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父亲活过的证据

于〈宝玉魔术师〉急逝之际，其余七贤人都受召集前往〈翡翠室〉集合。

最晚抵达〈翡翠室〉的，是远征讨伐龙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结束讨伐之旅，直接来到〈翡翠室〉的布拉福，虽然衣物与鞋子都满是旅行的脏污，那精悍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劳。

反倒是，事先到场的七贤人们表情来得阴沉许多。

一如往常的，顶多就只有我行我素啃着蔬菜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喂～喂～喂～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死气沉沉的。虽说深渊的耍阴沉也不是第一天了……不过结界的，你虚成这副德行挺少见耶。」

正如布拉福•泛世通所言，在场最显疲惫交加的人，很意外地，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是个永远注重仪容的男人，细心保养的长发总是仔细编成三股辫，可今天却只是粗鲁地随手束在一起。

不仅如此，眼睛下还浮现浓浓的黑眼圈，任何人看了，都一眼明白路易斯的憔悴。

「你跟宝玉的关系那么差，还想说你会不会欢天喜地喝葡萄酒幸灾乐祸咧……原来，你还是有人性的啊。」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这疲劳是育儿所致。」

面对哑口无言的布拉福，路易斯露出一脸深刻的表情补充：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由我来哄，就是哄不了女儿入睡。」

「喔、喔……」

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应答，布拉福望向坐在路易斯隔壁座位的莫妮卡。

「沉默的，妳脸色也很差喔。有好好吃早饭没？」

「啊，有的……我不要，紧。」

莫妮卡脸色之所以差，是因为几乎没阖过眼，于王国内四处飞行赶路。

就在日前，才刚骑尼洛飞往北部地区的修道院，然后又在当天返回赛莲蒂亚学园，没想到骑龙带来的疲劳感与搭马车完全不同。

首先就是冷，再来又觉得随时会被甩下去，怕得要命，然后还不时感觉会撞上迎面飞来的鸟儿，总之片刻都大意不得。

说着说着，梅尔丽将一张对折的纸片塞到莫妮卡的手里。

这种状况下，最年长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随着一句「那么──」起了头。

然后第三王子派也一样，管他犯人是第一王子派还帝国，只要能趁机拥立第三王子，就不会吃亏。

干脆地附和莫妮卡这番发言的人，是路易斯。

听过梅尔丽的发言，直到方才都沉默不语的雷咕哝了起来。

会议继续进行。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判决会在十六天后的最高审议会定夺。主题于是来到该如何在那之前，挽回本次事件中七贤人坠地的名声，但还没能讨论出什么具体方案，会议就结束了。

「……唔……」

室内整洁干净，最低限的设备一应具全，甚至摆有贵族宅邸内常见的豪华家具。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因此这次事件，与其擅自多嘴，害第一王子派背负不必要的嫌疑，还宁可直接让帝国揹黑锅。

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绝对不能让路易斯知道。

──然后，艾萨克•沃卡也会被处死。还没机会得知菲利克斯王子真正的心愿，就告别人世。

听到这里，莫妮卡总算弄懂了。

「我、我不觉得，〈宝玉魔术师〉大人，真的有做出那种事。」

要是这种说法过关，艾萨克就会被当作「冒充第二王子的帝国魔术师」遭到处刑了。

语毕，雷用闪烁着粉红色光芒的双眼，直直望向路易斯。

日前，在凯利灵顿森林里，莫妮卡遇到了巴托洛梅乌斯。

「当然，肯定是假的吧～」

这样做，一定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可是，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对各方有利，就这么……霸道地……」

「教妳一个道理吧。『在政治的世界里，正确的事不一定就会是真相。对掌权者有利的事变成真相，这种状况倒还挺常发生的』……学到一课了吧？」

「妳看，这边果然有点歪～在出席最高审议会之前，赶快去找人修一修吧。我知道几个不错的职人喔～」

「胆小如鼠的〈宝玉魔术师〉阁下，怎么可能敢背叛克拉克福特公爵。更别提，要那个黑心肝老人在罪恶感驱使下自杀，才真是天方夜谭。」

至于第二王子派，无论犯人是第一王子派也好，是帝国也好，反正目的已成，都无关紧要。

在森林里巧遇，分头，然后就没再见过了──说得直截了当点，就是把人家抛下不管。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勾结帝国魔术师，企图颠覆国家政权。

「……希望妳可以帮忙，安排我见一个人。」

平时开会几乎不讲话的莫妮卡，一口气引来了注目。

劳尔一如往常我行我素，〈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也和平时一样，不停散发着阴郁的气场。

这样的对话走向，应该拉拢得了路易斯，说不定有办法避免艾萨克遭处刑。

确认其他七贤人都离开房间后，莫妮卡开了口。

还在暗自慌张，梅尔丽又伸出细长的指头，指了指莫妮卡法杖的饰品。

话虽如此，这根法杖毕竟在寒假时与咒龙交战毁损过，莫妮卡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

莫妮卡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日记。

再怎么说，马上就要开会了还敢大口大口啃胡萝卜，莫妮卡的神经没有大条到这个地步。

正当莫妮卡切身体会到，现场其实没人站在自己这边，路易斯又皮笑肉不笑地说：

所以，莫妮卡拚了命也得开口。

必须得巧妙说服其他七贤人，引导对话走向，形成避免艾萨克遭处刑的局面才行。莫妮卡兀自于丹田使劲。

莫妮卡慌忙确认了下，但并没找到特别显眼的瑕疵。

时间来到中午，铁制房门下的细缝稍微开启，一盘餐盘被推了进来。餐点有面包、料多的浓汤，还附上餐后水果。

无法理解言下之意，莫妮卡陷入了混乱。

（记得那时是让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帮忙修理的吧…………啊。）

「嗯～最先被怀疑的，八成是第一王子派吧……」

只要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为全部摊在阳光下，百分之百可以将公爵送上死刑台。

只见她神态自若地伸手添上脸颊，转头看向莫妮卡的法杖。

既然如此，对第一王子派而言，与其让嫌疑落到自己头上，不如推崇犯人来自帝国的说法，还来得好些。

就这样，才刚累得东倒西歪回到赛莲蒂亚学园宿舍，又被琳直接绑票，一路飞到城里来。现在的莫妮卡，无论魔力还体力都已经即将见底。

「为、为什么，会是白费力气呢──」

朝向如此拚命反驳的莫妮卡，路易斯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无论如何，这都是莫妮卡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博。

艾萨克身上的衣物虽然朴素，但也是清洁的衬衫与长裤。手腕被上了封印魔术的手环型咒具，不过并没有系上锁炼。可以在室内自由行走，一天三餐也都定时供应。

嘴巴毫不留情的路易斯，被布拉福投以刺探的眼神。

莫妮卡惊讶地抬头。梅尔丽依然沉稳如往常地微笑。

「只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再怎么议论大概也是白费力气。」

杀害第二王子，并冒名顶替的大罪人艾萨克•沃卡，被囚禁在利迪尔王国领地内某座被称为监狱塔的其中一间房间。

激动的莫妮卡反射性自椅面起身，扬声问道。

梅尔丽则对这样的莫妮卡露出略显同情的眼神。

「那、那个！」

「〈咏星魔女〉大人？」

「咦？」

即使在这种逆境下，负责统筹七贤人的梅尔丽依然没展现一丝动摇。

「如果说，伊曼纽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那就代表他的死有某人在背后操弄。这样一来～嫌疑会落在谁的头上呢？就是这么回事。」

这次事件中，「表面上的」被害者，是外孙第二王子遭人杀害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十之八九错不了。」

（哇啊啊啊啊，怎怎怎怎么办，对不起，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就是说，你觉得宝玉的，应该是被人给谋杀的吗？」

（对了，〈宝玉魔术师〉大人是第二王子派……这样的他一旦被证明是谋杀，率先遭到怀疑的，当然不是帝国，而是第一王子派的人！）

如此一来，肯定能够避免战争吧。更重要的是，还能够洗刷莫妮卡父亲的冤屈。

「〈咏星魔女〉大人……有件事，想拜托妳。」

（……不，没有吧。路易斯先生如果得知顶替真相，还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绝对会把一切都公诸于世，好借此彻底击溃克拉克福特公爵。）

（这样的话……）

一手托腮，一手不停用指头卷着散乱侧发的路易斯继续解释：

「〈宝玉魔术师〉背叛王国，勾结帝国魔术师杀害了第二王子──写成这种剧本，恰好正中各派人马下怀，这就是理由。」

换言之，对利迪尔王国的所有派阀来说，最正中下怀的，就是「犯人来自帝国」这样的说法。

如果把日记给路易斯看过，有没有机会让路易斯改变心意，转而协助莫妮卡？

今天的路易斯睡眠不足，满是黑眼圈，导致魄力更非平时所能比拟。

这时候，莫妮卡终于想起了。

此等状况下，当然没有人会发现，一切的幕后真凶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从前战争四起的时代，监狱塔主要用来关敌国贵族的虏囚，到了近数十年，则改为囚禁贵族、王族出身的囚犯。

──这时，某个点子闪过莫妮卡的脑海。

「妳好像很累呢，莫妮卡。」

随着飘逸的银色秀发摇晃，梅尔丽用水蓝色的眼睛凝视莫妮卡。

「那个，呃──……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除了窗口设有铁栅栏，以及房门上了好几层铁锁之外，基本上堪称舒适的房间。

那双眼睛，究竟已经看穿了多少真相呢。身为王国首席预言家，是不是连莫妮卡现在要采取的行动，都早就预料到了呢？

所以，莫妮卡就像紧抓救命索似的，紧紧抱着尼洛的角，还在飞行中持续展开薄薄的防御结界。

「同期阁下，妳今日不怎么沉默嘛，挺反常的喔？」

就在莫妮卡感受到这种渺小希望的瞬间，路易斯又用不带一丝热情的嗓音接话。

按目前的发展，〈宝玉魔术师〉被当作勾结帝国魔术师，背叛了利迪尔王国。今后，七贤人的立场恐怕会相当不利。

看不下去的劳尔还从口袋掏出胡萝卜，递过来问「要吃吗？」不过莫妮卡郑重回绝了。

既然有巧手职人巴托洛梅乌斯在，或许就办得到。或许还赶得及。

七贤人接二连三离开翡翠室。坐在位子上目送大家离去时，某人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是梅尔丽。

「是什么事呀～？」

……具体而言，就是帝国魔术师策划的，杀害并顶替第二王子的凶恶犯罪，〈宝玉魔术师〉当了帮凶。

拥护的王子遇害。按常理而言，这对第二王子派可说是再惨烈不过的打击。

停下拨弄着侧发的手指，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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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宝玉魔术师〉背叛王国，与帝国勾结的说法，就是最让各方接纳的妥协点。」

「哎呀，莫妮卡妳的法杖……饰品，是不是歪掉了？」

如此细语的路易斯，笑容中满是育儿疲劳带来的狠劲。

艾萨克虽然是冒充王子的冒牌货，可似乎因为判决尚未实际宣布，依然享有王室级的待遇。

稍微打开一看，里头写著名字──巴托洛梅乌斯•巴尔，以及一个地址。

「既然都到齐了，会议就开始进行吧……说是这么说，就现状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就是了。」

脸色泛青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路易斯的说明。

艾萨克用汤匙捞了一小匙汤，伸出舌尖舔了舔。并没有感觉到不自然的苦味或麻痺感。

（没有下毒……嗯，也是当然的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清楚，艾萨克决不会供出真相。自然也不会冒无谓的风险在囚犯餐点内下毒。

目前最怕的，是在接受调查之际被用上精神干涉魔术，不过克拉克福特公爵应该会设法打点好吧。

剩下的，就只要艾萨克以大罪人的身分，扮演帝国魔术师直到最后就行了。

思考怎样的言行举止演起来才逼真，艾萨克撕下一口面包放进嘴里。既没有变硬，也没有发霉，是普通柔软可口的面包。

默默吃着面包，窗口忽然传来猫的叫声。转头望去，一只黑猫正坐在铁栅栏外。

这间房间所在的楼层，应该有通常建筑物的四层还五层楼高。才在心想这只猫可真会爬，黑猫就仿佛人类在向朋友打招呼那样举起单手。

「嗨～原来所谓的囚犯，待遇好得出乎意料嘛。」

黑猫口里发出的是人类的语言。

艾萨克不由得松手，面包应声滑落，黑猫马上扬起嘴角，一副吓到你喽的表情。

「嘿～王子，四面楚歌啊。」

那口吻，那坏心眼的金色双眸，艾萨克有印象。

与〈沉默魔女〉一起行动的，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青年。

以及，能够烧尽地表万物的，漆黑巨龙。

「……你好呀，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阁下。」

听到艾萨克的回应，黑猫咕噜咕噜抖起喉咙笑道：

「不但马上认出本大爷的真面目，还知道要这样称呼，你这种地方倒挺让人中意的。」

「你今天用的外表，还满可爱的嘛。」

「对呀，可爱吧。再多夸几句也行喔，喵～」

艾萨克•沃卡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被囚禁的，是长相与名字全都失去的妄执亡灵。

望着描述得有如歌唱的艾萨克，黑猫露出看向不悦事物的眼神。鼻头随着皱纹挤在一块儿。

「我已经不是王子喽。」

黑猫一脸尴尬地摇尾巴，瞪向艾萨克。

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停下脚步。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

就这方面而言，让第二王子留下美谈，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位外公的利害关系也是一致的。

既然如此，至少得选择，能尽可能保持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名誉的死法。

然后，理应发生的悲剧，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今天算起的十六天后，国家高层会共聚一堂举行最高审议会。我要在那里，扮演一个掠夺英雄王子之名的，最可憎最可恶的大坏蛋。我的恶名愈是昭彰，英雄王子的悲剧就愈是凄美。」

「那，闪亮亮。」

听过之后，莫妮卡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自床铺起身。

「你啊，打算乖乖受死吗？」

「不要紧，就在王都附近而已。」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就是不擅长记人类的名字啦。果然还是叫你闪亮亮就够了。」

然后举起前脚往脑袋啪叽一拍。

「艾瓦雷特女士……对我失望了吗？」

「没有喔。一旦招了，就守护不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誉。」

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为世人所遗忘──菲利克斯的这项心愿，现在的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了。

要是把艾萨克的身分随口乱传，克拉克福特公爵铁定会拿出真本事，全力封杀〈沉默魔女〉吧。

双手摆在膝上，十指交叠静静思考时，化身黑猫的尼洛从开着的窗口跑了进来。

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重，艾萨克心知肚明，也早有承受他人骂言的觉悟。

仰赖〈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斡旋，莫妮卡办完要办的事，返回王城客房坐上床铺。

这句话，令艾萨克瞬间心跳加速。

高位精灵一旦少了契约者供给的魔力，行动就会受限。

可能的话，真希望这些丑恶的谎言不要被尊敬的人得知。

「好得很喔。胃口丝毫不受影响呢。」

黑猫点点头，随后又仰头望向艾萨克。

所以，莫妮卡拜托尼洛，去看看艾萨克现况如何。

对手，是杀父仇人克拉克福特公爵。

要用的资料，全都随手乱堆在架上。对希尔达而言，只要不是扔在地上或桌上，就算是物归原位了。即使架上的资料被塞得乱七八糟也一样。

这代表〈沉默魔女〉多少有在挂念自己？又或者是……

「……他现在，还好吗？」

「……」

「嗳～闪亮亮王子。」

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从视野内消失后，艾萨克坐回椅子，继续开始用餐。

身为王立魔法研究所研究员的她，把大量的资料与实验器材囤积在家，而非职场。

艾萨克被收监的监狱塔戒备森严，看守从不间断，甚至还布有让精灵无法靠近的结界。幸好尼洛不是精灵，可以不受结界影响进入塔内。

「但真教人吃惊。会知道我的名字就代表……艾瓦雷特女士，已经掌握我的真实身分了吧？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跟女士而已吗？」

艾萨克这会儿也终于忍俊不禁，抖起肩膀不停窃笑。

「我希望，能把威尔迪安奴托付给艾瓦雷特女士。我被处死后，与威尔迪安奴的契约应该就会解除了。」

「……就没有其他叫法吗？」

「我去见完那家伙喽。」

窗口的栅栏纵横交错，夹缝相当窄小。就算是黑猫的身体，想钻过也是不可能的。

往后，艾萨克就要嘴巴上赞扬着菲利克斯的功绩，同时又作为想利用这份功绩的大罪人接受处刑。背负着所有仰慕菲利克斯的人怀抱的憎恨。

希尔达•艾瓦雷特正陷入深深的绝望。

即使如此，他的内心也稍稍为此感到了喜悦。

被塞至极限的堆积如山资料引起雪崩，直接命中希尔达。

艾萨克的脸上，自然地浮现笑容。

莫妮卡身为七贤人，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但这次打算省去住宿的时间，连夜移动。

「嗳～闪亮亮。要不要我猜猜你的名字？」

被埋在资料中的希尔达，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摆出遭遇难题的学者表情低语：

知道艾萨克的名字，就表示这只黑猫──以及他的主人〈沉默魔女〉已经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

「……糟糕。不小心忘了。」

「啊，不过，最近好像不太一样？……没事，别在意。自言自语罢了。」

最高审议会说穿了，就是国家高层聚集的场所，莫妮卡是七贤人，当然也会出席。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样。

再者也不觉得，克拉克福特公爵会留下任何十年前顶替的证据。就算有谁主张艾萨克•沃卡的存在，最终也只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搓掉罢了。

「我可不想又挨寒受冻喽。」

「呃──叫啥来着？……艾？渣古渣古？瓦特？好像就那种感觉的……」

听艾萨克用笑意犹存的嗓音这么说，黑猫好似闹别扭地转过头去。

「毕竟，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嘛。」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好吗？我被士兵押走时，把怀表偷偷扔到了宿舍旁的草丛里。那只怀表里有我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这个问题，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是艾萨克•沃卡。如果你能记住，我会很开心。」

「唉～话虽无此……艾瓦雷特女士竟然知道我的身世吗。总觉得心情好复杂啊。」

离期限只剩十六天。

自己已经疯了，完全不正常──这点自觉他还有。

「……艾瓦雷特女士记得我的名字，让我很开心。这样我就能够安心走上死刑台了。」

轻描淡写地无视艾萨克的主张，黑猫问道：

面对咕嘟咽下唾液的艾萨克，沃岗黑龙咧嘴一笑……

「我说，你就没有一五一十全招个痛快的意思吗？」

「我觉得，就算是人类，一定也没多少人能够理解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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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以往的外交经历，还有讨伐咒龙的功绩，都算在真正的第二王子身上。看上这份过人功绩的帝国邪恶魔术师，在新年问候仪式结束后，趁隙杀害并顶替了第二王子……然后，踏上惨遭处死的末路──我想走这样的剧本。」

「明智的抉择。」

在最高审议会，莫妮卡必须挺身而战。

「嗯，行啊。这点小事，我就帮你转达吧。」

现在的莫妮卡，有非做不可的事。而剩下的时间有限。

尼洛跳到莫妮卡的膝盖上，把自己跟艾萨克谈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莫妮卡。

说归说，艾萨克倒也没想要成为什么星座。只要自己的名字能留在〈沉默魔女〉记忆的某个角落，这样就够了。

对艾萨克而言，唯一挂心的就是威尔迪安奴。

（就在这场最高审议会……做个，了断。）

「放心吧。我那主人基本上不会对他人失望。因为说到底，她根本不对人抱期待。」

喵喵叫的沃岗黑龙带着暧昧的笑容贴近窗口。

现在，占满艾萨克思绪的，就只有要怎样赴死最能够保全菲利克斯的名誉。

黑猫用金色的眼眸，直直凝视着露出灰暗笑容的艾萨克。

现在，艾萨克处于被封印魔力的状态，威尔迪安奴很可能因此动弹不得。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艾瓦雷特女士的指示吗？」

「尼洛，回学校之前，我要先绕去一个地方。」

艾萨克向黑猫露出了笑容。人类在做好觉悟赴死的时候，那种透明缥缈的笑容。

艾萨克•沃卡的命运，在十六天后举行的最高审议会就会决定。

艾萨克表情蒙上阴霾，黑猫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也不是可以随便在茶余饭后跟人闲聊的事吧。」

这怎么可能。知晓顶替计划内情的人，应该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利欧特。

＊　＊　＊

艾萨克已经，无法再继续自称菲利克斯了。

语毕，黑猫回过身去，身轻如燕地跑下了监狱塔。

「……人类在想些什么，我真是一点都理解不了──」

虽然扫除相关工作向来全盘交由宅邸女仆包办，但研究资料与实验器材再怎样也不能让非相关人士接触。所以，这类工作用的东西她都是自己整理──不，说得正确点，是打算自己整理。

安排给七贤人的这间房间，在王城中是数一数二豪华的客房。

即使如此，想到自己令尊敬的女性失望，还是心痛无比。

要是艾萨克全盘托出，会留在历史上的，就只剩菲利克斯已在十年前自杀的不名誉真相。这样是不行的。

「太奇怪了。明明平时都有好好物归原位……」

咕哝着这种听了包准宅邸女仆也疯狂的鬼话，希尔达试着动手把散乱在脚下的资料拨出一条路来。

可是，每拨出一点空间，就有新的资料如流沙般补位，所以不管怎么拨，都永远清理不完。

就在为了这种连立足点都清不出的惨状绝望时，宅邸女仆玛蒂达爬上楼梯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这下不妙，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希尔达大人，现在方便吗？」

「妳先等等，这只是在进行落下运动相关的空气阻力实验，绝对不是架上的东西倒下来。」

「虽然有听没有懂，不过莫妮卡大小姐回来喽。」

「…………咦？」

听到养女返乡，慌忙朝楼梯移动的希尔达，不出所料地踩到资料，豪迈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欢迎回家，莫妮卡。」

坐在沙发等待的莫妮卡，喝了一会儿玛蒂达冲的茶之后，养母希尔达现身了。

她微妙地有点跛脚，还不停揉着腰。

刚才楼上有传来砰咚一声巨响，一定又是踩到什么没收拾好的东西摔交了吧。

「那个，腰……不要紧，吧？」

「没事啦，我只是稍微做了点落下运动中空气阻力的实验。」

换句话说，就是书本或资料文件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已经见怪不怪了，就不再特别吐槽。莫妮卡将茶杯摆回碟子上，转身面向希尔达。

「那个，我是因为，有事想拜托希尔达阿姨，才会跑来的。」

「是什么事呀？」

随后嘎叩一声，底部的板子脱落，拿开脱落的板子，可以看见后方存在着些许空间，一叠资料就收在里头。

既然有办法从研究室带回咖啡壶，是不是也同时带走了其他资料。

被希尔达带到的，是艾瓦雷特家二楼的书房。书房的房门大开，文件资料从室内一路散到走廊。希尔达尴尬地弯腰收拾，清出一条通往文件柜的通道，然后伸手按在空空如也的柜子底部，使劲一推。

「雷因博士被捕后，我的确是偷偷带回研究资料藏了起来。可是，那绝非能够在世间公开的资料。聪明如妳，想必很清楚理由吧？」

这份资料里记载的，正是莫妮卡需要的魔导具──黑色圣杯的设计图。莫妮卡的父亲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

希尔达起身，向莫妮卡招手。

「……？」

「……我成功带回来的，就只有这个，和那只咖啡壶而已了。」

「……」

「非常谢谢妳，帮忙守护，爸爸留下来的东西。」

「请把爸爸的研究资料，交给我。」

正因如此，莫妮卡清楚地表明：

这只魔导具，将成为拯救艾萨克的关键。

更别提，对手还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从前把莫妮卡父亲逼死的，王国首屈一指的掌权者。

「不行，别跟我道谢……除了这点小事，我什么都办不到啊……」

「…………不可以。」

「我相信，如果是特地把爸爸的咖啡壶带回来的希尔达阿姨，一定会，把其他的东西也一起带走。」

如果把父亲的构想从零开始打造，恐怕要花上难以数计的时间才能完成。

莫妮卡准备要用来，拯救间接成为父亲死因的人。

黑色圣杯──分析血液中的魔力，借此读取人类遗传情报的魔导具。

总是选择逃跑的莫妮卡，首度展现了挺身而战的意志。

所以，莫妮卡心想──

默不作声的希尔达，脸上表情悔恨地挤成一块儿。她在带回这份资料与咖啡壶时，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或许是这点，让希尔达心有所感吧。只见她长叹了一口气。

莫妮卡非常珍惜的，父亲的遗物咖啡壶，是从前摆在父亲研究室的东西。当年出事后，是希尔达交到养女莫妮卡手上，说自己是趁行刑日前带回来的。

直到回答前的短短几秒钟时间，希尔达想必烦恼着该装傻应付过去，还是诚实回答吧。

听到「开战」两字竟然从莫妮卡口中说出，希尔达忍不住瞪大眼睛。

莫妮卡低头恳求，希尔达双手抱胸陷入了沉默。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莫妮卡父亲的死有关，这点希尔达一直瞒着莫妮卡。免得莫妮卡轻举妄动，惹火上身。

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莫妮卡在脑中勾勒──

「希尔达阿姨，我打算……要、要跟克拉克福特公爵……正面，开战。」

「这么一想，书架上的东西之所以会雪崩，或许是冥冥中注定呢。」

「为了战胜克拉克福特公爵，爸爸的研究资料是必要的。请妳帮帮我。」

「……我没能证明，雷因博士的清白……」

莫妮卡虽然在数学与魔术式相关领域表现突出，在魔导具制作上却很生疏。想在宝石内编组简单的术式还没问题，但要打造复杂器具就需要设计图辅助。

「希尔达阿姨，我……」

希尔达举起颤抖的手盖在脸上。

希尔达死命守护下来的，父亲的研究成果──黑色圣杯。

希尔达笑咪咪地问道。养女有事相求，让她涌现了干劲。

漫长的沉默，象征着希尔达内心的纠葛是多么深刻。

之所以会想要装傻，并非出自明哲保身，而是为了保护莫妮卡。

「我有个，想要帮助的人……为了救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战胜克拉克福特公爵。拜托妳了。」

为此感到有点过意不去的莫妮卡，开门见山地表示：

待希尔达将资料递给自己，莫妮卡马上啪啦啪啦翻起厚厚的资料扫视。

一起夜游的，不良伙伴的身影。

（希尔达阿姨，对不起……）

「妳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难道说，妳发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一旦公开了，不愿见到莫妮卡父亲的研究资料曝光者──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伸出魔掌。希尔达一直为此担忧。

「莫妮卡，妳知道雷因博士的研究，是怎样的内容吗？」

「跟我来。」

父亲的研究资料，是绝对必要的。

莫妮卡努力伸出短短的双手，抱紧希尔达。希尔达也回抱莫妮卡。

「希尔达阿姨。」

希尔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读过爸爸的书了。也知道爸爸打算制作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