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敗北者們 ~迷宮復仇~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2.2萬 字

『應當多去體驗失敗』
有人這麼說過。
成功的彼岸並不會有多少收穫,反而會讓你變得固執且短視。
唯有領悟失敗的苦澀與痛苦之人,方能將經驗化爲養分,開啓新世界的大門。
終有一日,能積少成多,將短暫的成功匯積成真正的榮光。
『絕不該品嚐真正的失敗』
有人這麼說過。
失敗使人強大不過是詭辯。
真正的失敗會將你的自尊、意志、地位、榮譽,甚至與他人的羈絆,都一併摧毀。
世間之人,將其稱之爲『絕望』。
『位於深淵之下卻能找到希望,伸手抓住之人,方爲真正的強者』。
然後,有神明這麼說過。
當絕望吞噬一切時,何時才能再起,如何採取行動,纔是真正的考驗。
這纔是在敗者之中誕生勝者的條件,如在電閃雷鳴之中放聲高歌一般。
如果是這樣——
如果這些話是真的——
對於蕾菲亞來說,就是『現在』了。
「『遠征』失敗!『遠征』失敗!!第60層,派閥聯合全軍覆沒!!」
『巴別塔』一層,傷痕累累的勞爾的嚎叫響徹雲霄。
既在爲【洛基眷族】的敗北而痛哭流涕,又在乞求援軍,救出被困的第一級冒險者們。
戰場之名爲【迪安凱特眷族】治療院。
在艾絲等人從根據地出發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剛感受到一陣轟鳴從遙遠的下層傳來,炫彩色的怪物就如同獵物掉入陷阱一般,朝根據地蜂擁而來。
除了蕾菲亞,還有其他人爲了扭轉這個敗局而四處奔走。
肉體已經達到極限了。
蕾菲亞在心中激勵着自己。望着接二連三地被抬上擔架的同伴,以及徹底陷入混亂的世界,紺碧色的眼瞳上染上了一絲渾濁。
儘管在都市之中,依舊出現了激烈的戰場。
所以,蕾菲亞與其他團員不同,迅速地從絕望的深淵之中站了起來。
但這是一場不能敗逃的戰鬥。
但是,蕾菲亞並不在意這些。
「快!快派人支援!!同伴們、團長他們還在『深層』──!!」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嗚嗚嗚……!!」
動搖、驚訝、恐懼、憤怒,所有的指責都化爲怒吼,向【洛基眷族】傾瀉而出。
「可是……阿蜜德小姐她、阿蜜德小姐……嗚哇哇哇……!」
山呼海嘯的嚎叫,彷彿變成了勞爾等人直面的『真的失敗』,以及蕾菲亞等人在第60層體會到的『絕望』,將【洛基眷族】至今爲止構築起來的驕傲、意志、地位、名譽,以及他人的敬意和尊敬,全部破壞掉,讓處於地表的他們一下子跌入了地獄。無論是亞莉希雅還是艾兒菲,都從未體驗過如此的慚愧,對自己都沒有過如此的失望。
「意思是說【勇者】等人沒能回來?! 」
那個冷靜下來的少年不知從哪帶過來的『騎士』——『學區』的恩師,也給了一個眼神,同樣讓蕾菲亞恢復冷靜。
「先好好養傷吧……先忍一忍」
瞬息之間。
蕾菲亞的羞愧之情再次湧上了心頭,但她只能一言不發地咬緊牙關。感知到眷族心緒每一絲波動的洛基,向支撐少女的那隻手上加了點力氣。
「!」
轉眼看去,呼喊至今的勞爾也已經筋疲力盡。在他即將倒地的前一刻,克魯斯撐住了他。但另一方面,在停止叫罵以後,整個世界這次陷入了真正的恐慌。
——明明都這樣看待他了,他本人到場了卻驚慌失措,還一直被那個
美女前臺
抱着,到底在搞什麼鬼嘛!退一萬步講,前者還情有可原,後者是怎麼回事?別在這種場合下打情罵俏啊!看着我啊!我明明都這麼熱血沸騰了!
拋棄了第一級冒險者——『偉大的英雄』,獨自逃了回來,這個事實,以及伴隨而來的犧牲,就是這麼沉重。
「大家都遍體鱗傷的,團長他們也不在了……到底如何是好?」
面對充滿專業設備但此刻卻嚴重超負荷的治療院,魔導士艾爾菲將病牀讓給了失去了一條腿的同伴,自己卻強忍着淚水。
他是從這份絕望中脫離的,
再戰
的門票。
(我怎麼這麼弱……!)
負傷者
們被依次送往『巴別塔』上層的治療室,或者是被運出塔外進行治療。
但是,一股『熱量』,正在將這一切的悔恨、恥辱、苦惱、絕望給一併燃盡,驅動着蕾菲亞前進。
「不能再讓任何人死了!!」
然後,聽到這句話的【迪安凱特眷族】的一個
少女團員
,突然停下腳步,然後準備一個箭步衝出去,試圖向艾爾菲發起攻擊。
「!」
「大家怎麼……!」
即使有着向前進發的意志,身體卻不聽使喚。
在絕望的盡頭,確實有一處地方可以伸手抓住,成爲『希望』。
如果沒有他們,都市不光維持不了秩序,甚至都不知道要被毀滅多少次了。如果要說『不公平』,那【洛基眷族】就是一直承受着不公的。
隨着這些話一個一個字地傳入耳中,世界爲之震動。聚集在『巴別塔』的冒險者、公會職員與民衆,原本凍結的時間瞬間破碎,陷入混亂。
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可以和
憧憬之人
並駕齊驅的第一級冒險者,頭號英雄候補。
大部分人在病牀上呻吟與哀嚎,血與淚交融在了一起。
視線鎖定的是,和其他人一樣慌張失措的,白髮少年。
在人造迷宮攻略戰中也是,跟着【洛基眷族】一起行動的派閥也出現了受傷和犧牲。後輩少女想說什麼,從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了。
這並不是結局。也不會讓它變成結局。
僅有少數運氣極佳,僅受重傷的人被送到『巴別塔』上層的治療室,其餘的人都集中在這所治療院裏。
洛基在身後扶持着蕾菲亞搖搖欲墜的軀體。
雖然考慮到少年的心中所思,這種想法確實有點不講道理,但蕾菲亞心中卻燃起了新的怒火,變成了某位少年的
宿命對手
一般的再戰化身。迅速走出絕望的精靈,散發出連洛基都害怕的氣場,試圖穿過人羣,徑直地衝向少年。
毫無疑問,他是阻止蕾菲亞變成悲慘的失敗者的一股『火焰』,
【洛基眷族】這羣英雄的敗北,以及說不好還會陣亡的可能性,已經構成了前所未有的緊急事態。世界必須去面對這個危機。
「!!」
以及站在他身旁,緊握雙拳的蕾菲亞。
【洛基眷族】全滅——
「——!!前輩!可是!」
(……必須去接受現實)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青年,還是少女,亦或是其他治療師,都明白。
面對全世界的喝罵,除了
主神
以外,挺身而出的只有,身爲『膽小鬼』的『卑鄙小人』,承擔着一切責任,現在仍在吼叫的勞爾。
正要揮出去的手,被路過的戴眼鏡的
青年團員
抓住。
至少,作爲都市的回春妙手【迪安凱特眷族】的團員,是不能去責怪冒險之人的。對於把冒險者送入
危險之地
,一直守望着他們的公會成員來說,亦是如此。
「住手!」
直面『真正的失敗』之人,往往是渴求『冒險』之人。
「他們已經遍體鱗傷了……!連呼吸都很困難了!所以現在還是先……」
雖然沒有全滅。
這隻手讓蕾菲亞過熱的情緒,稍稍冷靜了下來。
「切……!!」
「洛基……!」
包括現在在這傷心哭泣的艾爾菲在內,【洛基眷族】是一馬當先,賭上世界命運去戰鬥的冒險者。
咯噔一下,膝蓋不自然地彎了下去。
「即使這樣,至少作爲治療師,不對……應該說所有歐拉麗的人,都不可以去責備【洛基眷族】」
「快點治療!」
僅此而已。
「光回覆藥哪夠?! 把萬能藥拿來!」
收到這個報告後,英雄之都全面出擊。
「——」
「蕾菲亞,不能再逞強了哦」
好想立刻返回那個地獄,拯救
憧憬之人
,這個纖細而柔弱的身體只能這樣丟人地吶喊着。
要去接受自己已經敗北,陷入絕望的現實。
看到此景,艾爾菲那在眼睛裏打轉的淚珠,也漸漸噴湧而出。
艾爾菲等人沒能守住根據地,和折返的勞爾、蕾菲亞等人會合後,一同逃離了『深層』。途中,喪失了很多重要之物。
渾身浴血的亞莉希雅、克魯斯和納爾薇等人,一邊按着身體一邊咬緊嘴脣。艾兒菲等人無法站起來,只能癱坐在地,低着頭爲同伴的死流下無盡的淚水。
「
都市最大派閥
……被幹掉了……?」
青年注視着少女,眼神中堅定地傳達着教誨。
她一碰就碎的模樣,正如那些經歷過『真正的失敗』的絕望之人。
負責保衛根據地的
人類女性格鬥家
,在艾爾菲身旁的病牀上淚流不止。
「如果阿蜜德在這裏,她肯定會一言不發地持續治療,比任何人都要投入,不是嗎?」
對沒能取得勝利,只收獲到失敗的人予以指責,是一種可恥的行爲。對於知曉『污穢仙精』相關真相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雖然是公會的強制任務,但組建了『派閥聯合』的【洛基眷族】也有責任。
明明堅持了這麼久,瞬息之間,一切就迎來了終結。
「鍛、
鍛造師
他們呢?
治療師
和其他人也一樣?! 不是『派閥聯合』嗎!? 結果怎麼輸了!? 」
不僅是【洛基眷族】,還有【赫菲斯托絲眷族】和其他派閥,甚至還有參加了『派閥聯合』的治療師同伴。
這是從第60層不眠不休地跑到現在的,逃亡的代價。
「你們居然只顧自己,不要臉地逃回來了!!」
這次對第60層的進攻也是一樣,本來應該是包含【芙蕾雅眷族】在內,所有的派閥都應該揹負的使命,卻揹負在【洛基眷族】身上了。
當然,很辛酸。很痛苦。很想罵自己不要臉。如果能用懲戒之劍來對自己降下天罰,自己肯定會不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而是引頸自刎吧。
面對被運送過來的『遠征隊』裏的冒險者們,留在地表上的治療師們忙個不停。
「貝爾君,等等!!」
(貝爾·克朗尼)
「對!說的都對!!所以,請快點,救救團長——!!」
但是,見證過
男神
與
女神
敗北的歐拉麗,明白冒險並沒有『絕對』。
她身爲lv.4,跟勞爾同屬於第二軍團,向來堅強開朗,但這時她也只能把臉埋入纏着繃帶的手臂中,掩面哭泣。沒能完成芬恩交代的防守任務帶來的自責,以及讓同伴爲之赴死的痛苦,都讓這個堅強的女人心如刀割。
平常的天真開朗蕩然無存,她雙手掩面,嘴裏不禁漏出了一句脆弱的獨白。
當青年口中說出聖女之名的瞬間,年紀尚輕的少女團員,眼淚不自覺地浮了上來。
她仰慕者阿蜜德,一直都在阿蜜德旁邊當跟屁蟲,想着給她幫點忙打點下手。明明是女戰士,卻加入了【迪安凱特眷族】,其原因也是過去自己在受到重傷的時候,阿蜜德對自己盡心救治。
聽到青年的話語,年紀尚輕的少女低下頭,衝出去,治療下一個還未施救的傷員。
青年看了看自己那被無數人的鮮血所染紅的手套,像是爲尚未歸來的阿蜜德祈禱一般閉上了雙眼,然後自己也迴歸到了救治工作中。
「對此無話可說,真想殺了自己……!」
犬人克魯斯躺在隔壁的病牀上,目睹了全部過程後,發出了像狗一樣的低吼聲。
他從牀上起身,挺直了已經做完應急處理的上半身,彷彿被不在此處的
狼
附身了一般,齜牙咧嘴。這是對自己的憤怒。就算治療師們原諒了自己,他也發誓,絕不對原諒自己,心中的怒火就是這麼強烈。和某位山吹色精靈一樣,在其他人都還在絕望中消沉之時,克魯斯的眼中燃起了鬥志。
一雙『宣誓再戰』的雙眼。
「亞莉希雅,眼淚流乾了嗎……!」
「這還用問……!」
在克魯斯隔壁的病牀上,亞莉希雅在脫去了全身的衣服後,豐滿的身體被繃帶一層層地纏上。但就算繃帶會滑落,她也毫不顧忌地站了起來。
雖然不僅是異端兒,連【芙蕾雅眷族】的同胞也犧牲了,但這名精靈早已沒有『心碎』這種高貴的東西了。『因爲心高氣傲所以在心碎之時更加脆弱』這個種族的刻板印象讓她怒火中燒,不由得想去粉碎它,也必須去粉碎它。
不僅是作爲精靈,更是作爲在【洛基眷族】中,經歷了無數的磨鍊,跨越了無數的難關的,現在場上資歷最深的【眷族成員】,必須有這種逆風翻盤的韌性。
「還能握緊拳頭嗎,納爾薇……!」
「啊,果然也要把我加進來呢……!」
第二軍團裏最年輕的納爾薇也拼盡力氣,奮力起身。
緊接着,啪嗒啪嗒的鼻血就從納爾薇的鼻腔裏滴了下來。
被打得好慘啊,她嘀咕一聲後笑了出來。
即使擁有第二級冒險者的能力值,身心的負擔也過於沉重。就算施加了回覆魔法,內傷依舊在納爾薇體內肆虐。這既是身體活動已達極限的信號,又是不能再接着戰鬥下去的警告。
但就算如此,她和克魯斯與亞莉希雅一樣,緊咬牙關,用袖口擦掉鼻血。
他懊悔地不停傾訴着自己對同伴見死不救,無法力挽狂瀾的惡行,而不求神明寬恕。
老實說,她已記不清楚自己爲何會出現在『學區』裏。
仔細一看,娜諾等『第七小隊』的成員們,都因爲從未見到如此心急如焚的蕾菲亞,而嚇得臉色發青。
這只不過是『懦夫』的末路。
在神明的面前坦白自己的罪孽,淚如雨下。
看到米璃莉亞走上前拼命傾訴的樣子,昔日的情景在腦海裏浮現。
「對不起,對不起,洛基……!」
對自己方纔那副厚顏無恥、不顧一切地尋求協助的模樣,蕾菲亞感到羞愧不已。與此同時,她也發誓,一定會好好使用他們託付給自己的力量,把【眷族】,以及艾絲,拯救出來。她堅信,這與『學區』乃至整個下界都殷切期盼的討伐『黑龍』這個最大目標都有緊密的關係。
「起來後,再去把『學區』裏那些強大的精靈們的魔法完全學會就好了。詳細情報都寫在
課本
上了,如果時間允許,應該會親自示範給你看吧」
「…………」
「米璃!!」
已經可以休息了。
所以,洛基並沒有責備青年,而是必須去接受現實。
實際上是再也不想回地下城去的,但現在卻燃起了高昂的意志。
當『卑鄙小人的面具』掉落之時,自己僅僅是一個,無力的人類。
「呼哇哇哇……!? 」
就算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也不知該如何鬆開,這雙緊握着自己背後衣裳的,眷族的雙手。
——蕾菲亞,這個魔法就託付給你了。
面對恢復冷靜的蕾菲亞,巴爾德在說明了現狀之後,里昂告知了她該做的事。
『學區』所開發的淨化氣密治療艙,正式名稱爲『Refill Belc』。
「我非常理解你對【眷族】的擔憂……但請看看周圍。娜諾她們都被嚇到了」
因爲明明不合時宜,卻仍舊像是沉浸在感傷之中。
在歐拉麗西南方的港都梅倫,停泊着的超級鉅艦『赫林霍姆』上。
「求求你們,請去救救我的【眷族】,救救艾絲小姐她們……!」
「……想想我們至今在你面前出過多少糗,這下算是扯平了吧」
「……!馬利克老師他們……」
「小米好狡猾!娜諾也想被蕾菲亞前輩抱抱~!」
洛基明白,這種場景是『隨時可能來臨的場景』。
將自己最重要的『屏障魔法』託付給自己的『她』,也是這種眼神。
身爲曾經教導過她們的指導者,蕾菲亞對自己丟人現眼的模樣感到十分沮喪,只能擠出這句話。
洛基恐怕就是看中了『學區』的這項發明,才把蕾菲亞送來這裏的吧。要是沒有『學區』的智慧與成果,讓剛剛生還的【洛基眷族】加入前往第60層的救援隊,根本是癡人說夢,有勇無謀。如此一來,除了蕾菲亞以外,勞爾、亞莉希雅等第二軍團的成員也能向地下城發起進攻。
腦海裏閃過一段難以抗拒的追憶的蕾菲亞,下意識地將米璃莉亞的手,放在了自己那彷彿撒上了離別之灰的肩膀上。
當洛基說要把蕾菲亞單獨送入『學區』之後,她就對後續的記憶毫無印象。看來是疲勞過度,已經超出極限了吧。蕾菲亞穿着破敗不堪的魔法服直接睡在了牀上,但當她一睜眼,就一躍而起,甩掉那股彷彿對世間萬物充滿怨恨的疲憊感,近乎哀求地向恰巧待在設施裏的巴德爾等人提出懇求。
蕾菲亞抱住了略帶困惑的米璃莉亞。
看着滿臉通紅的米璃莉亞,娜諾既嫉妒又羨慕,發出「啊——!? 」的悲鳴。
這是回到地表後,第一次笑了出來。
精靈少女也同樣,無法停下腳步。
——……希望你,能活着回來。
看着閉着雙眼,在自己脖頸下微笑的蕾菲亞,米璃莉亞立刻變得像只煮熟的章魚的一樣。
但是,現在時機未到,還不能告訴他這些。因爲現在還無法觸及他受傷的心靈,還可能在他心中刻下更深的傷痕。所以,洛基靜靜地把哭泣的勞爾擁入懷中,把心中真實的感受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也跟着去哦……!我纔不要這樣結束,而且……!」
雖然從不希望此刻來臨,也不想去構想此刻的場景,但當芬恩等人不在之時,能承擔這個責任的,唯有勞爾一人。唯有不會『沉醉於英雄』的勞爾·諾德,才具備實現目標的可能性,洛基和芬恩他們早已看清了這點。
蕾菲亞聽完後才猛然回神。
面對這個拼命地將自責與悔恨埋在心裏,最後爆發的青年,洛基緊緊地閉上嘴脣,然後抱住了他。
將被稱爲『必殺技』或『底牌』的魔法傳授給蕾菲亞,一般的精靈肯定會有所抗拒吧。不過,蕾菲亞曾獲得優秀的成績,作爲畢業生進行過『演講』,這些對『學區』的貢獻得到了同胞們的認同,所以也願意將對她傾囊相授。
娜諾等人因爲看到氣勢洶洶的蕾菲亞而變得十分動搖,恰恰證明了她們完全丟失了從容。蕾菲亞忽然有種被人潑了一桶冷水的感覺。
「所以,請……一定要活着回來!」
「我知道自己這種行爲,對恩重如山的學府而言是不知廉恥的。但是,求求你們,助我一臂之力吧!」
「就是說呀!路克還和蕾菲亞前輩決鬥,被打得滿地找牙呢!」
自從勞爾被芬恩他們選爲繼任者以後。
蕾菲亞在『學區』最底層,也就是控制層的治療設施裏,向
光神
與
恩師
尋求協助。
僅僅是一個平凡的,隨處可見的普通人類,難受的時候顯露出弱點,爲了同伴會淚流滿面的,勞爾·諾德。
「沒能救出團長、安琪、艾絲小姐……!還拋棄了塞內卡,害死了他們……!!」
想必是擔心被送進來的蕾菲亞才急忙趕來的吧。完全沒注意到她們存在的蕾菲亞,一臉沉痛地用手背抵住額頭。
「米璃……」
俗話說『學生是老師的鏡子』。
在【迪安凱特眷族】治療院的休息室裏。
未點燈火的房間內微微昏暗,室外也已經入夜。勞爾在接受完緊急救治以後就直奔洛基而來。當主神站在他面前時,他瞬間淚崩,無數次地進行道歉。
「爲了跨越終焉,絕不能在這裏失去【洛基眷族】」
但是,勞爾抬起了淚流滿面的臉,搖了搖頭。
「我的魔法也託付給你了,蕾菲亞前輩!」
他喝罵着讓神明重要的眷族喪命的自己。
「很高興你能回來,勞爾……」
「……我必須去」
面對剛清醒就立刻喊着準備再戰的學生,里昂進行勸導,旁邊的巴德爾也閉着雙眼,露出微笑。
原本是試作機,數量有限,但巴德爾還是答應除了剛從『龍之谷』回來的里昂與女學生,剩下的艙體全部都會提供給【洛基眷族】。蕾菲亞本想通過交涉讓自己以外的人也能使用艙體,而慈悲的神明也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蕾菲亞對此也萬分感謝。
「我要再一次,回到團長的身邊——」
因爲現在,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臉上那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表情。
「……我去」
「爲我做了這麼多……真的非常感謝!」
「才、纔沒有這回事!對蕾菲亞前輩失望什麼的,纔不會有!!蕾菲亞前輩一直都是那麼漂亮,而且而且,雖然您非常優雅,閃閃發光,但實際上就像火焰魔法那樣熊熊燃燒着,對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現在也是現在也是——!!」
「不用你說,『學區』也會全面協助歐拉麗。準確來說,已經開始了。包含
精靈教師
在內,部分教師已在地下城進行準備」
「娜諾?我能理解你想進行鼓勵的心情,但也沒必要那麼多嘴……」
但是,娜諾等人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在耳邊低語。
或者更像一個爲了實現自己誓言,耿直到有點傻氣的騎士。
「冷靜點,蕾菲亞」
「……讓你們對我印象破滅了,對不起」
「!」
原本是用來淨化『黑龍』沉睡的『龍之谷』所產生的【污染瘴氣】的裝置,現在則被用於增強自愈能力和淨化能力。只要在艙內靜養一天,蕾菲亞也能有希望恢復到最佳狀態。
是爲了大家,戴上『卑鄙小人』面具的一介凡人,所到達的極限。
少女知道,此時此刻,那個讓大家『承擔起這份責任』的人,纔是最難受、最痛苦的。
幹得好,謝謝。
面對里昂的提議,蕾菲亞在感到喫驚之餘,能給予的回應也只有感謝了。
「現、現、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笨蛋娜諾!? 這份溫暖就由我獨佔以後再寫三百張稿紙的抱後感——啊啊啊好香的味道要被維榭召喚過去了嗚哇哇哇哇~!? 」
「路克,爲什麼連你都臉紅了?」
「謝謝你,米璃。我從心底感謝高潔的
同胞
」
「蕾菲亞前輩!? 」
「蕾菲亞,你現在就去使用淨化氣密治療艙。如此一來,就能消除魔法和道具無法消除的精神疲勞」
悽慘無比。
看着她的模樣,『第七小隊』和把他們叫來這裏的
當事人
,也不禁笑了出來。
像是個任性的孩子一樣。
雙膝跪地,低着頭,緊閉着雙眼,眼淚卻止不住地大顆大顆地落下來。這姿態,是在太過悲慘,太過可憐。
「蕾菲亞前輩?」
他詛咒自己的無能。
娜諾在這種時候仍精神飽滿地揮動雙手,柯爾則一臉無奈地想制止她。路克語氣粗魯地開口,米璃莉亞則高聲貶低
少年
。正當滿臉通紅的路克大喊大叫時,原本低着頭的蕾菲亞抬起頭來——稍微露出了微笑,真的只是稍微,但還是能笑了出來。
就算世界上僅剩他一人,自己也必須去稱讚他。
不顧青年的眼淚和鼻涕沾溼自己的肩膀和胸膛,洛基輕輕地把手放在他腦後,把他朝自己身上拉了過來。連芬恩他們都沒有受過如此擁抱。
無處施展的雙手只能握緊拳頭,砸向地面。看到
眷族
的樣子,洛基單膝跪在勞爾身前,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下去。
蕾菲亞將臉埋在面紅耳赤、驚慌失措的米璃莉亞的脖頸裏,雖然想道歉,但她至少知道,現在該說的是其他的話。
就算這麼做等於是,把他們再次推入地獄之中。
「只有能使用『召喚魔法』的你,纔可能在短時間內得到強化」
「你、你在說什麼啊,柯爾!你、你搞錯了……」
吵鬧又熱鬧的『第七小隊』。
僅能存在於這短暫幕間的溫暖交流,給蕾菲亞帶來了片刻的安寧。
里昂溫柔地守望着學生們,與此同時,旁邊的巴德爾也向之前失去意識的蕾菲亞講述了『現狀』。
「爲了拯救
都市最大派閥
,不光是『學區』,歐拉麗也展開行動了——」
「動員歐拉麗的『全軍』,所有【眷族】聽從我的指揮!」
收到【洛基眷族】全軍覆沒的消息後——
彷彿早已預料到都市會陷入混亂,一道命令隨之下達。
對歐拉麗全境發出暴君般命令的是,【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赫定・瑟蘭德。
身爲Lv.6,擁有足以媲美芬恩的頭腦,在公會與衆神的認可之下,被任命爲『總指揮官』的白精靈,發出『強制任務』——宣佈『
都市最大派閥
救援作戰』正式開始。
在衆人驚慌的同時,歐拉麗的混亂也被就此打住。
民衆對這迅速的應對措施驚愕不已,冒險者們在得知自己也得參戰後也目瞪口呆,連忙聽從指示。
在最佳的時機下達的強制任務。
將混亂控制在最小程度,強行進入了『開戰準備』。
「優先保護芙蕾雅大人,導致裏維莉亞大人的護衛不足,這是我的過錯。既然如此,我將不擇手段,以不敬之舉來彌補自己的過錯」
赫定那副傲然下令的模樣,讓人覺得他已做好萬全準備,甚至有種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的感覺,既飄逸又冷酷。
令人驚訝的是,士氣並沒有被擾亂,反而——
『『啊、我們得成爲這個鬼畜精靈的手腳,被他狠狠折磨啊……』』
冒險者們意識到會發生什麼,露出一副被暴君使喚的奴隸模樣,嚴肅地做着準備。
當然,還是有不少人驚慌失措地被現狀牽着鼻子走。
隨着指令一同發下的,是『劍』與『盾』的
指令證
。
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採取行動』,都是因爲透過眼晶守望着第60層戰鬥的洛基等人,儘可能快地把情報分享給了赫定。在與芬恩等人失去聯絡,勞爾等人開始殊死逃亡之後,洛基等人便四處奔走,收到消息後的赫定便立刻制定了『救援計劃』。
「芬、芬恩他們……全滅……?」
如果現場有知曉第60層慘狀的神明,肯定會說聲基本上正確,認同羅伊曼的這番話吧。
得到承諾的埃伊娜嘴角揚起微笑。羅伊曼憋着一肚子的悶氣,啪嗒啪嗒地轉身快步離去。原本被兩人的互動吸引目光的蜜西亞、精靈以及狼人這三位前臺小姐,也紛紛睜大眼睛笑了出來。
在
撤退者們
返回地表之後,以阿伊莎和蕾娜等戰鬥娼婦爲首,其他勢力也陸陸續續向地下城進發。
「你就死心吧,笨貓……」
接下來的話,讓羅伊曼瞪大雙眼。
他不再祈禱,而是以獻出自身性命的氣勢發出懇求。
由
第一級冒險者
率領的【迦尼薩眷族】大部隊,率先前往迷宮。
「無論在地下城還是在
酒館
都得被奴役什麼的……這果然是要我死的吧……」
「狄蜜特,你是沒長眼睛嗎?我看起來哪裏像個街邊小姑娘了?」
爲了支援冒險者們,其他職員們在公會里也四處忙碌。
「那樣的羅伊曼,我還是第一次見」
但是,這種人並不多。
「大家都爲了支援冒險者而要死要活地拼命奔波!所以公會長也別跟只豬一樣,請像個拉車的馬一樣工作!!」
對他來說,即使陷入絕望也能從中找出的『希望』,就是那些愛頂嘴的
勇者
們,也就是『英雄』們,這點他早就清楚了。
「好過分的豬叫!
家畜
的叫聲都比這好聽!」
此人正是公會長,羅伊曼・馬迪爾。
那一天,羅伊曼終於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的失敗』,以及品嚐到了真正的絕望。
埃伊娜正把現在能做的事,該做的事,盡數傾囊相訴。
「把搶走芙蕾雅大人所有物的害蟲都驅逐出去!順便幫【洛基眷族】擦擦屁股!出發!!」
所以,羅伊曼衝進地下祭壇,苦苦哀求老神。
在如此緊急的狀況下,根本沒人有空理會定期崩潰的公會長。
然後羅伊曼很清楚,對於這樣的自己,沒有人會站在自己這邊。
「!!」
「差不多,請好好負起責任!!」
「都市的孩子們都很害怕,爲了避免引發恐慌,我去安撫一下」
沒有人會安慰自己,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所以只能靠自己重新站起來,這是羅伊曼在將近兩世紀的生涯中,早已領悟到的事。
「隱瞞『千蒼之冰園』的情報已毫無意義!既然如此,將這個情報告訴神明洛基……!」
「我也去。迦尼薩的人員大多都出擊了,現在沒多少憲兵,我打算召集無眷族的志願者,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神明烏拉諾斯!拜託您,務必救出芬恩他們!如果可以幫助到他們,我願意獻出我這條命!所以,請您務必拯救下界的希望……!」
面對坐在椅子上大吼大叫的『公會的豬』,公會內人氣數一數二的前臺小姐,淡紫色頭髮精靈出聲抱怨,同樣身爲資深前臺小姐的狼人表示他又『發作』了,然後精靈發出了不符合她精靈身份的方式的咂嘴聲。
羅伊曼的字典裏沒有自責這種高尚的詞語,他一邊不停地『發作』,一邊拼命地去「保護」自己。
以大量的汗水爲代價,羅伊曼從絕望的深淵中重新站起來。
不過,就算這樣,他們也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地下祭壇。
無論衆神或赫定絞盡腦汁想出多少計策,迷宮的『60』這個數字就是如此沉重且兇惡。能夠救出芬恩等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開神明之外在公會里任職的時間最長的羅伊曼,十分清楚這個事實。
「居然一瞬之間想出這種作戰,而且毫不猶豫地去執行……到底有怎樣的頭腦與膽力啊!? 話說回來,莉莉是代理指揮官!? 麻煩的事全扔給我!? 赫定大人果然不是個精靈吧————!? 」
比任何人都隨心所欲,比任何人都睚眥必報,堅信自己絕不會輸的昔日豪傑們。那些殺也殺不死的英雄們全滅了——也就是敗給黑龍的【宙斯眷族】與【赫拉眷族】的窮途末路。
地下祭壇裏除了狄蜜特以外,還有許多神明。他們爲了掌握詳細情況,都聚集在這裏。就連平日裏我行我素的衆神都來到
都市創造神
身邊,足以證明情況有多麼危急。
「祖、祖爾,你他媽……!!」
被白精靈所認可的『有能之人』,在
撤退者們
返回地表之前就已收到指示,別說是做好萬全的事前準備,甚至已進入了『提前開戰』的狀態。
收到後者的成員們,開始對地下城發起總攻一般的進攻。
小小的前臺小姐竟敢用這種態度說話。面對公會的最高權力者,做出了這種決不可爲的言行舉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羅伊曼氣得食指都抖了起來。
也就是以【迦尼薩眷族】爲首的戰力,迅速做好開戰準備,突擊地下城。
「豈能讓我們的英雄白白送死!!」
不對,還有
原賢者
,但並沒有神明說出這種破壞氛圍的話。
請不要再做這種難看又丟臉的自我保護行爲了!
正如她們所言,這是羅伊曼第17次『發作』。
被遠比自己年輕的精靈,而且還是半吊子的半精靈從背後推了一把的羅伊曼,面紅耳赤地站起身來。
赫定的手段非同尋常,用
勇者
都另眼相看的『
某位同胞少女
』的話來說,完全就是『惡魔一樣』。意思是他會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將所有人徹底捲入其中。
「——不、不對!不對!!就算我什麼都沒做,那些剽悍勇士也不可能乖乖幫助芬恩他們!在『龍鼾』出現的那一刻起,戰力就註定會分散!就算【赫斯緹雅眷族】,貝爾・克朗尼一起去第60層,但那個比不上芬恩他們的
未熟英雄
,根本無法扭轉大局……!」
「「海茲大人,請您振作點!!」」
「不想去,不想去啦……!嗚喵~~~~!!」
沒錯,羅伊曼沒有『同伴』,有的只是『敵人』。
但找藉口與自我保護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這點活了將近兩世紀的羅伊曼很清楚。
「——請您適可而止,公會長!!」
「真受不了,好久沒來地下城,結果竟然是來給芬恩他們擦屁股。來,跟上我,笨女兒們!」
「遵命喵,媽媽!!貓會替兄長大人殺出一條血路喵——!!」
「蘿絲!!公會長壞掉啦!」
在懇求完之後,羅伊曼也繼續
奔走
・
疾走
・
暴走
。
失敗總是令人難受,特別是在堅信會成功之後才落入陷阱。
「快點跟上迦尼薩那幫人!準備好了嗎!? 」
都市最大派閥
,尤其是其中最重要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滯留在第60層,生還幾率近乎絕望——
羅伊曼列舉出自己所作所爲導致芬恩等人全滅的可能性,最終發出「嘔惡!? 」的呻吟,身體像鐘擺般不停搖晃,然後嘔吐出來。
而那股絕望即將再次復甦,令羅伊曼痛苦到甚至『發作』。
果然,羅伊曼沒有『同伴』。
「別管他,索菲!他暫時都會是這副模樣哦!!有空理他還不如多爲冒險者們做點事!」
芙蕾雅與羅伊曼擦肩而過,來到『祈禱廳』後,笑着看了看後方。
「是、是、是因爲我隱瞞了『千蒼之冰園』的情報嗎……!? 要是沒有制定『立坑計劃』,『學區』那羣蠢貨就不會造反,『派閥聯合』裏的【芙蕾雅眷族】和【赫斯緹雅眷族】也能參戰,芬恩他們現在也不會……!? 」
所以,理所當然的,『敵人』出現了。
「什、什、什麼……!? 」
羅伊曼因恥辱而氣得渾身發抖,準備破口大罵,卻被向前更進一步,大聲高呼的埃伊娜給震懾住了。
「你要在自己的世界裏窩到什麼時候!!」
公會職員,身爲半精靈的埃伊娜・祖爾將堆積如山的資料砸在桌上,嚇得羅伊曼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喧囂聲聽起來莫名遙遠,就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不清,羅伊曼坐在公會爲自己準備的奢華座椅上,沒多久就開始渾身發抖。
「英、英雄候補們……!花費十五年才走到這一步的下界的最後希望!? 都都都都都怪我害得下界的夙願啊啊啊啊啊啊!? 」
羅伊曼有一道
心傷
。
「嚕哦哦哦~!? 」
「我來製作道具。雖然現在能製作的量有限,但還是必須持續往前線運」
『失敗』是否會變成『真正的失敗』——變成『絕望』,全看您現在的表現,這位年僅19歲的半精靈話意如此。
「跟緊潘恩大人!」
「【迦尼薩眷族】,出發!救完【洛基眷族】的倖存者,掩護他們撤退之後,直接開始打造『立坑』!」
她身上穿着與女王之姿格格不入的『嫩葉色制服』,彷彿直到剛纔都在酒館打工。注意到她的存在後,狄蜜特以裝模作樣的口吻開着玩笑,芙蕾雅也眯起眼睛,配合着演起鬧劇。
與柳眉倒豎的埃伊娜大眼瞪小眼的羅伊曼,終於繞出來了。
就算有,也只會是想用他來取樂的衆神,或是像眼前像
勇者
一樣,前來激勵自己的『敵人』。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可是除了衆神以外,守望歐拉麗最久的人!!」
「順帶一提,對於徵收最硬金屬一事,我是完全制止的!但你完全不聽勸,還趾高氣昂地去招惹『學區』,這就是公會長你乾的!【洛基眷族】的戰力沒有被分流那只是你妄圖找補的藉口,這全部全部都是公會長你的錯!!」
公會本部的地下祭壇裏。
「比起我們這些小小的職員,公會長能做的事應該多到數不勝數的!也肯定有隻有公會長才能做到的事!!」
「我、我們也要被派去嗎!? 別開玩笑了!【白妖之魔杖】~~~~!!」
「所以!!」
如果現場有知曉內情的神明,肯定會笑着說聲基本上就是這樣,然後給他終結一刀吧。
以第18層
旅店街
爲據點的柏斯等人,在收到指示後,也瞬間開始行動。
他拼命拖着肥胖又缺少運動的肉體東奔西走。
在豐饒的酒館裏被強制勞動的治療師和藥師們,也不得不參戰。
身爲埃伊娜好友的蜜西亞「啊哇哇~!? 」地驚慌失措,身爲前輩前臺小姐的精靈與狼人則是用手捂着臉,或是仰天長嘆,嘴裏說着「那個大笨蛋……」。
在動盪不安的都市裏,有個人因爲這句話而頓住了。
也就是說,除了下級冒險者和民衆以外的主要上級冒險者們,早在蕾菲亞等人逃出地下城的五天前,就已經開始執行鍼對【洛基眷族】的救援計劃。
【芙蕾雅眷族】自不用說,除了第一級冒險者以外的剽悍勇士們也全軍出擊。
「啊啦,今天不是希兒妹妹呀?」
「——臭丫頭!!」
他決定結束這段不斷重複着自我否定和自我肯定的,毫無意義的時間。
「這樣啊。那麼建御雷你去『雛鳥之鐵牀』,米赫你去名爲『迪亞・弗洛拉』的花店。那裏有善良的矮人和仰慕他的前冒險者,以及手巧的少女們。他們應該能幫忙巡邏和製作。現在很缺人手吧?」
像是跟芙蕾雅換班一樣,
豐饒神
、
武神
、
醫神
等被禁止進入迷宮的衆神也一點一點地,着手於自己現在能做的事。聽到能看穿下界之人的靈魂色彩,看穿其本質與才能的芙蕾雅的建議,衆神紛紛說着「幫大忙了!」「感激不盡!」,然後就離開了。
當大部分的神明都離開後,芙蕾雅走向坐在祭壇深處神座上的烏拉諾斯。
「烏拉諾斯,確認一下,不能用嗎?」
「不行,可能是因爲『污穢仙精』的活性化,未能徹底肅清的『魔城』殘骸又開始形成綠肉了」
面對芙蕾雅的問題,烏拉諾斯閉着眼睛回答。
儘管
都市破壞者
已被擊潰,
人造迷宮
已由烏拉諾斯接管,但目前無法使用。至少直接通往第18層的最短路徑已被堵住。
雖然那些再度蠢蠢欲動的『綠肉』——「魔城
人造迷宮
」的殘渣,並非無法清除,不過在評估過所需勞力與時間後,從地下城出發會比較快,烏拉諾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芙蕾雅原本想盡可能節省時間,得知無法如願後,也憂鬱地發出嘆息。
「果然,只能按照赫定的計劃行事了……」
芙蕾雅單手拿出了爲了此次作戰而準備的『劍』與『盾』的指令證,烏拉諾斯靜靜地望着她。
注意到視線的芙蕾雅沒有抬頭,直接開口。
「我表現的很積極,有那麼稀奇嗎?」
「對……不過,大概能猜到原因」
芙蕾雅見對方嘴上這麼說,語氣和表情卻毫無動搖,不禁莞爾一笑。
然後抬起頭,眯起雙眼,露出了比眷族更銳利的眼神。
「竟敢搶走我可愛的眷族……絕對會要你付出代價。」
爲此,她願意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
爲了與【洛基眷族】同行的三名剽悍勇士,以及至今仍下落不明的奧塔和赫格尼,女王那銀色眼眸的深處燃起了昏暗的火焰。
能戰鬥的人接連挺身而出。
月光散落的房間內,勞爾緩緩起身,伸手拿起戰鬥衣。
勞爾・諾德
「不用這樣強行活躍氣氛哦。不過,就要這種氣勢!」
這殘酷的搶椅子游戲,除了取決於能力值的綜合以外,還得看主神的獨斷。但是,落選的成員們,仍決定與痛苦和恐懼對抗,自願重返地獄。
「我們也不能一直被安琪甩在後頭呢」
在治療院內的空房內。
順着他的視線,複數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長劍和具備不壞屬性的短劍,由某位鍛造師爲人類和貓人所準備的武器。勞爾注視着它們,彷彿想起如今身在遠方的半身,將它們佩帶於腰間。
納爾薇連靠在長椅上的愛劍都沒拿起,低着頭說道。
無法戰鬥的人也退居後方,爲了勝利四處奔走。
力量:I0 耐久:I0 靈巧:I0 敏捷:I0 魔力:I0
一天過去了。
搖曳着山吹色的秀髮,一步一步登上臺階。
在納爾薇的斜前方,克魯斯站着靠在牆上。
以及對『污穢仙精』的討伐。
「這就是洛基說的那啥,戲劇性?之類的東西?感覺是很棒的開始呢!等這場戰鬥結束之後,我們肯定能升上Lv.5!」
對同爲第二軍團的一人,亞莉希雅也心照不宣地露出微笑。
不過,也就這樣了。
揹負着大家的恐懼、後悔與不甘,去拯救芬恩等人。
果然,勞爾・諾德當不了『英雄』。
心中害怕。手腳發顫。但就算這樣也不會選擇『不去戰鬥』。
「亞莉希雅小姐,我們也想去救裏維莉亞大人……!」
多虧蕾菲亞介紹的『學區』提供的淨化氣密治療艙,包含亞莉希雅在內的3名第二軍團成員都已恢復到能夠戰鬥的狀態。之所以無法說是最佳狀態,還是因爲戰敗的負擔依然殘留在他們心中。
沒有喜悅,沒有興奮。
默默穿起戰鬥衣與防具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自己也並非與恐懼無緣,但克魯斯面對第二軍團中最年輕的少女,已經做好覺悟,將愛槍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納爾薇咬緊牙關,終於伸手握住愛劍。
因爲納爾薇還想再見到最喜歡、最仰慕的、緹歐娜她們這些英雄們。
她低頭看着自己那雙只要沒握東西就會不停顫抖的手,坦率說出心裏話。
神明完成了最後的【能力值】更新。
也就是說,勞爾跨越了嚴苛的『試煉』。
「怎麼可能就這樣躺着啊!」
「Lv.5了」
她站起身來,露出了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履行被選中之人的責任。
可是現在沒有了。納爾薇最喜歡的,比誰都更可靠的『英雄』們,如今被囚禁在深邃幽暗的地下城深處。然後,納爾薇她們必須要將他們救出來。
表示有前往第60層的「資格」的,一張『單程車票』——
就連衆神也團結一致,意念合一。
「怕啊,跟你一樣。不過,接着這樣拋棄團長他們,只會讓我更難受,而且——」
如果真有這種極限的話,神明認爲,那就是眼前的背影。
以往身邊都有芬恩等人,這些自己最信賴的第一級冒險者們。
如果『懦弱』與『卑鄙』的結果就是這樣,那該是多麼諷刺啊。
比納爾薇高許多的犬人青年,像第一級冒險者們一樣,回應了一個讓納爾薇心安的可靠微笑。
雖然隔着衣服看不出來,但青年的肉體其實是經過了一番鍛鍊的。雖然比不上格瑞斯,也比不上伯特,但只有洛基知道他身上練出的這個努力的結晶。
大家的心情都跟納爾薇一樣。
身穿病服,身上殘留着沉重的治療痕跡的【洛基・眷族】成員們。
「克魯斯先生,你們不怕嗎?」
因爲她是永不言棄的冒險者。
【洛基眷族】內,只有蕾菲亞和第二軍團成員的她們三人,預定參加赫定安排的救援作戰。
「……害怕哦,怎麼可能不怕」
離開治療院,沐浴在月光下的三人,再次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殺害了同伴與梅露娜等人,選擇赴死之道的『卑鄙小人』。
克魯斯將長槍扛在肩上,與納爾薇並肩而行,納爾薇對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出擊地下城的三小時前。
「害怕嗎?」
這份器量具有重大的意義,讓他踏上了昇華的階梯。
她並非前往艾絲等人所在的遙遠地底,而是朝着『某位冒險者』沉眠的巨塔高層前進。
對芬恩等人見死不救,成爲了撤退的『懦夫』。
在『學區』的鼎力相助下,蕾菲亞身心都恢復到了能夠戰鬥的狀態,在讓洛基更新完【能力值】後,她沿着都市中央『巴別塔』的階梯往上走。
「雖然很害怕……!但要是不挺身而戰,就再也無法冒險了!」
青年留下這句話,將更新用紙放在桌上,拿起武器準備離開。
面對作出如此宣告的納爾薇,沙倫等人的眼眶裏果然泛出不甘的淚水。她們本想去進行勸阻,但以最快速度把她們帶到這裏的
團員
們做出了保持絕對安靜的手勢,予以制止,於是也只能背身離去。
「蕾菲亞、亞莉希雅、克魯斯還有納爾薇,大家的【能力值】都大幅上升了。不過,【升級】的……只有你,勞爾」
「沙倫,大家就拜託你了。我們只是先走一步,對吧?」
『5』這個數字,簡直就像一張『車票』。
除了在『學區』接受治療的蕾菲亞以外,總共提供了四個淨化氣密治療艙。
勞爾並沒有像人們夢想中的『英雄』那樣,而是把『懦夫』與『卑鄙小人』做到極致,結果竟成了第一級冒險者。
「不過,唯獨他,肯定是——」
我出發了。
「——結束了哦」
亞莉希雅有些感傷地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女性團員、男性團員以及精靈們,紛紛圍在【眷族】的前輩亞莉希雅身邊。不過,旁邊也有蹲着強行支撐起自己身體的人。
「亞莉希雅……!我也……!」
「大家,我們出發咯!大戰一場吧!」
亞莉希雅從後方追上來,附和納爾薇的氣勢。
也沒有『發展能力』。
Lv.5
從那場悽慘的逃亡算起,已過了24小時。
那就是對【洛基眷族】的救援。
那道走向門外的背影,宛如說着『今生永別了』的旅人。
勞爾迷迷糊糊地,臉上浮現一絲自嘲的笑意。
獵人:H 異常抗性:H 逃跑:I → H
「……」
像是有所預感般地停下動作,抿緊雙脣,目送他遠去。
面對這樣的眷族,洛基很想伸手挽留。
勞爾回過頭來,從洛基手中接過更新用紙,低頭看去。
爲了殲滅潛伏於地下城之內,前所未有的『終焉召喚者』,都市的動盪尚未結束。
這是沒有才能的凡人,所能達到的極限。
看着比自己更害怕的人,卻爲了矜持、榮耀、同伴和憧憬,爲了各自珍視的事物而自願參戰,納爾薇目睹這幕光景,不禁感到一陣心酸。
這並非『狂亂之戰記』那種無人傳頌的故事,而是必定會永載史冊的神聖譚。
「勞爾……」
「無論是至今爲止的『遠征』,還是
人造迷宮
1;,我都沒有這麼害怕」
中等身材。
「我、我們也要去!」
必須在缺少『英雄』的情況下,再次挑戰地獄。
在【迪安凱特眷族】治療院的休息室裏,坐在
長椅
上抱起雙手的納爾薇,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是,做不到。
沒有新的『魔法』或『技能』。
對於自己本該是朝思暮想的『5』這個數字,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打擾了,以沒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了一句。
然後像是避免把他從夢中驚醒似的,輕輕地推開房門。
這裏是『巴別塔』的治療室。
由於【迪安凱特眷族】的治療院擠滿了遠征隊的傷患,所以把『他』安排在這裏休養旅途的疲勞。
在蕾菲亞等人前往第60層的期間,『他』好像也同樣進行着冒險。
聽說他離開都市,前往北方的盡頭,去了可怕的『龍之谷』。
實不相瞞,那裏就是令路克等『學區』的學生們心生危機感的終焉之源,『黑龍』沉睡的地方。
在那裏,他與『最強的獅子』交鋒,與一頭可怕的古龍戰鬥,將其擊敗。
『他』——貝爾・克朗尼,也和身負重傷的蕾菲亞等人一樣,經歷戰鬥之後,進行休息,做好準備。
爲了奪回憧憬。
「……好安詳的睡臉」
月光照射在沒有點燈的牀上,少年閉着眼睛,靜靜安眠。
像這樣一看,真的是又純潔又可愛。
因爲他取得了難以置信的功績,自己也燃起了的強烈的對抗心,蕾菲亞完全忘了,他還只是一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只有14歲的男孩子。
自己與他,每次見面之時,總是自己叫罵着,他瑟瑟發抖;自己追上去,他逃之夭夭。總是這些場景。
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或許是第一次見到吧。
蕾菲亞注視着那被月色染成青白色的側臉,輕輕地地坐在牀邊,靠在少年身旁。
現在還有時間,想讓他能再多休息一會兒。
看着牆上的時鐘,蕾菲亞思緒萬分。
「要是平常……也能,這麼好看就好了」
無需多言。
這句低語彷彿成了導火索。
「……唔」
「…………」
因爲蕾菲亞早已察覺,
憧憬之人
喜歡的並非自己,而是那雙深紅色的眼眸。
貝爾收下
指令證
,堅定地點了點頭。
就連四肢,也纖細得宛如少女。
她與里昂那樣的騎士相差甚遠。
這也怪不得他。倘若蕾菲亞與貝爾的立場對調,而且是在失去菲兒葳絲之前,她或許會哭得泣不成聲,用使不上力的小拳頭不停捶打貝爾的胸膛。現在這個頭髮剪短的蕾菲亞,只會花點時間消化這一切,然後燃起憤怒之火,立下絕對要報仇雪恨的誓言。
從回到地表的那一刻起,憤怒的源泉和燥熱的心頭,在看到身爲『希望』的他那瞬間起,兩人就已經決定要向憧憬進發。
「你……你是……」
雖然想讓他繼續睡會,但時間所剩無幾。
拋棄了我們的憧憬之人,對不起。
可愛,這個詞,不知爲何,就是說不出來。
所以蕾菲亞,像個小孩子一樣,只是形式上嫉妒着他。
之後,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要睡到什麼時候?」
果然,如蕾菲亞所想的,貝爾眼中燃起了火紅的光芒。
蕾菲亞將全部必要情報都告訴給了醒來的貝爾。
第60層是一片令人作嘔的『魔界』——一個對冒險者進行『魅惑』與『寄生』,並加以利用的巢穴。
她拍了拍裙襬,將從耳朵滑落的山吹色的頭髮重新理回耳後,收起笑容,等待着那個瞬間。
「……」
蕾菲亞冷眼俯視着少年,但仍露出一抹微笑。
他要醒來了。
不知是否是蕾菲亞的嗓音宛如銀鈴般悅耳。
「我是蕾菲亞・維裏迪斯。是一個想借你一臂之力的,【洛基眷族】的魔導士」
蕾菲亞並不覺得這段沉默令人難受,但她能感受到貝爾非常不自在。
妹妹?開什麼玩笑。這種人當哥哥,那世界就出問題了。
「一起去,拯救艾絲小姐她們吧」
和在『學區』醒來時的自己相似的反應。
受里昂等人所託——同時也是自願——蕾菲亞接下了向貝爾傳話的任務。雖然內心彷彿在被千刀萬剮,但仍然努力地用公務式的口吻說了出來。
那麼,就和和氣氣地出發吧。
發出呼吸聲。
「……」
蕾菲亞與仰望自己的紅色眼眸四目相對,開口說道。
彷彿在夢中遇到討厭的對象一般,少年皺起眉頭。
「我答應,所以也請蕾菲亞小姐,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
所以現在,就繼續盯着他的睡顏吧。
明亮的月光灑落下來,將少年的側臉附上了一絲靜謐,甚至帶些夢幻。
把你捲進來了。
蕾菲亞等人所追求的那雙深紅色眼眸,終於現身。
像是被愉快的小丑之歌所吸引一樣,蕾菲亞約好與他攜手前行。
面對坐在牀邊的貝爾,蕾菲亞單膝下跪。
彷彿被月光所魅惑一般望向了遠方,接着用力瞪大了雙眼。
這是必須交給眼前少年的,通往『地獄』的邀請函。
蕾菲亞自戀地認爲他肯定夢見了自己。
貝爾晃了晃肩膀,然後恍然大悟地慢慢轉過身來。
「……對不起」
「打算睡到什麼時候?」
「……我需要你的力量」
但是,蕾菲亞清楚,那這雙眼皮底下,正沉睡着美麗的深紅色眼眸。
然後,貝爾醒了。
抬起頭,最後遞出了『劍』的
指令證
。
像是想讓五感從漫長的睡眠中迅速恢復過來一樣,眼珠微微地轉着。
要是有個萬一,兩人的額頭就會碰到。
明明是男孩子睫毛卻這麼長,她不禁這樣想到。明明是男孩子,這種說法算是歧視嗎?
爲了伴隨這白色的烈焰,粉碎破滅,發起反擊——
但還是沒醒來。所以,用武力。
因此她將身爲精靈的高潔藏於心底,將贖罪銘刻於心,誠心地懇求。
蕾菲亞正以貝爾清醒時絕對不會靠近的距離,做着自己絕對不會做出的舉動。像是對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充滿了慾望一樣,深深地渴求着。
「……差不多,該起牀了」
平常無法這麼做,所以雖然有點煩人,但仍然溫柔地繼續戳着。
少年睜開眼睛。
戰鬥的餘波將自己與第一級冒險者們分割,從而被迫做出捨棄艾絲等人的決定,一路犧牲地最終逃回地表。
不過他那宛如睡美人的平靜表情卻起了變化。
兩人之間早已沒有對話,只剩下迴盪的腳步聲。
嘿。我戳。
「請務必,拜託了。……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過,溫馨的時光已經結束。因此,蕾菲亞將笑意藏於蜜脣之後,對着一躍而起,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的少年說道。
還沒等愣住的少年回話,便接着說道。
「還有時間,請冷靜一點」
聽見他一開口就說這個,蕾菲亞又不禁露出微笑。
所以蕾菲亞輕輕地去叫醒他。
還是沒有醒來。還在呼呼大睡。
蕾菲亞見狀,便移開身子,從牀邊站起身來。
「——!!幾、幾點了!救援作戰呢!? 」
因此,蕾菲亞明白,貝爾現在的動搖是沒關係的。
面對盤踞在最深處的『污穢仙精』,蕾菲亞等人遭遇了宿命般的慘敗,艾絲也被擄走了。
屏住呼吸,消除氣息,撐着手,彷彿要覆蓋住少年般,一直盯着他。
再加上那頭宛如初雪般的白髮,看起來宛如精靈所崇尚的純潔與純粹。
當這雙眼睛睜開後,有許多事情必須告訴他。
然後——
不過,她也很難打破僵局。
對蕾菲亞而言,貝爾・克朗尼毫無疑問是拯救艾絲等人的『希望』,但絕非是能融洽相處的『戰友』。倒不如說,從至今的所作所爲來看,蕾菲亞覺得自己甚至與他帶着點『敵對關係』。
巴德爾和里昂託蕾菲亞去轉交一塊緋紅色的『全仙精護布』——由『學區』精心製作,堪稱是『對仙精絕對防具』的,把各種『仙精護布』合成的試作品,以及【赫斯緹雅眷族】提供的匕首等武裝。蕾菲亞背對着貝爾,站在醫務室的牀簾後方,貝爾則伶俐地將這些裝備穿戴在身上,全副武裝。
在走下『巴別塔』的漫長階梯途中。
【洛基眷族】對第60層發起進攻。
眼皮一動也不動,呼吸聲微弱到令人擔心,幾乎都聽不見了。
「還沒睡醒的話,需要我來個自我介紹嗎?」
用食指戳了戳他那光滑又安詳的臉頰。
蕾菲亞注視着少年,像是被吸引住一樣,將臉朝少年身上貼了過去。
結果並沒有這樣。
真是不可思議的時光。
不知是思緒混亂,還是真的記不起來。
必須說出口的歉意仍然藏在心底。
所以,現在必須像個姐姐一樣,繼續守望着他。
兩人之間只隔着一顆頭的距離。
出擊的準備很快就完成了。
貝爾聽後,多次受到重擊,最後甚至說不出話來,只能恍恍惚惚地聽着。
因爲在心中有同樣憧憬之人的他與自己,有着宛如『鏡子』一般相似的部分。
更重要的是,蕾菲亞目前的精神狀態。
因爲自己說過拋下了艾絲等人,才踏上這條決死之行,所以內心與思緒都在第60層上。精靈原本就不是會隨口開玩笑的種族,但蕾菲亞現在更像是在鑽牛角尖。
(得說點什麼纔行……可是,說起我對這個人類的印象和回憶……不行,只有憤怒和怨恨………………)
蕾菲亞擔心自己一個不小心,令人恐懼萬分的
魔力
就會咚咚咚咚地發散出來。正當她都覺得自己鬧彆扭鬧到有些煩人的時候——
「話、話說回來,蕾菲亞小姐!頭髮剪、剪短了呢!很、很適合你哦!!」
不知是無法忍受沉默,還是刻意打開話題。
貝爾看着蕾菲亞,努力地發出開朗的聲音。
臉上還掛着僵硬的笑容。
對此,蕾菲亞則是——
「……………………」
——彷彿看着這世上最愚蠢的存在一般,看向貝爾。
就像一個以慈悲爲懷,但唯獨面對性獸時會化身爲『絕對要將不知廉恥的兔子燒得乾乾淨淨的女孩』的聖戰士。
就像一個在愛、憤怒與悲傷的盡頭修得
究極殲魔炮
的大魔導士。
蕾菲亞以比某個病嬌代表的侍女頭頭更加蔑視的眼神,究極鄙夷地看着貝爾。
偏偏是你,竟敢對本小姐蕾菲亞・維裏迪斯『搭訕』。
別給我瞎鬧了,垃圾・呆瓜尼。
「噁心」
「咕哇!? 」
蕾菲亞單刀直入的話語,宛如一把比任何刀刃都鋒利的刀子,刺穿了貝爾的胸口。
眼前這頭勾引女性、前科滿滿、罪惡滿盈、證據確鑿的巨兔獸,在蕾菲亞心中的評價已墜落至谷底,一命嗚呼。
一點一點地,把心緒坦白出來。
不安的情緒已無影無蹤。
這回,換蕾菲亞瞪大雙眼了。
「我再也不會,這樣難爲情地向你哭訴了。所以,我再說一遍」
然後慢慢走下階梯,與他並肩而立。
像是對蕾菲亞等人的生還表示敬意一樣,貝爾抬頭仰望。
在神明的注視下,眷族們開始行動。
蕾菲亞的表情絲毫不變,懷着不同於冰塊的,如水晶一樣的僵硬感情,等待對方開口。
「……我真笨,怎麼會問你這些呢」
而是直接超過她,繼續往下走。
「我也經常失敗,有時也會希望別人責備我。別人如果對我很溫柔,反而讓我顯得更加悲慘……」
「蕾菲亞小姐……」
雖然絕不會說出口,但仍然心懷敬畏。
「瞧不起丟下艾絲小姐她們,獨自逃跑的我」
不僅是對單純老實的貝爾,也是對不通人情的自己。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搭訕,你到底在想什麼!? 腦子裏長的都是
變態之花
嗎?明明必須得去救艾絲小姐,卻跑來勾搭我,你到底有多女性公敵啊!? 」
無論是同行、民衆還是衆神,都對此刻光景感到興奮不已——洛基則透過魔道具守望着他們。
但是,貝爾絕不會把這種理所當然認爲是一種悲慘。
「咦?」
不過,即便如此,自己還是忍不住說出道歉之詞。
「大家,一路順風。然後,絕對要回來。跟艾絲她們一起……」
貝爾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傷害,彎下身體,最後停下不動了。搖搖晃晃地,彷彿一不小心就會從樓梯上摔下去。
問到了,意想不到的問題。
「不是,只是覺得好像在照鏡子……」
「啊、是」
蕾菲亞她們想做的是,穿過『地獄』,然後再度返回『地獄』。爲了同伴,爲了憧憬,理所當然。
蕾菲亞不禁愣住,眼睛眨了好幾下。
「……對不起」
但與心聲相反,她臉上綻放出鮮花一般的笑容。
「好!」
「鏡子……?」
正當蕾菲亞露出奇怪的表情側耳傾聽之時,不知不覺地,少年開始走下階梯。
「我很清楚,現在並不該責備你」
「啊哇!? 」
【荷米斯眷族】的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芙蕾雅眷族】的赫定・瑟蘭德、艾倫・傅洛摩以及賈裏巴四兄弟。
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臺階。
再加上勞爾、亞莉希雅、克魯斯和納爾薇,這支小隊就是『救出作戰』中流砥柱的『主隊』。
只是放着他不管,讓他一個人下樓梯的話,他就會搖搖晃晃地摔下樓梯,到時候自己還得去接住他。
「這種的陣容都贏不了的話,那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哈?」
在漫長的樓梯上,她站在距離10個臺階以上的位置回頭望去。
「瞧不起我嗎?」
看到蕾菲亞這個樣子,貝爾不好意思地撓着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明明是我陷入煩惱,把氣氛搞僵的……卻還讓你爲我操心」
絕不是想讓自己處於貝爾之下的位置。
「不過……」
這是蕾菲亞深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他走到與蕾菲亞同一級臺階,卻沒有並肩而立。
除了洛基以外,有眷族成員被困在第60層或者參加了『主隊』的,荷米斯、巴德爾、芙蕾雅、赫菲斯托斯,這些主神們齊聚一堂——唯獨與
民衆之主
和同樣作爲噪音製造機的迪安凱特不在這裏——
時間已到,
總指揮官
發出命令——
「……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臭美男」
不知不覺間,貝爾位於『上』,蕾菲亞位於『下』。
即使缺少芬恩等人,也可以稱得上是『最強陣容』。
「——時間到。出擊!」
如樹枝般纖細的雙腿停了下來。
想聽聽與自己心懷同樣憧憬的少年會說什麼。
對他而言,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也是積累良久的經驗,從這方面來說,『貝爾・克朗尼』與『蕾菲亞・維裏迪斯』,的確就像彼此的『鏡子』一般。
他講得一點都不復雜,說的話真的像個小孩子一樣,蕾菲亞心裏這樣想着。
「『
最強英雄團
』嗎……」
衆神在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廳』內守望着。
洛基用交給勞爾和蕾菲亞的烏拉諾斯給的遠距離通訊道具『眼晶』,面對着這理當壯觀的光景,卻莫名感到一些空虛。
自己所愛的勇者們並不在這裏,爲了拯救這羣勇者,才召集了這麼多的幫手。面對着顯得十分諷刺的現實,硃紅色的眼眸微微睜開。
「畢竟,蕾菲亞小姐你們是爲了【眷族】而歸來的……也是爲了在這次和我們一起,去拯救艾絲小姐她們」
簡直像是引導迷途羔羊們的『神諭祭壇』。
就像在讚揚那些不爲人知卻堅持戰鬥的冒險者一樣。
貝爾在『下』,蕾菲亞在『上』。
俯視的深紅眼瞳與仰望的紺碧眼瞳四目相對。
「……難道說,你希望被,瞧不起嗎?」
本覺得自己非常愚蠢、非常悲慘,可貝爾卻謙遜地說他經歷過更多次這樣的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在蒼藍色月光灑落的深夜。
「請助我一臂之力!」
「……?」
瘋狂暴擊。
是與勞爾他們共同分享的後悔與痛苦。
【赫斯緹雅眷族】的琉・阿斯特莉亞、三條野・春姬。
人類少年和精靈少女正走向『巴別塔』的一樓。
『
最強英雄團
』從地表出發,向污穢的邪惡坐鎮的地下迷宮發起進攻。
所以,洛基舔了舔自己的嘴脣,對着以人類青年和精靈少女爲首的眷族們,低聲發出蘊含着力量的聲援。
哀愁的時間
已經結束。
四目相對,這次不再懷有任何愧疚,堂堂正正地說——
荷米斯望着設置於地下祭壇中央的
大型接收器
,輕飄飄地說出這句話,洛基斜眼瞪了他一眼,然後有些粗魯地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臉。
——果然還是討厭你。
少年起初瞪大了雙眼,緊閉着嘴,過了一會——
蕾菲亞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嘆了口氣。
洛基等神在這裏關注着眷族們的動向,若有必要就提供建言。
「不過,請你別再做這種不習慣的事了。我也會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所以,對不起。我無法瞧不起蕾菲亞小姐」
更是對弱小自己的憤怒與詛咒。
然後,將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疙瘩也一併吐露出來。
並沒有什麼意思。
沒有比神明的感傷更加愚蠢的東西。
等待他們的是都市引以爲傲的第一級冒險者、最強的騎士以及【洛基眷族】的成員們。
『學區』的里昂・瓦登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