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人反派千金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奋斗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 依空まつり · 9714 字
今天宴会的主办人〈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靠在包厢的沙发上,以作梦般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那双淡蓝色眼眸所映出的,并非满天星斗,而是冬季的蓝天。或许,仰望天空咏星,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习性吧。
被叫进这间包厢的客人——艾萨克・沃克,就这么边想着这些事,边开口向〈咏星魔女〉问道:
「方便请教您找我来的理由吗?」
埃林公爵表面上的身份,是正在地方疗养的病人。因此,新年举办的宴会,出席者都经过严格挑选。
今天之所以出席〈咏星魔女〉主办的宴会,是因为出席者多为魔术师或魔法技术相关人士。在东北部设置魔力炉一事,有好几位想事先交流的对象。
换言之,埃林公爵与〈咏星魔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然而,她却指名道姓,把埃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叫进了这间包厢。
〈咏星魔女〉缓缓收回视线,以半梦半醒般失焦的双眼望向艾萨克。
「我咏唱了你的星象。咏唱了你曾经渴望成为虚假之星的命运」
即便听到她暗示自己真实身份的话语,艾萨克也没有太过惊讶。
〈咏星魔女〉是七贤人中就任时间最长的,也是国王陛下的顾问。她知道艾萨克的真实身份也不奇怪。
面对沉默的艾萨克,梅尔丽歪了歪头,露出虚幻的微笑。
她那头银色的长发缓缓飘动,从沙发上滑落。
「你是在失落之星下诞生的。拥有着满溢而出的才能……即便如此,你手中也没有留下任何重要的东西」
艾萨克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说的没错。
艾萨克・沃克已经失去了双亲,失去了年幼的弟弟,失去了宣誓效忠的主人……最后连自己的脸和名字也失去了。
在这里的,是连妄执都失去的亡灵的残骸。
即便如此,艾萨克也不认为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人向本应被处刑的他伸出了援手。
莫妮卡从以前就是个被霸凌的孩子,自己被欺负的经验多到让她厌烦……但,若要问她能否重现那种欺负,答案当然是不行。
她以僵硬的表情,生硬地笑了起来。
不停低头道谢的同时,莫妮卡内心焦急不已。
他知道,无论自己多么优秀,多么拼命挣扎,无法如愿以偿的事情还是多不胜数。
正如〈咏星魔女〉所说。艾萨克重要的东西,无论他多么拼命地紧握,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从指缝间滑落。
要像伊莎贝尔那样高声大笑实在有难度,但只是用扇子遮嘴笑,莫妮卡应该也办得到。
* * *
「你们几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拖着深红色礼服的裙摆,莫妮卡四处寻找雷的未婚妻。
就在莫妮卡身体倾斜时,某人的手臂迅速伸来,撑住了她。
莫妮卡回想起伊莎贝尔的反派千金讲座。
(可是,刁难……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芙琳达就这么轻松地抱着莫妮卡,以威风凛凛的脚步在会场内前进。
莫妮卡拖着深红色礼服的裙摆,踩着摇摇晃晃的不稳步伐在会场内走动。
芙琳达以自然到令人惊讶的动作,将莫妮卡横抱了起来。然后,向附近的仆役开口问道:
然后,她露出一副好像发现了什么的表情。
七贤人〈荆棘魔女〉劳尔・罗兹堡与〈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以及,另一人是希利尔・艾仕利。
(啊,找到了,那个人……!)
(……我该与她保持距离吗?可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莫妮卡要是出了什么事……)
芙琳达靠近莫妮卡,伸手过去。
——艾克,帮助朋友不需要理由!
艾萨克・沃克即将迎来的残酷未来。
光是能说出这句话,就让莫妮卡觉得自己好像成长了一些。
莫妮卡的脸色一下红一下白,身体也抖个不停。看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身体不舒服的人。
(那件礼服……不是可雷特小姐帮忙挑选的吧。)
「非、非常谢谢你。」
「恕我失礼。」
「嗨,殿下,拜托别来打扰我们。莫妮卡现在正努力着呢。」
紧接着,雷露出仿佛目睹了惊人绝望的表情,当场跪倒在地。
撑住莫妮卡的,偏偏就是目标对象芙琳达・布兰克。扶着莫妮卡的手臂明明纤细,却强而有力。
雷甩乱一头紫发,粉红色的瞳孔闪着凶光。
啊啊~在赛莲蒂亚学园学习的大小姐教育,果然没有白费……莫妮卡暗自品味着这份成就感。
看来,希利尔似乎对于要解释那件「愚蠢的事」感到犹豫。
「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请问有哪里可以让她休息吗?」
莫妮卡反复说服自己,从鼻子用力哼了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莫妮卡以生疏的动作慢吞吞地打开扇子,遮住嘴,然后……
就在艾萨克强忍叹息,迈步向前时,他注意到有三名男子正贴在门边,窥探着宴会会场的状况。艾萨克认识这三人。
到底莫妮卡是被要求做什么?这种事,还是直接问本人最快。
艾萨克冷眼俯瞰这样的雷,冷静地思考,差不多可以告他犯不敬罪了吧。
这种时候,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拯救了艾萨克的少女的身影。
「殿下,这背后有很深的缘由……不,不行。我不能对殿下说谎……非常抱歉殿下,其实并没有什么很深的缘由。一点也没有,根本浅得很!不如说事情浅薄到连解释都嫌愚蠢……」
就在莫妮卡躲在扇子后方暗自窃喜时,芙琳达一直盯着莫妮卡不放。
这笑容不管由谁来看都再不自然不过,与坏心眼的笑相去甚远……但,莫妮卡却在内心高声欢呼。
该与她保持距离吗,还是该比以往更加睁亮眼睛,避免危险接近她呢。
* * *
莫妮卡端正姿势,转身面向芙琳达。
(太好了!成功了!刚才那笑非常有反派千金的感觉!非常坏心眼!)
那位也失去了很多,却还是向艾萨克伸出了援手的小魔女,允许艾萨克留在她身边。
「——总有一天,你将失去眼中所见世界的一半」
前几天,投宿瑟切村的那晚,莫妮卡也听了伊莎贝尔的反派千金讲座。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该怎么回答。这种时候,伊莎贝尔大人会怎么回答……?)
「你该不会,身体不太舒服吧?」
「……嘻、嘻嘿…………欸嘿。」
雷似乎不知道自己未婚妻的长相与名字,不过劳尔已经事先调查好了。
「没事吧?」
「那、那个!」
「唔嘎?」
希利尔露出苦闷的表情。
(没问题,我办得到。我一定,办得到。)
莫妮卡接下来,必须以反派千金的身份刁难芙琳达。然后,再让雷出面拯救受欺负的芙琳达,营造出雷帅气的一面。
「……嘿呜?」
(对、对了,用扇子遮住嘴,坏心眼地嘻嘻笑!)
艾萨克望向希利尔,寻求事情的说明。
艾萨克一开口,三人便猛力回头,凝视着艾萨克。
明明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但〈咏星魔女〉说,艾萨克似乎还会失去什么。
首先,第一关的问候过关了。「日安」是千金大小姐打招呼时的基础中的基础。
劳尔以爽朗的语调开口:
(……失落之星吗)
艾萨克回想起天真无邪地笑着的她,〈咏星魔女〉则用悲伤的表情告诉他。
(这种时候,就拿伊莎贝尔大人当参考吧。)
「呼咦?」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预言。诞生于失落之星下的虚假王子……你接下来还会继续失去」
(接下来反派千金该做的事是……)
仔细想想,那时的经验,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而存在的。大概吧。
怎么办,才刚起步就受挫了。
莫妮卡的视线开始游移。这回应完全在预料之外。
仆役一脸惊讶地为芙琳达带路。
拖着沉重的步伐,艾萨克终于抵达了宴会会场。
这次一定要保护她。但是,艾萨克似乎注定要迎来丧失的命运。
雷不停叨念着这种危险的发言。
(没、没问题,还来得及挽回……应该!)
「……莫妮卡?」
芙琳达的身高比莫妮卡高上许多。娇小的莫妮卡仰望着芙琳达开口:
雷的未婚妻名叫芙琳达・布兰克。据说是位有着一头黯淡金发的高个子女性。
说实话,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参加宴会,但还是得转换心情,把该做的事做好。
「是。」
这个国家最伟大的预言者宣告。
还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时,伊莎贝尔曾向莫妮卡详细说明过,何谓反派千金。
结果踩到礼服裙摆,差点跌倒。
颜色与款式自不用说,最重要的是尺寸根本与莫妮卡不合。裙摆拖在地上,肩带也快滑落了。
莫妮卡反复深呼吸,确认自己该做的事。
「啊啊,糟透了……又多了一个脸长得好看的男人……右边看是帅哥,左边看也是帅哥,我到底该往哪边活下去才好。地面吗,意思是要我一辈子都低着头活下去吗……」
艾萨克最后望向了劳尔。
艾萨克望向宴会会场。今天到场的年轻女性宾客比较少,莫妮卡的身影一下子就找到了。
「是,日安。」
就在艾萨克为了前往莫妮卡身边,一脚踏进宴会会场时,有人从背后揪住了他的腰。是雷。
「住手啊啊……别让脸长得好看的男人进入宴会会场啊啊……而、而且,王子殿下这种,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的家伙吗,女生不是都会喜欢王子殿下吗,没错吧……可恶,既然这样,只能施咒让王子殿下一踏进宴会会场就变成猪鼻子……」
莫妮卡很快就发现了芙琳达的身影。她穿着一身颜色沉稳的礼服,留着一头短发。没看到同行者,要搭话的话,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机会。
「日、日安!」
离开单间后,艾萨克的脚步很沉重。
稀松平常的悲剧,总是会在某天,突然降临。
被目标横抱的新人反派千金,只能紧握着扇子,不知所措地任凭摆布。
(〈深渊咒术师〉大人,对不起~~!)

* * *
艾萨克踏进莫妮卡被带往的房间,环顾四周。
莫妮卡正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一脸沉痛地垂着头。房间里除了莫妮卡以外没有其他人。
希利尔、劳尔、雷等人都在艾萨克之后进入房间,莫妮卡随即双手掩面,呜咽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艾萨克单膝跪在反复道歉的莫妮卡面前,以第二王子的口吻说道:
「请别再哭了,女士。该受责备的,是订定这种鲁莽计划的愚者,以及没能阻止愚者的我们。」
听到艾萨克这番话,个性一板一眼的希利尔立刻满脸罪恶感地「唔……」一声,伸手按住胸口。
另一方面,主犯劳尔则是双手交叠在后脑勺,悠哉地咕哝着「真可惜啊~」。能把莫妮卡那令人遗憾的演技评为「可惜」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了。
至于引发这场骚动的雷,正一脸阴沉地扭曲着表情,视线四处游移。
「那、那就是,我的未婚妻……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个子很高……该不会跟我差不多吧?……怎么办,要是她笑我腿短……」
雷如此喃喃自语,接着凝视起艾萨克。
雷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萨克那副曾被莫妮卡评为黄金比例的修长四肢,最后露出面对残酷现实的表情,双手抱膝。
「……世界真不公平……像这种腿长的男人,最好被诅咒到裤子爆炸……」
雷愈说愈自卑,莫妮卡则满脸歉疚地啜泣,希利尔也抱着头自责「都怪我没有阻止……」。
在三人阴沉的气氛影响下,房间的湿度不断上升。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发霉或长蘑菇。
就在这时,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劳尔・罗兹堡,以晴天般的爽朗嗓音开口了。
「好,那我们就打起精神,开始下个作战吧!」
「那、那个~劳尔大人……那、那个……」
「完全不知道!」
希利尔双手抱胸,呻吟着表示:「没用的。」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路易斯回过头,脸上挂起亲切的笑容。
路易斯知道,这是这位老人在斟酌用词时的习惯。
「真不像是学生时代把酒瓶带进宿舍,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臭小鬼会说的话。」
莫妮卡则不停偷瞄窗户——正确来说,是偷瞄窗帘。
雷以平时的他难以想象的音量大吼。
「没错!我跟雷是朋友!只要是雷的事,尽管问别客气!」
一头金色短发,灰色眼眸的高挑千金。雷的未婚妻,芙琳达・布兰克。
虽然很在意他打算怎么用胡萝卜乞求原谅……
艾萨克先说了句「虽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传闻」,然后继续说道:
雷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劳尔没注意到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继续说了下去:
「少得意忘形了,臭小鬼。」
个性一板一眼的他,大概很难接受这种闹剧吧。
路易斯一提起师姐的名字,拉塞福便搔了搔他那头白色短发。
「那、那个女人不行,绝对不行……与其被那个女人爱,我宁可一辈子当蛞蝓!」
「这、这种话,是被爱过的人才有资格说的!正常谈恋爱的家伙,哪会懂我的心情……!」
艾萨克还在注意莫妮卡的反应,劳尔就搔着脸颊小声接话。
「是啊,没错……想被爱,想爱人……事到如今,谁都可以,拜托来个人爱我吧……」
艾萨克此话一出,窗帘便随风摇曳,一名女性从中现身。
「啊哈哈!你有对姐姐讲过这句话吗?雷你真有勇气耶!」
伫立在路易斯背后,正抽着烟斗的,是个眼神凶恶,眉毛乱糟糟的白发老人。
希利尔这番理所当然的发言,却不知为何令莫妮卡的肩膀为之一颤。果然,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雷用力搔着头发,一边跺脚一边尖声大叫。
「…………」
劳尔理所当然地从礼服口袋里拿出胡萝卜。
劳尔竖起大拇指,坚定地回答。
但,听了劳尔这番话的雷,脸色却为之一变。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顿时铁青,矿石般的粉红色眼珠也闪起凶光。
「哎呀,这不是拉塞福师父吗,好久不见了……我无论何时都很有礼貌吧?」
「我啊,是这么想的。雷你总是只会要求对方爱你,自己却从不主动说『我爱你』对吧。」
「……那家伙讨厌社交界。你也知道的吧。」
「我怎么可以对别人说『我爱你』!我可是咒术师啊!? 要是我说了『我爱你』,绝对会变成诅咒!会像我父亲那样被诅咒,到死为止都得为根本不喜欢的对象鞠躬尽瘁!」
最后,雷若无其事地说出真心话,冲出了房间。
〈治水魔术师〉巴德蓝・维尔德是前任七贤人,也是路易斯的妻子罗莎莉的父亲。
然而,芙琳达却没表现出特别生气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开口:
(如果是为了工作,那倒还好。但,如果不是……)
「嘴上说谁都可以,雷的要求其实还满多的吧。不然,怎么会连我姐都不行?」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是个葡萄酒爱好者。因此她举办的派对上,总是会提供最高级的葡萄酒。路易斯原本也是为了品尝美酒而参加派对,但今天他不能喝到尽兴为止。
「我听说他们是在很久以前因为咒术失控而去世的。另外,当时还流传着一个谣言……」
换言之,因为岳父也在同一个会场,今天的路易斯不得不安分点。
虽然没有直接交谈过,但典礼上见过好几次面。更重要的是,她素行有多差劲,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的人格就是如此强烈,连渴望被爱的雷都选择逃之夭夭。
莫妮卡缩着身子开口道歉:「对不起。」芙琳达则以灰色的眼眸依序望向艾萨克、劳尔、希利尔三人。
「原本让人束手无策的臭小鬼,有了家庭之后变得圆滑不少嘛。」
莫妮卡一边不停瞄向窗外,一边欲言又止地向劳尔开口。
雷愈说愈自暴自弃,听得希利尔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句话,可以麻烦您在〈治水魔术师〉阁下面前说吗?可以的话,麻烦强调我爱家人的部分。」
拉塞福的乱糟糟眉毛动了一下。
拉塞福抽了口烟斗,瞪向路易斯。这位师父的嘴巴还是一样坏。
路易斯这番话,让拉塞福「哼哼~」一声,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嗯,在那之前……」
「那么,我问你。你知道欧布莱特卿的双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往事就别提了。今天〈治水魔术师〉阁下也莅临了。」
「我的未婚夫,朋友还真多呢。」
「就、就是办不到,我才会像这样想破头啊!」
方才雷不小心脱口说出「谁都可以,拜托说你爱我」这种话。这可是足以导致婚约取消的严重失言。
路易斯并不打算跟这位嘴巴坏、个性坏、眼神也坏的师父叙旧,因此直接问起自己在意的事。
自从路易斯在冬至假期中送了伴手礼过去之后,卡拉就没有回家的迹象。但是,根据琳的说法,她似乎在那之前曾经回家过一次。
路易斯以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问候,拉塞福却皱起脸,从喉咙发出「呿」的一声。
「今天的派对,卡拉没有来呢。」
「既然有未婚妻,就该诚实面对人家。面对面好好谈谈不就好了。」
艾萨克悄悄窥伺莫妮卡的反应,但莫妮卡的表情被浏海遮住,看不清楚。
「哟,臭小鬼。今天你倒是挺有礼貌的嘛。」
对劳尔来说,这应该是个没有恶意的提议。
雷这番低语,不知为何令莫妮卡的肩膀为之一颤。
但雷却打断了她的话。
「请别责怪那位娇小的小姐。是我要求她保密的。因为我希望她能协助我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的,但今天的主办人是与卡拉交情甚笃的〈咏星魔女〉阁下。更何况,参加者有一半是魔术师工会的相关人士。就算出席也不奇怪吧。」
「够了,已经够了……像我这种人,想谈什么婚约,反正就是不可能顺利的……」
* * *
他是路易斯的师父〈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劳尔一脸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芙琳达无言地看着艾萨克。
艾萨克还在犹豫该不该开口搭话,劳尔就扯开嗓门大喊:
该不会,卡拉是相当匆忙地离开家的吧?
而这个有着如此强烈姐姐的男人,正爽朗地提议。
话才刚说完,雷就露出被踩到尾巴的猫咪表情大叫。
「殿下,别阻止我。我好像说了很没神经的话,得追上去道歉才行……用胡萝卜他会原谅我吗?」
艾萨克苦笑着说道。
「别……别开玩笑了!」
「欧布莱特卿的父亲,据说是因为夫人的诅咒而变成了傀儡」
艾萨克只转动眼球望向莫妮卡。
「好啦,话题扯远了。我们再挑战一次吧,『帮雷找到结婚对象作战』!」
身着礼服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看着桌上摆放的红酒瓶,发出一声叹息。
「别放弃啊,雷!你不是一直都在说,想被爱想被爱吗!」
原来,刚才的对话,以及演这出闹剧的理由,芙琳达全都在窗帘后听得一清二楚。
朋友。单单这么一句话,就令劳尔的表情为之一亮。
雷甩着一头紫发怒吼,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芙琳达・布兰克小姐。」
「就是说啊,希利尔说得太对了!所以啦,雷,你就去突击一下未婚妻嘛!」
「偶尔,自己主动说句『我爱你』,不也挺好的吗,雷?」
那张脸,因愤怒与憎恨——以及强烈的嫉妒而扭曲。
暂时回家的卡拉,并没有给琳留下任何信件——虽然只是这点小事,但以总是很关心琳的卡拉来说,这样的行动并不寻常。
「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我嫉妒所有能理所当然地说『我爱你』的家伙!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全都给我去死!……除了女生以外!」
劳尔慌忙想追上去,艾萨克抓住劳尔的手臂阻止了他。差不多该收场了。
啊啊~受不了。也太好懂了吧。
正当路易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顶级红酒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谁都可以,这种话未免太不诚实了吧?」
劳尔的姐姐——第四代〈荆棘魔女〉梅莉莎・罗兹堡,艾萨克也认识。
路易斯试探性地望向拉塞福。拉塞福轻轻闭上双眼。
「……天晓得。我什么都没听说。」
拉塞福绝非不擅长说谎的人。
只要他有那个意思,他就是个能面不改色地骗倒路易斯的狡猾老狐狸。学生时代的路易斯,不知道被这个老狐狸摆了一道又一道。
这样的拉塞福,之所以会如此明显地闪烁其词,是因为他正在犹豫,是否该把卡拉的隐情告诉路易斯。
恐怕是卡拉要求他保密的吧。然后,会让卡拉要求保密的事情,其实并不多。如果跟逃犯有关,她应该会直接告诉路易斯才对。所以,这起事件与逃犯无关。是卡拉个人的隐情。
「该不会,卡拉的兄长他……」
「她应该是不想让你为了逃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再为了自己家里的事情烦心吧。体谅一下人家。」
身为路易斯的师姐,前七贤人〈星枪之魔女〉卡拉・马克斯威尔,是路易斯也承认的少数真正天才。她的才能足以匹敌〈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因此,路易斯并不担心卡拉的单独行动。只是,觉得她有点见外。
「你这小子,」面对一脸不服的路易斯,拉塞福罕见地以安抚的口吻接话。
「这世道,谁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好好把徒弟教出来。你那徒弟,下级魔术师测验有合格吗?」
拉塞福很明显地想转移话题。再追问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哎呀,师父您这么关心古莲吗?」
「那小子跟你,算是不同意义的问题儿童啊。把我的研究室炸飞的那个小鬼,现在变得比较像样了吗?」
「是啊,总算是合格了。笔试两度落榜时,我还以为这下没救了呢。听说是多亏朋友帮忙。」
「原来如此。」拉塞福咕哝一声,歪头仰望起玻璃窗。
「所以,你那在没有监督下也能施展魔术的徒弟,现在正活蹦乱跳地到处乱飞吗。」
「……什么?」
拉塞福抬了抬下巴,示意路易斯看向窗外。
听到父母的死因,雷因爱情的可怕而颤抖。
『雷,你蔑视我吧。我是个不配当咒术师的人渣。这样的我没有资格教你咒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
魔术是透过逻辑组合术式,注入必要的魔力,然后才得以发动。
尤其蕴含的感情愈强烈,咒术的威力就愈大——这是魔术与咒术最大的不同。
雷低着头抱起脑袋,长短不一的紫色头发映入眼帘。
雷蹲在地上,雪花落在他的头上。雷用冻僵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膝盖。
母亲说着哭了出来,年幼的雷非常慌张。
「……想被爱,想被爱,想理所当然地被爱。想听到某人对我说「我爱你」。就算没有真心也没关系……不,骗人的。其实我希望对方能真心对我说。真心对我说「我爱你」」
不只是雷的母亲,欧布莱特家的人大多如此。头发完全变成紫色的只有雷和祖母艾德琳,以及初代〈深渊咒术师〉。
雷随便找了棵树蹲在旁边,轻轻脱下右手的手套。
雷的母亲并非完美的咒术师。所以她只有前额的一缕头发是紫色的,其余都是漂亮的金发。
这个国家的人,都对咒术师感到厌恶。谁都不会对我说「我爱你」。谁都不喜欢咒术师。
然而,母亲不是为了折磨别人,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扭曲了心爱之人的内心。
那时母亲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雷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她悲痛的声音雷记得非常清楚。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被某人所爱……)
「……镇静下来,镇静下来,镇静下来啊!」
雷不觉得母亲讨厌自己,但总是有所顾虑。这种隔着一层薄膜的相处方式,让年幼的雷感到寂寞,所以他为了吸引母亲的注意而这么说。
身为咒术师的母亲爱上了身为普通人的父亲。但是,父亲另有意中人。
现在手背上的纹样也开始变化,变得更浓、更粗。
在雪花纷飞的庭院里,一位没有穿外套的高个子金发女性正俯视着雷。
雷蹲在地上,缓缓地转过身来。
——半年后,父母因咒术失控而死。
母亲在离开家之前,对雷说。
路易斯按着歪掉的单边眼镜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背着人活蹦乱跳地到处乱飞的古莲・达德利……!
雷记得父亲身材纤细,虽然有点靠不住,但很温柔。母亲总是散发着阴郁的氛围,是个有些寂寞的人。
雷又过了几年才知道父母的死因。
(父亲之所以温柔,是因为被母亲诅咒了)
当时雷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被留在本宅的雷以为自己害母亲哭了,父亲才会带着母亲离开,于是大哭了一场。
「那么,你为什么不对我这个未婚妻说,而要四处逃窜呢?」
母亲搬到别邸后,为了解除父亲身上的诅咒,使用了超出自己能力的咒术……结果咒术失控,和父亲一起死去了。多么愚蠢的结局啊。
另一方面,咒术有透过咏唱发动的,也有以感情为触发点,违背本人意志擅自发动的。
雷逃也似地冲出房间,为了寻找无人的场所,他在宅邸的庭院里徘徊。
脸上也有异样感,恐怕左半边脸上也浮现了密密麻麻的纹样吧。
雷的全身刻着无数的咒术,身上浮现着被称为咒印的纹样。这些纹样呼应着雷的感情,仿佛纹样本身有生命一般扭动、变形。
(即便如此……)
父亲决定带着母亲离开家,是在第二天。只是,年幼的雷被留在了本宅。
自己明明说不出「我爱你」,却希望某人能对自己说「我爱你」,真是自私。这种事,不用劳尔说我也知道。
『雷,你要记住。我们咒术师,不能说爱。知道了吗,雷。这是你和妈妈的约定……你,不要失去任何东西』
从那时起,教导雷咒术就是祖母的职责。母亲虽然有咒术师的工作,但从未教过雷任何东西。
她是雷的未婚妻——芙琳达·布兰克。
祖母艾德琳一直抱着大哭的雷,一遍又一遍地说「不是你的错」。
(不是要打倒恶龙吗,笨蛋徒弟——!)
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雷不知道母亲有什么隐情。只是,年幼的雷因为自己的轻率发言而让母亲哭泣,受到了打击。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听到某人对我说「我爱你」)
『母亲,教教我咒咒咒术吧』
因此,全身寄宿着咒术的雷,感情过于激动时,咒术就会失控。
雷讨厌自己的发色。这完美的紫色,意味着他是个完美的咒术师。
雷的父亲甚至不是咒术师,只是一头平凡的茶发。他与魔术和咒术无缘,是个普通人。
母亲无法舍弃自己的爱恋……在爱情和嫉妒的折磨下,咒术失控,她对父亲施加了「我爱你」的诅咒。
强壮而可怕的祖母,温柔的父亲,阴沉的母亲——这就是雷的家人。当时他们还住在一起。
母亲是个阴沉的人。总是低着头,笑的时候也带着自嘲。她总是对什么有所顾虑,对儿子雷也是如此。
『不行,这可不行。我没有资格教你咒术』
咒术,是用来折磨别人的。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仿佛反映着雷的内心一般,被厚重的云层覆盖,飘落着白色的雪花。
「啊啊,真讨厌。镇静下来,镇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