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一章 少N的起源

「你真的要這樣？」

女神問道。

對着那小小的背部。

那肌膚驚人地細緻、白皙。

跟暴力行爲毫無瓜葛，幾乎可以說與爭端打鬥處於兩極的位置。

「一旦刻下這個，就不能回頭了喔？」

女神再次詢問脫下衣服露出背部的小女孩。

她晃動着硃紅色頭髮，任由割開的手指滲血，彷彿下達最後通告般問道。

「成爲神的眷屬，就是這麼回事。」

小女孩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快點。」

不帶一絲動搖的聲調，具有劍一般的意志。

那也可稱爲覺悟。定睛注視正面的金色雙眸也是一樣，暗藏着出鞘利刃般的冷光。由不滿十歲的小女孩來揹負實在太過尖銳，看在女神眼裏只顯得搖搖欲墜。

女神一時闔起雙眼，輕輕將手指放在她的背上。

緩緩行筆的鮮血軌跡描繪出神的文字。

那是宛如碑文的成排文字，是彷彿黃昏的硃紅色【神聖文字（hieroglyph）】。

刻下神與少女的真名完成的「恩惠」告訴世界：又有新一位神之眷屬降生了。

「歡迎加入【洛基眷族】。這下你也是我的眷屬囉。」

＊

「蘿絲。」

慵懶地在窗口等人上門的狼人服務小姐，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抬起臉來。

她就像是把想說的話吞回去，面露壓抑住責備視線的正經表情，然後用公事公辦的態度做好辦理手續的準備。

「……」

「嗯，麻煩你了。給沒見過世面的新人用正好。」

蘿絲口氣粗魯地答應下來。

艾絲一踏進那個領域，立即想起了那種感覺。

「五年前初次在這個窗口見到你時，你是那麼的未經世故，現在卻變了這麼多。記得你當年十四歲？只有好強的個性倒是沒變。」

「顧問嘛…… 想也知道不需要。像你們這樣的大派系，哪裏會用得到我們的支援。」

「就算是本人這麼希望的，你們身爲大人，不是應該阻止她嗎？」

「嗯…… 我是來辦理冒險者登錄的。想麻煩你幫我辦手續。」

「!? 」

「死板的招呼就免了，蘿絲。而且你的口氣與舉止不一致。」

小女孩發出可愛的「咕啾」一聲，連聲咳嗽之後，像看到弒親仇人似地瞪着裏維莉雅，但第一級冒險者不可能這樣就被嚇到。

一個身高連櫃檯都構不到，還是個小孩子的年幼人類。

出身地空白，出身背景也是空白，其他項目也都是空白、空白、空白…… 滿是沉默無語的空格。除了年齡之外幾乎沒寫下什麼情報。

她站到小人族冒險者用的墊腳臺上，用小手握住人家給她的羽毛筆，在別人幫她準備的羊皮紙上寫字。

這裏是位於都市西北方的「公會本部」。沒有君王或領主的歐拉麗，實質上就是由這個中樞機關進行管理。無論現在、過去或是未來，這裏永遠是迷宮都市的中樞。

「用趕着找死都還不足以形容。我見過很多不同的冒險者，但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種眼神。只要一沒盯緊，她一定會丟掉小命。」

「…… 要用公會的配給品嗎？」

公會有提供專任顧問的制度，主要對象爲成立不久的【眷族】或初出茅廬的冒險者；不過做爲歐拉麗最大派系名聲遠播的【洛基眷族】用不到這種服務。

裏維莉雅從隔了幾步的後方旁觀，她說的話如今艾絲完全聽不進去。艾絲用力捏緊了雙手持握的劍柄。

在日光照臨的門廳內，冒險者與職員人來人往；將公會配給的一身黑色制服穿得筆挺，蘿絲在人羣喧囂的圍繞下，心情惡劣地雙臂抱胸。

「真是說中痛處了。」

最後，蘿絲將身爲公會職員的直覺告訴她。

「……」

「你會寫字嗎？」

「慢着，你這笨蛋。你打算就這身裝備去地下城嗎？」

旁觀兩人講話的蘿絲截口說道，從窗口後面叫來一名女性職員帶着艾絲離開。人類職員伸出手給艾絲，但小女孩不握手，只像個人偶般默不吭聲地尾隨其後。

「！……」

「這樣就完成了？」

除了外國或外地都市的密探與奸細等等之外，誰都能成爲冒險者。這就是迷宮都市的規則。蘿絲動作熟練地替羊皮紙蓋上受理的印章。

「竟然會寫【神聖文字】，怎麼，你們是從哪個王國綁架來的嗎？還是來自『學區』之類的教育機構？」

裏維莉雅不做任何回答。蘿絲瞥一眼她那極力不流露感情的側臉後，暫且收起了譴責的言詞。

「…… 好好好，我來爲您處理。」

就在裏維莉雅回答蘿絲的確認時，金髮金眼的少女艾絲・華倫斯坦抬頭看着精靈王族的容顏。

「嗯，我們這邊來教就好。」

「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在更幼小的時候，她曾經誤闖過這種地方。

途經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地下的「大洞」與螺旋階梯，然後走過人稱「起程之路」的寬幅大通道，艾絲與裏維莉雅此時人在迷宮內的一隅。就是一條平凡無奇的通道。

然而走在前頭的艾絲臉孔緊繃到了極限。可以說緊張過度了。眼神尖銳的雙眸頻頻尋覓着怪物蹤影。

她也纔剛認識那個小女孩而已。

就連剛認識小女孩的蘿絲都知道，她這句簡短話語的意思是要去地下城。

但裏維莉雅比她動作更快，伸手抓住了她的後領。

既然能夠站管理機構（公會）的窗口，服務小姐本身自然也都是萬中選一的漂亮寶貝，但仍然比不上她。這個仙姿玉色的精靈王族曾受到女神嫉妒而被捲入一場風波，在這迷宮都市算得上是家喻戶曉的故事。修剪得齊肩的頭髮也呈現寶石般美麗的翡翠色，再搭配高階魔導士的服裝，甚至醞釀出一種神聖的氣質。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這裏是迷宮都市歐拉麗，每天都有冀望在地下城一夕致富的不法之徒或做過虧心事的人來到此地。而「公會」也歡迎這些可能攻略迷宮的人。若是要一一盤問不肯坦白說出自己過去或經歷的人，會沒完沒了。

（名字是…… 艾絲・華倫斯坦。年齡是七歲，是吧？其他情報一律空白就對了。）

「先打理裝備。我們要湊齊你的武器與防具。」

被裏維莉雅一問，小女孩輕輕點了個頭。

對於蘿絲的這番話，裏維莉雅清楚地回答：

即使途中嚇了旁觀表格填寫的蘿絲一跳，小女孩在裏維莉雅的幫助下，總算是填好了登錄單上的必需事項。

面對這般動人的容貌，妙齡的服務小姐既不着迷也不嫉妒，仍然是一副懶洋洋的態度──不，是顯得更不耐煩了──開口說道：

「不做準備就踏進迷宮（地下城）無異於自殺行爲。真要說起來，你連武器都沒帶，去了又能怎樣？」

艾絲一邊羞恥地紅着臉頰一邊瞪着裏維莉雅，不情不願地照做。

「放鬆你的肩膀力道。你呼吸很急促。還沒開戰就這麼緊張，怎麼像話？」

小女孩銳利地眯細眼眸，跳下墊腳臺就想跑走。

「我那時候纔剛就職，可以不要翻那麼多年前的舊帳嗎？」

她一邊感受着有些冰冷的空氣，一邊只移動眼睛掃視周圍。

裏維莉雅一瞬間陷入沉默，接着邊點頭邊回答：

蘿絲雖然皺眉蹙眼，但沒有抱怨。

「嗄？」

「在這裏。」

「你說冒險者登錄…… 可是最重要的本人到哪去了？我話說在前頭，本人不在是不能登錄的喔。」

「工作手冊就要求我們必須這樣招呼大型派系，我有什麼辦法？沒達到要求，我們可是會降薪的，降薪～」

「…… 嗯，手續辦妥了。」

「……」

「哦…… 好吧，沒差。對我們來說，比起什麼新人冒險者，倒比較希望你們設法解決一下黑暗派系那幫人呢。」

「…… 慢着！你寫的這是【神聖文字】，要用通用語（Koine）填寫！」

地下城「上層」第 1 層。

看在蘿絲眼裏，裏維莉雅似乎也還無法掌握與小女孩之間的距離。

站在她視線前方的，是個擁有絕世美貌的精靈王族。

「……」

「新加入的冒險者在這裏。」

聽到她這句話，蘿絲擺出詫異的表情。

「對我這個長壽種族（精靈）而言，至多就跟一個月前的事情相差無幾。」

裏維莉雅說得對，艾絲一下就被講得啞口無言。

「所以呢？你總不會是來聊天的吧？有什麼麻煩事就趕快解決，應付你們還有【芙蕾雅眷族】可是很耗神的。」

身穿樸素衣服的金髮金眼少女。

一變成兩人獨處，蘿絲立刻把藏在心裏的怨言全扔向裏維莉雅。這是長年來接觸過衆多冒險者之死的公會職員發出的責難，也是真心話。

「真想不到有一天會提供冒險者入門的武器給【洛基眷族】。這位小妹妹，請你跟負責人去量尺寸。」

兩人講話時都沒看對方。她們的視線只朝向笑也不笑的小女孩。蘿絲跟裏維莉雅一起望着逐漸走遠的背影，然後改變了聲調：

「歡迎您大駕光臨，【洛基眷族】副團長裏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女士。請問今日有何貴幹？」

看到裏維莉雅高貴地皺起眉頭，狼人蘿絲一手把玩着赤紅長髮，提不起勁地回答。

眼中蘊藏着不符外貌的意志之光。那是小孩子不該有的，毅然決然的眼光。

「那我去了。」

「所以呢？都市最大派系大爺（洛基眷族）連那麼小的孩子都讓她拿武器，是想讓她死在迷宮（地下城）裏嗎？」

「我想辦理這孩子的冒險者登錄。」

就好像在肯定她的說法，一些公會職員從窗口後方偷看她們。

＊

「她那樣會早死喔。」

「你們就這麼想擴大派系勢力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真的很看不起你們。」

她如此斷言了。

即使位於地下，仍有磷光照亮四周。淺藍色的牆面或天頂，顯示出這裏是地下迷宮的初始樓層。

「不要追問。我只能這麼說。」

她說的對，的確有個人站在那裏。

追着裏維莉雅往下移動的視線，蘿絲從窗口探出身子。

蘿絲睜大了雙眼。即使年紀尚幼，與裏維莉雅站在一起卻已經毫不遜色的容貌自不待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金瞳。

她接觸過這種空氣。

她挺起唯一勝過裏維莉雅的雙峯，用深知內情的口吻問了：

那雙小手裝備的是「公會」配給的直劍〖稚子之劍〗。本來是給小人族用的武器，但正適合身高不到一百二十 C 賽爾尺的艾絲使用。防具是同樣屬於配給品的〖稚子皮甲〗。這也是給小人族用的皮製鎧甲。

艾絲踏響着皮靴，一步步在地下城中前進。

她發覺視野逐漸在縮窄，變得喘不過氣來，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沒在正常呼吸。可能因爲全身過度緊繃，動起來很不靈活。

（我要變強。）

艾絲不知道這是出於緊張還是激昂，或者是截然不同的其他情感反應。

（非得變強不可。）

然而她明白自己現在，正站在「起始」的位置。

（這也是爲了一償夙願。）

能以無知女童自居的時間已經宣告結束了。

再也沒有人會保護艾絲。至少艾絲如此深信不疑。

她必須拿起以前嚇壞過她的武器，一邊承受着沉甸甸壓在手裏的重量，一邊揮動這把劍刃。

（所以我要──打倒怪獸。）

艾絲許過願，希望獲得力量。

艾絲苦苦訴說過自己必須變強。

對於她的這些要求，【洛基眷族】做出了回應。

告訴她只要前往地下城就行了。

告訴艾絲只要讓「恩惠」宿於己身，探索迷宮，然後打倒怪獸，就能獲得她追求的力量。

艾絲不曾注意到默不吭聲的裏維莉雅用嚴峻視線望着她，就這樣在「起始」的界線上前進。

然後。

艾絲苦等已久的那一刻到來了。

裏維莉雅想教艾絲如何戰鬥，但話講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

所以，艾絲衝了出去。

而且還把嘴脣抿成一條線，好像說什麼都不肯張開嘴巴。

如今在地下城裏迴盪的，只剩下小女孩紊亂的呼吸。

「住手…… 嗚嗯！不要──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要！」

笑過癮了之後，洛基把乳牙當成寶貝似地用領巾捲起來包好。

「欸，艾絲美眉，說『咿──』嘛，『咿──』！讓我看看你掉牙的可愛尊容（臉蛋）嘛──！」

裏維莉雅猛一回神出聲制止，但艾絲不予理會，對着迷宮深處發出難聽咆哮的怪物們揮劍就砍。

這只不過是必經階段。

是小女孩踏出的「起始」的一步。

「來吧來吧，張開你的小嘴囉～！」

洛基抱着肚子坐沒坐相地在桌上笑到雙腿亂晃，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芬恩則是面露苦笑。

「哈啊，哈啊，哈啊……」

小女孩注意到了某件事情而當場楞住，裏維莉雅則是面露詫異的表情。

「！！」

在艾絲的胸口當中，心臟格外強烈地震動了一下。

「～～～～～～～!? 」

這是值得紀念的第一隻。

因爲艾絲根本不聽她的叮嚀，當場就衝了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咕咚的一下。

「……？」

如同最早的「哥布林」，怪獸變成一堆肉片炸碎開來。

每當小女孩靠蠻力揮出一擊，怪獸就接連不斷地爆開。

「…… 這樣……」

「────────啊啊!? 」

「我要回去了！」

然而，她的猜測落空了。

周圍滿地都是怪物們的手腳，牆面飛濺着化做塗料的鮮血。

艾絲躲過她靠近過來的手，露出未見衰減的戰意。

「這樣，先打倒了一隻……」

「真沒想到戰鬥時可以咬緊牙關到這種地步……」

「咕惡耶!? 」

地點在【洛基眷族】大本營（總部）的辦公室。除了從地下城返回的艾絲與裏維莉雅外，在場的只有洛基、芬恩與格瑞斯這三人。裏維莉雅她們來到這裏，是爲了報告艾絲已做完登錄並正式出道成爲冒險者。

洛基湊過去一看，只見犬齒的旁邊，上側有個地方臼齒脫落，露出了牙齦。

就在裏維莉雅感到戰慄時，艾絲賞給最後剩下的怪獸一記攻擊。

然而，艾絲心中沒有湧起任何感慨。

小女孩的櫻桃小口，脫離意識低喃出了這句話：

「怎麼可能…… 無法置信。」

「我…… 還能打！」

有某個東西，從艾絲的嘴邊輕輕掉了出來。

十根手指在腰上亂搔一通，讓小女生霍地睜大了雙眼。

「──想得美！格瑞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少女的喊叫與同族的血腥味吸引，成羣怪獸從迷宮所到之處陸續聚集而來。

於直線通道的前方，「哥布林」暴露出短短的獠牙，正在發出低吼聲。

「！」

「咈嘻嘻嘻──！在這裏，我就是名符其實的天神啦──！」

由裏維莉雅來看，那隻能說是非常拙劣的一擊。艾絲全副重心都放在矮個子小人族專用的劍上，姿勢歪七扭八地施展出向前傾倒的斬擊。然而劍刃內藏的威力確實能夠殺死「哥布林」或「地靈」。威嚇的啼聲很快就一一淪爲淒厲慘叫。由於小女孩一再重複使用「力量」，就連劍都在發出哀嚎。

伴隨着怪物們的叫喚。

「惡嘎啊!? 」

小女孩追求強悍實力的旅程終點實在太遠，這樣渺小的一步不足爲道。

怪獸整個身軀連同「魔石」遭到擊碎，化爲塵土。

劍刃發出悶響，刻劃出好幾道軌跡。

手腳短小，軀體微胖，皮膚爲綠色。

「…… 艾絲，今天到此爲止。準備回去了。」

怪獸中了〖稚子之劍〗劃出的軌跡，僅一瞬間就走上此種末路。

「啊哈哈──！真可愛──！掉牙的艾絲美眉的小臉已經永久保存在我的記憶體啦──！！這顆牙齒就好好保存起來吧──！」

她用上全力咬緊牙關，灌注力道的斬擊砍中了「地靈」的軀體中央。

「！笨蛋！」

「這是……」

把怪獸炸成了碎片。

面對視野中的整片光景，裏維莉雅只能擠出這幾個字。

那不是斬擊該有的效果。目睹那種簡直像拿碎石錘砸人的光景，裏維莉雅啞然無言。

手腳碎裂炸飛，醜陋怪物淪爲更醜惡的屍塊。

肉片噴散，血花飛舞，臨死慘叫直衝天頂。

刻有「恩惠」的背部彷彿蘊藏着黑色火焰，發出高溫。

洛基馬上打個響指，發出清脆聲響。

豈止成就感，連興奮或其他情緒都沒有，只是用沾滿血污的臉龐淡淡接受了戰果。

那個東西安放在裏維莉雅的掌心裏。

爲了喚醒更旺盛的戰意，她一邊奔跑一邊震盪着胸口，發出吼叫。

纔剛領受【能力值】的 Lv.1 冒險者，最初的一擊（first attack）不該有這般威力。

「哇哈哈哈哈────!? 」

＊

「咕嗚嗚……」

裏維莉雅把在地下城發生的事告訴洛基，再加上帶回來的艾絲牙齒，女神一聽到就開始大爆笑。

裏維莉雅右手扶額闔起眼睛，芬恩依然面露苦笑；就在兩人的面前，艾絲滿臉通紅，眼角噙淚，嘴巴張得大大的。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任由精靈的叱責撞擊着背部，小女孩的身影將劍高舉過頭，向前直衝。

裏維莉雅憂心小女孩的狀態，告訴她該回去了。

在迷宮中飄揚的金色髮絲……

造成了不該有的結果──過度殺傷（overkill）。

至於被取笑的艾絲本人則是漲紅了臉，把頭別到一邊去了。

「啊……」

潔白燦爛的那顆東西並不是「魔石」，更不是「掉落道具」──而是小孩子的乳牙。

是出現在地下城第一層樓的「哥布林」。這種怪獸與狗頭人身的「地靈」並列爲冒險者最初對付的低級怪獸。

「切勿貿然開戰。不要想着一擊解決對手，首先──」

「!? 放、放開我！」

那是一幕異樣的光景。不是一個別說戰鬥，連劍都沒好好握過的小女孩能製造出的場面。小女孩此時還在一邊狂暴發威一邊撲向怪獸，凶神惡煞般的臉孔就連裏維莉雅都不禁爲之膽寒。

手指捏着這顆可愛的乳牙，洛基大聲爆笑。

使出了連劍技都稱不上的歪扭斬擊，艾絲慢慢挺起被噴得鮮血淋漓的上半身。

使用整副嬌小身軀施展出的全力斬擊……

洛基笑嘻嘻地一副大叔臉逼近過來，艾絲轉身背對她走向房門。

「竟然用力到掉牙齒！超好笑的──！可是也是喔，就是啊～！艾絲美眉還是個七歲小妹妹嘛！」

矮人嘆着氣靠過去，輕輕一撈，就把艾絲的身子抱了起來。

拼命抵抗也只是無謂掙扎罷了，沒過多久她就忍不住開始爆笑：

她蹲下去，拾起從艾絲嘴裏掉出來的「那個」。

這樣就奪去了「哥布林」的性命。

一擊。

這是「冒險者艾絲・華倫斯坦」的第一場戰鬥，也是第一場勝利。

小女孩被人雙手卡在腋下，一雙小腳亂踢亂動；洛基即刻對她展開了攻擊。而且是計算得十分精準的搔癢攻擊，不至於變成變態喫豆腐。

裏維莉雅雖然嚷嚷，但並不打算出手幫助艾絲。因爲她的結論是對付「哥布林」不管遭受何種反擊，都不至於構成致命傷。艾絲必須喫點苦頭，從中獲得反省與教訓。這是她的想法。

就在下一刻。

艾絲終於停住了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雙金瞳像野獸般發亮了。

她用驚人速度逼近洛基身邊，小腳狠狠一踹。

「哼！！」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即使只是小妹妹的一記低踢，卻是受過「恩惠」，連怪物都能活活踢死的強化腳踢；這一下直接命中迎面骨，洛基爆出了一陣淒厲慘叫。

看到主神按着一隻腳滿地打滾，裏維莉雅等人全都露出頭痛不已的表情。

氣到面紅耳赤的艾絲看都不看丟人現眼的洛基一眼，這次終於離開了辦公室。

有好一段時間，天神難聽的慘叫在房間裏不住迴盪。

「…… 所以，怎麼樣，裏維莉雅？那孩子的情況如何？」

等小女孩的氣息遠離辦公室後。

慘叫連連的洛基就好像原先那些反應都是裝的，站起來向裏維莉雅問道。表情也從方纔的嘻皮笑臉，一下變成了不苟言笑的神情。

裏維莉雅回看着她，道出了內心的想法：

「大致上一如預期。她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太急於達成個人目的，過度執迷於獲得力量。」

「『想獲得力量』，是吧…… 我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不過那孩子的欲求實在太過單純，令人爲她捏一把冷汗。看了都感到心痛。」

芬恩背部往後倒，將體重壓在椅子上，眉梢感傷地下垂。

接着他彷彿無意間想起似地，「不過話說回來，」向她提出了疑問。

「真佩服你能順利把她從地下城帶回來呢，裏維莉雅。她原本表現得像是要戰鬥到用盡力氣似的。原因出在那顆可愛的掉牙嗎？」

「不，她本人還沒用盡力氣…… 反倒是武器先壞了。她是這樣纔會乖乖聽話。」

「什麼？雖說是公會的配給品，但一個小毛頭冒險者竟然半天就用壞了……」

看到她翡翠色的雙眸，洛基等人紛紛憂心忡忡地嘆氣。

「……」

「那我就這樣說吧。這是團長的命令。」

洛基與裏維莉雅自顧自地閒扯，艾絲在她們身旁抖動了一下，煩躁情緒終於達到了極限。

「沒錯。不只迷宮的知識，我要慢慢教你『技能』、『魔法』或冒險者的正確心態。」

駭人的衝擊力道，一路直竄到坐在椅子上的小屁股。

然後，她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低喃。

小女孩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眼露兇光的精靈王族，「噫！」不禁發出戰慄（嚇破膽）的慘叫。

「…… 比你漂亮多了。」

「……」

「說笑歸說笑，我也覺得你是適任人選，裏維莉雅。」

「咿嘎啊──!? 」

「!? !? !? 」

逐漸升溫累積的不滿越變越大，引來了更大的煩躁。

「念…… 書……？」

艾絲差點沒「嗚咕」叫出聲來，趕緊吞了回去。

經過初次地下城探索後，到了第二天。艾絲喫完早餐後，就被半強制地帶到了裏維莉雅的個人房間。

「那是相當可怕的『技能』…… 同時也是將那孩子拉向死亡深淵的『鎖鏈』。」

下個瞬間，咚轟！！

「哼！！」

「這下果然不能告訴她『魔法』的事……」

明明纔剛認識沒多久，她的態度卻莫名地高高在上，而且囉哩叭唆。艾絲認識的精靈當中也有一名類似的女性，但這個叫裏維莉雅的人比她愛嘮叨多了。艾絲年輕時──說歸說，其實以艾絲來說也才兩、三年前──被那名精靈好幾次說教到哭出來的黑歷史（回憶）重回腦海。

除了艾絲以外還有一個人也在這房間作客，那就是洛基；她在對面桌子上一邊手巧地用卡牌堆塔，一邊衝着艾絲笑。洛基是因爲今天是裏維莉雅第一天當老師，所以來看看情況，不過艾絲不可能知道這些事。

「你說誰是母親（馬麻）了……」

她露出認命的表情，但就像要做最後的抵抗，染紅了雙頰將臉別開，不去看芬恩等人的笑容。

「不要信口胡言，洛基！」

裏維莉雅先是臉色顯得非常爲難，然後整個人虛脫了。

「歐巴桑！」

聽到裏維莉雅確切說出眼下的對策，芬恩、格瑞斯與洛基也都頷首。

「…… 這是要做什麼？」

艾絲不知道怎麼跟這個精靈王族相處。雖說艾絲剛入團，對整個【洛基眷族】都還不適應，懷抱着格格不入的心情，但其中就屬她最令艾絲煩惱。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你是用長壽種族（精靈王族）的年齡打馬虎眼，其實已經一腳踏進剩女的歲數啦。」

艾絲明明已經說過不要念書了。她只想趕快拿到新武器去戰鬥。這纔是變強的最快捷徑，要不然呢？是說這個精靈以爲她是誰啊？整天只會逼艾絲做她不愛做的事，讓艾絲看她不爽又一肚子火。

即使是現在對其他種族不抱太大興趣的艾絲，也看得出來這個場所是精靈的房間，因爲很多東西都是木頭做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燈具造型不同，其他像是質樸的小牀旁邊，或是放着看似與派系相關的整疊羊皮紙的桌上，都有着花卉或樹果造型的魔石燈。

艾絲無法完全壓抑愈見強烈的不快感受，微微晃動身體，同時忍不住低下頭去。

「看來…… 首先得教教你對長輩該有的敬意。」

白銀長杖靠着架子立着；架子旁邊的花瓶插着清秀的純白花朵，較大的透明瓶子裏栽培着嫩葉與樹木，兩者可能皆產自精靈鄉。其他架子上除了魔法靈藥（精神力回覆藥），亦整齊擺放着美麗寶石──備用的魔寶石。即使室內以書籍或書架爲多，卻讓人感覺到一種高雅氣質，想必是房間主人的人品所致。

比小妹妹（艾絲）更狠烈地揮出的法杖直接擊中洛基的小腿，難聽的淒厲慘叫再次爆發。

「我尚未婚嫁！」

芬恩面露柔和的笑容，身旁的格瑞斯也給她一個豪邁的笑臉。

「笨蛋，不瞭解戰鬥的內涵怎麼變強？你如果想追求力量，首先必須理解數量龐大的『未知』，充實你的涵養。」

正當艾絲毫不掩飾不服氣的臭臉時……

鐵拳制裁。

她當着裏維莉雅的面，大聲說出這種話來。

咚！一聲。

「艾絲已經成爲了【眷族】的成員。既然已經歡迎她加入，我們幾個大人就必須抱持着責任心與親愛之情與她相處。尤其是後者，更是必須不輸給那個女孩真正的家人。」

洛基微微睜開一眼，裏維莉雅點頭回答了她。

「她一擊就打倒了怪獸…… 不是譬喻，是真的將怪獸轟成了碎塊。那完全不是 Lv.1 的冒險者能有的表現。」

裏維莉雅迅速眯細了眼眸。

好幾本磚頭書發出聲響放到了桌上。

＊

「哎，簡單一句話，同伴（眷族）就是把這一切都包括在內啦。」

「我覺得啊，這對裏維莉雅來說也是有必要的唷。就當作是考慮到我們【眷族】今後還會有更多年輕人加入，你可以先體會一下做母親（馬麻）的心情。」

「芬恩……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麼可能照顧得了不同種族的女孩……」

「從今天開始，我要培養你的基礎知識。簡單來說，就是念書。」

「當然我也認爲你會需要多費心，但關於這點呢，我們也會提供幫助的，絕對不會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你。」

「難道是…… 那項『技能』嗎？」

「…… 我不需要。讓我戰鬥。」

「慢着…… 你們是要我來？」

兩手按住頭頂苦不堪言的艾絲，聽見近在身旁拋來的冰冷聲調，全身寒毛直豎。洛基也嚇到說不出平常的玩笑話。

在令人忍不住想到處欣賞的寬敞房間裏，被叫到椅子上坐下的艾絲，抬頭看着佇立在身邊的裏維莉雅。

「是啊。縱然手中擁有強力的『武器』，若是使用者不成熟，也只會早死罷了。」

「艾絲，你必須要有我們魔導士不可或缺的『大樹之心』。我要你培養出不受任何事物動搖的精神。像昨天那樣依賴『技能』的戰鬥方式，遲早會自尋毀滅。」

「……」

最後洛基叫着「痛死了～」一邊摸腳一邊眼睛含淚地站起來。

「很不巧，出於團長的立場，我不能整天只陪着一名團員。而且我還必須處理黑暗派系的問題。當然我是打算一有時間就去看看她的狀況。」

魔導士感覺到無言的眼光而抬起臉來，一副明顯的狼狽樣。

辦公室一片鴉雀無聲，裏維莉雅以外的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

打倒太多的怪獸，會引來更多敵人而陷入死境。而且她不會顧慮受傷的身體。

「………………………………」

裏維莉雅漲紅了臉瞪視滿地打滾的主神。看着這樣的她們，芬恩與格瑞斯都苦笑了。

裏維莉雅用美妙的嗓音侃侃而談，勸誡艾絲。

在最後一句話中流露出些許俏皮的味道，芬恩告訴她。

「太不負責任了……！」

她在說什麼啊。

這提醒了裏維莉雅，她拿出了掛在腰際的短劍──艾絲交給她保管的〖稚子之劍〗。從劍鞘抽出，可以看到整段劍身全沒了；格瑞斯接過武器，一邊目不轉睛地打量，一邊顯露出驚愕。

「就當作是被騙，艾絲美眉，你就試一下看看嘛？再說，接受這麼標緻的精靈寸步不離的指導，一定很開心吧～？咕嘿嘿，可愛幼女與美人家教…… 這個組合也別有一番風情哩～。我說啊，裏維莉雅，你可不可以戴個眼鏡？」

她充分嘗受到整個世界…… 不，是頭殼內容物劇烈震盪的感覺。

「……」

洛基沒有把【能力值】當中顯現的「魔法」告訴小女孩。因爲一旦接觸到這份強大的力量，小女孩無庸置疑地會強撐着身體持續戰鬥。格瑞斯低頭看着毀壞的短劍，像是將某種事物與折斷的劍身重疊在一起，回應了洛基所言。

艾絲狠狠瞪着裏維莉雅做出要求，卻被她毫不客氣地駁回。

「嗯，這是當務之急吧。與其說冒險者的正確心態，應該說戰鬥方式或是所有相關知識？再來還有所謂的『教養』。得找個人教她纔行哩。」

「再說啊，裏維莉雅，你之前不是自告奮勇說今天艾絲美眉由你來照顧嗎～？一定是母性本能大受刺激了吧──？」

「你這個神在胡說什麼啊。」

「啊哈哈，艾絲美眉不喜歡唸書啊──？」

──然而對艾絲而言，精靈（elf）銀鈴般的嗓子如今聽起來也只像噪音。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裏維莉雅闔起眼瞼回想在地下城發生的光景，如此告訴洛基。

看到精靈王族的側臉瞬間沒了表情，洛基不禁發自內心地慘叫一聲。

看到眼前堆積如山的書，艾絲擺出一副疑心病很重的表情。

講這些什麼意思啊。

「這正是個好機會啊，裏維莉雅終於也要當馬麻囉～」

「教師是吧。可是，有誰適合……」

裏維莉雅她們眼睛一轉過來，只見艾絲霍地一抬頭，橫眉豎目地罵道：

根本聽都聽不懂。

「噫！」

拳頭在艾絲的頭頂部位爆發威力，痛得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完全被洛基說中了，但艾絲板着一張臉不肯回話。

「老子也有好一段時間得處理麻煩的強制任務。況且挑明瞭講，老子不知道怎麼對待那個年紀的女孩。你們都是女孩子，艾絲想必也比較自在吧。」

「好歹我的頭銜也是副團長啊！格瑞斯又爲什麼不行！」

芬恩與格瑞斯聳聳肩，洛基面露挖苦人的壞心笑臉。

艾絲沒發現她整個人變了樣，還在用叛逆的目光瞪着她時──一個握得緊緊、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辨識的拳頭由上往下一捶。

「首先得學會控制『技能』的技術…… 能統馭感情的『心靈』。現在那孩子需要鍛鍊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

「我話說在前頭，不知分寸的言行會受到嚴罰，記清楚了。」

被精靈王族用冷若冰霜的表情與酷寒的眼光俯視着，艾絲頭一次產生如此猛烈的恐懼感，同時也領悟到彼此的戰力差距。

假如自己是昨天一隻接一隻砍倒的「哥布林」，對手就是連父親他們都說「強到不行」的「迷宮孤王（Monster rex）」……！

「開始唸書了，拿起筆來。從現在開始我所說的話，你得統統記在筆記本與心裏。」

「……!? 」

「哎呀──」洛基以手掩面，在她的眼前……

艾絲一邊渾身簌簌發抖，一邊乖乖聽從精靈王族的教誨。

＊

後來，到了隔天。

艾絲才第二天就早早放棄，逃出了裏維莉雅的講課。

「你跑到哪去了，艾絲！！給我出來！」

恐怖精靈王族的聲音從大本營的分塔傳來，艾絲躲避着那聲音，偷偷摸摸地拉開距離。所幸她在走廊或階梯都沒跟團員擦身而過，不用怕自己的所在位置遭人密告。

「黃昏館」裏幾乎沒有一個團員。艾絲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聽說現在的歐拉麗治安敗壞，團員們都被派去處理接到的冒險者委託（quest）或強制任務了。

在艾絲的心中，裏維莉雅已被認定爲恐怖大王。

她真的搞不懂那個精靈是怎樣。儘管艾絲本來就不擅長唸書，但她仍然覺得課業標準訂得太誇張了。那堆書未免也太多本了，怎麼可能背得起來。昨天嚴酷（斯巴達式）的授課搞得她到現在還在頭痛。

就連平常總是吊兒郎當的洛基，都面帶僵硬笑容試着說服她：「好嘛好嘛，裏維莉雅～，今天才第一天，就再稍微手下留情一點……」

（我不想再念書了…… 我討厭唸書……）

艾絲一邊手腳着地在連接兩座塔樓的空中長廊上移動，一邊在心裏抱怨連連。在她的心裏，厚重辭典已經成了一種引發抗拒反應的過敏原。

她那種表情就好像喫到了不愛喫的東西，想起魔鬼教師的種種行爲讓她渾身發抖。

（唸書根本就沒意義，我沒空做那種事！）

同時，她感覺到與不滿情緒同樣高漲的焦躁。

艾絲感覺到某種氣息，從膝蓋抬起臉一看……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由於無論從宅邸的哪裏都能俯瞰此處，艾絲很擔心會被裏維莉雅發現，頻頻東張西望；不過芬恩跟她說：「就算裏維莉雅過來，我也會說服她的。我向你保證。」

然後，一陣格外強勁的衝擊襲擊了艾絲的身體。

「嗚！」

「別說取得敵我間距的方式，你連武器的特性也沒有好好理解，完全就只是個小孩子。你這樣就算前往地下城，總有一天很容易就會丟掉性命。我敢肯定。」

艾絲終於再也動不了了，她呆愣地仰望藍天。

艾絲霍地一轉頭，看到裏維莉雅就站在通往塔樓的中庭出入口。

她被撞飛，背朝下地倒在草坪上。訓練用的劍發出低沉聲響掉在她旁邊。

現在艾絲手裏握着的，是訓練用的短劍。雖然刀刃有仔細磨鈍，但畢竟是金屬材質，作爲鈍器依然威力十足。若是被打到，傷勢想必不會太輕。

「就來場實戰教學吧。」

「咦？」

現在的你也是一樣。這句開導的聲音震撼了艾絲的耳朵。

不久，芬恩開始了反擊。

「雖然行動夠果斷，劍法也很犀利，是有些亮眼之處沒錯……」

艾絲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咬緊了牙關，變得都在用全身力氣揮出短劍。

「來自正面的突擊。嗯──，很好懂。」

「……？」

「很多人都太依靠『恩惠』了。能力與技術是兩回事。」

「嗯。那麼，我們到外面去吧。」

「嗨。」

身手也沒有特別迅速，也沒展現出華麗的槍法。

打不到。完全打不到。擦都擦不到一下。

芬恩的講話方式讓人一窺大膽無畏的自信，這惹惱了艾絲。

小人族回以笑容。

艾絲如實宣泄出胸中鬱積的不滿。

「噢，你說武器嗎？別擔心，我不需要你來操心。」

「你的戰鬥方式完全是依賴【能力值】……『技能』的力量。一旦鍍金剝落，就會變成這樣。」

艾絲大喫一驚想往後退，後腦杓卻狠狠撞上了牆壁。

不用你來告訴我。

芬恩並沒做出什麼特別的舉動。也不反擊，只是身輕如燕地一味閃躲而已。

芬恩默默傾聽艾絲的訴求，然後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她甚至沒察覺有人從外圍靜靜旁觀；她砍向芬恩，然後一次次被摔到地上。

「!? 」

他刺出木棍前端，像在指出艾絲的錯誤動作，輕戳她的腰或手臂。明明沒有用上多大力氣，艾絲的身體卻只是這樣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了。

「艾絲，我們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很厲害。我們也經過了許多的鍛鍊或冒險，以及學習。──對吧，裏維莉雅？」

本來待在眼前的芬恩不見了，斬擊沒砍到目標，艾絲向前踉蹌了幾步。

「你不是想戰鬥嗎？那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小女孩的聲音在藏書庫中迴盪。

「呃……」

芬恩一邊展露出能隨口揶揄人的從容，一邊逐一化解艾絲的亂刀揮砍。

他只是在艾絲的周圍繞圓圈，淡定地移動位置罷了。

「你缺乏的是技巧與戰術。再來就是嚴重不足的知識。」

「……！」

艾絲雖然現在個性變了，但她以前曾經是個淘氣又不服輸的女生。

艾絲要以芬恩爲假想對手，進行戰鬥。

艾絲懷抱着她那小小胸膛不該有的過強願望，不知如何宣泄，緊緊閉起了雙眼。

艾絲要的是一償宿願的力量，是能夠殺死怪獸的武器。艾絲想要的東西只能在戰場上獲得。

「第一級冒險者（我們）常說，很多冒險者都受到【能力值】所擺弄。」

「來，我們開始吧。你想從哪裏進攻都行。」

芬恩咻咻輕揮了幾下木棍確認手感，「好。」轉爲面對艾絲。

「那個…… 沒關係嗎？」

艾絲被芬恩帶到多座塔樓圍繞的大本營中庭。

艾絲氣上心頭，再次將劍高舉過頭接近對手。

相較之下，芬恩只握着從掃除用拖把拔下來的木棍。

艾絲入侵無人的藏書庫，在房間角落與書架之間的一處小空隙坐下，把額頭貼在抱住的膝蓋上。

「無奈戰鬥技巧實在太不像樣了。」

艾絲看到芬恩面露苦笑，一方面也因爲無處可逃，而不由得感到尷尬。

「…… 是啊。」

她急忙回頭往背後一看，只見對手也沒做什麼，一臉老神在在地佇立着。臉上還掛着絲毫未變的笑意。

一個小人族少年就在她眼前，對着她笑。

然而這種攻擊，也被芬恩輕輕鬆鬆地躲開。

始終保持笑容的小人族領袖芬恩，嚇得艾絲瞪大了眼睛。

「嗯？什麼事？」

艾絲還不是很瞭解這個叫做芬恩的小人族。

「裏維莉雅個性比較一板一眼，所以我早就在想你可能有一天會逃走…… 但真沒想到連兩天都撐不過。」

看到芬恩笑容可掬地回答，「他該不會已經把我在這裏的事，告訴那個精靈王族了吧！」艾絲正產生危機意識時，「我沒告訴裏維莉雅。」對方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此回答她。

就在這時，艾絲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艾絲的臉頰染成了硃紅色。

面對呆若木雞的艾絲，芬恩露出了一開始的那種笑容。

艾絲試着用上整個身體施展強烈攻擊，但仍然只造成激烈的揮空聲響。每一次重複這種狀況，艾絲的臉上就飛濺出汗珠，嘴巴越來越喘不過氣來。

兩人即將進行一場模擬戰。

「裏維莉雅的課程很嚴格嗎？你已經不想上課了嗎？」

「結束了嗎？」

她有其他必須去做的事，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嗯，很弱。」

面對那雙睜大的金色瞳眸，芬恩面帶溫柔的笑容告訴她：

「嗯──，因爲你似乎只顧着逃離裏維莉雅。對於待在辦公室（其他地方）的我（人）來說，很容易掌握到你的存在。」

「呼咕!? 」

雖說是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但畢竟領受了【能力值】，施展出的斬擊有它的威力與速度。然而對怪獸有用的攻擊，對眼前的冒險者卻毫無作用。

當她眼冒金星時，那個半蹲的人出聲關心她。

芬恩乍看之下像個少年，講話口吻卻很成熟；艾絲一面覺得兩者搭不起來，同時也倒豎柳眉。因爲既然他是【眷族】的團長，就表示他跟這件事也脫不了關係。

「嗚──!? 」

「……!? 」

就在攻擊遭到閃躲的次數剛好滿五十次時，艾絲於擦身而過之際被芬恩絆了一跤，就這麼輕易摔倒在中庭的草坪上。

（明明我非得變強不可……）

那是好歹曾親赴地下城，與怪獸交戰過而獲得的冒險者直覺告訴她的訊息。

她勉強撐起上半身，芬恩繼續對她說道：

艾絲舉起短劍進入迎戰態勢，看準時機撲了過去。

「嗚…… 唔啊啊啊啊啊！」

「唸書根本就沒意義！」

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不，不對，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艾絲完全沒察覺到有人靠近。

小人族晃動着金黃色頭髮來到她身邊，悠然地低頭看她。

艾絲站起來大聲吼叫，忘我地把劍亂揮一通。

那是對於眼前對手感到的不甘心，以及對丟臉的自己產生的羞恥心，兩者交相結合的感情造成的反應。

「！」

「你那『技能』不會在我身上發動的。」

個頭跟艾絲相差無幾的小人族，讓視線與艾絲齊高，問她：

即使人家告訴過她芬恩是組織的領導人，她就是沒有那種實際感受，總覺得他好像永遠都是一副柔和的笑容。只是隱約覺得比起精靈裏維莉雅，這個人似乎比較好講話。

「我必須變強！讓我戰鬥！我沒空念什麼書！」

「咦……」

「唉呀，你還好嗎？」

她一直都在旁觀芬恩與艾絲的模擬戰，此時下到草坪上，一路走到他們這邊。

「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們學習。也有堆積如山的事物等着我們融會貫通。每當接觸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我都希望能認識更多不同的事物……」

「……」

「爲了達成我自己的抱負。」

猶豫了一瞬間後，裏維莉雅伸出了手。

艾絲看看她的臉與手，雖然也一度躊躇，但仍怯怯地握住了那隻手。

有些冰涼的纖纖玉手，輕輕拉着艾絲讓她站了起來。

「艾絲，你的夙願（心願）…… 比我們的野心或目的更充滿險阻。如果你要實現心願，就必須比我們更努力完成我們一直以來做過的事。你明白嗎？」

對於芬恩的這個詢問。

低垂着頭的艾絲…… 慢慢地點頭了。

如今艾絲透過模擬戰實際感受過了彼此的差距，能夠理解芬恩說話的分量。

理解到自己是多麼冒失、莽撞，視野是多麼狹隘。

理解到世界有多遼闊。

她深深體會到了這些。

「我暫時無法準你去探索地下城，不過像今天這種體術鍛鍊的話，我或是格瑞斯有空時都能陪你練習。」

「！」

「按照你的要求，我們會教你如何戰鬥。所以你也要聽裏維莉雅講課，我希望你身心都能變得堅強。」

芬恩對艾絲笑笑後，抬頭看着身旁的裏維莉雅。

「好了，裏維莉雅。出於應該受到晚輩敬重的長輩立場，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先跟艾絲說清楚？」

「……」

『你要魯直地、堅忍地、踏實地增強力量。』

不只是他們。

宅邸在黎明前的黑暗籠罩下，萬籟俱寂。艾絲讓微寒空氣撫觸着肌膚，仰望仍然蒼茫的天空。

開始了綿亙至遙遠未來，不曾中斷的恆久努力。

看到她這樣，裏維莉雅睜大雙眼後，臉上浮現出微笑。

「艾絲…… 我似乎也有點熱心過頭了。抱歉，我也還需要改進。」

艾絲低頭懇求。

爲了一償夙願（心願），自己要比他們更努力，比他們更有決心。

艾絲拿着劍下樓，來到了中庭。

「好，我們一起努力吧。」

裏維莉雅似乎也一直有心事，她沉默了半晌後，對着艾絲開口道：

＊

「……」

「請你…… 教我念書。」

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清晨時段。

艾絲的內心只有一點點…… 真的只有稍稍受到打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搖搖她的小腦袋。

聽到這番話，艾絲臉上流露出了驚訝。

她拔出芬恩等人給她的一把劍。

艾絲在胸中一隅懷抱着寂寞之情，接着眼神堅強起來。

以往一直守護着自己的父親以及那些勇敢的人們，一定也是如此。

艾絲感覺似乎稍微瞭解到裏維莉雅他們實力強悍的祕密了。

他們是積水成淵，累積了數不盡的事物纔有今天。

小女孩將堅強意志藏於胸中，獨自開始練習揮劍。

「我也要說，對不起……」

不知爲何，艾絲無法抬頭看她的臉，一邊讓視線緊盯着草坪，一邊輕聲說道。

艾絲得到裏維莉雅的這句話，做出了決定。

因爲她的眼神與言詞中具有真摯的歉意、摸索陌生事物的困惑，以及父母對孩子表現出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