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顽童与金毛猩猩

路易斯•米莱进入米妮瓦之后，迎接的第四度秋天。

初中部三年间，总在人们因其优秀成绩淡忘掉不良的素行时，展现出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恶质操行，这样的问题儿童，总算奇迹似的升学进了高中部。

在校庆时惹出的「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虽然是米妮瓦史上留名的恶行，但偷走并烧毁路易斯制服的阿道夫有错在先，因此路易斯才得以在几乎紧贴地面的高度，超低空滑过高中部升学合格的大门。

就这样，成了高中部一年级学生的路易斯，现在……

「纳命来，臭老头！」

「少在别人研究室大闹，臭小鬼！」

正在拉塞福的研究室活力充沛地闹事，然后被一拳击倒。

低头望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路易斯，今年起成为研究生的卡莱叹了口气。

「师父，这是不是，有点过火啦……」

「跟这家伙对干，哪有什么过不过火的。这家伙就是愈挫才会愈勇。这叫做指导，适度的指导。」

打从进入高中部，已经快要经过一个月了。这段期间内，路易斯接二连三习得新魔术，一帆风顺地培养实力。术的精度与威力，都比还在念初中部时琢磨得更加精湛了。

加入拉塞福的研究室，就结果而言也对路易斯带来了正面的影响。

基本上，拉塞福不会主动要学生去做这个做那个。

说好听点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但说穿了就是放任主义。因此学生必须主动寻找适合自己的课题。

就这点而言，与其去做别人派的功课，路易斯本来就比较喜欢追求自己好奇的东西，因此和拉塞福教室的作风很搭调。

只不过，因为和拉塞福干架成了日常便饭，导致路易斯的生活与浑身伤痕更加密不可分了。

「你们打架也要适可而止喔。我啊，要暂时出趟远门，到时就没人劝架了。」

卡莱拿着湿手帕，帮路易斯敷在被揍肿的脸颊说道。

麻痺总算消退的路易斯，伸手按住手帕望向卡莱。

「又要去旅行吗？」

本以为王子殿下都来了，应该会人人争先恐后包围莱欧尼尔，努力推销自己才对，没想到这样的人这么少。

原本听说预定在高中部一年级开课时就入学，但受到公务影响，才延至这个月的月底。

（莱欧尼尔？）

漫长的暑假期间，卡莱也是背着硕大的行囊，踏上了调查魔力浓度之旅，就是对旅行如此痴迷。

「担任赛莲蒂亚学园理事长的，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米妮瓦在政治上比较中立，所以……」

拉塞福虽然叮咛自己别接近王子，可是说到底，王子主动跑来淌浑水，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

环顾教室一圈，这样的人意外地不在少数。第二王子或第三王子的后盾，权势恐怕就是这么强大吧──路易斯茫然心想。

「……今天，是穿制服啊。」

话虽如此，面对身为王族的莱欧尼尔，又不可以表现得不够尊敬。

就在路易斯杀意暴涨，紧握拳头的瞬间，某人从背后冲了上来，抱住路易斯的双手劝阻。

说着说着，背后的人物放开了路易斯。

（又或者是，总之先让外孙继位为王，再由外祖父掌握实权，这种模式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路易斯不再挣扎，朝背后转过身去。

＊ ＊ ＊

「殿下，还好吗？」

初中部时代，明明就三番两次上门找碴又屡战屡败，阿道夫却直到现在都不时就杠上路易斯。

在充满紧张气息的教室里，莱欧尼尔诚恳地接着说道：

「我是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偏偏，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据说体弱多病，正在外祖父宅邸内过着疗养生活。那种软弱的王子，哪有可能当上国王。

「……我曾听说，他们两家走得很近。」

听见奈特有如细语般的自我介绍与补充说明，莱欧尼尔粗壮的眉毛顿时直竖。

「不，用不着向我道歉。我只是碰巧路过，忍不住多管闲事罢了。」

就连那个爱出风头的阿道夫•法隆，都只是简单找莱欧尼尔寒暄，为了昨天的事情赔罪，之后就回自己座位去了。

面对卡莱与拉塞福的忠告，路易斯露出嘲讽的笑容耸了耸肩。

说实话，贵族社会的内情路易斯丝毫不感兴趣，但也不想在校内被卷进无谓的麻烦事里。当然，有人来找碴时绝对奉陪到底就是了。

「……我是随从奈特•沃尔。殿下虽然这么说，还是希望各位能适度地顾虑一下。请多包涵。」

望着那些人，路易斯倒是小感意外。

「不如说，你最好根本别靠近王子，路易斯。到时捅了漏子，可是真要被杀头的。」

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手臂忽然被人牢牢抓住。是追着莱欧尼尔赶来的黑发随从。

发现没头没脑抵抗也无法挣脱拘束的路易斯，缓缓向下低头，然后向身后的人猛力送上一记头槌。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入学的消息，现在正在校内引爆话题。

龇牙咧嘴威吓随从的路易斯，随即遭到满脸悲壮的教师们包围。

（趁事情变麻烦前，赶快开溜吧。）

（……比想像中来得少啊。）

周围逐渐鼓噪。教师们纷纷唤着莱欧尼尔的名字朝这里移动。同时，还顺便传出了几声「又是你？路易斯•米莱！」的哀号。

「莱欧尼尔殿下……！」

恐怕有不少人，都因此将莱欧尼尔视为王储人选吧。一到休息时间，马上出现几个同学找莱欧尼尔打招呼，都是家世背景是有力贵族的。

没想到，半年前造访校庆摊位的金毛猩猩，竟然是第一王子。

拘束着路易斯的两条手臂相当粗壮，孔武有力地限制了路易斯的行动。看来对方恐怕是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对了对了，不是听说王子殿下，会来念我们的高中部一年级吗？」

「滚边让路，乡巴佬。」

小声嘀咕两句，耳朵突然给人捏住。只见萝莎莉正带着恐怖的表情瞪向路易斯。

骚动隔天，金毛猩猩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与随从一起来到了高中部一年级的教室，而路易斯也在同一间。

数分钟后，路易斯被赶到现场的拉塞福一拳击倒，与阿道夫一起判罚到校舍后拔草。

「你说这什么失礼的话啊。」

离开研究室大楼，前往教室的途中，路易斯碰上了不想碰到的人物。那是留着一头中分黑发，把额头裸露在外的阿道夫•法隆。

「大家都很知分寸啦。」

「打架是不好的！虽然不清楚详情，但请双方先拉开距离，冷静下来对话！」

「唔呣，我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有稍微冷静点了吗？」

这时，身穿米妮瓦制服的黑发少年赶到了现场。少年操着虚弱的嗓音，向拘束路易斯的人物问道：

「奈特啊！我都已经说了，要大家不必顾虑我……！」

「记得千万别找王子殿下麻烦，不可以咒骂，也不行对人家动粗喔？」

那名字，不是预定入学的第一王子吗。

虽然身为开发〈星枪〉的才女，比起待在屋里研究，她却似乎对于出外调查更加情有独钟。

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什么的，肯定很想让自己疼爱的外孙继承王位，想得不得了吧。

＊ ＊ ＊

听卡莱这么说，路易斯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所以阿道夫才会只做最低限度的寒暄，确保没失了礼数，之后便保持距离。

「我相信，大家可能各自都有些考量，不过各位若愿意将我视为就读同样学府的普通学友，我会十分开心。」

成了研究生的卡莱，身上穿的既非制服也非长袍，而是野外活动者喜爱的厚实衣物。

听完奈特说明，莱欧尼尔老实地认栽。好一对怪主从。

「呣唔，是这样吗……抱歉。」

仔细一看，眼前的阿道夫正满脸铁青地浑身发抖，一副已对死亡有所觉悟的表情。

「梦话等作梦再说，女装癖。」

「咱们国内最豪华的学校，不是那个叫赛莲蒂亚学园的吗？既然如此，到那儿去不就得了。还是说那个大猩猩王子，有深爱魔术到这种地步，非得特地来念米妮瓦不可？」

「少来碍事！」

也未免鸡婆得太让人伤脑筋了吧──路易斯心想。为不良少年劝架，这种闲事可不是王族该管的。

「真的只是这样吗？」

嗯哼～？路易斯嘟起嘴唇，这才想起嘴角有破洞，忍不住皱起眉头。都怪昨天一直被拉塞福揍，害得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痛。

「挖你眼珠子喔。」

为什么，堂堂王族有必要大费周章来念米妮瓦，这个引人好奇的问题，似乎存在着相当复杂的政治内情。

「哈，王族会有什么好东西。求我靠近我也不屑咧。」

路易斯的语调沉了几分。

阿道夫在路易斯正面停下了脚步。

「不然王子殿下都来了，不是应该有更多人踊跃巴结吗？」

黑发随从左手抓着路易斯的手，右手添在腰间剑柄上，以随时都能拔剑的姿势低语。

后脑传来一阵叩滋清响，拘束着路易斯的人物发出了苦闷唤声。然而，拘束的手臂却未就此放松。

包含莱欧尼尔在内，利迪尔王国一共有三位王子，不过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今年生日才满七岁，第三王子亚伯特则是三岁，三兄弟岁数差距不小。

随从与莱欧尼尔一样穿着米妮瓦制服，但腰上实实在在地挂了佩剑。

「结果，还是都被那张猩猩脸给吓跑了吗？」

像阿道夫那样，家里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就没办法随随便便亲近莱欧尼尔了。

无论如何，这些事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边。只是，脑内不经意闪过一个念头，路易斯开口问向萝莎莉。

面对嚷嚷不停的阿道夫，莱欧尼尔连鼻血也没擦，只是摇了摇头。

舔着嘴角的伤口，路易斯开始思索。

再给你来一发──如此心想的路易斯低头时，后方传来一阵虚弱的嗓音。

在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身后，直到方才都浑身发抖的阿道夫，这会儿以惊人之势下跪低头。

「要滚自个儿滚啊，暴露狂。」

「……殿下，世上也有些人，是抱着适度的顾虑会比较轻松的。请见谅。」

站在那儿的，是与路易斯身穿同样制服，五官粗犷的金发少年。鼻子正滴答滴答流着鼻血。这张脸，路易斯有印象。

原来如此啊──路易斯总算想通了。

（也就是说，克拉克福特公爵，和第一王子是对立的吗。）

「嗯，这次我想到东部地区看看。毕竟那一带也有龙峰。」

（金毛猩猩……！）

「嗳～阿道夫的老家，该不会是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养的小弟吧？」

「实、实在非常对不起，莱欧尼尔殿下！喂，路易斯！你也快点赔罪！」

「呶喔？」

＊ ＊ ＊

「今天的魔法战以两人为一组进行。各自找附近同学分组。」

魔法战教师索璐，虽然是个散发一板一眼军人气质的四十多岁女性，却意外地看心情办事，有着依当天心情变化分组方式的倾向。

有时会自己决定要同学怎么分组，有时又会作签让大家抽，而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是让同学随意各自分组。

各自找附近同学分组──索璐此话一出，同学便立刻远离路易斯身边。绝对不想跟这家伙分在一起的意志，硬生生表露无遗。

（也罢，是无妨啦，这样有这样的好。）

分不到对手的人，就必须与教师对战，就路易斯而言这样反而方便。

一般而言，魔法战课除了索璐之外，还会有辅佐教师在场。今天负责辅佐的不是拉塞福，而是一位年轻教师。

索璐与年轻教师，该找哪个对战比较好呢──就在路易斯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人跑来搭话，是莱欧尼尔。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当我的魔法战对手吗？」

「……啥？」

路易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要是惹身为王族的莱欧尼尔不悦，事情可就大条了。所以没人会想跟莱欧尼尔分在一起，到此为止都还能理解。

可是，这堂课还有莱欧尼尔的随从奈特在场。

只见黑发的奈特，正远离学生群，静静待在演习场的角落。路易斯朝奈特所在的地方望过去，用下巴比了比。

「你跟那家伙打不就得了。」

「奈特为了负责我的警护，已经安排好不必听讲魔法战课。」

原来如此，有别于教室内的课程，在野外听讲的魔法战课，遭到暗杀的危险性比较高。

旁人都屏气凝神守候着两人的交谈。

那么，这下如何是好呢──路易斯还没想出结论，莱欧尼尔就先端正站姿，举手添在胸膛喊话。

「我是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

「快点啦！」

莱欧尼尔粗壮的手臂，把路易斯推得节节后退。

「喔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年前校庆时，你在卖热汤的摊位顾店对吧？那时候，为何会做那种打扮呢？」

无视于正在吃惊的莱欧尼尔，路易斯走出了魔法战的结界，向莱欧尼尔招手。

莱欧尼尔丝毫不把受到的伤害当一回事，大大迈步，瞄准路易斯的左肩再度挥出斩击。

莱欧尼尔踏着干劲十足的步伐来到魔法战结界的外头，与路易斯彼此正面对峙。

莱欧尼尔使劲用鼻子哼了一声，将腰间的佩剑置于地面。明明随手扔一边就行了，连这种小环节都这么注重，真不愧是王族。

「我懂了，你是在配合魔术还不纯熟的我吧。」

路易斯跳进莱欧尼尔怀里，挥出掌底准备痛殴下颚。但这记，被莱欧尼尔硕大的手掌给接下。

察觉这个意图的莱欧尼尔，咬紧牙关送上了自己的额头。

「路易斯•米莱啦。」

路易斯在内心获得了确信。

一头热守候的莱欧尼尔，以及冷冰冰看护的萝莎莉。好一对完美的对比。

在一头热猛喊的莱欧尼尔身旁，萝莎莉带着低于冰点的冰冷视线望向路易斯。

莱欧尼尔用纯真的双眼紧紧凝视着路易斯，不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绽放灿烂的笑容。

与此同时，莱欧尼尔拔出佩剑，展开咏唱。

「不不不，这场架，靠魔法战定输赢太可惜了吧。」

「想起来了。就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此外，初中部时只会在森林的宽敞地带上课，不过到了高中部，为了进行更贴近实战的训练，连充斥障碍物的区域也会广泛运用。

挥下的火焰剑，被路易斯举起拳头架住。当然，那并非普通的拳头。在拳头表面，展开了只比手掌大一些的盾型防御结界。

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路易斯随口应道：

「咱们到外头继续呗。」

路易斯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举起拳头揍向左手掌心，磅──地一声，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响。

用结界揍敌人的魔术师，首先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大多对手首度见识这招时都会心生动摇，进而露出破绽。但，莱欧尼尔却十分冷静。

路易斯将满是擦伤的拳头轻轻张阖一番。

这种意想不到的发展，令在场多数人为之战栗，部分对路易斯不满的人则暗自窃喜，期待看到路易斯受罚。

紧接着，莱欧尼尔又发起了追击。从头顶挥下的火焰剑，路易斯以右手的防御结界挡下。

就在抵达结界边缘时，莱欧尼尔的魔法剑失去了光芒。

路易斯挺起上半身，包着冰块的布巾随即滚落，萝莎莉俐落地捡了起来，按在路易斯额头上。

待路易斯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莱欧尼尔忧心的眼神，以及萝莎莉眼皮半闭的傻眼目光。两人的温差未免太强烈了。

太阳穴青筋乍现的路易斯，抽搐着脸颊凑向莱欧尼尔面前。

待莱欧尼尔咏唱结束，剑身随即缠上红色火焰。这是对物质赋予魔力的赋予魔术之一──魔法剑。

在魔法战结界内，物理攻击是无效的。这点对于剑击当然也适用。

「你的挑战我接受了！来吧，路易斯•米莱啊！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差不多了吗……）

高中部的魔法战只要经过申请，就可以携带专用武器或魔导具。不过，路易斯还是刻意不带短杖。

每当莱欧尼尔挥剑被路易斯用结界挡下，莱欧尼尔的魔力就为之减少。这件事实，令路易斯深感不痛快。

当莱欧尼尔的魔法剑，以及路易斯的防御结界这两者彼此碰撞时，路易斯的结界毫发无伤，莱欧尼尔的魔法剑威力却明显地锐减。

魔法战结界在森林内广泛展开，不过结界的精确范围都在路易斯掌握中。

路易斯反射性贴地滑行，钻过莱欧尼尔的身旁，借此躲开斩击，重整态势。

「……魔力已经不足以维持魔法剑。是我落败了！」

带上法杖在操作魔力时会比较稳定，这的确是事实，但想靠体术大闹时却很碍事。更重要的是，万一不小心折断了，岂不是惨不忍睹。

「这样啊，真是勇猛的好名字！」

「喔喔，你醒了吗！伍德曼医师，路易斯醒过来了！」

既然如此──这次改挥左拳，也同样被手掌接下。双手都被抓住，这下只能拚臂力了。

粗犷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块儿，莱欧尼尔懊悔地低头。

叩兹一声，好似岩石撞上岩石一般的碰撞声响起。

「那首先，最初的五组！到开始位置各就各位！」

校园首屈一指的问题儿童──米妮瓦顽童路易斯•米莱对决王子的魔法战。

索璐喊出了「开始！」口令。

（稍微整整他，等最后一击的瞬间，再躲到树荫下避人耳目动手就行了吧。）

与其攻击魔术一发一发慢慢射，还不如直接揍人来得快。抱着这种思维的路易斯，为了在物理攻击无效结界内也能揍人，研发出的战斗方法，就是在拳头上展开结界。

随着一声响亮的使劲呐喊，莱欧尼尔逼近到路易斯面前。这时候，路易斯的咏唱也结束了。

「我来了！」

「……啥？」

魔法剑在米妮瓦并不多见。以魔法剑为主流的，是邻国兰道尔王国。

路易斯咧嘴一笑，举起拇指朝结界外示意。

「呶唔……踢得漂亮。」

这家伙是怎样──这是路易斯最直率的感想。

不管这样的两人，自顾自坐在椅子上读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阖上还没看完的书开口。

「可否请教贵姓大名。」

询问对手的名字前，自己先报上名号──真是有够正经八百的。

「还不就怪你，魔术那么不到家，打魔法战太无聊啦。所以说，咱们就不靠魔术来打吧。」

「就是说，要纯粹凭本事分个高下吗？」

咏唱比一般魔术来得短，又能只消费仅少的魔力便长时间维持，魔法剑虽然拥有上述优点，使用的门槛却很高，必须同时具备魔术与剑术两者的熟练度。

换言之，只要躲在树林里，就能避开教师耳目，为所欲为了。

紧踏地面的双脚奋力一踩，路易斯举起下巴，颈子向后仰。准备来一记强烈的头槌，打破这个胶着状态。

「米莱同学，是莱欧尼尔殿下亲自揹着你，把你一路送过来的喔？受不了，叔叔我差点吓死了。」

现在，路易斯维持着结界的，是右手与右脚──左侧的防守太单薄，这点被看穿了。

「呶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这家伙，该不会……）

既然如此──路易斯巧妙地闪避斩击，透过走位一点一点诱导莱欧尼尔前往森林深处。

至少，绝对是以往不存在路易斯周遭的类型。难道所谓的王族，都像这种感觉吗？

「不准再给我提起那件事。魔法战是吧，来啊，打就打。」

不甘示弱的路易斯，就像要捏碎莱欧尼尔手掌一般，使尽吃奶的力气握紧双手。

在这之中，魔法战教师索璐则不改她一贯的光明正大态度，扬声唤道：「很好！」

体格上，是莱欧尼尔占尽压倒性优势。莱欧尼尔的肌肉不是长好看的。那是确实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肉体。

是因为身处物理攻击无效的魔法战结界内，才不得已使用魔法剑。换作在结界外，肯定只需要正常施展剑术就技惊四座了。

「竟然用头去跟莱欧尼尔殿下互撞，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番辛辣的发言，听得莱欧尼尔「呣」地低吟一声，然后目不转睛地望向路易斯。双眼散发着美丽的水蓝色光辉。

（果然没错……这家伙，剑术虽然高超，魔术却弱得可以！）

「就该这样才好玩……对吧！」

「刹啊──！」

总而言之，路易斯现在就先默默以冰块冰敷额头的肿包，交互望向莱欧尼尔和萝莎莉。

路易斯带着结界踢出的这脚，是扎扎实实可造成伤害的攻击，所以莱欧尼尔的魔力理应减少了。可以看到他手中魔法剑的火焰大幅摇曳，火力也转弱了些。

双方的动作都静止了数秒。

（也就是说，要用的是那招吧……）

＊ ＊ ＊

与犀利叱咤声同时施展的踢击，被莱欧尼尔用夹紧在侧腹的手臂挡下。

两人一组对战时，碍于课堂时间限制，会安排好几组同时进行魔法战。

莱欧尼尔双眼当场瞪得圆滚滚。明明长相就那么吓人，做出这种表情时却莫名有种可爱感。

第一击被挡下的莱欧尼尔，发起了下一波攻击。目标是路易斯的左侧身体。

想赢就只能这样啊。哎，虽然是输掉了──这番到口的说词路易斯又吞了下去。因为一旦反驳，只怕会更加激怒萝莎莉。

最后，翻白眼仰头倒地的人，是路易斯。

「早知道啦。」

这一击，路易斯边咏唱边向后跳闪开了，同时还不忘在右脚背展开盾型结界，顺势一记猛踢。

萝莎莉的表情，毫无疑问正静静地发怒。

在魔法战中遭受到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消耗上。

至于莱欧尼尔，则向教师申请，带上了佩剑。

「这是怎样，都没人阻止喔。」

路易斯不禁皱眉，但按伍德曼所言，揹着路易斯死命奔跑的莱欧尼尔，似乎散发一股没人敢攀谈的气息。

据说，莱欧尼尔不停对翻白眼的路易斯「呶喔喔喔喔，振作点！醒醒啊！」喊个不停。对路易斯而言，简直是毕生的耻辱。

面对无言以对的路易斯，伍德曼翘起二郎腿耸了耸肩。

「能够给迷人的王子殿下一路揹过来，真够好运耶～叔叔我要是女孩子，肯定都要小鹿乱撞了。虽然脑袋瓜真的有撞出一个大肿包就是。」

「我就是，跟那个迷人的王子殿下用脑袋互撞撞输的啦。」

这番挖苦，听得坐在椅子上的莱欧尼尔惊愕地抬头。

然后双手按上膝盖，以惊人之势低头。

「真抱歉！看来，我的脑袋似乎硬得可以！」

「殿下，您既不需要道歉，也无须放在心上。」

面对冷冷放话的萝莎莉，莱欧尼尔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皱起浓眉。

「可是，萝莎莉啊，是我害路易斯昏过去的。」

「基本上都是路易斯自作自受。」

「你们先等等──」

路易斯忍不住插嘴，交互看向莱欧尼尔和萝莎莉。

说实话，打从清醒之后，他就一直对某件事非常在意。

萝莎莉是一位极度正经八百的女孩。这样子的她，明明与王族共处一室，却感受不出任何拘谨感。当然，态度本身是很庄重，但总觉得隐约飘散着一种与知己相处的气息。

这点莱欧尼尔也一样。不只如此，还直呼萝莎莉的名字。这可不能听过就算。

「……你们两个，很要好吗？」

萝莎莉与莱欧尼尔几乎同时点头。

「另外，关于你的负伤，已经解释成魔法战时摔倒撞伤的。跌倒撞到头的路易斯•米莱，被王子殿下一路送往医务室，这样的话题瞬间就在校内引爆……但毕竟是你自作自受，请放弃吧。」

充满微服出巡气息，身穿朴素服装的莱欧尼尔，以及奈特和萝莎莉。

「唔呣，校庆时也让萝莎莉带路过啊。」

头槌撞输莱欧尼尔的隔天刚好放假，路易斯也比平常早出发，中午前就来到戈雅的店帮忙。

总算，路易斯再也招架不住，抱头唤了起来。

然后，就在翻身背对两人的同时，与莱欧尼尔的随从奈特四目交接。

奈特这番话，让隔着路易斯病床的莱欧尼尔出了声。

「路易斯的朋友？哇～有女生耶。嗳～嗳～你们是什么关系？」

纱莉正反覆戳着路易斯额头的肿包，「痛不痛？嗳，痛不痛？」地问个不停。

「殿下，您或许忘了，但，我已经不是能够上高中部就读的年纪……」

门铃锵铃作响，客人上门了。正端着料理上餐的路易斯，望向入口招呼起来。

「嘎啊──！你也在喔？」

「奈特啊，别说那种话，一起和我欢度学生生活吧。」

「不了，万一失手把你斩杀，要善后也挺麻烦的……」

「哇～路易斯，你肿好大一包喔～！整个凸出来了耶～」

路易斯咂嘴啐了一声，转头望向店内。午餐时间将近，座位陆续开始坐满。再过个半小时，应该就要大忙特忙了吧。

身穿罩衫与裙子，便服打扮的萝莎莉，被路易斯开口搭话，语调罕见地加速。

「请尽管把我，当成会用餐的墙壁就好。」

奈特操着微弱的嗓音开口。

「……喔──嗯哼～～这～样啊。」

「呀啊～路易斯好可怕～客人差不多要开始上门了，有劳你点餐喽～」

「我今年，就二十七了。米妮瓦终究只是因应护卫所需，才以特例形式入学。」

但还不只如此，就连纱莉也一脸兴致勃勃地紧咬不放。

想说是不是对眼前这个找王子殿下打架的不良少年感到怒火中烧，但表情又没什么变化，实在教人难以判读感情。

「唔呣！还有，因为校庆时喝到的汤太美味了，我就请奈特查了一下是哪间店！」

路易斯在病床上挺起身子盘腿，瞪向奈特。

轻声低语的奈特，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 ＊ ＊

「……还请尽管，把我当作会讲话的墙壁就好。」

「路仔的死党吗？喂，罗，这可从没见过啊，路仔的死党上门了！」

「问什么废话，当然痛，少那边戳来戳去的！萝卜皮都削完了啦！」

路易斯把皮刚削完的萝卜塞给纱莉，大声怒吼。

「这什么随自己方便变动的墙啊。喂，萝莎莉，为啥你们会……」

「…………」

嘟起嘴唇的路易斯，按着压在额头上的冰块，倒头躺回病床上。

听到路易斯惊声尖叫，直到方才都隐藏着气息的奈特，操著有如微风轻拂的嗓音低语。

「你这家伙，今天起给我自称大叔。」

「……薇尔玛王妃交代过，调皮捣蛋只要还在一定程度内，就只需静静守候，但你要是能适可而止，我会非常感激……太过危险的举动，会让我很头疼……」

面对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莱欧尼尔高声唤道：

路易斯不发一语地望向奈特与萝莎莉。

「下次魔法战，要我跟你打也行喔？」

「欢迎光…………啊啊？」

自称叔叔的伍德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准备用餐吧！」

瘦巴巴中年老爹，罗这句充满祥和气息的意见，让路易斯在脑内猛吐槽「才不好咧」。

听到这里，路易斯「啥？」了一声，眯细单眼仔细观察起奈特。

路易斯感到额头的肿包愈来愈刺痛。伸手按在肿包上，沉默不语的时候，店主戈雅又隔着柜台惊讶地唤了起来。

「是殿……是他说想到镇上走走，所以找我带路……」

「全都给我坐好，闭嘴乖乖吃饭！」

「喂，路仔。纱莉跟那边的姑娘，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女啊！」

路易斯沉默不语，奈特又轻声接话。

新上门的顾客有三位。

就是个长相平凡，一头短黑发的少年。身高体格中等，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外表。年纪感觉起来像是十五、六岁，说实话，五官粗犷的莱欧尼尔看起来还比奈特年长。

纱莉与客人不停自说自话，萝莎莉是小声地咕哝「路仔……」，奈特还在假装不认识，强调「我基本上，就墙壁」，莱欧尼尔则是站得直挺挺的，用大而无当的嗓门嚷嚷「路易斯啊，拜托来碗豆汤！」

「有朋友来找你吗？太好了呢～」

「受家父工作影响，有彼此寒喧过好几次。」

路易斯终于按耐不住，压着刺痛不已的额头低吟。

到头来，就连店里的客人都下流地吹起口哨，贼笑个不停。

「才不过二十七，让叔叔我来说的话，很年轻很年轻啦～」

原来这随从嗓子虚归虚，态度倒是挺不可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