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名爲愚者

那天，天空晴朗無雲。

都市上空是一片清朗的藍天，晴空萬里。

歐拉麗的居民們堅信今天又將是一個無趣但安穩的日子，一邊流汗一邊演奏出羣衆之歌。初夏的和風早已過去，當頭照耀的豔陽告訴大家夏天已正式造訪。鋪滿地面的石板帶有熱度，蜃景即將油然而生。

在中央廣場（Central Park）上行走的艾絲，肌膚也滲出薄薄一層汗。

（今天要走到第 18 層，再收集一次情報……）

在搜尋線索的【洛基眷族】成員當中，艾絲專門負責地下城內的區域。

她的主要任務直到日前，都還是發現並撲滅在第 24 層的事件中曝光的苗牀──食人花（怪獸）的生產工廠。目的是切斷運進人造迷宮的怪獸供給，直到今天，她已經查遍了到第 30 層的所有糧食庫（pantry）。芬恩判斷更往下的樓層由於搬運上有風險，不會建造苗牀。在有了艾絲加入的精銳部隊活躍表現下，地下城內殘留的苗牀已全部掃蕩乾淨。

艾絲從危險的戰鬥任務獲得解放，這天打算到「迷宮樂園（Under Resort）」走走。

他們已經查明人造迷宮與地下城是相通的。艾絲打算確認一下日前於第 18 層東端發現的甬道，然後去旅店城鎮（里維拉）收集情報。

（「人形怪獸」…… 雖然有翼怪獸令人在意……）

一路上，她看到了市民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模樣。

側耳傾聽，還能聽見「怪獸」這個名詞。

雖然這幾天沒發生任何事，使得風波漸趨平息，但對於一般民衆而言，怪獸出現的消息果然仍是個令人不安的因素。欠缺顧慮的吟遊詩人拿這事當話題在酒館歌唱雖然可說開朗樂觀，然而若是因此造成謠言擴散，讓民衆以爲怪獸會每晚出來襲擊人族，就值得考慮一下了。

即使比起怪物祭那時減輕多了，但還是瀰漫着一種屏息伺探的氣氛。

（大家都害怕怪獸…… 當然了…… 他們不像冒險者（我們）。）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辦法對抗怪獸。

毋寧說只能坐以待斃的人多太多了。

對他們而言，「怪物」是「恐懼」的象徵，是無法抵抗的「暴力」化身。

那種東西不能在人們的生活領域紮根。尖牙會吸血，利爪會傷人，吼叫會引來人們的慘叫。

艾絲在進入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往前走的同時，心想：希望能設法爲人們掃除不安。

這些情感，從求救般地注視着她的眼瞳中流露出來。

兩人突然原地止步，一個往下看，一個往上看。

「嗯……」

假如跟人族一樣會流淚。

「……」

貝爾鬆手轉爲面對艾絲，一時目光差點低垂下去，但他沒這麼做。

（貝爾……？）

從少年遭人擊碎的糾葛當中出現的，是明白確實的「絕望」二字。

反觀艾絲，已經不再困惑。

發生什麼事了？

他平時總是緊張兮兮，總是積極進取，總是靦腆地笑着。

胸中吐露出誠實的心聲。

「不會……」

白髮與深紅（rubellite）眸依然讓人聯想到白兔。平常感情豐富到連艾絲的份都一起補足的表情，此時受到某種憂愁纏身，讓艾絲也有些悲從中來。

他抬起頭來，呆愣地仰望艾絲。

千變萬化的臉色，簡直像是讓追憶如同走馬燈那樣重新上演一般，也像是在回想起自己生存的世界的一切緣由。

他彷彿下定了決心，視線與艾絲的金色眼眸互相交纏。

艾絲懷抱的真實感情──是「困惑」。

「……」

貝爾身體一震，啞口無言。

（來得晚了……。在這個時段，其他冒險者們已經進了地下城……）

我（艾絲）到底還能不能揮劍殺敵？

說出答案的艾絲，眼光連一點小小的動搖都沒有。

「艾絲小姐……」

「您接下來，要進地下城嗎……？」

「…… 怎麼了？」

只是……

然而起初，艾絲不敢確定他是否真的是貝爾・克朗尼。

「如果怪物（怪獸）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跟我們一樣擁有感情，您會怎麼做？」

艾絲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兩人穿過幾條馬路，在周圍環繞民房的空地駐足。

她先搖了搖頭，然後告訴貝爾：

兩人從中央廣場離開，前往沒有旁人的場所。半路上，高級冒險者的組合不免吸引了人羣的注目，不過她不予理會。

面對沉默地注視自己的艾絲，貝爾花上一段時間，才慢慢開口說了：

可能是沒能整理好心情，貝爾好幾次說話打結，視線落到腳邊。

晃動的白色頭髮與細瘦的身軀，屬於艾絲熟識的一名少年所有。同時，少年也是近期以來讓都市爲之狂熱，一躍成爲名人的新人冒險者（菜鳥）。

艾絲腦中產生這種不合時宜的思維。

「啊……」

「……」

她彷彿產生了幻覺，聽見像是玻璃碎裂那般…… 那種與少年分道揚鑣的聲音。

她不願隨口回答，仔細玩味話中的含意，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你遇到困擾了……？）

想到最後得出的，仍然只有一個單純至極的答案。

巧的是這與她方纔想剷除怪獸，替人們掃除不安的想法完全相同。

艾絲低喃着不會得到答案的心聲。

「現在方不方便…… 那個…… 呃……」

貝爾睜大了雙眸，注視着伸到自己眼前的纖纖玉指，怯怯地將手放了上去。他那副模樣，簡直就像被扔在陌生土地的迷路小孩。

她走向通往地下城的白牆巨塔地下一樓。

看到他這樣，艾絲一回神，發現自己出聲叫了他。

艾絲裝作沒注意到。

「…… 那個，艾絲小姐……」

貝爾終於說出口了。

「!? 」

聽到這番話……

兩人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相互注視了。

──你不是嗎？

不具體的言詞片片灑落。

不知爲何，她覺得少年令她好懷念。

就好像受到艾絲的眼眸吸引一般，貝爾低語了一聲。

沒過多久，對方也注意到她了。

眼光筆直射穿了臉色鐵青的貝爾。

「咦……？」

艾絲輕敲貝爾的心扉，想問他這些問題。

如今的少年失去了那些昔日面貌。這給予艾絲一種強烈的突兀感，動搖着她的心胸。

雖然艾絲缺乏感情的相貌面不改色，但心裏多少是有點動搖。

「……」

「我──」

艾絲隨同大約兩、三名看似單獨行動的冒險者步下階梯，走到一半，停住了腳步。

少數幾名冒險者詫異地看看艾絲他們，從旁走過。

說完，艾絲伸手過去。

她直勾勾地回望着貝爾，像要問清楚他的真實心意。

艾絲有了種想法，希望能幫這孩子摘除煩惱的種子。

然而，因爲少年眼中的訴求實在太過懇切，艾絲一時抿起了嘴脣。

四下看不到人影，頂多只有艾絲與貝爾在場。

貝爾的身體在衝擊之下顫抖。

她從相疊的肌膚感覺到，貝爾好像因爲兩人手牽着手而感到狼狽，又好像覺得自己很窩囊，可是又不能放手。

貝爾將右手貼在胸前，彷彿要按住不安定地搖曳的心臟。

艾絲對於貝爾的這副模樣感覺到了疑問。她只覺得非常地不可思議。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問得不得要領。

吞下一小口口水，花了段時間後。

「艾絲小姐……」

對，只是，似乎有種……

「…… 那個，不好意思，佔用您的時間。」

苦惱、糾葛、迷惘。

什麼事讓你這麼迷惘？

所以，她用眼神反問了：

假如跟人族一樣，內心會有煩惱。

壓低的臉龐與下垂的手臂顯得沮喪…… 不，是黯然神傷。就連不善判斷情感細微變化的艾絲都看得出來，他內心有所鬱結，簡直好像陷入了無底沼澤一樣。

在繪於樓層的蒼穹天頂畫俯瞰下，艾絲步下沿着「大洞」建造的銀色階梯。由於已經過了尖峯時段，周圍沒幾個同業人士的身影。

「我們走吧。」

「如果怪物（怪獸）害任何人哭泣──我會殺了怪物（怪獸）。」

時間沉靜地流逝，人工栽種的行道樹灑下葉隙光點，隨着樹葉的搖動，逐漸改變積聚於地面的影子形狀。兩人之間吹過略嫌煩人的夏日薰風。

「如果怪物（怪獸）想傷害我…… 不對。」

被這種眼神詢問……

少年呆立在艾絲與「某種事物」的狹縫之間，臉上妝點了更深的絕望與矛盾色彩。

艾絲思考着。

眼前有個冒險者從階梯走上來。

（你在，說什麼？）

她用毫無半點迷惘的聲調，如此斷言了。

「找個沒人的地方……」

艾絲暫停原本的預定，離開「巴別塔」。

「……」

假如怪獸跟人族一樣，會面露笑容。

汗水從貝爾的纖細下巴滑落。

就在他正要張開僵硬的嘴巴時──下個瞬間……

鏗啷──，鏗啷──！！

鐘樓的鐘聲轟然響起，打破了兩人的時光。

「「!? 」」

艾絲與貝爾一同抬頭，仰望上空。

這──不是正午報時的大鐘聲音。

鐘聲此時是越敲越激烈，彷彿失去了冷靜。誰會相信這是延續平穩日常生活的音色？來自空中的聲響從都市奪走了一切聲音，讓無數飛鳥拍翅飛去。

聲音的來源，不是平日報時的東端鐘樓，而是西北方。

「這個方向，是公會本部…… 都市警鐘？」

艾絲的低喃讓貝爾也猛地一驚。

那是公會本部保有的大鐘樓。

而敲響這個大鐘，爲的是對都市全境發佈警報──宣告「緊急狀況」的來臨。

艾絲靜靜地睜大了雙眼。

＊

「公會的大鐘樓!? 」

同一時刻。

走在街上的蕾菲亞，與周圍的人羣一同停下腳步，倒豎起她那尖細的精靈耳朵。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請隸屬歐拉麗的全【眷族】接受公會指示！』

接着，魔石制的大型擴音器啓動了。

伴隨着震盪天空的鐘聲餘音，擴音器奏響了動亂的跫音。

對於這種史無前例的事態，「公會」立即發出強制任務命令。

「變更指示，是吧。」

「是『公會』也亂成一團而沒能統一方針，或是……」

最後，至於芬恩……

「伯、伯特・羅卡，它說怪獸的大型移動耶，那豈不是很糟糕？要是『巴別塔』遭到突破了的話……!? 」

蒂奧娜原本被伯特臭罵得氣呼呼，但接着聽到蒂奧涅與艾絲說的話，就當場僵住了。

聽從管理機構（公會）的警報，暫時回到大本營來的【洛基眷族】當中，主要成員們都聚集在此。

「里維拉鎮」毀滅，再加上大羣怪獸的大移動。

打破沉默時光的，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蕾菲亞。

祂們極少有人爲此事擔憂、抱持憂患意識或是憂心忡忡，大多數都是有失體統地毫不隱瞞興奮態度，對勢必到來的「刺激」懷抱着巨大期待。

「不知道是怎麼了耶？」

那種連播報廣播之人都難掩焦躁的聲調，逼人面對重大變動的預兆。

「很好──，這樣就是四對三！那裏維莉雅你們呢──!? 」

「那麼，我投安琪一票。」

在「黃昏館」的會客室，迴盪着伯特的粗暴吼叫。

蒂奧娜將拳頭捶進手掌心裏。

『公會將發出強制任務（mission）！！』

「我們去幹掉那些怪獸明明就比較快！！有什麼必要叫迦尼薩那些傢伙去做！」

一邊聽着日常生活崩壞的聲音，一邊眯起了他的碧眼。

「廣播的聲音在驚慌失措？」

臉上甚至浮現微笑。

蒂奧涅與伯特的投票讓安娜琪蒂大感困惑，蒂奧娜把艾絲拉到了自己這邊大吵大鬧。看到幾個少女擅自開始採用多數決，裏維莉雅頭痛不已似地以手貼額。

「「咦咦咦？」」

公會職員的這聲廣播，變成了通知冒險者們情況火急的慘叫。

艾絲插嘴加入蒂奧娜與蒂奧涅的對話。

＊

「伯特你很吵耶──！！…… 不過說真的，爲什麼要叫我們等呢？放送的警報好像也有點不知所措。」

她的表情當中，也浮現出了對都市前所未有的狀況感到的困惑。

「啊，我懂了──！因爲是黑暗派系做的，所以『公會』纔會不能公開情報！因爲要是說黑暗派系又出現了，城裏的大家會害怕嘛！」

所有人無不注視着主神翹起嘴角的臉龐。

『禁止市民及全體冒險者入侵地下城！！請各【眷族】於總部待機，等候公會指示！！重複一遍──』

「那不是更該由我們去嗎！」

「我也是。」

在大道上，馬路上，廣場上，都市居民上演着越演越烈的喧鬧場面。其中甚至有些區域居民因爲太過了解事情的嚴重性而連聲慘叫。正好人在街上的蕾菲亞、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都目擊到了日常生活不再的都市光景。

『公會將火速編組冒險者隊伍討伐怪獸────咦？怎、怎麼會…… 我、我明白了。』

裏維莉雅、格瑞斯與洛基這三人打開宅邸窗戶，側耳傾聽，早已轉變爲探索事態動向的一方。

「真要說起來，城鎮（里維拉）也不是第一次毀滅了啊。怎麼會鬧得這麼嚴重？」

洛基沒禮貌地坐在桌上，微微睜開硃紅色的細眼，表示了意見。

蒂奧娜突然舉手，把勞爾與蕾菲亞嚇得往後仰。

自第 18 層敗逃而來的旅店城鎮（里維拉）居民擠進公會，語無倫次的怒吼聲此起彼落。根據他們的說法，一羣種族千差萬別的「武裝怪獸」從下面樓層途經中央樹一直線攻向旅店城鎮，驅散了在場的高級冒險者，轉眼間就攻陷了迷宮中的據點。

天神的「宣言」使得寂靜於須臾之間造訪室內。

「我在公會的告示牌上，有看過一項情報，說它們拿着冒險者的武器……」

格瑞斯聳了聳肩，一旁的洛基則是笑嘻嘻地旁觀蒂奧娜的傻氣不容分說地讓現場氣氛變得開朗明亮。

「呃，嗯…… 我…… 投蒂奧娜他們那邊，好了？」

「勞爾！」

歐拉麗搖身一變，成了動亂都市。

「那些怪獸異於平常，裝備的並非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而是冒險者的武器，將它們視爲特殊怪獸是應該的。也很有可能是『強化種』，而且是集團規模。」

「要不就是有個大人物插手啦。」

「嘖…… 現在到底什麼狀況！」

「稍微用點腦筋吧。假如公會掌握到情報指出這件事是黑暗派系所爲，不跟我們或【芙蕾雅眷族】分享情報就說不過去呀。」

芬恩坐到椅子上，出聲中斷團員們的討論。

低階成員接受二軍隊員亞莉希雅或考斯的指揮，上街去安撫一般市民的混亂了。他們此時正在與其他【眷族】互助合作。

「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我敢肯定。…… 雖然只是直覺。」

最後，小人族的領袖……

在氣急敗壞地鬼吼鬼叫的伯特身旁，蒂奧娜眉頭緊鎖。

跳上高臺的蒂奧涅與蒂奧娜，環視了動盪不安的都市。

情況每分每秒都在變化，帶來混亂場面。

「你且冷靜點，伯特。說成『正常的』或許有點兒怪，總之老子看這不是一般的異常狀況…… 不過呢，哎，的確有些蹊蹺。」

「你是不是開始亂找理由了？」

伯特厲聲反駁佇立於牆邊闡述見解的裏維莉雅，格瑞斯好言相勸。然而矮人本人也對於潛藏於事態當中的某人「企圖」蹙額顰眉。

「好吧，無論如何。」

來到風月街重建區廢墟的伯特，身邊跟着纏人不放的亞馬遜少女，嘖了一聲。

其他【眷族】接獲的則是──待機命令。

「我沒說什麼稱得上想法的事耶……」

「可、可是可是，就算『公會』沒察覺，也還是有可能像勞爾說的那樣，是黑暗派系他們做的吧!? 既然事情都鬧得這麼嚴重了！」

接着聲音再次變得十萬火急，訴說着迫切危機的告急之聲飛過空中。

「你們怎麼擅自投票表決起來了啊……」

「纔沒有！好好好──我投勞爾跟蕾菲亞的看法一票──！」

「武裝怪獸」的目擊情報早就在冒險者之間流傳了，只是都被認爲不足採信。但沒想到「武裝怪獸」威脅性高到能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強大到幾乎要入侵地表──讓艾絲她們爲此擔憂。

以怯怯地舉手的精靈少女爲開端，同席的安娜琪蒂與勞爾等人道出意見。

「叫我們待機是什麼意思!? 」

「那艾絲！艾絲要投哪邊!? 」

只有諸神在這狀況下，是唯一沒有慌張失措的族羣。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沒有收集到確切的情報，或是無法預測狀況，但總覺得他們太過消極。

「…… 感覺好像想『隱蔽』什麼似的哪。」

「我看這一定會鬧很久的。而且會撼動全歐拉麗。」

格瑞斯自言自語地小聲低喃。

沒錯，簡直就好像……

公會本部──萬神殿（Pantheon）的門前擠滿了要求解釋狀況的冒險者以及一般民衆等等，使得場面目前簡直像是人間地獄。與少年（貝爾）一同直接來到公會本部的艾絲，親身體會到了這種急如風火的事態。

他們決定僅由【迦尼薩眷族】擔任討伐隊，將他們派往第 18 層。

「的確，感覺問題鬧得太大了…… 甚至還發布了波及整座都市的強制任務。武裝怪獸…… 真有這麼可怕？」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公會」仍未向各【眷族】公開所有情報。

「煩死了，不准你說話，蠢亞馬遜人。」

「可是安琪，蕾菲亞說的話也不是絕不可能…… 事情鬧得這麼大，說不定也有可能是敵方設下的戰略……」

「它說武裝怪獸？」

「強制任務……？全【眷族】都得參與!? 」

這件事情循着最糟的狀況推移，將導致迷宮都市引以爲傲的安全神話因此崩壞──演變成怪獸的「地表入侵」。以一些領悟到此種危險性的聰明人或是「嗅覺」靈敏的商人爲中心，城市陷入了恐慌。

「要應付黑暗派系，跟實力堅強的【眷族】聯手，會比較好……」

這時，就聽到輕快的「碰！」一聲。

「爲什麼啊──！」

他一邊舔着拇指，一邊確信不疑地斷言了。

『第 18 層里維拉遭到武裝怪獸毀滅！！並已確認怪獸的大型移動！！』

「請、請問…… 目前這種事態，有沒有可能跟黑暗派系的殘黨們有關……？」

安娜琪蒂與勞爾等上街走動的【洛基眷族】成員無不呆立原地。

「嗯～，我不太喜歡置身事外，不過嘛…… 我也贊成芬恩的看法。」

「啊……」

「公會本部」籠罩在最混亂的氣氛中。

假如他們的情報屬實，那麼「武裝怪獸」就是擁有普通怪獸無法比擬之潛在能力（potential）的「亞種」。冒險者們身上受到的悽慘傷勢，迫使臉色鐵青的公會職員不得不面對現實。

「好吧，這會是迷宮都市（歐拉麗）崩壞的『開場號角』，還是引導我們的『福音』…… 究竟是哪一個呢？」

「把什麼狀況統統說在一起，會不會有點太輕率了？」

（──不可能是黑暗派系的陷阱。）

他在心中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芬恩不加入團員們的對話，沉入思考之海里。

（當然，也不可能是怪人他們地下勢力的所作所爲。敵人已經堅守人造迷宮不出，打定了「靜待」的主意。只要時候到來，「仙精分身」這枚炸彈自然會開花結果，將都市化爲斷垣殘壁。對方既沒有必要特地提高都市的緊張氣氛，讓我們嚴加戒備，也沒有非得涉險的必要性。）

芬恩用右手遮住嘴，一邊將視線朝向地板，一邊把每一秒鐘化做深思的時間。

（毋寧說這是…… 脫離了所有人掌控範圍，出乎意料的醜事。）

芬恩不從蒂奧娜他們舉出的兩個選項中做考慮，而是從「第三個可能性」當中求解。

換言之他看出這是突發事故──是「異常狀況」帶來的影響。

（雖然安琪說的對，將這次事態與我們追求的狀況做連結是有些輕率…… 但至少湊足了能夠讓敵方露出「小尾巴」的夠多因素。）

首先，芬恩仔細玩味這些因素。

（「公會」…… 不，天神烏拉諾斯與【荷米斯眷族】是一夥的…… 假如相信洛基刺探到的情報，那麼他們之間就存在有「某種祕密」。既然他們不打算公開，表示此次騷動並非他們所願…… 但是從情報隱蔽的動作來看，可以確定他們脫不了關係。）

廣播中變更強制任務的內容，不是公會高層的主意，而是主神（烏拉諾斯）的神意。

跟洛基一樣，芬恩是這麼推測的。

若是如此，那麼此次接受強制任務的【迦尼薩眷族】也是與烏拉諾斯等人共有「某種祕密」的勢力嗎？

芬恩將此種可能性也寫進心中的角落。

（將「武裝怪獸」與「食人花」等「色彩斑斕的怪獸」畫上等號是有點勉強，但…… 現在這裏多了一個名爲【伊刻洛斯眷族】的零片。）

這是在拼湊出全貌時，彌足珍貴的一塊零片。

據說【伊刻洛斯眷族】與怪獸走私有所關聯。在目前情況下，想不懷疑他們都難。

若要再補充一點，就是【荷米斯眷族】正傾盡全力在追蹤他們。

（假設「武裝怪獸」曾一度落入【伊刻洛斯眷族】的手裏，然後脫逃…… 不，不對。這樣跟旅店城鎮居民（柏斯）他們的證詞矛盾。襲擊城鎮（里維拉）的理由，可以用「因爲怪獸與人族爲敵」一句話解決，但…… 總覺得不太對勁。）

芬恩與格瑞斯環顧迷宮街，他們說話的聲音消失在風中。翡翠色長髮隨風飄揚的裏維莉雅也闔起一眼，向背對自己的小人族問道：

當地表上行動的團員滿眼血絲地搜尋線索時，艾絲繼續單獨行動。

那個紅髮女子對艾絲窮追不捨。艾絲原本抱持着一絲期待，心想如果在這條「代達羅斯路」單獨行動，對方也許會設法與自己做接觸，然而別說強烈的壓迫感了，連視線都感覺不到。看來對方還是無意離開人造迷宮。

現在「巴別塔」正遭到封鎖。除了【迦尼薩眷族】的討伐隊以外，誰都不能闖入地下城。

如果芬恩預測得對，那麼黑暗派系殘黨、【伊刻洛斯眷族】或是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應該會在這條「代達羅斯路」現身。只要逮住他，艾絲等人就能一口氣逼進敵人的懷裏。

只有這次，芬恩採用這種戰術。

（那個人，應該不至於會出現……？）

艾絲不忘注意頭頂上方，在單一道路上奔跑。

由於鎮撫工作是以外頭大街爲優先，貧民區原先還一片混亂，因此街區居民都很感謝【洛基眷族】的照顧，沒有人責怪他們，儘管這是他們爲了隱藏真正目的而做的障眼法。

敵人失去了【殺帝（Arachnia）】瓦蕾塔・格雷德這個優秀的指揮官。

表面上是爲了安撫「代達羅斯路」居民們的混亂。

她像一陣風般飛越半空，降落在屋頂後再次跳躍，重複兩次之後，到達了小徑路口。

【洛基眷族】在「代達羅斯路」擺開了陣勢。

爲了瞞過發佈待機命令的管理機構（公會）──老神（烏拉諾斯）的耳目──所有人謹慎、迅速而隱密地佈陣。

此處的建物有如錯視圖般互相交纏，四下燈光昏暗。壞掉的魔石燈維持着傾斜的姿勢勉強掛在牆上。

【迦尼薩眷族】爲了執行強制任務而從中央廣場出發，過了一段時間後。

聽到芬恩這句話，格瑞斯與裏維莉雅的眉毛稍稍跳了一下。

（不見了……？）

「那是……」

芬恩反覆進行推論與清查。

──急忙逃離那雙碧眼目光的身影──【荷米斯眷族】的露露妮一邊背貼着牆，一邊窩囊地叫道。

「…… 握手。」

他認爲就目前的局面而論，重要的是不畏風險或推測落空，以「速度」爲重。

（目前，我們的行動範圍侷限於地表。如果試圖硬闖地下城，「公會」一定會將原本調派爲都市守備隊的【芙蕾雅眷族】轉回來與我們對峙。）

不知是誰的背影，穿着古里古怪的破爛衣服，一路拖着下襬消失在狹窄小徑的深處。

（假如我的推測正確…… 那個男人就是【暴蠻者（Hazer）】狄克斯・佩爾迪克斯。）

那些「當事人」若是聽到【勇者（Braver）】這一連串的思考，恐怕會大驚失色。

芬恩除了跟洛基一起留在大本營（總部）的團員之外，將堪稱過剩的戰力投入了「代達羅斯路」之中。而其中大部分人員都佈署於迷宮街正下方的「舊型地下水道」──具有人造迷宮入口的密道，由勞爾與安娜琪蒂指揮。

【勇者】太可怕了。犬人少女兩眼含淚，尾巴毛骨悚然地發抖。

「…… 所有人員做好準備。」

「情況很不妙啊，荷米斯神……！不趕快逮住真兇，我們的祕密會穿幫的……！」

「之前聽你說，在人造迷宮內交手過的『詛咒』操手…… 性別爲男性，種族是人類，戴着煙水晶（smoky quartz）制的護目鏡…… 沒錯吧？」

拇指抽痛帶來的衝動，也促使他做出這種判斷。

「「太大聲了啦！！」」

（此事是天神烏拉諾斯長久隱瞞的「祕密」，以及【伊刻洛斯眷族】的「惡行」兩者交錯造成的「事故」──這樣推理會太武斷嗎？）

「【千之精靈（Thousand Elf）】！上次也有來對吧!? 能見到這麼多【洛基眷族】的人，簡直像做夢一樣！」

雙頰泛紅的人類男孩、眼光充滿憧憬的獸人女孩，以及伸出手來的半精靈等孤兒們，將蕾菲亞還有其他團員團團包圍起來。

「芬恩又不是第一次說一套做一套了。」

就算展開行動，也無法前去第 18 層這個事件現場。

看到【洛基眷族】將大部隊佈置於目前已確認到的最硬金屬（山銅）「門」邊，黑暗派系殘黨會做何感想？

假如被捲入事件巨浪中的「某個少年」人在這裏，必定已經嚇到心臟從嘴裏蹦出來了。

＊

正當艾絲在這個約有狹小庭園般大的場所東張西望時……

芬恩出聲說的這句話，讓會客室裏的衆人停止了動作。

兵貴拙速。

「今天的代達羅斯路真是不得安寧哪～」

「這也只是我的想像罷了，不過在地下城內進行大型移動、讓人擔心會進一步入侵地表的『武裝怪獸』們，一直待在第 18 層沒動。」

當蒂奧娜他們還在吵鬧時，裏維莉雅與格瑞斯靜靜旁觀芬恩沉思默想的模樣。

怪人──芮薇絲。

「喂！不準說團長的不是！而且團長這樣做又沒錯！如果真如團長所想的那樣發生械鬥，就得由我們來保護居民啊！」

而平時作爲「歐拉麗的憲兵」擔任守備隊的【迦尼薩眷族】空出的缺口，正由【芙蕾雅眷族】填補。美神派系爲了搗毀風月街一事受罰，目前暫且聽從「公會」的指示。

艾絲不禁皺起柳眉時，有個東西映入了眼簾。

芬恩眯起了一雙碧眼。

對他們施加壓力，極有可能促使他們自亂陣腳。

他們將動亂漸趨平息的大道交給其他派系處理，與亞莉希雅以及考斯等人會合，將團員們佈署於廣大的迷宮街之中。

那個樓層，正是日前找到與人造迷宮有甬道相連的地點。

被叫到的狼人青年晃晃耳朵，回看着他。

「好可愛又好漂亮…… 我也好想變得像你一樣……」

最大的一點是，芬恩心裏是如此堅信的：

（不，我最好就當作是如此。【伊刻洛斯眷族】就是騷動的中心勢力，我如果不這麼斷定並展開行動，什麼事都做不成。這次的「異常狀況」對所有勢力而言必定都在意料之外…… 我們如果無法介入，只是坐視騷動遭到鎮壓，將會失去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

他們有些人無法放寬心接受貧民區居民的謝意，不過還是睜大眼睛注意廣大的「代達羅斯路」有無任何異狀。蒂奧娜與伯特走在夾雜了階梯的好幾條十字路等上下左右錯綜複雜的泛黑磚瓦路上，用拳頭與腳踢阻止蒂奧涅大吼大叫。

聽到伯特的回答，芬恩再次思考。

找了半天都沒發現可疑身影。

（一切都不出假設的範圍。無論如何試着歸納出答案，思維都跳得太遠…… 把【伊刻洛斯眷族】放在事件的中心位置會是操之過急嗎？）

芬恩客觀地重新俯瞰自己的思維，想到這裏搖了搖頭。

當着提高緊張情緒的團員們面前，小人族的領袖宣告：

「！」

這位精靈王族與矮人知道，他所做出的「答案」將是最佳解答。

他堅信此次騷動將是通往那個「人造迷宮」的樞紐，也是開創局面的「一手」。

（可以肯定【伊刻洛斯眷族】必然與黑暗派系是一丘之貉…… 他們的根據地是人造迷宮…… 假如他們爲了走私而先將怪獸運進迷宮，然後經由通往都市外面的地下通道（路線）將貨物運至港都（梅倫）……）

芬恩對思維做出了決斷。

「總覺得好像在欺騙人家，有點不好意思耶──」

假如【伊刻洛斯眷族】正忙於收拾殘局，他們絕對無法忽視【迦尼薩眷族】與「那個」的相關動向。雖然人造迷宮內正在發生「糾紛」只不過是芬恩的樂觀推測罷了，不過這樣黑暗派系殘黨將會夾在芬恩等人鎮守的地表，以及爆發騷動的地下第 18 層之間左右爲難。

「我們前往『代達羅斯路』。」

一捕捉到那個身影的瞬間，艾絲雙腳蹬地。

（第 18 層…… 第 18 層是吧。）

「就算躲躲藏藏地行動，對方還是佔有地利。只要我們待在『代達羅斯路』，怎麼做都瞞不了他們多久的。既然這樣，不如明目張膽地做給他們看，讓他們無法忽視我們比較好。」

「你是說要對敵人做牽制嗎？但是這樣，難道不會讓敵人更往人造迷宮裏躲嗎？」

【迦尼薩眷族】已出發前往第 18 層。這項情報千真萬確。

「至少會對我們提高警戒纔對。假如敵人還沒找回女神伊絲塔的『鑰匙』，我們此次的佈陣…… 或許能讓他們誤解成獲得了『鑰匙』而展開的大攻勢。」

兩人待在雜亂交錯的高樓建築──屋頂平臺的上面。

而「線」最後連結的「點」，就是爆發此次事件的「震央」。

聽到芬恩告知的指示，艾絲等人睜大雙眼，一齊站起來。

「咦，這、這個……？我現在，呃，正在做警備……」

「這樣妥當嗎，芬恩？這樣子大張旗鼓的？忙於應付狀況的『公會』姑且不論，潛藏在『人造迷宮』裏的那幫人鐵定已經注意到老子我們的動靜了喔？」

盜賊的直覺在敲響警鐘，少女逃也似地開始移動。

「可惡～……【勇者】他們怎麼會在這裏啦～」

最讓人渾身發毛的，是他那精準的直覺。

與芬恩交情夠久的兩人，靜待他思考出答案。

「…… 對，那傢伙披着黑暗派系的長袍，但錯不了。還用了一把品味差到極點的長槍。」

很快地就出現了一段階梯，她直接跳了上去，來到一處四面盡是藍天的高臺。

「是掌握到天神伊刻洛斯潛伏於此的情報了嗎……？就算不是好了，看那副陣勢，絕對是『確信』有什麼纔會展開行動啦……！」

「…… 找不到。」

「然後只要敵人能對我們提高警戒，就會無法分派人員處理人造迷宮內的狀況。」

芬恩想到這裏，眯起了一雙眼睛。

「再說…… 看得到我們以外的冒險者，也證明了人造迷宮周邊區域現在一片紛亂。」

（情報嚴重不足，事件的背景也沒完全查明。從這些線索無法推斷出明確的「答案」，不過──）

「…… 你是說人造迷宮內部正在發生某種異變？」

艾絲獨自登上高大塔樓，監視四下。

那是【伊刻洛斯眷族】團長的名字。

當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時，芬恩腦中名爲假設的「線」，逐步與原本不過是殘缺情報的小「點」連接起來。

「伯特。」

他往視野下方銳利地一瞥，看到一個身影迅速躲進暗處。

一個老太婆的聲音撞擊了她的耳朵。

轉頭一看，一尊天神從艾絲剛剛走過的道路慢慢現身。

「又是四處監視，又是光明正大地追着天神跑，真是些給人找麻煩的傢伙。」

「…… 珀涅亞，女神？」

那人留着又長又白的一頭亂髮。

不只衣着破爛，從頭到腳都一副窮酸樣。

面對恰如體現出貧困二字的神物（人物）──珀涅亞，艾絲睜大了雙眼。

在艾絲還不知道人造迷宮的存在時，她已經於奔赴「代達羅斯路」之際見過了這尊女神。

司掌的事物是「貧窮」。

照洛基的說法就是「會走路的窮病」。

可能是藏了「暗門」，早已發現艾絲在尾隨自己的珀涅亞平靜自若地從小徑走出來，對她投以一個笑臉。

「你在找什麼東西嗎？還是想順手牽羊？假如你是趁着都市的混亂前來，那可真是心術不正啊。」

「……」

「好歹也講點話吧！我可是紆尊降貴在跟你說話呢！真是，生得一張人偶似的漂亮臉蛋！」

彷彿魔女年老墮落般的相貌浮現的笑容頓時翻臉，簡直像個對媳婦挑剔的婆婆般尖聲怒罵起來。

雖說自我中心的神經常如此，不過這尊神的喜怒哀樂還真鮮明。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艾絲仍不禁覺得比起事事難免顧及面子問題的下界人民，她的感情豐富多了，更具有「人性」。

「…… 珀涅亞女神，現在，在做什麼？」

「用問題回答問題？唉──真是討厭，洛基教育孩子太失敗了！我的【眷族】裏要是有你這種毛丫頭，看我不馬上把你攆出去纔怪！只是沒半個人想當我的眷屬（familiar）就是了！」

「…… 我來到這裏，正在調查…… 最近發生的…… 事件。想說…… 也許能找到要找的東西……」

珀涅亞不屑地繼續說了下去：

很快地，女神回應了。

她臉上掛着艾絲熟悉的笑意。

芬恩第一優先讓怪獸遠離市民，於迅速分析狀況的同時，漂亮降落在寬闊的屋頂上。

「迷宮街（這裏）是貧民區，是都市中的糞坑。像是當不成冒險者的匪徒什麼的，一副蠢相的傢伙到處都是──」

正要跳上半空之時，女神對着她的背後留下了這番話。

老婦女神斷言道，迷宮都市（此地）有太多胸中懷抱着遠大夢想與野心的傢伙。

「哦？然後呢？」

這樣也行。

「沒爹沒孃的一羣孤兒，穿着髒兮兮的衣服，一同歡笑着到處跑來跑去。聽說是不知道哪裏的一個女神在捐錢給他們…… 總之呢，這個糞坑裏滿是慈愛或是互助精神之類的玩意。」

早在幾世紀之前就已置身於這座迷宮街的珀涅亞，是「代達羅斯路之主」。

艾絲不禁覺得就算自己講話沒這麼笨拙，跟眼前這位神物恐怕也處不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看見遭到破壞的建築物一角、升起的煙塵，逃跑不及的迷宮街居民，以及與地表藍天毫不搭調的醜惡「怪物」的身姿。已經跟怪獸展開對峙的「冒險者」的模樣讓他喫了一驚，同時將右手中的長槍如弩炮般拉至背後蓄力。

世人、諸神，更主要的是冒險者。

簡直像少女扯破喉嚨發出的慘叫，「怪物」可怖的嘶吼聲響徹天際。

「是嗎！我只是在散步啦！」

聽到這番話……

她一時之間陷入沉默，不過想了想之後，從此時置身的高臺環顧複雜詭奇的迷宮街。

「您知道些什麼嗎？」

她堅信怪獸在地表橫行是無可替代的「不幸」，其中絕不可能有什麼「幸福」。

衝撞聲轟然響起，無人民宅被炸個粉碎，魔龍扭動着長條身軀。槍矛連同被刺穿的左手一起穿入地面，「怪物」恰如活標本般被釘在地上。

「！！」

「怪事？比方說呢？」

「沒錯，貧苦可以…… 再多一點。」

艾絲的胸口頓時一陣悸動。

「跟現在這種腐敗透頂的光輝不同。沒錯，那叫『清貧』。不帶贅肉的心靈是多麼尊貴啊。下界的子民啊，要在『嚴酷』環境中才能發光發熱。我所司掌的貧窮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 」

「哎，諸神不過是些自以爲很懂的傲慢傢伙罷了。自你們這些每天拼命求生存的孩子們聽起來，一定覺得我們大錯特錯，或是不講道理吧。」

艾絲向女神的灰色眼眸問道。

艾絲正面出言駁斥了。

在高速跳躍移動的屋頂上，芬恩猛力一個起跳，讓用力拉向後方的黃金槍矛──解放其中力量。

聽到艾絲難以啓齒地說完，珀涅亞露出了明確的嗤笑。

珀涅亞臉上的皺紋一跳，一邊眉毛也跟着抬起。

「我問你，【劍姬】…… 你這小妮子是如何看待這條『代達羅斯路』的？」

「……！」

過了一會，老婦女神臉上再次掛起了笑意。

當嘶吼聲響徹天際的瞬間，他一馬當先疾速奔馳，將那片光景置入「射程圈內」。

咦？

「！……」

珀涅亞沒理會艾絲，自顧自地說着，好像很愉快似地晃着肩膀。

──迷宮街（街區）損害不小，不過沒有人命傷亡。

槍矛刺穿怪物高高舉起的左手，將它撞飛。

「……」

「…… 我覺得這裏，很奇怪。很複雜，就像地下城…… 在都市當中，是最怪的一個地方……」

看到剖解另一面真理的神之眼瞳……

那是下界人民所無法看透的天神笑意。

「…… 例如怪獸，或是黑暗派系。」

艾絲看了一眼翹起嘴角的女神後，把胸中的火熱焦躁悶在心裏，接着就轉過身去，擺脫她那種笑意。

現在也是。「人形怪獸」出現，在這歐拉麗的某個角落屏氣凝息、偷生苟活。只不過是如此，就讓大家恐懼成那樣。

「還是以前好。在怪獸們肆虐作亂的時代，大家全都很『不幸』…… 而且比現在散發出更多光輝。」

艾絲絕無大談正義之意。

對方反過來提出的問題，讓艾絲覺得很詫異。

女神隨着追憶眯起眼睛，她這番聽得出發自內心的話，讓艾絲說什麼都無法容忍。

也許她掌握到了些什麼。

爲了不要嚇到居民們，艾絲之前從未直接講出這些詞語，不過既然對方是神，她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沒有那種事。」

她在視野下方捕捉到的，是四處逃竄的人們，以及肆虐作亂的「半人半龍怪物」。

「嗯？」

「怪物」光是存在就是「邪惡」。

艾絲打斷她一說出這句話……

「幸福……？」

一道閃光飛馳而去。

很快地，艾絲就在重力牽引下落進「代達羅斯路」的街道。

「我不知道。」

怪獸不敵〖福爾蒂亞之矛〗貫穿手掌的力道，狠狠撞進後方的建築物。

第一個火速趕到那裏的是芬恩。

看到她臉上浮現的那種笑意……

「────────────────────────啊啊啊!? 」

「那些光鮮亮麗的傢伙，會變得更光鮮亮麗。反過來說，整體氣氛就是要求大家非得既美麗又閃閃發亮纔行。讓我這種人都快窒息了，活得多難過啊。」

那道光別說怪獸，連阻擋怪獸保護居民們的「冒險者」都來不及反應，不偏不倚深深插進了目標的身上。

「……」

她柳眉倒豎。

就連與艾絲僅有一面之緣的珀涅亞似乎也深感意外，雙眼微微睜大。

「…… 嘻嘻。這大概就是神與人之間的價值觀差異吧，這也挺有意思的。」

怪獸的存在是「毒害」。

很難想像艾絲講話語氣會如此強硬。

「哪有這麼幹淨漂亮的貧民窟啊。對，這裏很難通行，高高低低的走得人腳痠，沒有路標（Ariadne）就會迷路，是很不方便沒錯。但這些不過是芝麻小事罷了。」

「整個歐拉麗也是，這裏『太幸福了』。」

「總覺得好像跟神（誰）聊過類似的事情…… 不記得是哪裏的誰了。」

「什麼以前…… 怪獸肆虐作亂的時代比較好…… 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

「哎唷唷…… 是那些妖魔鬼怪的叫聲嗎？你們『在找的東西』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至於艾絲，心中滿是鬱結的感情不知如何宣泄，想再說些什麼而探出上半身之際。

「例如出現什麼…… 可疑人物……」

該怎麼說呢，非常難相處。

「然後…… 在都市當中，是最貧困的地區……」

＊

她飛奔出去，踢踹了護欄。

就在這時。

看到艾絲停住動作，珀涅亞加深了笑意。

但她敢確定。

「…… 最近，『代達羅斯路』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就該這樣纔行。

珀涅亞也差不多，用鼻子對她哼了一聲。

在湛藍天空的俯瞰下，艾絲與天神互相注視的時間恣意流逝。

「拼了命地活着吧，不管有什麼在等着你們。因爲這纔是天神所無法模仿的，你們『下界子民』的生命姿態。」

「要讓我來說的話，這還太富足了呢。」

艾絲僵住了。

「……？」

珀涅亞接着如此說完，愛憐地望着跟自己頂嘴的少女。

接着，咚！咚！

以艾絲爲首，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裏維莉雅與格瑞斯也到了。

周圍的吵雜聲彷彿時間暫停般消失，產生了一瞬間的空白。

芬恩看見了那隻半人半龍的怪獸，銳利地眯起了眼睛。

「──這麼看來，那就是這次騷動的原因了？」

低喃一發出之後……

大歡呼爆發開來。

『────────────────────────────────！！』

『成功了，成功啦啊啊啊啊！』

『冒險者大人！！』

他們急如星火，快如流星。

他們是榮耀之光，眨眼間拯救了日常生活遭到破壞而陷入恐慌的羣衆。

迷宮街的居民眼見都市最強的象徵現身，全都欣喜若狂。

他們先發制人，展開奇襲。

壓倒性的速攻讓某個「少年」無從「隱蔽」。

正好在場的冒險者們與女神，眼見都市最強的存在趕到現場，神情染上了絕望的色彩。

「看來還沒對居民們造成傷害呢。」

「哦，有人比老子我們更早到啊。」

「哎呀，那個人是……？」

「是阿爾戈小英雄──！」

日後諸神必定會這麼說。

艾絲不懂這幅光景代表什麼意思。

就是這時，艾絲與少年完全「對立」了。

「額上紅石不見了。必須儘早處理掉。」

（你在，做什麼……？）

裏維莉雅所說的「公會」是指老神（烏拉諾斯）。而芬恩推斷她的說法半對半錯。這個狀況對烏拉諾斯那邊而言，恐怕是能夠發生的可能性當中最糟的發展。

她感覺以往總是近在身邊的那個少年，如今遠遠離開自己，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假如……

少年他……

「阿、阿爾戈小英雄……？」

而被迫站在界線上的那個少年……

眼前鋪展開來的光景、不該存在的相對關係、少年阻擋他們的真正用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人們歡呼期望着。

即使頭腦清晰如他，思維仍然反覆出現處理錯誤。面對既不能預測也無法推論的答案，芬恩定睛注視那雙深紅眼瞳。

伴隨着流出的鮮血，發出難聽的「怪物」痛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假設貝爾・克朗尼是真的在試圖保護那隻「怪物」……

至於芬恩。

「又是那個兔崽子……」

「────」

女神的眷屬在絕望之下手腳冰冷，即將任由反抗的意志枯萎死去。

錯不了，那隻「怪物」正是迷宮都市（歐拉麗）創設神所想隱藏的最大「陰私」。

「團長，那隻怪獸……」

他語氣冷靜，思維卻在高速運轉。

芬恩與顫慄的深紅雙眸視線交錯，就在那一瞬間，產生了某種感覺。

當時「人形怪獸」驚動了整座都市。雖然只有那個女體龍尾的身軀離「人形」二字太過遙遠，不過長在背上的翅膀符合了「有翼」這項目擊情報。也許是「亞種」，或是產生了「變異」？

而此刻，諸神必定在悲嘆。

「…………！！」

『如果怪物（怪獸）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少年挺身對峙。

一名少年用戰慄的眼光，仰望着這樣的芬恩。

任由金黃色的頭髮隨風搖曳，芬恩凝目望着視野下方【赫斯緹雅眷族】呆立的街道──在盡頭處痛苦掙扎的怪獸。

作爲絕不會消逝的，在胸中釘入楔子的傷痕，永難磨滅。

正確無比的情報分析，將視線前方的怪獸與五天前的事件連結在一起。

迷宮街發出聲音，讓秒針慢慢前進。

少年他……

「────────」

「維維爾」是一種稀有種（rare monster）。當它失去人稱能夠帶來鉅額財富、難得一見的額上紅石（掉落道具）「維維爾的眼淚」時，會失去理性而暴走，直到取回寶石。它會憑着「龍種」的潛在能力引發殺戮風暴。如今迷宮街的居民也在現場，除了「撲滅」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悲嘆這天，這一刻，這個地方……

它正是此次事件的真正觸發因子，芬恩如此預測。

芬恩在目前的狀況下無法接受他的懇求。那種商量毫無意義。

芬恩做出判斷，將人命視爲第一考量。

蒂奧娜、裏維莉雅與伯特一邊從屋頂眺望寬廣的道路，一邊各自說道。

假若在場只有貝爾與芬恩兩人，而且「怪物」具有某種價值，那還有可能談判。然而現在已經被許多一般民衆目睹了，既然如此，對於以小人族的希望爲目標的【勇者】而言，除了「勢必剷除」之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沒有任何理由能放怪物一條生路。

「啊？」

就在【洛基眷族】其他優秀的團員們也陸續聚集而來時，格瑞斯以及蒂奧娜等人發現有一名冒險者呆立於路上。

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艾絲恐怕永遠不會忘記那幅光景。

對於蒂奧涅所言，芬恩即刻做出決斷。

（貝爾・克朗尼──）

「…… 這是什麼意思？」

蒂奧涅與蒂奧娜驚慌失措。

期望「怪物」被誅殺，從這地表上遭到撲滅。

她不懂自己爲什麼不看着出現在地表的怪獸，而是緊盯着貝爾不放。

（但是…… 你怎麼會在那裏？）

正好在場的諸神，從棋盤之外靜靜觀望事態發展。

如同蒂奧娜所說，怪獸手臂上有着手銬與扯斷的鏈條。八九不離十，那代表它被人族捕獲過。捕獲者有可能就是【伊刻洛斯眷族】。

「嘖！那不會先講一聲啊。」

艾絲瞪大了金色的眼眸。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而且滿頭大汗，呼吸發顫，臉色蒼白。

「那隻怪獸，跟第 18 層的事件有關嗎？它戴着像枷鎖的東西，但有武裝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 公會或許早已料到這個狀況，纔會命多數【眷族】待機。」

「啊啊啊啊啊啊……!? 」

換言之，如果貝爾・克朗尼要救那隻「維維爾」。

還有包括主神在內的【赫斯緹雅眷族】。

（雖然還有難解之處，不過目前……）

（貝爾……？）

無意間，與少年交談過的話語重回腦海。

少年他──

「喂…… 他那是在做什麼呀。」

怪獸淒厲地亂吼亂叫。

「人族包庇怪獸」。

【赫斯緹雅眷族】的各個成員也是。當一般民衆看到艾絲等人登場而歡天喜地時，只有他們全都啞然無言，深感絕望。

有人做出了一個「決斷」。

說那天，那一刻，那個地方……

那幅光景讓伯特皺眉。

是無法觀測的時代狹縫，卻是確實推動歷史的「轉機」。

做出了太過自尋毀滅，太過無藥可救，太過愚不可及的「決心」。

看到少年變得慘白的臉龐，讓她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艾絲就在自己也無法理解的狀態下──凝目注視着進退維谷的少年。

最強的冒險者們準備動手鏟除「怪物」。

那天，那一刻，那個地方……

他背對痛苦打滾的「怪物」，與正要誅滅它的【洛基眷族】對峙。

格瑞斯、裏維莉雅與芬恩冷然眯起了眼睛。

最重要的是，這個時機。

是貝爾・克朗尼。

就是貝爾・克朗尼。

假如真的……

艾絲說不出話來了。

就像在包庇怪獸，想保護它似的。

成了衆所期盼的「英雄」落魄潦倒──「愚者」於焉誕生的瞬間。

「龍女（維維爾）…… 跟之前的『有翼怪獸』特徵也吻合，是嗎。」

「這是老子看錯了嗎？」

看到對方比自己與同伴更早抵達──不，更大的問題是在這種狀況下待在「代達羅斯路」讓芬恩很是詫異，不過另有當務之急亟需處理，他將少年等人排除在思考之外。

轟然迴盪的羣衆熱潮，轉變爲困惑的吵雜聲，最後轉趨靜寂。

他舉起漆黑匕首，擋在艾絲等人的面前。

某種無法忽視的「不協調感」。

同時，艾絲心中也懷抱着同一種「不協調感」。

事到如今，就拿「死屍」當物證跟天神烏拉諾斯當面對質也罷。

「芬恩……」

他的決斷是無可挑剔的「正確答案」。

同時也是將自己導向毀滅，無可救藥的「愚行」。

──你真是太愚蠢了。

天神（某人）的這句低喃隨風而逝。

在民衆、冒險者、怪物（怪獸）與諸神的視線前方。

少年孤身一人，投身於毀滅之中。

＊

「這個龍女，是我的獵物……！」

少年對人們擠出的「辯解」，只有這麼一句話。

「所以，你們不準出手……！！」

他擺出貪婪冒險者的嘴臉，對【洛基眷族】發出威嚇。

龍女拔掉刺穿手掌的槍，帶着慘叫逃出了束縛；白髮少年自己一個人去追它了。

「呃──…… 所以是什麼意思？」

蒂奧娜一邊看着貝爾從他們面前跑走，一邊偏着頭。

「在冒險者之間，搶別人的獵物（怪獸），是違反規定的……」

艾絲只能勉強說出這句話。

說出唯一能解釋少年（貝爾）行爲的理由。

那種講話方式，就好像艾絲也在勸撫自己似的。

「啊──…… 對喔，龍女是稀有種嘛。」

「開什麼爛玩笑…… 那是在地下城的規則吧。別把那裏的事扯到地上來！」

蒂奧娜顯出恍然大悟的模樣，然而伯特卻閉起眼睛，用右手把自己的灰髮亂抓一通，不屑地說。

「怪物」的激吼聲震耳欲聾，雙方武器金鐵交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他隨手就應付掉，一腳踢過去。

「芬恩，怎麼做？」

他將殘酷的現實摔在擅闖地表的歌人鳥面前，讓它知道：你們是活該被「排除」的存在。

有眼布血絲、暴露出怪物容貌的蜥蜴人（lizardman），有不停吼叫的石像鬼（gargoyle）率領的成羣有翼怪獸，有身軀矮小卻手持大斧的紅軟帽（redcap）「哥布林」，還有騎乘黑犬（地獄犬）的白兔（獨角兔），種族五花八門。蒂奧娜與蒂奧涅一個是睜大雙眼，一個是銳利地眯起了眼眸。

「一個接一個的，吵死啦。」

「怪物」們吼得像是過去伯特那些勇敢又重情重義的平原獸民（家人），令他既煩躁又憤恨不已。

芬恩也一併對裏維莉雅與格瑞斯做出指示。

理應依從衝動襲擊別人的怪獸施展出來的「巧技」充分煽動了蒂奧涅的戰意，讓她舔了舔嘴脣，然而爲了執行心愛領袖（人兒）的命令，她淡定地痛打眼前的敵人。

「嗯，我想有伯特他們就夠了。」

這叫作煩躁。

當各團員展開行動時，原先無法動彈的艾絲也稍微搖搖頭想轉換心情，然而……

「艾絲，你留下來。」

因爲怪獸們發出的叫喊，聽起來像是「守護者」的咆哮。

聽到接連而來的指示，蕾菲亞在驚訝之餘聽命了。她暫且移動到後方，躲過怪獸的目光進入後巷。

這隻「蜥蜴人」在蒂奧涅的拳腳亂擊之下早已傷痕累累。手持長劍（long sword）與彎刀（scimitar）的身體儘管站立不穩，但鮮黃眼珠從未失去過戰意。

「嘎!? 」

「你們來錯地方啦。」

伯特的反應才叫正常。在這種緊急時刻，搬出冒險者的規則叫作沒常識。反感轉瞬間在【洛基眷族】的團員以及居民們之間擴散。

「…… 啊!? 」

「麻煩你了。格瑞斯，不好意思，我現在告訴你地點，可以請你去盯着嗎？」

最後慢了一點，騰空飛出一隻長有金翼的歌人鳥（賽蓮）。

裏維莉雅看看毫不遲疑、主動對應的團員們，然後向芬恩做了個本來在這種緊急時刻並無必要的「確認」。

伯特擊碎石爪，將金屬靴踹進敵人身上。狼人讓敵人望風披靡，然而臉孔卻仍然扭曲着。

不知是人爲獲得解放，抑或是怪物自己把「門」打開，湧上地表的。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

伯特歪扭着臉頰刺青露出的笑意，染上了侮蔑與憤怒的色彩。

『是！』

伯特絕不接受什麼「怪物」在地表大搖大擺。

芬恩的視線無時無刻不緊盯着正面，關注的是「武裝怪獸」們身上的傷。很多個體都受了傷，簡直好像來到這裏之前已經打過「一仗」。

眼看大羣怪獸登場，「代達羅斯路」的居民們再度發出恐懼尖叫時，二軍隊員 Lv.4 的犬人考斯與少女（人類）娜維展開行動保護他們。箭矢射向飛在空中的怪獸，少女帶頭殺向敵人，團員們隨後跟上。

艾絲忍不住用不服氣的目光注視芬恩，他回以曖昧的苦笑，不曉得究竟了不瞭解艾絲的心情。隨後，他立刻繃緊臉孔環顧了四下。

團員們對從不動搖的小人族領袖點頭後，原本打算隨後追去……

「裏維莉雅準備結界。我雖然那樣說了，但居民們大概不會馬上去避難。」

艾絲被留下來，跟他兩個人待在能將戰場盡收眼底的後方，心中焦急難耐。

「…… 芬恩。」

對於她的「確認」，芬恩沉思默想後做出回答。

「…… 看來不是普通的蜥蜴人呢。」

在龍女與少年遠遠消失的寬廣通道上，接連出現了一羣怪獸。

伯特不願承認這種感情，用兇暴的腳踢痛擊石像鬼。

「對，有件事令我在意。」

它們大多持有武器或者防具。

「嘿！」

它發出彷彿拼一口氣的嘶吼，以粗暴但犀利的劍擊招呼蒂奧涅。

艾絲無法遏止這種狀況。不可能遏止得了。

一隻石像鬼，撲向了把歌人鳥踩在腳下的伯特。

「喔，抱歉抱歉，艾絲，你留下來是爲安全起見。」

「…… 儘可能活捉。」

「嘔啊!? 」

染成大紅色的鮮血醜妝有一部分剝落，不輸精靈的美麗容貌若隱若現。

「哈！明明是隻怪獸，長相倒挺人模人樣的啊。」

「……？」

「後衛魔導士們一邊誘導避難一邊保護居民，以市民的安全爲最優先。去吧。」

伯特本來也要衝上前線，一聽這話，像被挫了銳氣般轉過頭來。

「…… 名聲太響亮也是個麻煩呢。知道了，以防萬一。」

「弓隊！放箭！」

數量在二十隻以上。

「…… 有什麼，問題嗎？」

從第 18 層來到地表，換言之它們是取道「人造迷宮」而來。

彷彿代替人族道出心聲，伯特踩踏的這一腳當中流露着唾棄之情。

「武裝怪獸！」

「看來這件事，跟城鎮（里維拉）的毀滅騷動果然脫不了關係呢……」

「亞克斯，你繞路去追龍女，不要被怪獸發現。四人一組（four-man cell）行動。蕾菲亞，你也加入。」

「咕!? 」

「團長……」

「我先過去了──！」

「首先由蒂奧涅等前衛爲中心展開迎擊。儘量避免使用『魔法』，以免對市區造成傷害。」

芬恩下達一連串指示，要求團員將「鑰匙」本身或是相關情報弄到手，同時還要保護一般民衆。

正確來說，她現在很難待着不動。

讓人聯想起「自成一派」這個說法的野生劍技熾熱激烈，卻又不失精巧。身爲女戰士（亞馬遜人）的蒂奧涅明白到，那是在屢次戰鬥中培養起來的技術。同時她也心想，從沒遇過習得如此「劍技」的「怪物」。更進一步來說，不可能有那種存在。

「咦？啊，好的！」

伯特正確理解到侵蝕自己內心的感情是什麼。

「麻煩死了……」

芬恩眯起碧眼，並舔了舔拇指指腹。

於寬廣馬路的各處，冒險者們聯手出擊，迎擊以強大潛在能力爲傲的怪獸。

當中有着明確的「技巧與戰術」。

戰況一如芬恩的預測，自始至終都由【洛基眷族】佔上風。

沒過多久，冒險者們就與「武裝怪獸」短兵相接，揭開了戰鬥的序幕。

「知道了──！」

以禁用炮擊與支援射擊的少女（艾露菲）等魔導士爲主，衆團員趕到居民們身邊，蒂奧涅、蒂奧娜與伯特往下跳入戰場。

「唔？是無妨…… 不過不用對付那些武裝怪獸嗎？」

「拇指有點，嗯……」

也絕對不准它們在天空飛翔，或是在大海里悠遊。

面對這樣的歌人鳥，伯特毫不留情，鞋底一抬就往它腹部跺下去。

然而就像要阻止他們的追趕，怪獸的高吼險些沒把冒險者們的耳朵震聾。

就連艾絲自己，也抑止不了內心的困惑。

芬恩思慮粗淺地，但必然如此地，將據說於第 18 層現身的「武裝怪獸」與眼前出現的怪獸們視作了「同一存在」。

「給我躺着！！」

「不過，怪物就該死。」

他絕口不提，也不回顧過往，然而作爲不爭的事實，伯特的家人──珍愛的人們全是慘死於怪獸手中。

蒂奧涅與擺脫束縛的怪獸拉開距離，如此喃喃說道。

聽到蒂奧涅生硬地請示，芬恩維持着指揮官的臉孔即刻回應。

至於伯特。

「沒必要聽小孩子的任性要求。去追那個龍女。」

「咕嚕喔喔喔喔喔！！」

管他是母的還是臉孔長得像人，只要是「怪物」就不用留情。

無論如何，它們肯定用過了「人造迷宮的鑰匙（代達羅斯寶珠）」。芬恩基於這項判斷推演狀況。

「瞭解！」

「活捉～？」

倒在他腳邊的，是被他秒殺的一隻歌人鳥。

當伯特煩躁地大顯身手時，蒂奧娜在他後面打飛了「哥布林」。

鬥國（提爾史庫拉）的體術打得紅軟帽怪獸再也無力戰鬥。

「我是不想像伯特那樣啦～，可是大雙刃（烏爾加）很難控制力道耶──」

她繞遍團員們與怪獸激烈相爭的戰場，不情不願地完成職責。

以活捉爲目的的戰鬥中，想必沒有比大雙刃更不合適的武裝了。

而且蒂奧娜喃喃自語着說，這些怪獸讓她提不起勁。

（總覺得打不下去耶……。該怎麼說呢，這一堆怪獸……）

蒂奧娜用彈額頭的方式把撲過來的獨角兔（al-mi9;raj）震飛，一面奪走怪獸的戰力，嘴巴一面彎成ㄟ字。

這些怪獸跟平常在地下城廝殺的「魔物」不一樣。

她不會形容，但總覺得不太喜歡，很難下手。

要是蒂奧涅聽到這種理由可能會一拳揍過來，但蒂奧娜就是傻，既沒有根據也不會解釋。

就在蒂奧娜用她簡單的頭腦煩惱來煩惱去時──地面搖動了。

「哇啊──!? 那是什麼──!? 」

成堆的金屬塊撞破鋪滿地面的石板，自地底下現身。

這個讓人聯想到大型級「烈焰魔巖」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金屬類怪獸。從來沒有人看過這種怪獸。在周圍交戰的其他團員喫了一驚，停止攻擊。

蒂奧娜很快就發現敵人的身體跟大雙刃一樣，是以超硬金屬（堅鋼）組成的。彷彿要證明她想得沒錯，敵人的身體漂亮彈開了蒂奧涅與伯特的攻擊。

它用笨重的動作，機械式地把前衛人牆的團員連同盾牌一起打飛。

「──對對，我就在等這種的！！」

看到那個東西，蒂奧娜兩眼發亮地舞動起大雙刃。

幹勁瞬間都來了。

她踢踹屋頂，高高躍起，降落在那隻「怪物」的背後。

銀色閃光彷彿成千上萬，無數斬擊縱橫自如。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內心深處亂成一團。

「～～～～～～～～～～～～～～～～～～～～～～～～啊啊!? 」

艾絲在缺乏感情變化的表情當中，拼命隱藏強烈的困惑與動搖。

纏繞烈風的〖絕望之劍〗將敵人身軀連同裝備的重武裝一起砍開，噴出漫天的血花。

沒錯，這纔是──

雷電將正面的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輕而易舉地掃飛出去，留在路上的團員們全被吞入暴雷慘禍之中。

風聲鳴響。

伯特於千鈞一髮之際踢出銀靴（弗洛斯維爾特）吸收魔法以降低其威力，然而爆轟之雷仍未止息。

多麼可怕啊。

「裏維莉雅，張開結界！！」

芬恩火急迫切地發出了激吼。

多麼駭人啊。

黝黑猛牛高舉大斧直朝天際，無情地轉入「炮擊」的發射態勢。

沒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平靜安詳。

劍風低吼，視界不斷加速，時光趨近靜止。

它捨棄防禦，選擇前進，儘管已是獨臂之身，且一腳踏入瀕死狀態，仍主動做出「怪物」的反擊。足以粉碎萬物的臂力，僅僅一擊就彈開了數不清的劍刃擊。艾絲的視野受到震盪，於驚愕之後帶着更高的戰意──感佩不已。

這是因爲那個金屬大塊頭，不像其他「怪物」讓她有種骨鯁在喉的感覺。

淒厲吼叫直達天際，怪物的鮮血四處飛濺，但風之鎧甲阻擋了這一切，拒絕讓它們碰到少女的身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有沒有其他人注意到？

胸中受到騷動所支配。

啊啊。

即使兇惡的雙刃斧（labrys）四處造成破壞。

她一邊望着視線前方的光景，一邊從嘴脣發出誰都聽不見的低喃。

她讓長靴發出輕快的落地聲，於一瞬間僵在原地的「怪物」身後，拔出愛劍（絕望之劍）。

此刻，艾絲毫無迷惘。

Lv.6 得以多擊寡才能勉強搶得優勢，如此超乎常理的怪獸，拔出了懸吊於背後的「另一把」大斧。

到了凜然難犯、神清氣朗的程度。

當她目睹帶來絕對性恐懼與震懾的「漆黑身軀」時。

艾絲往身旁瞥了一眼，然而小人族領袖擺着指揮官的面孔，無法看透他的內心。

除了「武裝怪獸」們癱倒一地的街道東側之外，漆黑猛牛所佇立的街道從中央位置到西側，盡皆變成了一堆瓦礫。

「…… 那是，怎麼回事……」

接着高喊魔法名稱的玲瓏瓊音響徹四下。

蜿蜒躁動的雷電破壞了石板地與無數房屋。除了裏維莉雅的結界範圍外，所有事物都無法逃離破壞的命運。這是與怪獸開始戰鬥以來，發生的最大一場「災害」。

除了伯特等人以外，全軍覆沒。

俯視戰場的艾絲，手心在不知不覺間冒出了汗。

「知道了。」

怪獸在保護怪獸。

就在金瞳變得只看得見那隻「黑色怪物」時，在艾絲不去感知的意識之外，有某人低聲說了。

所以……

一些智力較高的怪獸是會爲了殺害人族而聯手行動，但是絕不可能「保護」同類。爲了咬死人族，它們不惜殃及同族的性命。「怪物」就是如此，魔物就是如此。可是……

看着【劍姬】逐漸凍結的側臉，目睹到包孕黑色火焰的酷烈斬擊，那人顫抖着喉嚨說了：

「【甦醒吧（Tempest）】。」

那個的話，她應該可以不假思索地揮刀猛砍。

劍擊不曾停息。艾絲躍動全身，一心一意用斬擊風暴對付眼前的敵人。

「不用活捉了──」

那時她清楚看到的，少年保護龍女的身姿──留在腦中揮之不去。

超越人智的怪物儘管轉眼間變得渾身是血，雙眼仍然漲滿狂暴鬥志，試圖頂回艾絲的攻勢。

同伴們、【赫斯緹雅眷族】、武裝怪獸，以及漆黑猛牛。

當驚人氣流迸發的瞬間，艾絲追風逐電，讓寶劍神速飛馳。

「【蹕路・西爾海姆】！」」

蒂奧娜、蒂奧涅與伯特三人共同出擊才勉強打成平手。其他團員被一發「咆哮（howl）」吼得陷入了強制停止（restraint）狀態，連介入戰局都有困難。

當她聽到那陣震天駭地的嘶吼時。

就在圓頂狀結界魔法架構成形，保護昏倒居民們的同時，「炮擊」發射了。

蒂奧娜呢？蒂奧涅呢？伯特呢？其他團員呢？

那是怎麼回事？不可能的。

這副慘狀讓芬恩眯細了眼──至於艾絲，則是無聲無息地跑了出去。

即使驚天動地的咆哮連根奪走居民們的意識。

「我要上了。」

一邊互相幫助，一邊戰鬥。

簡直就跟冒險者一樣。

黏在斧頭上的血漿爆開，暴露在外的斧身金光閃閃。換言之這是「雷電」的「魔劍」。

「那就是……『戰姬』。」

興味盎然、煩悶焦躁、之後再說。

芬恩是怎麼想的？

受到驚愕支配的內心，有一小部分確實是「安心」了。

「「「!? 」」」

等到轟雷咆哮逝去，漫天煙塵散開之時，只見【洛基眷族】的團員們悽慘地倒臥在全毀的街道上。

「【風靈疾走】。」

遭到雷鞭圍網當頭罩下，第一級冒險者被迫僵直了一瞬間。

多麼強悍啊。

漆黑的猛牛（彌諾陶洛斯）。

歡騰雀躍地。

「──動手吧，艾絲。」

沒發現編織的歌聲，染上了確鑿不移的「殺意」。

咚！一聲。

喜不自勝地。

「哺嗚嗚嗚嗚嗚嗚！」

大刀刃劈碎地面，掀起一陣放電現象。

雷鞭洪水有如驚濤駭浪一般往四面潑灑。

獨自一人，悄悄地，不發出聲音。

任由清風梳理着金色長髮，艾絲身在戰場依然美如女神，眼睛看着怪獸後仰的巨軀，揮響了寶劍。

閃爍的劍光從所有人身上奪走了言語，奏響微風的音色，讓砍斷的粗壯手臂墜落於地。

艾絲人在能夠俯瞰戰場的高處，所以她清楚看出了「那一點」。比起置身戰場的蒂奧娜等人，她看得更清晰、明確。

直性子的蒂奧娜爲了晚點再考慮自己的迷惘，把名爲「人形兵（golem）」的金屬塊一刀砍成了兩段。

艾絲確實是「放心」了。

「那、那就是……」

心靈是如此平靜。

毫不留情，到了冷酷苛刻的地步。

艾絲沒有發現。

在這當中，艾絲則是……

緊接着，「怪物」的右臂騰空飛起。

【洛基眷族】團員在各自懷抱着不同想法的同時，逐步剝奪了「武裝怪獸」的戰力。

沒發現面對轟然轉身，想將大斧劈砍過來的猛牛，自己的眼神變得心平氣和。

面對亂噴大顆唾液，猛然展開逆襲殺來的黝黑猛牛，艾絲只是全力以赴，演奏出風與劍的曲調。

即使粗如圓木的強韌胳臂把許多同伴打飛。

因爲那纔是艾絲所知道的「怪物」該有的模樣。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在很久以前，有人如此稱呼過她。

「戰姬」。

她是披着少女外皮的殺戮者（monster slayer），用怪物屍體堆出了無數山丘。是不停鑽入迷宮深處而永不厭倦的玩命狂徒。

艾絲掛起本已留在過去時光的「人偶公主」昔日面貌，散發出危險氣質與更上一層的美感，跳起了劍舞，讓怪獸與【洛基眷族】的畏懼與恐懼集於她一身。

艾絲沒有發現。

沒發現自己在無意識之中，用上了禁止使用的自身「力量（技能）」。

「…… 艾絲。」

也沒發現一名精靈王族看到她那戰鬥到着了魔的模樣，發出了一聲低喃。

（還好──）

艾絲放心了。

面對漆黑猛牛這個暴力的化身，心想。

這纔是──怪獸。

這纔是──「怪物」。

（我沒有弄錯任何事。）

她讓少年保護了龍女的身影，遠離自己的內心。

我（艾絲）果然沒有錯。

怪獸就該殺。

聽着追求更激烈死斗的猛牛歡呼，艾絲一邊報以更高亢的強風吶喊，一邊起舞。

她故意忽視在心中一隅寂寞地注視自己的少女（艾絲），同時逐步將那頭漆黑猛牛砍得皮開肉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