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話「公主的敵人」

公主莉莉薇爾·萊·梅亞在自己的房間裏聽取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着桑德拉顫抖的聲音，莉莉薇爾輕輕點了點頭。從她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明白了。真是的，那個像飛蟲一樣討厭的男人。」

莉莉薇爾坐在椅子上微笑着，低着頭的桑德拉的雙肩不由得顫抖了一下。那裏面毫無疑問充滿了膽怯和恐懼。

但莉莉維爾輕輕笑着，搖了搖頭。

「放心吧。我並不認爲你做錯了。雖然被他擺了一道，但這已經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了。而且，說到底，這次王室並沒有損失什麼。」

雖然未能如願掌控公會聯盟，但他們的損失也極其慘重。失去了三百名優秀的探索者，他們必須花一段時間來修復這個傷口。他們的活動必然會受到限制。

反觀王室，失去的只是一把魔劍。那原本就是沒人能使用的詛咒之物，算不上什麼值得惋惜的東西。

總的來說，這次事件可以說是王室的勝利。

「這樣就夠了。貪婪並非王者的美德。沒關係了，桑德拉。你可以退下了。」

桑德拉鬆了口氣，恭敬地低頭告退，離開了她的房間。

莉莉薇爾保持着微笑目送她離開，直到門完全關上。就在門關上的瞬間，她那白瓷般的瞳孔顫動起來。

「……！」

莉莉薇爾再也忍不住，倒在了自己的牀上。她那美麗的頭髮散落在牀單上，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埋藏在那之中的感情，是漩渦般的憤怒，以及蔓延全身的焦躁。

但最難以忍受的，是尊嚴再次被踐踏的屈辱。

她的胸口不由自主地翻湧着苦悶。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自己又被那個男人，被那個傢伙耍了。身爲公主的自己，最接近王位的自己。

莉莉薇爾從小就知道，自己的頭腦遠比周圍的人優秀。

露薇哼了一聲說道，我忍不住苦笑。帕露和福爾蒂諾似乎也有同感，不過這確實很符合她們的性格。

「啊、啊……！不可原諒、絕對。我絕不會原諒他。」

一同進入房間的帕露開口說道。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沉重。

「那麼，你回來這裏，可不是爲了就這樣結束的吧，亞雷？」

一定要讓他對自己俯首稱臣。讓他把頭貼在地上，然後把他的頭踩在腳下。要讓他承認失敗，讓他淪爲奴隸，讓他的餘生充滿屈辱和悔恨。[1]

直到那個男人滿臉不甘地屈服，承認自己的一切都是錯誤爲止，她的內心都無法得到平復。

露薇毫不客氣地說道。她對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嚴格啊。

如今他們全都已經消失，艾爾迪亞諾剩下的只有過去的財產，和一些難以稱之爲戰力的探索者。總人數恐怕還不到一百人。

我讓她們坐在公會長室裏準備好的會客沙發上，一邊環視着她們的臉。

「我可沒有像盧茨那樣把公會聯盟一分爲二的打算。那些曾經與我們對立的人，事到如今也只能選擇服從。現在只能先修復傷口，重新整頓。」

梅亞北方王國之所以能維持其大國的地位，正是因爲探索者們探索魔境，帶回物資。就算是王室，也不會在目前這個時候出手阻撓。如果公會聯盟垮了，王室也會跟着完蛋。

她一直都比周圍人優秀，從未有人能與她並駕齊驅。

「啊，前輩。帕露前輩說的應該不是這個。」

「說的是艾爾迪亞諾該怎麼辦吧。這裏也算是半毀的公會之一啊。」

就連契約的內容，也完全看不出對王室的尊敬。

莉莉薇爾想着。

福爾蒂諾說的是事實。盧茨率領的討伐軍，其核心成員都是艾爾迪亞諾的探索者。

由於盧茨的行動，好幾個公會都遭受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爲了維持公會聯盟的面子和權力，接下來只能暫時從進攻轉向防守。

這裏的樣子似乎儘可能地還原了我以前在這裏時的樣子。

因爲這正是——王者的義務。

「那個男人……一定，一定在嘲笑我……！把我、當成傻瓜一樣……嘲笑着！」

辦公桌、裝飾，甚至連氣味都令人懷念。明明這一切都還不到半年，卻讓我感覺像是好幾年沒有踏足這裏了。

艾爾迪亞諾的公會會長室。

「像『三本斧』和『猛毒蜥蜴』這樣已經崩潰到無法重建的公會，應該會被大型公會吸收吧。這是自然發展的結果，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

那傢伙是敵人。對自己來說，是第一個出現的敵人。既然如此，就必須打倒他。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福爾蒂諾、露薇，還有瑪維莉柯也都在這裏。

「是的。而且留下來的人，跟我不一樣，都是些不那麼可愛也不那麼忠誠的後輩，他們背叛了前輩。不可原諒，的說！」

她不會輸給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追趕上。

舊王都的探索權談判，還有這次的討伐行動。

兩次，都被那個男人擺了一道。

但是，那個男人。

如果沒有他，莉莉薇爾的一生將是完美的。

即便對他表現出憤怒，他不僅不在意，反而抓住了她的漏洞，暗中塞進對自己有利的條文。

從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她不喜歡他那種看似恭敬，實則傲慢的態度。

最初派來的教師根本無法與她相提並論，很快就被解僱了。之後，不斷學習語言、歷史、法律、禮儀、帝王學等等，成爲王者所需的一切知識，她全都融會貫通。

這就是莉莉薇爾的尊嚴，也是她存在的根本。

莉莉薇爾從未對其他人產生過這種感情，除了亞雷·拉克。

這太屈辱了。心情糟透了。

那些原本在繼承順序上比她更有優勢的王子們，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就連國王也無法完全掌控莉莉薇爾的智謀，王室已經成爲她的庭院。

可是，儘管如此。

莉莉薇爾把臉埋在枕頭裏，擦去滲出的淚水。

「別這麼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道路的。能這樣做的人少之又少。」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露薇她們一樣，能夠獨立思考並做出決定。

如果存在比自己更強大的東西，那就只能服從。這就是支配大多數人類的思維方式。隨波逐流地活着，反而要輕鬆得多。

本來這個公會，是爲那些從這股潮流中掉隊，卻仍然選擇活下去的人們而建立的。是一個爲失去容身之處的人們而存在的地方。

但是幾年的時間，就能讓人改變。隨着規模擴大，這種變化更加明顯。

我輕輕取出留在房間裏的、已經完全壞掉的過去裝備。我摸着其中的一部分，感受着它的觸感，說道。[2]

「瑪維莉柯，我叫你來，是有別的原因。有很多事情想拜託你。」

「沒關係。而且，我也不能拒絕不是嗎。」

瑪維莉柯大概是在說當初我被驅逐時，她對此袖手旁觀的事。但我並不打算再提起那件事了。

畢竟最後她還是站在了我這邊，如果沒有她的協助，我也很難這樣回到王都。那些事情就一筆勾銷吧。

怨恨和因緣這種東西，最好找個機會做個了結。如果一直記在心裏，遲早會腐爛發臭。

「那就太好了。關於艾爾迪亞諾的未來，我已經決定了。」

這是我在舊王都格蘭迪斯與卡露蕾西婭談判時，我就在考慮的事情。在準備應對盧茨的衝突時，這個結論就已經基本確定了。

那就是。

「——解散艾爾迪亞諾。瑪維莉柯，我想拜託你照顧剩下的人，還有公會聯盟。」[3]

*

[1]【注：這裏也用的是“生涯”，但這裏我根據意思翻譯成“餘生”】

[2]【譯：不都變成渣了怎麼還有呢】

[3]【注：原文是“解散する（將解散）”，這裏改爲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