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話「混沌之人」

那是魔人米亞諾爾的意識嗎？還是宿主的靈魂呢？這兩個混濁的精神，在朦朧的自我中，確實看到了那個存在。

那個將自己的肉身擊飛，從容地站在地面上的存在。

那個散發出的魔力威震天空，以確切的殺意凝視着米亞諾爾的存在。

「——哦哦哦哦——哦哦」

面對站在眼前，瞪着自己的『那個存在』，米亞諾爾蠕動着發出聲音。

毫無疑問這是敵人。是該排除的敵人。是該殺死的敵人。

本應該被愛的人類之子，卻成爲了自己的敵人。這是該悲傷的事，是該憎惡的事。

米亞諾爾一邊悲嘆着，一邊發出充滿敵意的悲鳴。在這異形的身體裏，悲哀和敵意共存。

瞬間，包含着所有感情的翅膀向那個存在揮去。

那是隻要觸碰就能斬斷血肉與骨頭，連鐵都能粉碎的死亡之翼。

這不是人類能用肉體承受的東西，不是人類能與之對抗的東西。不，從一開始就不該遇到這種東西。

那是黑夜的童話故事，是哄孩子入睡的故事，相遇即是死亡。這就是魔人。這就是魔之精髓。

然而，那個存在並沒有逃跑。他只是將接上的右臂向後拉去，擺出了一個拉弓射箭的架勢。面對迫近的死亡，他只做了這一件事。

就在翅膀即將挖出血肉、骨頭和生命的瞬間。

「好吧。如你所願，我就陪你打一架。」

——他的右臂揮了出去。令人窒息的魔力漫反射遮蔽了視線，暴鳴聲震耳欲聾。

「哦——哦哦哦哦——！」

這完全就是一場瘋狂的變故。

他揮動右臂，與翅膀相撞。結果顯而易見。如果兩個物體相互碰撞，那麼強者就會獲勝。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和道理。[1]

——因此，他理所當然地用拳頭將翅膀深深地撕裂、粉碎。

「——『混沌的法理（Dilmun）』」

「哦——啊啊啊——！」

爲什麼他能做到這種事。明明是人類的形態，卻能這樣使用魔力。

這並非什麼高深的技巧。只是將體內壓縮的魔力像炮擊一樣，從拳頭釋放出來。從原理上來說，這類似於魔矢。

也許那正是亞雷·拉克所期望的。

它看到了。

尖叫。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

但是，在那個本應被擊飛的空間裏，米亞諾爾看到了閃耀着綠色的光彩。

「……要打飛的話，就該瞄準心臟。因爲我們的核心就是那裏。」

然而，被他破壞的翅膀已經無法再次成形，被撕裂後，臥倒在地上。

簡直可以說是狂亂的魔力洪流席捲了地下。米亞諾爾全身和翅膀都在痛苦地掙扎，用盡全力發出咆哮，想要排除眼前的威脅。

米亞諾爾花了數秒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在此期間，他輕易地突入了米亞諾爾的懷中。

他右掌中凝聚的魔力，產生了漫反射。和剛纔相同的現象。

只不過，魔力的輸出和硬度異常強大罷了。

大量的鮮血飛濺，碎裂的骨肉四處散落。

「對魔人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放你一馬的話會害死所有人，只會徒增麻煩。所以，你就在這裏再次消失吧。」

這不可能。雖然它還不完整，但它身爲魔人，沒有道理會被人類斬斷、消滅。

米亞諾爾即是『大海』。它的魔力是洶湧的怒濤。就像無法斬斷水面一樣，破壞是毫無意義的。魔力之翼，原本應該是無窮無盡地產生，永不消失的米亞諾爾之海本身。

亞雷就像呼吸一般，就像只是在呼喊名字一般說道。

他就如同絕對的統治者一般，不容任何人站在他的面前 [2]。將一切化爲塵埃。

但同時，記憶也在吶喊。

這太奇怪了。這太不可思議了。

創立艾爾迪亞諾，統領公會聯盟的他——亞雷·拉克的『技能』。

米亞諾爾開始行動。幾乎沒有意識，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自古以來，魔力並不像現在這樣存在於秩序之下，而是存在於混沌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他的右掌吞噬了米亞諾爾的血肉、骨骼和魔力，將其一分爲二。

彷彿這就是日常的風景一般，他平靜地說道。在魔脈閃耀的同時，本應失去的右半身在魔力的作用下再生，瞬間重新形成了臟器和血肉。

——那個技能，正是爲了推翻這種道理而創造的。

「抱歉啊」

奇怪。這太奇怪了。它不知道理由，智力還未恢復運作。但米亞諾爾的本能敲響了刺耳的警鐘。

「啊啊——哦哦哦哦哦！」

這是毫無疑問的死亡，是顯而易見的斃命。

更讓米亞諾爾感到困惑的是，自從剛纔起，自己的『魔力』就無法發揮權能。

毫無疑問，這是米亞諾爾今天第一次發出的『恐懼』。

但是毫無疑問。這個，這正是。

它不遵循魔導，也不升華成技能，只是作爲無秩序的力量而統治着。

在說出口的同時，亞雷就直直地揮下右掌。原本，這應該是連威脅都算不上的一擊。

突然，米亞諾爾覺得，自己知道這是什麼。不，也許不是米亞諾爾自己，而是宿主的記憶。

剩下的三隻翅膀躍動起來，將近在咫尺的他的右半身擊飛。

然後，他緩緩舉起張開的右掌。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從剛纔那一幕中已經很清楚了。他死死地盯着魔人，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彷彿要將其貫穿。

『混沌的法理』會使敵人的魔力暴走，連技能和魔導也會被分解，使之迴歸單純的魔力。

正因如此，盧茨·伯納的技能在他面前被粉碎，米亞諾爾的大海也失去了意義。

那麼，最終的結果會是什麼呢？當所有人都失去了技能和魔導，只剩下作爲『力量』的魔力時，還會剩下什麼呢？

答案很明確。只能用盡全力讓『力量』相互碰撞。

「啊啊啊！？咿、咿咿——！」

「放心吧。我會在這裏結束一切。我可不喜歡拖拖拉拉的。」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純粹暴力統治的世界。

彼此用魔力去刺穿、貫穿、斬斷。直到彼此的『力量』都耗盡爲止，無論多少次，無論多少回。

這絕不是爲了榮耀而生的技能。也不是爲了生存而特化的技能。

目的只有一個。

只是爲了將敵人確實地拖入到殺戮的舞臺。

在米亞諾爾體內，（已經）瀕臨死亡的『他』想到。

那種形態，確實可能是可怕的。可能就是恐怖本身。

正因爲他的強大，許多人畏懼他，許多人疏遠他。這或許沒有錯。

但是，即便如此，即使是這樣。

———每個人都憧憬着他。

他，總是站在所有人前面，討伐魔性，制服強大的敵人。

他，不僅率領同伴，甚至能讓敵人都爲之折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

啊啊。那正是他（盧茨）夢寐以求的樣子。哪怕最終的結局——是被那傢伙徹底擊潰。

米亞諾爾的肉體蠕動着，彷彿在向憧憬伸出手一般。

[1]【譯：這裏和之前都是用“ソレ”代指亞雷，我就不按照田中的代指了，直接用“他”了】

通常情況下，人類以肉體爲本源，其中擁有魔脈。人類無法逃脫肉體的束縛。正因如此，他們纔是人類。

但是他，卻將魔脈作爲身體的根基。正因如此，即使失去了肉體，只要有魔脈，他就能生存。在『結界』之中，他不知承受了多少痛苦。就像肉體被切成碎片一樣。

「嗚——啊、啊——啊」

那不是技能，也不是魔導。只是純粹暴力的集合體。

[2]【譯：這裏不引申“前に立つ者”的意思了，直接翻譯爲“站在他面前”】

暴虐的力量，伴隨着極光揮出。

魔人米亞諾爾的靈魂再次與肉體分離——然後被封印回了那把無言的劍中。

那聲音，彷彿宣告着一個時代的終結。

哐噹一聲，空洞的聲音在地下回蕩。

那一瞬間，米亞諾爾終於理解了。爲什麼在連接魔脈的瞬間，這個存在就開始啓動了。爲什麼能夠再生完全損壞的肉體。

[3]【譯：這裏看不出主語到底是誰，我覺得可以是亞雷也可以是米亞諾爾】

但是，沒錯。啊啊，那種生存方式。毫無疑問——。

所祈願的，是混沌。所追憶的，是遠古的盡頭。那時，魔力還只是純粹的力量。[3]

米亞諾爾，魔力，一切都被分割，迴歸混沌。血肉和骨頭像蒸發一樣崩壞，一切從這片土地上消失。

*

「再見了，米亞諾爾——粉碎吧，消失吧。終有一天，我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米亞諾爾誕生於那最遙遠的時代。它在那魔力的存在形態中，看到了過去的影子。

亞雷再次將魔力凝聚在拳頭上。綠色的光芒在空中旋轉。極度集中的魔力產生光與風，讓空氣流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