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话 「然而吾等仍将前往战场」

在旧王都格兰迪斯市区。

福尔蒂诺与矮人们一起藏在小巷里，观察着向城市突击而来的一群人。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破坏掉那粗制滥造的城门，朝这边冲过来吧。

——比预想的人数还要多。

福尔蒂诺轻轻咂了咂嘴。

帕露引走的那群人大约有五十人。尽管如此，依旧还有两百多人的队伍，带着杀意冲锋而来。

虽说亚雷已经将格兰迪斯的人们拉拢为伙伴，能算作战力的也只有一百人左右。

就算能取得胜利，也不可能一口气分出胜负。

只能互相伤害，拼上性命厮杀，直到夺取胜利为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如果被他们轻易突破了的话……」

按照最初的计划来说，将敌人引到市区，并且将他们歼灭，那就是最理想的结果。

就算做不到，只要能削弱他们的数量，给予重创就足够了。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由她自己来解决。所以亚雷说轻松点来就好。

——开什么玩笑。福尔蒂诺在心中咆哮。

怎么可能轻松得起来。他自己倒是和卡露蕾西娅一起，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但首先卡露蕾西娅本身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呢？

福尔蒂诺很清楚，他是多么跳脱常规，是多么乱来。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为了不让他乱来，负责市区攻防战的福尔蒂诺必须在这里解决战斗。

「啊，真是的，倒霉透顶了。」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脸色变得苍白。她一向胆小的天性开始显现。

不论如何获得力量，不论如何逞强，在关键时刻，她还是会感受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恐惧。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么，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平静？别跟我说什么因为你是矮人，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他们手中的弓箭早已拉开，射出箭矢连一秒钟都不需要。

真是个出色的指挥官啊，麻烦得不得了。想必他也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并做好了应对措施。

虽说是大街，但格兰迪斯并没有宽敞到足以让两百人同时奔跑的街道。因此，他们的突进必定会在某处变得缓慢。

仿佛在说问答到此为止，时间到了。事实上，从小巷里稍微探出头去看，就能看到被无情推倒的正门。

「——冲啊！敌人的头目就在市中心！」

马蹄踏过大地的声音传来。用木材搭建的城门被打破的声音响起。

不，也许矮人对这种情况本来就无所谓。

「答案只有一个，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1]。非要说的话，就是为了比太阳更加坚定，比月亮更加美丽，比矿石更加坚硬的东西。」

「这是矮人民谣里经常出现的。你不知道吗？」

「啥，啥啊？你在说什么啊？」

但现在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明明很害怕，明明很恐惧，却没法逃跑。

「小姑娘，你害怕了吗？」

罗兰那直率的话语，让福尔蒂诺不禁提高了声音反驳道。

『土块一家』头目罗兰喃喃道。

「哈哈哈！」

要来了，敌人马上就要来了。为了杀死我们而来了。

随着罗兰的喊声，面向街道两侧的房屋里，猎人团体『绿人侠』的成员们同时探出身来。

但是，矮人们依旧在笑着。

她自己的胆怯被看穿了，而罗兰他们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让她很烦躁。

「这可是战争。不害怕的人根本没几个。因为下一秒，不只是自己，连身边的伙伴也可能会死去啊。」

领头的卢茨咆哮着。看来他不仅清楚格兰迪斯的地理位置，甚至连亚雷的具体位置都掌握了。

不过，非要说的话，他还是有一个疏忽。

而且，对手不是魔性，而是熟知魔导的探索者。

「啊！？这些家伙是谁！？」

然而，罗兰一边摆弄着长长的胡须，一边简单地说道：

真的能赢吗？她反复自问了成百上千次。

罗兰可能是觉得她在开玩笑，笑得更开心了。不仅是他，『土块一家』的同伴们也是。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了。

熟知格兰迪斯的猎人，就在那里设下了陷阱。

——正因如此，他们过于冲动地发起了突袭。

在探索中，可以在确认对手数量后，如果能够取胜，那就瞬间将其消灭。如果预期到会陷入苦战，撤退就行了。

他们认定这次讨伐的障碍，只有帕露和福尔蒂诺两个人。

「——好，就是现在！『绿人侠』！上！」

他们喜欢争斗，受伤是家常便饭。拿着锤子和斧头，每天都在打架。这就是福尔蒂诺对矮人的印象。

她感到有些扫兴。或许是觉得福尔蒂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样子很有趣，罗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他们认为，就算格兰迪斯的人们站在亚雷那一边，也只是小事。

面对明显歪着头的福尔蒂诺，罗兰轻轻打了个响指。

毕竟这场战斗，和探索时的遭遇战有很大不同。

铁箭头化作杀意，从二百多名探索者的头顶倾泻而下。

「当然害怕。胡子都在发抖呢。」

就在卢茨率领的讨伐军即将摧毁格兰迪斯城门的那个瞬间。

「……吵死了！？你们难道就不怕吗！」

「是，是格兰迪斯的老鼠们吗！」

『绿人侠』的成员并不多，讨伐军的伤亡也很轻微。

但是，讨伐军现在不得不开始注意来自头顶的威胁。他们的步伐也必然会进一步放缓。

接下来倾泻而下的，是由无法抛头露面的商人们组成的『巴拉斯联合』收集来的油壶。到了这一步，讨伐军的势头基本被完全遏制住了。

「真乖。聚集了这么多人，还挤成一团。这不就是在欢迎我们嘛。」

罗兰喃喃自语道。

「好了，我们也该上了。小姑娘，你是最后的防线，后面就拜托你了。」

『土块一家』的成员们气势汹汹地从小巷里冲了出去。罗兰也单手举着大锤，奔赴前线。

同时，他朝福尔蒂诺使了个眼色，说道：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所以我能理解小姑娘你的心情。失败和败北都糟糕透顶。两者都一定会失去什么。」

失去了，又失去了，罗兰他们才来到了这里。

被人扔石头，被人辱骂，被剥夺了一切之后才来到了这里。

『绿人侠』也好，『巴拉斯联合』也好，还有『莱迪拉兄弟』也是。在格兰迪斯的家伙们，大多都是如此。

「但是，有些东西是不能失去的。所以才要战斗。就这么简单。」

在福尔蒂诺的注视下，罗兰率领着『土块一家』从小巷冲向大街。

他们这边只有三十人。而讨伐军就算人数有所减少，应该也还剩下将近两百人。对罗兰他们来说，这是一堵厚实的墙壁。

哎呀呀，这真是太值得去冲锋了。

「喂，你们。敌人已经乱了阵脚，现在就把他们全部干掉！」

「老大，那是不可能的啊。人数差太多了。」

「这种时候就算做不到，也应该回答能做到啊。」

讨伐军是从王都的公会中选拔出来的，可以说是精锐部队。

敌人不止一个。

一个脸上带着巨大伤疤的壮汉，和矮人们一样举着斧头说道。

「老大，怎么办？那些家伙很强啊。」

罗兰皱起胡子，对率领『三本斧』的壮汉说道：

「还能怎么办？我们拥有什么？只有一样东西吧。」

但是，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三本斧』！出击！」

但是，

毫无疑问，对方都是老手，应该都拥有『技能』。他们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傲慢的气息，认为自己绝不会输给格兰迪斯的老鼠们。

尽管正处于混乱之中，『三本斧』的成员们还是整齐划一地举起斧头，与『土块一家』对峙着。

[1]【注：原文用的是“口には出来ん”，直译就是“说不出口”，这里翻译成“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现在，正是此时。

「哈哈哈哈！碾碎他们！别停下！」

化为肉块的探索者倒在脚下，不分敌我地被践踏着。

用人类的话来说，那就是信念，是尊严——是骄傲 [3]。他们为了这唯一的信仰而战。

当最初的势头被适当地遏制住的时候。

已经停不下来了，也无法停下来了。讨伐军到了这一步，才终于意识到。

一个接一个。然后又是下一个，不断向前推进。

罗兰对同伴的低语轻轻点头回应。

尽管对方有很多拥有『技能』的人，但想要从这样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也并非易事。

但是，这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

「来啊。让我们来教教你们王都的人们，我们的作风。」

「等等，别推啊！想死吗！」

『绿人侠』将带火的箭矢射向了『巴拉斯联合』泼洒的油。大街上已经变成了地狱的样子。

罗兰像唱歌一样大喊着。

虽然他们想瞄准讨伐军的首领卢茨，但在这种混乱中根本无法做到，只能尽力击溃眼前的敌人。

这正是矮人所珍视的。

这在战场上无异于死刑宣告。

他们不是士兵。没有统一的兵种，指挥系统也不明确。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一副根本没想过会输的样子。

比太阳更加坚定，比月亮更加美丽，比矿石更加坚硬的东西。

「该，死！正面！那些老鼠们冲过来了！顶住！他们结成了一伙！」

『土块一家』与敌人短兵相接，斧头咔嚓一声粉碎了肉体。不是靠劈，而是用重量进行碾压，这才是矮人的拿手好戏。

而罗兰他们，说到底只是乌合之众。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处于劣势，只有奇袭带来的气势和地理优势。

是『三本斧』公会的会长。大概是想在这里立功，扬名立万吧。

在矮人们互相开着玩笑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矮人的突击最能发挥效果的时候。

在被箭矢和火焰阻止前进的地方，一群人挥舞着武器冲了过来。[2]

「你们这些家伙！上啊——！」

*

不知是罗兰的号令更快，还是『土块一家』的成员们冲出去更快。

[2]【译：原文挺抽象，用的是“質量ある物体”，这里翻译成“一群人”】

[3]【译：“矜持”这里和“誇り”意思都是类似的，但“誇り”更多指以某事为荣，“矜持”则更加强调与个人相关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