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话 「开拓者」

回到旧王都格兰迪斯后，我立刻朝着目的地前进。

不过，不是去卡露蕾西娅的宅邸，也不是旅馆。而是众多以旧王都为据点的组织之一。

——我的目的地是由一群粗犷的矮人组成的『土块一家』。

他们曾经堂堂正正地跟福尔蒂诺大打出手。他们的据点位于格兰迪斯北方的铁之大道。

在格兰迪斯还是王都的时候，那里曾经运来许多魔矿石，支撑着王都的繁荣。

但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些有志向的矮人，在勉强进行着制铁工作，魔矿石什么的早已不见踪影。废弃的大型房屋和加工设施随处可见，如同象征着失去的繁荣。

只有铁的味道还依然存在，仿佛已经渗入了这片土地之中。

「……所以，你们是来道歉的？还是说，想来一场真正的战斗？」

「怎么会呢。之前的事情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我们都不想把事情变得麻烦吧。」

我带着福尔蒂诺来到『土块一家』作为据点的炼铁设施，结果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引起了一阵骚动。

讨厌男人的福尔蒂诺在空中噼里啪啦地闪着电光，而大约三十来个的矮人，则纷纷拿起斧头和锤子，场面一触即发。

要不是他们的首领，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矮人——罗兰及时出现，恐怕真的会演变成一场厮杀。

「哦？那你是来想找我们这些流浪矮人帮忙干活的？」

罗兰像是在自嘲般地咯咯笑出声来。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们，像是在揣测什么。

所谓流浪矮人，指的是那些没有跟『氏族』有联系的矮人。

矮人是一个比人类更重视部族主义的种族。他们虽然也会作为探索者加入公会，但大多数还是归属于只有矮人组成的部族。

每个部族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有的擅长炼铁，有的则以精美的装饰工艺闻名。他们总是在同一个部族里互相帮助，轮流工作，学习生存的技能。

反过来说，一旦被部族排斥，大多数矮人就会失去生存的手段。就算他们想成为探索者并加入公会，但只要是流浪矮人，就几乎不可能得到信任。

因为他们毫无例外，都是违反了部族规矩的罪人。

这样的一群人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只能在这种魔境的『鼠窝』里，和其他流浪者互相依靠。

比如说，父母都是流浪矮人的孩子，自然无法加入任何一个部族。世上有相当数量的天生流浪矮人。

「……价格会比市价高哦。」

罗兰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喂，亚雷。你真的要从这些家伙手里买东西？」

「不、不是，那个不能算是打架吧！？」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决定。没人能对此有异议。」

罗兰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矮人安静下来，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大多数矮人都很看重利益。虽然他们有时也会被愤怒和悲伤等情绪左右，但比起固执己见的精灵，还是容易打交道得多。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你们很诚实。」

他们无罪却遭受迫害，没有犯错却失去了信用。他们比起金钱，更渴望信任。

「没错。你们本可以偷袭我，抢走我们身上的所有东西。但你们首先选择了对话。而且，我听说有些矮人即便没有犯罪也成为了流浪者。所以，是否值得信任，不应该由称号来决定，而是由我来决定。我决定信任你们，并和你们交易。」

我们在现场拟定了契约书，并毫不吝啬地支付了定金，然后离开了炼铁厂。对于这种人，如果怀疑他们或者舍不得出钱，那可不行。只有我们完全敞开胸怀，他们自然会向你靠拢。

我制止了抓住我肩膀的福尔蒂诺，直视着洛兰。

「只是普通的铁矿石？没有魔力的？我们随便就能弄到啊。」

我无视了福尔蒂诺的抱怨，指着炼铁厂里随处可见、大到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的矿车。卡露蕾西娅说过，这东西越多越好。买得多总不会被抱怨的。

离开炼铁厂后不久，福尔蒂诺一脸不服气地撅着嘴说道。

罗兰捧腹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围的矮人们也面面相觑，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则是一脸茫然。

听了我的提议，罗兰只是继续抚摸着他的胡子，但周围的矮人们却开始议论起来。

「嘿，要是能赚钱的话，倒也不错。」

【译：坠机了】

「……嗯，确实没有坏处。如果你真的信任我们的话。」

我硬是隔着手套与他握手。虽然洛兰看起来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回握了。

「没错，我想委托你们工作。我需要没有魔力的铁矿石，嗯，就先要那边五辆矿车的量吧。」

福尔蒂诺在空中闪过电光，同时微微挺起胸膛说道。

我伸出一只手到罗兰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说道。

「哈哈哈！诚实？我们这些流浪者？」

「什么条件？」

实际上，我并不清楚罗兰的具体情况。但无论如何，比起突然袭击我们的人，他确实值得信赖得多。就算被骗了，也只能怪我自己太笨了。

这也难怪。大量没有魔力的铁矿石，这种需求本就不常见，更别提有人会特意委托流浪矮人去做这件事。

我看着罗兰，他正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开口说道：

「没关系。我愿意出市价的两倍购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虽然不能说他已经完全信任我们，但这至少是迈出了合作的第一步。

「我打算在格兰迪斯创立一个公会。我希望与你们『土块一家』建立合作关系，我会定期来购买矿石。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没有坏处，对吧？」

罗兰微微前倾，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一瞬间，矮人们又骚动了起来。金钱的气味让他们热血沸腾，连胡须都热了起来。

他们之所以自称『一家』而不是『一族』，大概是因为他们对自己被部族驱逐而感到愧疚吧。

「一个原因是，因为福尔蒂诺和你们打了一架。我们也在这格兰迪斯落脚，不想随意树敌。如果是可以做交易的对象，我希望能与其好好相处。」

我扫了一眼罗兰的全身。他戴着厚实的手套，装备也颇有工匠的风范。但是，从装备维护不善这一点来看，经济状况似乎并不太好。

她的飞行方式，并不是像翼龙蕾拉那样在空中飞翔。而是利用强大的魔力对周围的空间施加负荷，并利用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力强行在空中移动。这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有不少人想要模仿她，结果从空中坠落，摔断了骨头。

罗兰似乎看出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他收起了笑容，平静地开口。

连他这个老大都这样，其他矮人的经济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喂，我说！为什么非要从那些家伙手里买铁矿石啊？我随便从外面买点回来不就行了？」

「为什么找我们？就像我说的，我们是一群流浪者，不是值得信任的对象。」

虽然这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但说实话，乘坐体验实在不敢恭维。我到格兰迪斯的路上都差点吐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为了结交盟友。我们要在这座城市创立公会，如果周围全是敌人，那根本没办法维持下去。就算要多花点钱，也必须先把地基打好。」

实际上花的都是卡露蕾西娅的钱。

不过，我也在满足她的要求，她应该不会责怪我才对。

「盟友？你是说那些家伙？」

福尔蒂诺一脸诧异地挑了挑眉。

我理解她的感受。

不信任流浪矮人才是『常识』。就算信任他们，最终也只会自讨苦吃。有什么理由要向那些罪人一般的人伸出援手呢？

但是。

「说到底，能不能信任一个人，谁都说不准。难道你打算永远怀疑下去吗？况且，如果说流浪者是罪犯，那我这个通缉犯不也是罪犯吗？」

仅仅因为他们是流浪矮人，就认为他们不值得信任，就要把他们逼到角落里，无法发声。对赶走他们的人来说，这当然很轻松。因为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但是，被赶走的人可就惨了。如果单凭称号和身份就能判断一切，那这个世界应该会更和平吧。

「艾尔迪亚诺是为那些无处容身的人而创立的。这次的公会也一样。」

如果说格兰迪斯里的居民都是些失去了容身之所的人，那么他们应该也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不过，也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扩大了艾尔迪亚诺的规模，最后才落得被放逐的下场。一想到这些就让我伤心，还是别想了吧。

「相信他人，结交盟友。然后大家齐心协力，组成一个势力，那里就是（我们的）容身之处。怎么样，是不是开始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啊~啊~我知道了。你每次搞这些新鲜事的时候，眼睛都会闪闪发光。该说你有开拓者的气质吗？」

「我更希望你说我像个探索者啊。」

说完，我耸了耸肩。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声响。嗖，那是大胆地划破空气的声音。

帕露骑在翼龙蕾拉身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俯视着我。

【注：原文“ごう、と風を大胆に切る音だった。”】

那个笑容，毫无疑问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一道冷汗划过我的脸颊。

「亚雷，你这趟回来得可真够惬意的啊。咱这边可是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呢。」

我不禁眯起眼睛，心中默默祈祷，同时望向天空。在那里——出现了翼龙的身影。

我很清楚。

不祥的预感和糟糕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