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話「勇者在此」

破壞，破壞，破壞。

悽慘至極，彷彿要將骨肉乃至血沫都碾得粉碎。

扭曲至極，將一切生靈都拖入這場自相殘殺的舞臺。

杜基亞融入陰影之中，注視着這一切。在地下室裏，她度過了這隻有破壞的時間。

那就是亞雷·拉克。曾經統領公會聯盟的探索者。雖然他被公主厭惡，雖然他的性命被衆多人類所盯上，他依然存在於此。

而今天，他又一次活了下來。杜基亞終於理解了人們說他如同不死者一般的含義。

如果只看他的動作的話，或許可以稱得上是優秀的探索者，也可以認爲像是經過修煉的強者。

但是他的存在方式，就連杜基亞感到毛骨悚然。

彷彿本該以完全不同的形態誕生，卻被賦予了人類的身體和四肢般的違和感。

公主是出於厭惡才下令討伐亞雷，而杜基亞則是出於危機感而再次握緊了匕首。

這是作爲一名刺客的直覺。

——必須在這裏殺死他。

在被巨大的洪流沖走之前，就在今天，就在這一刻。

杜基亞潛入四散的米亞諾爾屍骸的影子中，屏住呼吸。

無論他多麼超乎常理，無論他多麼不合常規。

這裏終究不是幻想世界，而是現實世界。萬物皆有極限。

就在米亞諾爾的靈魂回到劍中的同時，亞雷緩緩地坐了下來。

「——」

還不行。現在還不能靠近。一旦靠近，他就會殺了自己。

屏住呼吸，咬緊牙關，連心跳聲都歸於靜寂。

「——！」

目標是他的心臟。一擊貫穿，一擊奪命。

不對。杜基亞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他的喉嚨發出低吟。

這太奇怪了。除了頭髮的長度和瞳孔的顏色，她的外貌幾乎和露薇一模一樣。但是杜琪亞確信，她完全是另一個人。

他聽到了聲音。那是緩緩吸入空氣，胸口上下起伏的聲音。像是熟睡之人發出的聲音。

就在此時此刻，她纔出現在了這裏。

連聲音都能斬斷的極光，劃破長空。

「那麼，爲什麼」

「是嗎。那我倒想問問」

杜基亞的指尖從陰影中微微探出。

「我知道你們這些傢伙在謀劃什麼無聊的陰謀。是公主，不，還是她上面的什麼人？不管是誰，你們想隔離我，處理掉我的想法，對你們來說還算聰明。至於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錯誤在於，杜基亞完全忘記了她的存在。過於暴力的景象，不知不覺中奪走了暗殺者的冷靜。

因此，報應隨即降臨。

正面對決，堂堂正正？那種東西，不過是放棄了技術和努力，放棄了堅持不懈的鍛鍊的說辭罷了。

「嘎、呃、啊、啊啊……！？」

亞雷·拉克就這樣坐着，讓身體進入了休眠狀態。

到底是誰？這還用問嗎。至今爲止，能夠發現自己，並一一化解自己攻擊的，只有一個人。

「開玩笑的吧……」

她輕輕敲了敲指尖。薩塔妮婭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愉悅，就像在演奏歌曲一般輕快。

咔嗒、咔嗒地走來的那個女人，即便身處地下室，也散發着光輝。

這本應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作爲一名刺客，首先要殺死的是自己。殺死自己的肉體、氣息和呼吸。只有殺死所有活着的痕跡，才能對他人下手。

「什麼開玩笑，小丑。就算整個世界都是虛假的，唯獨我是真實的。」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勇者』大人。我可是聽說，你已經長眠在遙遠的北方大地了啊。」

——剎那間，黑刃從影子中躍出，劃破空氣。

要殺死強者，就只能趁現在。只能趁着戰鬥的間歇，那極其短暫的喘息之間。

緊接着，就像是在回應她的動作一樣，她纖長的指尖立刻聚集起光芒。然後，一把劍出現在她的手中。

雖然被狠狠地擊倒在地，但他只是低聲呻吟，這也許是他的矜持吧。就算受到意料之外的攻擊，也決不發出聲響。

但是，他抬頭看到的，站在那裏的，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甚至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影子就被擊飛了。

這正是無影無形的一擊。刺客的奧義。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也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那是隻有勇者才能擁有的聖劍。甚至被稱作神所賜予的命運之劍。

陰影中的利刃，纔是最真誠地殺死對方的手段。

杜基亞從未覺得暗殺是份骯髒的工作。倒不如說，沒有比這更需要智慧和努力的殺戮方式了。

爲什麼直到他現在才發現呢？不，不對，直到今天，她們還毫無疑問是不同的人。

「——小丑啊。這下氛圍都你被破壞了，不是嗎？」

薩塔妮婭輕哼一聲，帶着淡淡的笑意說道。僅僅如此，便散發出令世界爲之傾倒的美麗與光輝。

杜基亞握緊黑色刀刃，在影子中奔走。他必須小心不被察覺，同時又要在影子之間迅速穿梭。

——她隨意地穿着露薇·斯圖爾特的衣服，站在那裏。

杜琪亞架着匕首，試圖儘可能多地套取情報，開口說道。

她——勇者薩塔妮婭·莉莉亞多斯，將手伸向空中，彷彿要取出什麼東西一般。

她有着一頭晶瑩剔透的金色長髮，以及閃耀着絢麗光芒的金色眼瞳。破損的衣服下，肌膚若隱若現，但看起來卻比任何禮服都要莊嚴。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消耗（燃燒）瞭如此多的魔力。他的體力與精力都已經耗盡，身體自然會尋求休息。

「你是想問，我爲什麼要隱藏身份和名字，再次回到這裏嗎？答案不是很明顯嗎？再怎麼說，你也不至於像那井底之蛙一樣無知吧？」

杜基亞開始思考。

勇者薩塔妮婭據說在北方因『事故』而喪生。雖然沒有公開發表和記錄，但王室掌握的情報就是這些。

——至於那個事故是故意的（人爲）還是意外的，就另當別論了。

但那也是兩年前的事了。王室一直隱瞞着信息，隨意地使用着勇者這個名字。

誰也沒想到她還活着，更沒想到她會刻意隱藏身份。

薩塔妮婭的存在就是如此鮮明，令人難以忘懷。

首先，如果她在的話，亞雷·拉克也不會被放逐纔對。

爲什麼她會在這個時候現出真身，來到這個地方呢？

「而且，小丑啊」

薩塔妮婭咔嗒咔嗒地再次向杜基亞靠近。

杜基亞一邊努力驅使着因剛纔的衝擊而麻痹的身體，一邊尋找着潛入影子的機會。

正面硬碰硬的話，絕對沒有好下場。

但如果不正面直視着她，下一秒就會被殺掉。

這種確切的直覺，在杜基亞心中萌生。一步，又一步，薩塔妮婭從容地邁步向前。就像在無人的荒野上行走一樣。她絲毫沒有把這裏當作與敵人決戰的死地。

但她的眼睛始終盯着杜基亞。她那美麗的手中握着的聖劍，對準着他的要害。表明她絕不打算放他逃走。

杜基亞並不感到恐懼。但他心中充滿疑問。

龍騎士帕露·澤芳。

魔導師福爾蒂諾·特洛瓦婭。

還有，勇者薩塔妮婭·莉莉亞多斯。

這太奇怪了。太荒唐了。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但很奇怪。不知爲何。

就在同一時刻。

「你以爲，你能從我的劍下逃走嗎？」

亞雷·拉克到底是如何駕馭這些怪物的？

與此同時，杜基亞將身體落入影子之中。光之刃從他的頭頂掠過，留下死亡的餘響。

那麼只要逃過這一瞬間，就能再次融入影子。之後只要不斷地穿梭於影子之間，逃走就行了。這是唯一的生存之路。

現在剩下的，只有勇者薩塔妮婭，以及另外一個人。

不知是否察覺到杜基亞的疑問，薩塔妮婭輕啓朱脣。

那笑容看起來也像是魔性的笑容。

勇者露出了微笑。那表情美麗而莊嚴，甚至讓人感到神聖。

「——你這傢伙，果然還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是我贏了。」

逃掉了。這樣就能把情報帶回去了。『勇者』還活着這個最重要的情報。

極光化作刀刃，逼近杜基亞的肉體。

杜基亞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被斬成兩半。

無論多麼強大的人，在發動攻擊的一瞬間，視野都會變窄。那時，影子就會落入那個視野之中。

她的聲音中蘊含着複雜的感情。既像是敵意，又像是愛情。

穿梭於影子中的刺客，在潛伏於影子時斃命。結局僅此而已。

然後，杜基亞穿梭於陰影之間。

「喂，你這傢伙」

她用手腕靈活地揮動聖劍。杜基亞等待的就是這一瞬間。

幾秒鐘的思考是他被允許的全部時間。

薩塔妮婭燃燒着魔力，從背後對完全陷入休眠狀態的亞雷說道。

隨即，薩塔妮婭從他背後靠近，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籠罩一般，說道：

緊接着——他的身體被從影子裏拖了出來，被無數道光線切成碎片。

「——就算知道了這些，死人也不會說話，也沒法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