吧。」

然而，战场的法则在此显现。

兵力数量从不说谎。

无论如何精心策划，无论如何施展计谋。要扭转超过一倍的战力差距都是困难的。

「少胡说八道，你这混账东西。这格兰迪斯是我苏德利克大人的地盘（后花园）。有苍蝇飞进来，当然要赶走它们。」

『莱迪拉兄弟』的首领苏德利克，一边喘着带有血腥味的气息，一边吐出这句话。

格兰迪斯方面的兵力，也从最初的一百人大幅减少。除去伤亡者，实际战力只剩五十人。现在已经无法分散兵力进行奇袭，只能聚集在大道的中央布阵。

原本在质量上，讨伐军就占据压倒性优势。一旦失去奇袭的优势，之后就只能被对方压制了。[3]

尽管如此，讨伐军至今仍未完成占领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莱迪拉兄弟』苏德利克和『土块一家』罗兰浴血奋战。

不过就连苏德利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坚持到现在。

是被亚雷·拉克引诱了吗？[3] 不准确。是因为对王都那帮家伙的反抗之心吗？也不完全是。

不用说出那是谁，福尔蒂诺就在空中跨出一步向前。

如果是平时，这毫无疑问会歼灭敌人。借用自然之威的魔导，不允许人类进行抵抗。

仿佛在响应着苏德利克的怒吼一般，半空中闪耀起一道闪电。

魔导师『雷鸣』福尔蒂诺·特洛瓦娅依然健在。

功绩成了别人的，辛劳全部被抹去。已经没有人记得苏德利克他们了。

损失仅此而已。在福尔蒂诺的全力一击面前，实在是太过轻微。损坏的大盾，立刻由后方待命的士兵进行补充。

「这个嘛，确实无法否认。」

「听好了！这里就交给福尔蒂诺大人我了！受伤的人赶紧退后！」

那雷鸣仿佛要鼓舞整个格兰迪斯，要将讨伐军全部吞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等待结果。

福尔蒂诺仿佛在细细品味着这些话语。时机被对方完全掌握了。

福尔蒂诺理解这一点，她狠狠地咂了咂嘴说道：

「全员，架起盾牌！要来了！」

这正是讨伐军迟迟无法完成最后推进的原因。

敌方前线站着一排手持『盾』的艾尔迪亚诺公会成员。

「……我们是佣兵。而这里是我们的家。要是在这里逃跑，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贯穿吧！『雷鸣』！」

拯救人民的荣誉，王都雇佣兵部队的头衔，一切都被剥夺了，苏德利克他们逃到了这里。这就如同他们的整个人生都被否定了一样。

「啊啊，真是的，这里全是蠢货！跟那家伙一模一样！」

就是为了这样的事，仅仅为了这一份骨气 [4]。苏德利克才站在这里。他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然而，即便落魄至此，还是有人记得。

但是，即便如此也要抵抗，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吗？

缠绕在举起的法杖上的魔力，已经无法停止。

然而。

下一瞬间，雷鸣与大盾正面相撞。空间仿佛在尖叫般颤抖，无情地使大气闪烁不定。一部分大盾损坏，无法承受压力的部分士兵被打倒。

正因为曾属于同一个公会，所以他们才更清楚福尔蒂诺的恐怖，以及应对的方法。

伴随着雷鸣的轰响，福尔蒂诺的号令响起。然而在这大街上已经没有人会因此退缩了。

「……哼，粗制滥造的东西，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吗。」

赋予技能不只是单纯地用魔力强化武具，大多会让武具本身拥有特殊效果。

「这种无聊的倔强，值得你们付出性命吗？」

——苏德利克。我听说你曾在王都的佣兵部队担任队长。你全身的伤痕，都是在保护民众免受魔物侵害时留下的。

闪电在空中蜿蜒游走，即将带来惨烈的结果。

例如，具有鉴定物品真伪功能的眼镜。

「盾！顶住！」

苏德利克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滑稽。

头上缠着绷带，重新回到前线的罗兰说道。每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个人。

它们属于『隆里亚斯之盾』的分类，是一种赋予『技能』。

那么，归根结底，原因与『土块一家』相同。

「无聊！老子可跟你们这些杂鱼不一样！连一点骨气都拿不出来的命，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面对讨伐军的话语，苏德利克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讨伐军在福尔蒂诺的雷鸣面前，架起了紧密排列的大盾，支撑着前线。

福尔蒂诺当然知道这些大盾的真面目。

这样的话，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言，只能沦为山贼了。本该是这样的。

例如，不需要使用者控制，具有自动追踪功能的使魔。

与从零开始制造物品的精制技能不同，其性能倾向于特化对象的功能。另一方面，它的优点在于对魔力资源的使用可以控制在最低限度。

隆里亚斯之盾，顾名思义，能够提高盾的功能——特别是对于魔导，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削减和分解的功能。

虽然其性能会受到注入魔力的影响，但即使是技术不佳的术士，也能制造出一次性的有效盾牌。这是只有艾尔迪亚诺才能完成的秘藏技能。

「啊——啊，当初就不该协助制造那种东西的。」

——曾经，福尔蒂诺为了对抗使用魔导的魔性，在艾尔迪亚诺内部完成的技能。其效果已经得到证实。

通常来说，一个技能的构成条件、魔力结构和使用限制，这些只有术士自己才知道。

一旦技能的详细内容被人知晓，那个探索者就跟底裤被扒光没什么区别。如果是有用的技能，甚至会被同行偷走。因此，技能只能通过口头相传，能够使用的人始终有限。

而首次以公会为单位进行开发，并取得成功的，正是亚雷率领的艾尔迪亚诺。

只是福尔蒂诺也没有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使用。

「……福尔蒂诺大人。继续抵抗只会造成无谓的伤亡。请投降吧。」

一名艾尔迪亚诺的探索者走上前来，说道。

他的话语中没有虚假。客观来看，这是不争的事实。

福尔蒂诺率领的格兰迪斯势力正在逐渐被压制，讨伐军也开始恢复势头。

剩下的，只是福尔蒂诺的魔力和隆里亚斯之盾的较量。哪一方会先耗尽的比拼了。

——如果继续这样的攻防战，先跪倒下去的应该是福尔蒂诺吧。

她已经开始感觉到指尖发麻。这是魔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黄昏时分的太阳，看起来有些苍白。天色也变得阴沉不定。

战况会持续这么长时间，这是福尔蒂诺和讨伐军都没有预料到的。

「福尔蒂诺大人英勇抗战到了最后。考虑到您至今为止的功绩，我想帕露大人和福尔蒂诺大人都会得到赦免。这也是为了您二位创建的艾尔迪亚诺。请在这里……」

她看到艾尔迪亚诺众人的脸色扭曲了。想必在他们心中，亚雷已经成了既定的敌人，甚至连罪恶感都开始消失了吧。

所以不如把一切都一笔勾销，好好相处吧。」

严肃而冰冷如铁的声音，在中央大街回响。

魔导师的眼中渗出绿色的魔力，直指艾尔迪亚诺的众人。

一旦得到帮助，下一次就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把得到的东西，误认为是自己争取来的。想要独占那些本该属于无处可去之人的容身之所。

结果，却是这样吗。

「福尔蒂诺大人！」

「——我要在这里把你们统统杀光。」

「闭嘴」

雨水打落在福尔蒂诺的脸颊上。仿佛在代替她的感情一般，雨水开始变得猛烈起来。

但因为你们想要攫取艾尔迪亚诺的利益，想要帕露和我的名声。

无法像亚雷那样，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而战。也无法像帕露那样，用力量击溃敌人。更不可能像露薇那样，灵活地周旋。

虽然你们无视了可能会杀死他的放逐，甚至现在都想杀了他。

魔导是只要遵循既定的路线，就能输出相同结果的魔法系统本身。像平时的福尔蒂诺那样，只要熟练就能省略一部分，但本来是需要通过咏唱和仪式来显现的。

「——总之，你们是想这么说吧。

既然如此。

『雷鸣』发出轰鸣。她汲取了全身剩余的所有魔力，裹挟着倾泻而下的雨滴 [5]，发出仿佛要吐出灵魂般的呐喊。

这正是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呜咽。

果然，自己还是太软弱了。

——居然到现在，还让敌人说出这种无聊的废话。

无人关心，无人尊重，甚至得不到认可。真是的。多么可悲的存在方式啊。

正因如此，她才有所期待。认为这里的人们只是被卢茨威胁，被迫服从而已。她相信他们本应该会想办法帮助亚雷才对。

「可、可恶……勇者那家伙说的，都是对的吗……！」

福尔蒂诺的脑海中，浮现出勇者说出这句话时的侧脸。她曾无数次否定这句话，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想要为公会出力。

所以他——注定得不到回报。

没有谁能真正得到救赎。

「你们的本性我已经很清楚了。现在的艾尔迪亚诺已经不是我们曾经创建的公会了。为无处容身者而存在的公会，已经消失了。对于不体谅他人的人，本福尔蒂诺大人也没有理由去体谅。」

虽然你们践踏了建立艾尔迪亚诺，并将其发展成大型公会的亚雷的功绩。

也许是对她的奋战表示敬意，也是对福尔蒂诺的敬仰之情的流露。

福尔蒂诺施展的不是『技能』，而是经过体系化的『魔导』。

答应他们无疑是明智之举，也能保住罗兰和苏德里克他们的性命。

「小姑娘」

在精神层面上，福尔蒂诺其实比帕露他们更接近普通的探索者。她绝不是个坚强的人。在探索中，也要拼命地鼓舞自己，才能向前迈进。

魔导师的喉咙发出了仿佛生锈般的声音。

然而。

她深切地感受到，无论过了多久，福尔蒂诺·特洛瓦娅都还是那天那个，蹲在雨中的孩子。

福尔蒂诺内心仅存的一丝寂寞和怜悯也消失殆尽。

「汝，合四理而归一。吾，知其一而晓四方——」

艾尔迪亚诺方面的提议，或许真的是在为福尔蒂诺着想。

「抱歉了，你们得陪我到最后了。别想着我会退缩这种便宜事。」

福尔蒂诺轻轻撩起她那紫色的秀发，将那痛切的感情咽下。

人总是轻易忘记恩情。

雨势越发猛烈，乌云笼罩了天空。福尔蒂诺忘记了指尖的麻痹，握紧了法杖，开始吟唱。

「……罗兰，苏德利克。抱歉啊。」

仿佛对这产生了强烈的反应，讨伐军行动起来。

「盾牌！全员向前！这是最后一击了！」

按常理，想要释放最大输出的魔导师，应该趁其咏唱时将其击杀才对。

但是，罗兰和苏德利克他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即使会被杀死，他们也要争取时间。

正因为在多次攻防中理解了这一点，讨伐军才转为防守。

他们将包括备用的在内的所有隆里亚斯之盾推到前面，摆出阻止『雷鸣』的架势。只要能承受住福尔蒂诺的全力一击，接下来只需要冲进敌阵就能结束一切。

这场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格兰迪斯市区战，终局就在此刻。

「——吾，启汝之封！汝，乃苍穹之霸主！昭汝之威！翱翔万里，直至彼岸！纵横九霄，直抵天极！」

如果是帕露的话，大概会选择用更强大的力量突破敌阵吧。

那是她的矜持，她的执着，她的骄傲。

但福尔蒂诺没有这些。她所拥有的，只有恐惧，软弱和胆怯。她不是武人，也不是强者。

正因如此，她才会不择手段地杀死敌人。

她之所以多次展现雷鸣，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隆里亚斯之盾是有效的。

而且，魔导是通过调动自然大气和魔力来发动的。因此，持续使用魔导，就一定会在某处产生副作用。

例如，就像这场大雨招致了真正的雷电一样。

天空发出咆哮，仿佛在响应着福尔蒂诺的咏唱，迸发出光芒。闪电断断续续地轰鸣。雨滴变大，简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一般。[6]

福尔蒂诺真心感到非常遗憾。哪怕艾尔迪亚诺的成员们稍微有一点悔改之意，她就不会杀掉他们了。

福尔蒂诺又真心感到非常庆幸。能在这里杀死这些叛徒。

魔力乘着法杖发出爆裂般地轰鸣。

「汝已降临！此乃天之极！地之涯！『大雷祸』终焉之地是也！」

[3]【注：原文用的是“絆された”，这里是“被情感所牵绊，心灵或行动的自由受到束缚”的意思】

那里剩下的，只有漆黑的残骸。

福尔蒂诺看向通往宅邸的道路。如今，那里的公会总部已经成为了新的象征。

[1]【注：这里原文变成“バラス同盟”了】

「为什、么……盾、牌，会……！」

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了讨伐军。既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脱。

[5]【译：这个地方又是“雨粒”，之前都是“雨”】

区区小把戏，怎能防得住神威的显现？

就连在后方待命的人，也被雷电吞噬了内脏。

[4]【注：这里和先前用的都是“意地”，根据语境不同这里翻译为“骨气”】

「啊啊，太差劲了。真是，太差劲了……！真讨厌……！」

【注：原文“雨は大粒となり、もはや嵐を思わせる色彩を放っている。”】

连同隆里亚斯之盾一起，血肉被烧焦，骨头被粉碎，生命被夺去。

*

她听到从那里传来了扭曲的声响。

雷——雷鸣的声音，轰鸣着倾泻向讨伐军。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如白昼般灿烂。

「咿呀啊、啊、啊啊啊！？」

那自古以来，是人类无法触及的领域，是人类无法抗拒的神域。人类至今仍无法战胜自然。

[2]【注：这里的“熱”根据前文是受泼洒的油被点燃导致的物理上的热】

[6]【译：这里没有直译了，直译的话大概就是“雨点变得巨大，散发出令人联想到暴风雨的色彩。”】

那自古以来，一旦降下就绝不会让猎物逃脱的命运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