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咒术师的婚约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 依空まつり · 9873 字
说到修瓦鲁佳特帝国西方的瓦尔姆贝尔格边境伯爵,他是在过去利迪尔王国的战争中亲自站上前线,阻挡敌国猛攻,为帝国军胜利做出贡献的英雄。
他驰骋战场,宛如咬住敌人喉咙般激烈战斗,因此得到了瓦尔姆贝尔格的战狼这个称号。
如果生对时代,他甚至会被誉为独立成国也不奇怪的杰出人物,但他绝对不希望独立,始终对帝国宣誓忠诚。
皇帝对瓦尔姆贝尔格边境伯爵有很高的评价,赐予他在帝国史上也只有几个人得到的剑圣称号……这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事情。
瓦尔姆贝尔格的战狼之所以能活跃,是因为有战争。
在战争频繁的时代,他能立下战功获得奖赏,但在相对和平的现在,就没办法了。
帝国南部偶尔会与异民族发生纷争,但西部自从与利迪尔王国的战争结束后,就很久没有像样的战争了。
再加上瓦尔姆贝尔格的土地绝对称不上肥沃,龙害也不少。
经过五十年以上的岁月,瓦尔姆贝尔格边境伯爵已经传了两代,如今完全被当成乡下领主。
——而这位不起眼的乡下领主,也就是现任瓦尔姆贝尔格边境伯爵亨瑞克・布兰克的房间门口,有一位少女正在敲门。
她是亨瑞克的妹妹,芙琳达。
「兄长,打扰了」
芙琳达带着平静的气魄走进房间,她的兄长亨瑞克战战兢兢地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这对兄妹的容貌十分相似。他们都有着一头暗金色的头发,身材瘦高。
哥哥亨瑞克今年二十六岁。与眼神凛然的妹妹相比,他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妹妹芙琳达今年二十岁。她留着短发,经常被村里的孩子揶揄说,如果穿上男装的话,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男生。
她穿着朴素的礼服,外面套着围裙,手里握着扫帚。刚刚还在城堡里打扫的芙琳达,从佣人口中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于是便急忙赶到兄长的房间。
「兄长,您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面对毫不掩饰怒气的芙琳达,亨瑞克怯生生地回答道:
「难道说,你是因为我擅自给厨房的艾妲送了初孙的贺礼而生气吗?那可是我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你就原谅我吧……」
拥有剑圣称号的前前代瓦尔姆贝尔格边境伯爵狄奥多・布兰克。芙琳达的祖父。
「第一个人是查理伯爵,今年已经五十岁了……」
莫妮卡维持着防御结界,以风之箭瞄准路易斯。
在其他家族工作的弟弟们,穿着旧衣服骑着农耕马,被别人嘲笑。城堡里没有雇佣佣人的余地,城主的妹妹芙琳达只能负责打扫和记账。
这次的魔法战,是由莫妮卡、劳尔、雷这年轻三人组,对上梅尔丽、布拉德福、路易斯这年长三人组的团体战。一如雷所言,武斗派的〈炮弹魔术师〉与〈结界魔术师〉,都站在敌方阵营。
妹妹的宣言让哥哥发出惨叫,祖父则浑身颤抖着强调「咒术师啊,很可怕的!」
「魔法战才刚开始而已啊!没问题的!只要我们年轻三人组齐心协力,一定可以顺利地打出一场好比赛!」
但是哥哥和祖父的声音并没有传入芙琳达的耳中。因为芙琳达的脑海中已经充满了新农具的想象。
「第二个人是莫里斯男爵,已经有四个妻子了……」
路易斯以短缩咏唱射出风之箭矢。莫妮卡则以无咏唱的防御结界挡下。敌人开始攻击之后,防御结界才来得及张开,这是莫妮卡无咏唱的强项。
「我决定嫁到欧布莱特家。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哥哥」
芙琳达大步流星地走到兄长的办公桌前,双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口哨戛然而止,发出「噗咻」的一声。
「哥哥,请放心。我生在贵族之家,早就知道结婚不是自由的」
但是,光靠这样是无法重建倾颓的家族的。
「祖父大人,您来了啊」
居然有四个!? 芙琳达瞪大了眼睛,亨瑞克支支吾吾地说道。
从上空俯瞰着这边的,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为什么路易斯会在那种地方。明明有在警戒天空的。
但是对芙琳达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未婚夫的年龄,也不是人品和相貌。
「咒术师?」
哥哥用手指比出的金额,让芙琳达在脑海中打开了账簿。
「所以,欧布莱特家是什么样的家族?有钱人吗?」
「我、我以前,被路易斯先生说过。说七贤人要打魔法战的话,一定会先锁定我跟〈深渊咒术师〉大人……」
「那,我来打头阵,你们俩就从后方支援我吧!」
据说,〈深渊咒术师〉是身上刻着两百多个诅咒的可怕咒术师,也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
「现任当家〈深渊咒术师〉是第三代,年龄二十三岁。两年前左右,他解除了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身上的诅咒,因此受到国王陛下赏识,在国内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原本在喃喃咏唱咒文的雷,忍不住中断咏唱抱怨起来。
布拉德福的提议,让前阵子疗养伤势而身体生疏的路易斯也跟着附议,梅尔丽更顺势表示「既然如此,大家一起打一场吧~」,劳尔也跟着起哄:「大家一起打,感觉就很令人兴奋啊!」
二十三岁的话,和二十岁的芙琳达年龄相仿,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妹妹的反应让亨瑞克抱头大叫。
听到芙琳达的疑问,亨瑞克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怆表情。
(有了这么多钱,就能修缮城堡和马厩,也能增加佣人。餐桌上的菜色也能从烤土豆和豆子汤变成黑麦面包了)
莫妮卡与雷这种喜欢窝在家的个性,小声地咕哝着反驳,但全被无视,直到现在。
「咒术师——不行——!绝对不行——!」
欧布莱特家提出的聘金,对于芙琳达这种没有多少嫁妆的平民来说,可以说是破格的待遇。
「所以,欧布莱特家很富裕吗?」
劳尔的攻击,对于会飞的对手来说压倒性地不利。
「可恶,荆棘太碍事,看不见敌人……!」
新年头一周,七贤人有义务滞留在城堡。不过,什么都不做地在城堡里待着也挺无聊的,所以七贤人之间突然决定举办魔法战。
所以,路易斯才会对打算上前的劳尔,做出下棋不好的评价。
「才不是那件事!我生气的是!我的!婚约!」
「第四位是利迪尔王国的欧布莱特家的家主……侍奉王家的咒术师家族……」
头顶传来的嗓音,吓得莫妮卡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呃」
芙琳达正感到困惑,哥哥就补充祖父的话,向她说明了〈深渊咒术师〉的事。
「咒术师!不行!不行啊!」
芙琳达一问,祖父原本微微颤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选择结婚对象的余地吧」
「你是不是隐瞒了有人向我提亲的事?」
「第三个人是艾因哈德……那家伙讨厌我,所以想娶我妹妹为妻,然后欺负我,是最差劲的……」
说着说着,劳尔再度展开荆棘藤蔓。莫妮卡则趁机射出三十支左右的风之箭,以最高速度攻击。路易斯先生好可怕不要杀我~~~~莫妮卡拼了命地使出全力。
在王都近郊,一座设有魔法战用结界的森林里,〈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仰望着冬日的晴空,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
「抱歉,我马上把荆棘收回来,你们一起发动攻击吧!」
能卖的东西,只剩下自己了。
「芙琳达,你已经藏不住心里话了……」
迟了一会儿,咏唱完毕的劳尔将蔷薇种子扔向地面。蔷薇枝枒伸长,朝路易斯袭去——但,路易斯却提升高度避开了攻击。
「近卫兵团的潜力股艾因哈德・贝勒格卿!比我们家还富裕吧!」
路易斯表示,莫妮卡与雷留着会很棘手,但身体能力较差,所以容易击溃。
亨瑞克明显地移开了视线,吹起了蹩脚的口哨。这可是连小孩子都不会用的蒙混方法。
这位老人正是曾经被称为瓦尔姆贝尔格战狼,五十年前战争中的重要人物。
「祖父大人,您知道欧布莱特家吗?」
「这种觉悟就不用有了!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更轻松的幸福方法!」
听到帝国很少出现的单词,芙琳达皱起了眉头,这时背后响起了一个大嗓门。
「『顺利』的部分未免太笼统了,我完全看不见顺利获胜的未来……!对手可是狡猾的老大人三人组哦?武斗派有两位在对方阵营哦?你真的觉得我们赢得了吗?」
为了至少让弟弟们能有像样的剑,芙琳达把为数不多的外出礼服和留长的头发都卖了。
「噫噫……不要……路易斯先生好可怕……」
* * *
莫妮卡眼眶泛泪,浑身颤抖不已。
芙琳达看着哥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决定下得也太快了吧!? 」
「让我来选啊!我可不想让妹妹卖身来赚钱啊!!」
芙琳达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宣布道。
面对哭哭啼啼,湿气愈来愈重的两人,劳尔拍胸脯保证:
「这步棋下得不好。」
在阴沉的两人身旁,〈荆棘魔女〉劳尔・罗兹堡露出有如夏日艳阳的爽朗笑容说道: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遭到夹击,在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中奋勇前进,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利迪尔王国最凶恶的〈雷鸣魔术师〉!我用这把剑撑过了他电光石火般的攻击。然而,埋伏在那里的〈岩窟魔术师〉却召唤了精灵王。陷入绝境的我……」
在天空施放天空的幻术,借此掩盖了以飞行魔术接近的路易斯身影。
房间角落传来声音。坐在椅子上大声说话的,是一位瘦得像枯木,下巴留着长胡须的老人。他光是坐着身体就微微颤抖,但目光却十分锐利。
七贤人拥有魔法伯的爵位,地位相当于宫中伯。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世界跟同事都不对我好……空气中的尘埃也好,拜托对我好一点……爱我一点……」
「那帮家伙——会使用可怕的诅咒——特别是第二代〈深渊咒术师〉的诅咒,老夫不知道……啊啊,不知道有多痛苦……!那家伙,对老夫施加了再也无法解开的诅咒……!」
「芙琳达……」
这次的魔法战,路易斯毫无疑问,会一开场就锁定莫妮卡与雷吧。
「话说回来,您说有四个婚约……第四个是哪家的哪位?」
善良的亨瑞克总是担心妹妹,祈祷她能幸福。
提议者是每次惯例最爱魔法战的大叔,〈炮弹魔术师〉布拉福・费尔斯顿。布拉福虽然与侄子休伯特・迪个性并不相似,但唯独热爱魔法战这点,两人可说是如出一辙。
呆站在雷身旁的莫妮卡也抱持相同意见。好想回沙赞多家。好想见拉娜。
(啊,是〈咏星魔女〉大人的幻术……!)
「我们,完蛋了……」
没错。劳尔的荆棘,虽然能像墙壁一样展开,发挥出高防御力,但与透明的防御结界不同,有着视野遭到遮蔽的弱点。
亨瑞克双手捂脸,哇地哭了出来。
「……关于这次的婚事,欧布莱特家提出的聘金是这个数字……」
「拥有矿山的莫里斯男爵!比我们家还富裕吧!」
然后他视线左右游移,最后低下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了第四位未婚夫的名字。
「因为啊,虽然有四个人向你提亲……但每一个都有点问题……」
亨瑞克一脸悲痛地嘀咕,但芙琳达对哥哥的话置若罔闻。
虽然从小就听祖父讲过很多次他的英勇事迹,但〈深渊咒术师〉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
祖父把五十年以前的战争说成十年前的事,芙琳达一边觉得他的记忆很奇怪,一边附和着询问。
莫妮卡过去曾击落过二十只以上的翼龙,但路易斯却在某种程度上预测了我方的攻击,以灵活的飞行魔术闪避。路易斯的机动性,就跟他的防御结界一样棘手。
「啊啊,真是的!大部分的家族都比我们家富裕啊!」
「就算对方是喜欢欺负妻子的虐待狂,我也会巧妙地哄他,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要是使用索敌或感知魔术,自己的所在位置就会曝光……所以才避免使用,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眼见路易斯降低高度,劳尔立刻展开荆棘藤蔓。这步棋下得并不好。
「拥有庄园的查理伯爵!比我们家还富裕吧!」
雷也从指尖伸出咒印,瞄准路易斯。
但,路易斯似乎早已料到会遭到一齐攻击。他展开防御结界,一口气提升高度,闪避了攻击。
紧接着,路易斯的身影便有如融入天空般消失无踪。雷皱起眉头咕哝起来。
「〈咏星魔女〉的幻术吗……」
这下可棘手了。不使用感知魔术就无法掌握路易斯的位置。换言之,莫妮卡必须得把一手用在索敌上。
更进一步来说,索敌与感知魔术就算能掌握距离,也无法掌握高度。非常难以应对。
即使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莫妮卡维持着防御结界,发动感知魔术……然后当场脸色发青。
「咦,啊、啊啊……快逃,快逃啊啊啊啊!」
透过感知魔术读取到的,是在自己背后发动的特大级火力。
「咚锵——!」
王国最高峰的超火力——〈炮弹魔术师〉的六重强化魔术,就这么在莫妮卡等人背后炸裂。
莫妮卡以无咏唱展开两层防御结界。第一层遭到破坏,就立刻展开第二层。第二层遭到破坏,就再度展开第一层。这种交互展开两层防御结界的防御方法,是无咏唱才办得到的蛮干。
然而,半球体型防御结界耐久力较低,所以选择盾型的判断却成了败笔。炮弹魔术师的火焰魔术,具有爆炸的性质。
就算用盾牌挡住了正面,带有魔力的爆风还是会从侧面袭来。
结果,莫妮卡等人只能束手无策地,被爆风给吹飞。
* * *
「新年才刚开始,就碰上这么惨的遭遇……」
雷趴在〈翡翠室〉的圆桌上,发出呻吟。全身倦怠感缠身,脑袋深处也沉重不已。这是魔力匮乏症的症状。
魔法战的规则是,魔力一旦低于一定数值就当场败北。因此,基本上不会有人硬撑到魔力见底,但〈炮弹魔术师〉的火力实在太过强大。
在魔法战中,受创程度愈严重,被施术者的魔力就会减少得愈多。国内最强火力的一击,就这么把雷与莫妮卡的魔力给吸了个精光。
与雷同样罹患魔力匮乏症的莫妮卡,正以空洞的眼神不停念着数字。看来是吓到魂不附体了。
雷心想,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在晚上遇到这种像噩梦一样的老婆婆,雷那纤细的心脏一定会停止跳动。
「深,〈深渊咒术师〉大人啊啊啊啊!」
「深渊之男要订婚吗~!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雷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梅尔丽的发言,让雷抓着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路易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婆婆指的应该是雷的祖母,第二代〈深渊咒术师〉艾德琳・欧布莱特吧。
路易斯只觉得碍事,于是默默地一脚踩在雷的背上。
年长组的两人,正以责备的眼神望着路易斯。
「你这么讨厌我,我反而更高兴了。咒术师的本分就是折磨别人……啊,看到你那痛苦的表情,奶奶的寿命又延长了三年」
「婚约被取消?」
雷穿过气派的大门,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宅邸。
「婚约什么的,太、太过分了,居然瞒着我擅自决定……而且还是半年前就决定好的……」
欧布莱特家的当家虽然是雷,但雷很少回本宅,实际上是由祖母艾德琳掌管整个家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样一个看到年轻女性就凑上去问「爱我吗?」的男人,有了未婚妻自然会感到高兴。
说到〈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他可是个渴望被爱的人。
将如此大量的诅咒寄宿于体内,却未受诅咒侵蚀,依然活得好好的雷,被欧布莱特家誉为最优秀的「诅咒容器」。
「不好意思啊,长得好看又有妻女。啊,你尽管羡慕我吧。哈哈哈」
「订,订订,订,订,订……」
「…………」
「到底有什么好叹气的?婚约不是很好吗。你平时不就一直渴望被爱吗?能有愿意爱你的未婚妻,不是应该为这个奇迹感到高兴吗?」
新年典礼结束后,城堡里连续举办了一个星期的宴会。
* * *
就连劳尔这番失礼至极的发言,现在的雷都听不进去。
「振作点啊雷!伤口很浅的!」
「失礼了。我还以为他希望我踩他……没用脚跟踩,已经算是很温柔了吧?」
而在历代的咒术师中,身上寄宿着最多咒术的,就是雷。他所拥有的咒术数量,高达令人惊异的两百道以上。
「最近真的没半点好事……又是被咒具的交期追着跑,又是大过年的就被逼着参加魔法战……世界对我一点也不温柔……爱不够。我想要被爱。谁来爱我一下……」
路易斯默默望向地板,只见化为地毯的男人双手捂脸,终于开始啜泣。
这位摇晃着宽度恐怕有雷两倍的身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地笑着的老婆婆,正是雷的祖母,第二代〈深渊咒术师〉艾德琳・欧布莱特。
「居、居然……居然敢嘲笑我……长得好看就得意忘形!」
「魔法战好难哦~那个叫什么来着?连携?就是那个,时机的配合,我完全没办法好好掌握啊~」
一头紫发,趴倒在地的尸体——正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劳尔与莫妮卡则在一旁陪伴着他。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雷他……
魔力量有如怪物的劳尔,没有罹患魔力匮乏症,一脸若无其事。
「是婆婆……绝对是婆婆干的好事……过分,太过分了……太残酷了……」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化着浓妆,已经超越了花哨的范畴,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样实在太过分了,路易斯。」
然后,现场眼睛最闪亮,最迫不及待想凑热闹的,莫过于劳尔。
另外,〈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目前不在场。因为他去向协助魔法战准备的魔法兵团归还魔导具,并且致谢。
将自己创造的咒术刻印在体内的欧布莱特一族,发色与瞳色都会因此染上非人的色彩,全身更会浮现咒印般的刺青。
「哎唷,雷你真是的。不可以讲这种话啦~你不是马上就要订婚了吗?」
雷用手捂着脸颊转过身去,眼前出现一位身材丰满的老婆婆……
梅尔丽与布拉德福一脸放弃地叹了口气。当然,路易斯才不会在意同僚这种态度。
布拉德福平时很少负责劝架,但或许是看不下去路易斯每说一句话就让雷受到打击,他插嘴道。
「这个嘛~雷雷他订婚了……」
雷滚来滚去,最后贴在墙上,背对着大家悲伤地嘀咕道:「我讨厌你们……」
「要订婚,了吗?」
「哈哈~原来如此。然后被那位未婚妻拒绝,婚约被取消,打击太大了是吧。」
面对这群年轻人,〈咏星魔女〉与〈炮弹魔术师〉则是以大人的从容态度守候着。
「没事的!对谁都会凑上去问「爱我吗?」的雷,一点都不纤细!你的心脏超大颗的!在我认识的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厚脸皮,所以要有自信!」
「哦,结界师。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这段期间,七贤人必须留在城堡里,但雷在得知婚约的第二天早上就跳上马车,前往位于王都的欧布莱特家本宅。
虽然脚底传来一阵怪叫,路易斯仍一脸若无其事地迈步,坐回自己的椅子。
然而,雷却绝望得仿佛世界末日。
「嗯?怎么啦?是吃坏肚子了吗?」
「没听说!订婚什么的,我根本没听说啊!」
「婚约本身被取消了。」
正当所有人都犹豫着该不该开口时,劳尔拍了拍雷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坚定地说道。
说实话,别人的婚约怎样都好,但雷这个状态会影响到七贤人的工作。
说着说着,劳尔伸手拍了拍雷的肩膀。
半年都没注意到,路易斯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毕竟咒术是很少人会使用的技术。而欧布莱特家几乎独占了咒术,因此全国与咒术相关的案件都集中到了欧布莱特家。
「因为,是未婚妻啊。是结婚对象啊。要是被这种对象讨厌了……我、我会死的。会死掉的。我纤细的心灵一定会支离破碎……!」
「啊啊,真讨厌……真讨厌……我已经几个月没见到奶奶了……」
「所以,咒术师阁下为何沦落成地毯了?」
「呀————!」
年少组吵吵闹闹的实在很烦人,路易斯只好转头望向年长组的梅尔丽与布拉德福。
「…………」
欧布莱特家的历史虽然比不上〈荆棘魔女〉罗兹堡家,但雷的祖母——第二代〈深渊咒术师〉很会做生意,因此在金钱方面非常充裕。
* * *
「嘻嘻嘻,怎么发出像处女一样的尖叫声啊?」
「嘻嘻嘻,七个月又四天了哦。」
提到咒术师一族,人们往往会联想到被霉菌和苔藓覆盖的阴森宅邸,但欧布莱特家的本宅是位于王都高级住宅区的气派宅邸。
劳尔说着:「吃点蔬菜打起精神来吧!」拿胡萝卜戳雷的脸颊,莫妮卡则在一旁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
雷浑身颤抖不已,从苍白的嘴唇中挤出声音。
以被讨厌为前提的台词听起来格外可悲。
耳边传来嘶哑的声音,紧接着,雷感觉脸颊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没错,这消息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啊——结界那家伙说的话是有点那个,不过深渊的你到底在磨磨蹭蹭什么?有了未婚妻不是可喜可贺吗」
身材丰腴的艾德琳,与瘦弱的雷。两人站在一起,实在看不出有血缘关系,但那头鲜艳的紫发与宝石般闪耀的粉红色眼珠,比任何事物都更明确地证明了两人是血亲。
归还完魔法战用魔导具的路易斯,一打开〈翡翠室〉的门,就被滚落在脚边的物体给吓到闭上了嘴。
路易斯虽然了解得不多,但听说第二代〈深渊咒术师〉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物。
莫妮卡与布拉德福双双惊呼出声。
「哦噗噜咕?」
雷趴到桌上,用指甲抓着桌面诅咒世界。梅尔丽见状,伸手按上脸颊,开口劝戒。
「这个嘛~他好像是刚刚才知道的哦~」
路易斯一口咬定婚约被取消,梅尔丽苦笑着摇头。

这个万年渴望被爱,持续做出奇特行径的男人订婚了。虽然惊讶,但可以理解。雷是欧布莱特家的当家。就算已经结婚,也不奇怪。
「祖,祖祖奶奶……呜……被玷污了……我的脸颊被祖祖奶奶的吻玷污了……」
「朋友要订婚了!这可得好好盛大庆祝一番才行啊!对了,我来雕些蔬菜当装饰吧!婚礼要用的花也包在我身上!」
「我回来了。」
俯视着雷的是一位有着紫色头发和粉色眼睛的高大老婆婆。她穿着黑色的礼服,戴着饰有乌鸦羽毛的帽子。
雷坐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老婆婆扬起涂着紫色口红的厚嘴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咦?」
一如魔力量位居国内顶尖的劳尔,以及无咏唱魔术的高手莫妮卡,雷也是个被称作天才的存在。
话虽如此,雷每一道咒术的精度,都还不及上一代的艾德琳。若两人拿出真本事以咒术较劲,获胜的想必是艾德琳吧。
雷咬紧了嘴唇,艾德琳则抬起松弛的脸颊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第一周的七天,你不是应该待在城里吗。」
「明、明明您就心知肚明……!为,为什么,要瞒着我擅自决定婚约对象啊!」
艾德琳呼~地叹了口气,望向远方娓娓道来:
「无论哪个时代,咒术师都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就算挂上了王室御用的招牌,用偏见看待咱们的人还是多得数不清……正因如此,你以前在最高审议会获得高度评价时,老身真的好高兴啊。」
艾德琳说得没错,菲利克斯第二王子的冒牌货疑云,雷的确有出一份力帮忙澄清。
姑且不论真相如何,解开了第二王子诅咒的〈深渊咒术师〉一跃成为名人,之后,咒术师在世人眼中的地位明显有了改变。
「多亏你的活跃,欧布莱特家得以安泰。再来就只剩继承人问题……」
艾德琳弯下腰,凑近跌坐在地的雷,窥伺他的表情。魄力十足的老婆婆脸孔,占据了雷的视野。
「可是你这孩子,却一直窝在家里,迟迟不交个女朋友。于是老身这为孙女着想的婆婆,就贴心地帮你准备了未婚妻。」
「骗,骗人!这绝对是,为了整我才准备的吧!」
毕竟这位老婆婆可是个以「比起三餐我更喜欢看别人难受的表情」为豪的人物。艾德琳・布莱特会主动积极行动的时候,肯定是为了折磨某人。
雷一叫嚷起来,艾德琳的粉红色眼珠便闪闪发光,说道:
「对了对了,关于你的未婚妻啊。明天就会抵达我们家了哦。噫嘻嘻……你要回本家来是你的自由,但要是不回来……你未婚妻会有什么下场,我可不敢保证哦?」
雷浑身战栗。艾德琳可是个以他人的难受表情为食粮生存的邪恶老太婆。要是雷不从,她肯定会狠狠整雷的未婚妻。
即使如此,雷还是害怕见到未婚妻。
因为,要是未婚妻看到这头紫发,说「呜哇,好恶心」或是「生理上无法接受」,雷纤细的心灵肯定无法承受。
雷抱着头呻吟,艾德琳则开心地嘻嘻笑着。
咒术师名门欧布莱特家的规矩,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对,对不起……!」
「好了,快做好心理准备吧,雷」
芙琳达等待着艾德琳的下一句话,艾德琳歪了歪粗壮的脖子。
「……虽然想说说看这句台词,但仔细想想,我们家其实没有什么规矩」
「是的,因为我擅长骑马」
「之后让佣人带你去吧。那么……」
所以他立刻站起身,连女性的脸都没好好看就低头道歉。
「哦,比想象中来得要早啊」
说完,雷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被留在原地的女性无言地目送雷的背影,然后很快振作起来,走到欧布莱特家门前。
「…………」
(……啊啊,多么温柔的人啊。是女神吗,女神的化身吗)
「也就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吗?」
芙琳达的话让艾德琳眨了眨粉色的眼睛。
「……你没有坐马车来吗?」
瓦尔姆贝尔格的女人面对逆境和突发状况时,总是能灵活应对。
「是的,因为没有多少行李,所以我骑自己的马来的。现在寄放在旅店那边,这栋宅邸的马厩在哪里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随你便吧。就这样,解散」
「你没事吧?」
「芙琳达・布兰克。既然你要嫁到我们家,就要遵守我们家的规矩」
艾德琳抬起松弛的下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芙琳达。
女性没有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向雷伸出了手。
「初次见面。我是芙琳达・布兰克,来自瓦尔姆贝尔格」
雷一边哭喊,一边背对艾德琳跑掉了。
「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不,不,不要啊啊啊——!!」
这算什么啊。婚约者居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女性向艾德琳低头行礼。
门的另一边站着一位相貌凶悍的老妇人。她应该就是这个家的实质支配者,艾德琳・欧布莱特吧。
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那正合我意。芙琳达・布兰克爽快地接受了现实。
女性没有发出惨叫,只是稍微踉跄了一下。反而是瘦弱的雷「呀」地惨叫一声,难看地摔了个屁股着地。
换做平时,雷肯定会说「这一定是命运,她爱着我」并紧紧抓住对方,但现在的雷只想尽快离开祖母所在的家。
芙琳达沉默了一会,问道。
「我明白了」
他冲出大门,手忙脚乱地跑着,结果在拐角处撞上了人。是个穿着旅行装束的高个子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