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独之夜

夜幕覆盖都市。

黝暗罩覆着无人马路、一闪一灭的半毁魔石灯，以及残留血痕的后巷。雨势依然不止，简直像要打穿万物般降在市区之中。

伯特坐在质朴的长沙发上，默默听着连绵的雨声。

「伯特……」

艾丝伫立他的身旁。看到狼人青年擦都不擦湿透的身体，又放着「诅咒」伤口流血不管，她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在夜幕低垂的【迪安凯特眷族】诊疗院的一间空房，暗杀者们那场袭击结束后，伯特沉默地任由雨水浇淋，是艾丝将他带来这里的。不只因为艾丝无法坐视他的伤口流血，也因为青年任凭雨点击打的背影，连她看了都担心。

「…… 至少，得把身体，擦一擦……」

艾丝无法处理治不好的伤，正想用布帮他擦干时，喀嚓一声，有人打开房门。

「抱歉，我来晚了。」

进入房间的是阿蜜德。

原本给人感觉干净清洁的【眷族】制服被沾附的血红色彩弄脏。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两眼下方也堆积着深度疲劳，流下好几道汗水。

艾丝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只差一步，就会陷入精神疲惫（mind down）的状态。

「阿蜜德…… 你一直在用『魔法』……？」

「因为以现况来说，只有我的『魔法』能解除那种『诅咒』。…… 我相信您体力过人，因此延后为您医治，请让我向您致歉，伯特・罗卡。」

听到艾丝关心的语气，少女表情没有一丝扭曲，尽可能回答得沉着。

阿蜜德一直到刚才，都还在忙着为全都市遭受袭击、送进诊疗院来的亚马逊人做医护。可能是出于身为治疗师的骄傲，阿蜜德强打起精神，立刻为伯特进行治疗。

她将右手掌心对着伯特全身上下的轻微裂伤，以及肩头那道皮开肉绽的咒诅伤痕，咏唱发出纯白的魔法光，照射其上。

「…… 那些亚马逊人，怎么样了。」

「能救的生命，我都救了。但是，有几位人士被送进这里时已经回天乏术，就……」

「芬、芬恩!? 」

「非常，抱歉…… 我似乎，有点过度使用，『魔法』了……」

芬恩下达的指令，火速传给了各个人员。

「……！」

「这、这个…… 可是！这样做不太对吧!? 」

「请你，留在这里…… 我很快，就回来。」

「我所认识的伯特・罗卡没有乖巧到遭受这种欺凌，还能闷不吭声。我看他八九不离十，会失控。」

芬恩的碧眼，看向挺身而出的她们。

「他想必会为了找黑暗派系…… 找瓦蕾塔等人寻仇而独自行动，而且是大闹一场。我要借此来个『声东击西』，趁伯特引开对手的目光时，我们斩断敌方的退路。」

「真是，那个女神大人都已经不在了，还能把我们整得这么惨。」

因为现在诊疗院（这里），没有多余空间能安置遗体。

阿蜜德以治疗师的身份命令伯特，膝盖站直，打算离开他面前。

「！！」

站在瞠目结舌的蒂奥娜他们面前，芬恩摘下领袖的面具，脸上浮现混杂了些许悲伤，以及落寞的苦笑。

「…… 八成是了。我看那家伙，之前大概也在找『钥匙』的情报。然后找到一半，被黑暗派系那帮人盯上……」

除了他面无表情，脸孔文风不动之外。

「想不到那个狼人，竟然会有那种表情…… 不，没什么。总之，你们不用顾虑我们太多。我们也有一些同伴是你们救回来的，所以我们可是心怀感激喔。」

「袭击者的真面目，已经确定是大陆的黑暗势力…… 那个犯罪组织（塞赫麦特眷族）。」

芬恩突然做出这种判断，令蒂奥涅等人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就连蒂奥娜或蒂奥涅，还有劳尔或安娜琪蒂等人都是。【勇者】冷酷无情地利用伯特的感情，凭着放眼大局的视点试图采取最佳手段；【洛基眷族】的年轻团员们看着他那冰冷透彻的侧脸，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 关于各位亚马逊人，恕我们冒犯，已由我们【迪安凯特眷族】的人送去了『第一公墓』。」

他转移视线，眺望门户大开的巨塔外面，那片下着雨的黑暗。

「……」

「芬恩那家伙…… 真是，竟然来这么一招。」

他沉思默想半晌。

白天的骚乱纸包不住火，已经传遍了整座都市，「公会」也已采取行动。他们对暗杀者的尸骸使用「解锁药（status thief）」，揭发了留在背上的主神真名与隶属派系，结果令他们头痛不已。

为了不让那帮人躲回人造迷宫（克诺索斯），要让瓦蕾塔等人在地表孤立。小人族的领袖如此说了。

「……」

「这次的事件，我要全权交给伯特处理。」

最后芬恩静静抬起头来，开口道：

「由于遇袭的都是前【伊丝塔眷族】的眷属，管理机构（公会）判断是对女神伊丝塔怀恨在心之神（人）…… 部分女神受到嫉妒驱使，因而雇用他们，命其暗杀余党。」

艾丝迟疑了半天，还是抱着阿蜜德打开房门。

「我要拿伯特当『诱饵』。」

「道什么歉啊，【勇者】。错不在你们吧，问小孩子都知道。全都是干下这种可恶罪行的那帮人不对。」

「…… 你没听说吗？」

听芬恩这样问，阿伊莎先是欲言又止，然后才开始解释。

美貌动人的亚马逊女英豪没向芬恩等人追问，不过她似乎是烦透了，对于前主神留下的祸根叹了口气。她用眼角修长的眸子，瞪着女神归返的天空。

「……」

★

「伯特？怎么会提到他呢？」

在艾丝的眼前，伯特保持着令人害怕的沉默；阿蜜德治好了伯特所有的伤，回看着他：

此时只有重度伤员留在【迪安凯特眷族】的诊疗院，其他有遭受暗杀危险的人都聚集于此；这是公会及迦尼萨派的指示。管理机构不愿失去战斗娼妇──高级冒险者这种珍贵人才，行动十分迅速。

艾丝一边用力咬紧嘴唇，一边慰劳地紧抱呼吸紊乱的友人。

阿蜜德没有直接回答伯特的问题，而是回以另一种说法。

「你们不能接受？那么，我换个说法好了。」

唯一只有雨声摇动着狼的耳朵，令他厌烦。

她将发生在伯特以及丽娜身上的事，告诉了芬恩。

芬恩无法掩饰自己碧眼中含藏的震惊。他背后的蒂奥娜、蒂奥涅还有其他团员，听到这件出乎意料的事，无不满脸惊愕。

芬恩侃侃而谈，听得团员们一个接一个神情愕然。

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简洁解释了现况。

这是第二次的震惊。

「阿蜜德……」

琥珀色的眼瞳，朝向窗外雨点散落的入夜欧拉丽。

里维莉雅沉重的声音，溶化在雨声中消失。

芬恩环顾蒂奥娜、蒂奥涅还有团员们的脸，改变口气告诉大家：

她一边因疲惫而流汗，一边轻启樱桃小口报告消息：

「现在不管我们说什么，他都不会罢手了。」

「那个死掉的小鬼（亚马逊人），也在这里吗？」

在蒂奥娜她们身后，团员们用哀求的眼神注视着芬恩，也是一样的心情。

坐在椅子上的伯特脸色没变，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正面单膝跪地的少女冰冷的脸庞。水滴从他灰色的头发滴落。

「【眷族】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吗!? 在港都（梅伦）的时候，团长你们也帮过我们……！那只笨狼也是！」

地点在【迪安凯特眷族】的诊疗院。里维莉雅与女性（精灵）团员们为了护卫伤势尚未痊愈的亚马逊人们，而留在这里待机；经由肩膀上下起伏喘气的蕾菲亚亲口传达，她们也收到了指令的主要内容。

阿蜜德人偶般的相貌文风不动，然而紧紧握到肤色发白的小手，流露出自责或悔恨等种种情感。

艾丝判断必须立即让阿蜜德休息，正想送她去休息室，但不禁停住了动作。

「你们想阻止我这么做？你们不是也讨厌伯特，讨厌到都不想跟他碰面吗？」

沉默造访房间。

然而才踏出一步的瞬间，娇小身子一个不穏，艾丝赶紧搀扶住她。

在都市中央，高耸入云的摩天楼设施（巴别塔）一楼，通往地下城的楼层即使时值深夜，依然挤满了人。这是为了「猎杀亚马逊人」一案，各路关系人士都被召集于此的缘故。

因为她有所担忧，不放心让现在的伯特独处。

以长枪武装自己的芬恩向阿伊莎谢罪，但她不接受。

「请等一下，团长！」

「我们的搜索行动，似乎刺激到了这次事件的首谋等人。实在没想到他们会采取这种强硬手段…… 但这话根本不能做为借口。请让我向你致歉。」

「不要说什么没保护到或是没救到，拿这种理由自怨自艾了啦。这样对女战士们（我们）来说才叫屈辱。……【凶狼】也是，把我这番话告诉他。」

艾丝独自目光低垂。

「那个派系的暗杀者遵循教条，宁可选择自裁也绝不说出雇主情报…… 公会高层似乎已经放弃查出主谋了。」

眼看芬恩就要发出指示，蒂奥娜与蒂奥涅阻止了他。

或许可说不愧是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冒险者，战斗娼妇击退了众多暗杀者。然而敌人持有的武器是「咒具」，一道伤口就足以形成致命伤。暗杀者们置生死于度外，把自己的性命变成凶刀发动特攻，杀伤了战斗娼妇，造成这次伤亡如此惨重。与战斗娼妇们两败倶伤的暗杀者们无一例外，都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赶到现场救援的【洛基眷族】擒拿到的那些人也一样。

「你们在迷宫街（代达罗斯路）布署监视人员。与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相连的旧型地下水道，由我布阵把守。敌人就算想利用与住处（秘密基地）相连的地下城第二出入口，只要在巨塔（这里）留下团员，他们也下去不了迷宫。劳尔，去传达消息，就说将这里交给格瑞斯镇守──」

关于【洛基眷族】到处打听的伊丝塔的「钥匙」，她也是知道的。而且自从港都（梅伦）那件事之后，她也猜测到主神很可能偷偷与「可疑组织」──黑暗派系残党──有所联系，在利用食人花（怪兽）营谋私利。

「快点把她抱走，碍眼。」

「!? 」

可能是将芬恩的沉默视作肯定了，阿伊莎长吁短叹。

「然后，我们要夺取他们手上的『钥匙』。」

这是芬恩面对受伤的亚马逊人们，说出的第一句话。

「抱歉牵连到你了，【丽杰】。」

在广大的楼层里，亚马逊人或娼妇们神色不安地面面相觑；至于一头黑色长发流泻背后的阿伊莎，则跟率领着蒂奥涅还有蒂奥娜等团员们的芬恩面对面。

面对戴起领袖面具的芬恩，蒂奥娜与蒂奥涅不肯退让。

伯特傲慢的态度如常。

许多是有遭受二度袭击风险的前【伊丝塔眷族】冒险者，或是非战斗人员的娼妇。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向「公会」自愿担任护卫的【洛基眷族】，再来就是【迦尼萨眷族】的团员。

「治疗已经完成，不过…… 这种性质恶劣的『诅咒』即使伤口愈合也不会立刻康复。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蒂奥娜与蒂奥涅这段对话成了开端，其他团员也七嘴八舌起来；这时芬恩舔了舔拇指。

划过脸颊的「獠牙」歪扭了。窗玻璃映照出伯特的脸，他把那张脸当仇人一样瞪着，一只手臂举过头顶，把窗户连同自己的身体倒影一并揍碎。

阿蜜德成功挽救了送进这家诊疗院的所有重度伤员的性命，但也有一些人是她无法拯救的。经分析，暗杀者们的袭击很可能自昨晚已经开始，纵然是都市最高阶的治疗师【战场圣女】，也无法拯救那些早已断气的人。

芬恩说得没错，就连她们也弄不懂，自己之前明明那么讨厌伯特，怎么现在又这么拼命袒护他。

以前的同仁们遭到杀害，她虽然显露出愤怒与憎恶，但绝不责怪神色黯然的蒂奥娜等人。

「在伯特眼前遭到杀害的亚马逊人…… 会不会是蕾菲亚说过的，那个约会对象？」

金发金眼的少女最后又回头看一眼，就离开了房间。

「再说，就算你们不插手管这事…… 我们这些伊丝塔女神的眷属，迟早也会遇袭。我有说错吗？」

之前都像雕像般动也不动的伯特，不久慢慢站了起来。

阿蜜德有点勉强地转变话题，想改变气氛。

说完，阿伊莎就离开了芬恩等人面前。她去出声关心周围的娼妇们，以拭去她们的不安；芬恩望着她的背影，一个人陷入沉思。

精灵亚莉希雅还有其他团员都明显地吃了一惊时，从「巴别塔」一路跑来的蕾菲亚抬起被雨淋湿的脸蛋，回答里维莉雅的话。

「就、就是呀。这么过分的命令，就算对象是伯特先生，我还是觉得不太像团长的作风……」

「不，正因为他了解伯特…… 信赖伯特，才显得更恶劣。」

「咦？」

「这样岂不是要我当坏人？」

里维莉雅一句话否定了蕾菲亚困惑的担忧。

她又是自言自语又是叹气，结果蕾菲亚没能完全猜透她的想法；就在这时……

「里维莉雅！」

艾丝从后侧走廊赶来。

「伯特不见了…… 他一个人，去了外面……！」

「这样啊…… 嗯，可想而知。到头来，果真跟芬恩所描绘的构图如出一辙。」

那个狼人不会罢手了。

蕾菲亚与团员们一阵骚动，里维莉雅背对她们，合起眼睛。

她睁开眼睛后，走向艾丝身边。

「艾丝…… 你去追伯特。就你一个人看好他，不要跟丢了。」

「里维莉雅…… 嗯，知道了。」

里维莉雅没将芬恩的指令一事告知艾丝，只如此命令。

艾丝点个头就跑了出去，经过蕾菲亚等人身旁时，最后里维莉雅叫住了她的背影：

「艾丝，看见现在的伯特，与你自己……」

「……？」

真的，实在有够让人火大。就是她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

朱红发色的女神看着伯特的反应，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她一边仰头灌酒，一边微微睁开她那双细眼。

然而这些在面对洛基时，都毫无意义。

大雨如注，像一把把的枪。

★

维达的话语借着洛基的声音，在雨中一声一声响起。

接着开口的，是个精灵王族的魔导土。

──强到不像话的家伙就在这里。

──假如我无法再照顾那孩子，洛基，你如果不介意，可以照料他一下吗？

──不就在这里吗？

伯特低沉抑郁的声音，与洛基风趣的口吻你来我往。

「好歹带个护卫吧……。你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啊。」

「听你的口气，不像只是骄矜自满…… 但是看起来又像是自暴自弃，或许有点滑稽喔？」 小人族勇者微笑了。

──那种玩意，我早就知道了。

伯特把牙根咬得发出叽吱一声，迈开脚步，像要摆脱神的话语。

「少给我讲得好像你多懂一样！！」

他直接走过洛基身旁，抛下她。

即使受到焚烧全身的火红情感支配，伯特脑中某个角落依然冷静。身为冒险者的他，曾为部族战士的他，列出了开战的准备事项。

──但我…… 我的【眷族】，可能会害了他。

伯特不加入派系，又到处树敌，成天到晚不是酗酒就是打架；那天，他在酒馆中发现了生面孔。

看着那逐渐消失于夜晚黑暗中的背影，里维莉雅眯细了眼眸。

「我被黑暗派系那帮人耍着当好玩的！亏我之前还整天臭骂那些弱鸡，真是笑死人了，原来我也还只是个『小咖』！真是逊爆了！！」

「伯特。」

【洛基眷族】的团员们对这番话起了反应。毕竟主神人在现场，他们并未二话不说就上前吵架，然而伯特骂了一顿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下这口气，过来就要抓住他。而伯特根本不当一回事，把那人打趴到了地上。

「维达跟我在天界是同乡，不过我啊，其实很不擅长应付那家伙。他那家伙超难接近的，我直到最后，都没办法戏弄他。」

她以前明明说不想把鞋子弄湿，现在那句话不知跑哪去了。伯特心中回想起这些不得要领的事。

他假装连自己都没发现情感真正的方向，露出饥狼的「獠牙」。

身体爬不起来，拳头握紧到打颤。灰色毛皮倒竖。这些让原本对弱者绝望的伯特，想起了名为屈辱的喜悦。嘴唇尝到的，是许久没感受到的地板…… 泥土的滋味。

最后伯特在格瑞斯的眼前，难看地倒卧地板。

伯特任凭烧焦身体的冲动驱使，一边发出愤怒高吼一边扑了过去。但矮人大战士一个人迎击，彻底击败了他。

魔石街灯的微光将狼影照映在石板地上，伯特正陷入内省时──前方有个影子摇曳了。 伯特原地站定，一认出往这边过来的人影真面目，立刻有种想咂嘴的冲动。

「我如果现在阻止你，做些鸡婆的事…… 我怕伯特会变得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伯特单手接住描绘着抛物线飞来的包包。从松开的布块中，确实露出了几支试管与迷宫果实。

「……！」

魔石灯光烧灼着双方的侧脸，丑角与野狼的影子在石板地上细细伸长。

「伯特，这给你。」

既然如此，他们的相遇可说是必然。

他们是【洛基眷族】的首脑阵容，换言之就是最强战力。这些第一级冒险者自从来到欧拉丽，人们没有一天不听到他们的名声。

冰冷雨水继续落在两人之间。

面对真正的「强者」，伯特瞪大双眼，笑了，然后热血沸腾。

小丑收起了愉快的言行，仿佛安抚着诅咒世界的野狼，沿着影子的轮廓抚摸。

「……」

这是真心话。

伯特撞进桌子里哑然无语，一个矮人大战士俯视着他。

跟那个男神（男的）──维达拥有相同的天神之眼。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伯特走在马路上。

伯特立刻打掉了洛基的手，动作不带任何力道，显得好虚弱。

「…… 你在干嘛啊。」

对着从不回头的背影，洛基最后给了这句话：

【洛基眷族】。

伯特实在忍不住，啧了一声；至于洛基，也与愉快的语调正好相反，面露沉静的笑容。 留下几步的距离，眷属与主神相对而立。

伯特听见血气冲上脑袋的剧烈声音。 紧接着，他的喉咙已迸发出怒吼声：

「…… 又增加了一道『伤痕』呢。」

「休得自以为是，你要认清自己也是个弱者。」

只要伯特抛开束缚，解放这份激情，一个人开始大打大闹，看在对手眼里想必很好对付，应该会想趁机解决沦为暴怒恶犬的【洛基眷族】干部。所以，他不能求救。不，他根本不可能找同伴当帮手。伯特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也许伯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

艾丝偏了偏头，这次终于冲出了诊疗院。

「美酒都糟蹋了。闭上你的嘴，小子。」

路上除了伯特以外没人。不是因为下雨，是暗杀者们出没造成的。此处变成了一条无人街，是平常的欧拉丽所无法想象的。雨声连人的气息都掩盖住，给人简直好像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的错觉。

伯特摆出愤怒的嘴脸，一边用右手狠狠握紧包包的背带，一边吼叫。

伯特像逃避似地，想离开那里。

里维莉雅摇摇头，像为了叫住她表示歉意。

「所以，我在酒馆偶然碰到他，他那时喝醉了，顺口说了一些话，我当时只是随便听听，不过……」

「……」

伯特一次又一次被打趴在地，学不乖地站起来，再次被彻底打垮。这场乱斗大到吓得其他团员脸色发青。初次拳脚过招的矮人大战士──格瑞斯・蓝德罗克的怪物级实力胜于耳闻，强到将伯特内心某处怀抱的强者自负打个粉碎。

「你在担心我啊？啊～就知道伯特最温柔了。」

「哈哈！真是只恶犬哩。明明是一个人（边缘人），却看到谁都咬，好有趣喔～」

「里面有灵药，还有肉味果。有需要的话，就吃呗。」

但却致命地搞错了方向。

跟知名的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相同，自从伯特踏入迷宫都市到现在，这个都市最大派系永远走在最前端。他们似乎刚结束「远征」，来这里举杯庆祝。整个派系一同欢笑，互相赞美。伯特望着这群冒险 者的欢乐模样一会儿，结果还是老样子，嘲笑了他们：

不起眼的少年团员吓得发抖，黑发猫人表现出敌意，还有个金发金眼的少女漠不关心。承受着周围各种各样的视线，伯特心想大名鼎鼎的【洛基眷族】也不过如此，内心觉得失望。谁知就在下一刻……

神的手指，沿着歪扭的脸颊刺青…… 伯特的「獠牙」游走。

伤口很深，而且缺血。必须弄些道具，还有食物。

朱红色头发被雨淋湿，全身湿透。

「小咖凑在一块，算什么冒险，笑死我了。你们根本只是在互扯后腿吧。」

右肩挂着包包，跟伯特一样没穿雨具的神物──洛基出现在散发幽光的魔石街灯下。

★

「伯特就会像这样，继续变强吧。」

洛基平静地走到伯特身边，在呼吸紊乱的他面前伫足，两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洛基简直好像摸透了眷属（孩子）的一切心思，时机抓得这么刚好，惹恼了伯特。

──我那边有只凶暴的「狼」。

她总是在看伯特的【能力值】──刻于背部的、他的「象征」，这种吓唬弱者的狼嗥对她没用。

「伯特，你已经弄清楚『獠牙』的意味了吗？」

「……」

「别搞错了，谁会受伤啊！！让我火大的，是我自己！！」

「我还不够有力量！还不够强悍！我要变得更强，更强！！」

他被打飞了。

「你不阻止我吗？」

无处宣泄、累积在心底的情感爆发，拿一语不发的神当出气筒。

「嗯～，想说搞不好可以碰到伯特，没多想就从宅邸走出来了。中奖（宾果）了哩。」

听到这句话，伯特的双脚停了下来。

「……」

「…… 不，没什么。去吧。」

一记豪迈的拳头飞来，使劲把伯特揍飞了。

搞错的，是他想成为强者的动机。是从未平息的饥渴的真面目。

洛基一边回过头来，一边对那即将远去的背影说了。

微微睁开的朱红色眼瞳，动辄刺激到伯特的记忆。

「…… 真令人心痛啊。」

这话一传进耳里的瞬间……

瓦蕾塔等人还会再找上自己，他敢确定。

「伯特，我跟你说喔？我啊，有听维达说过一点点你的事。」

被芬恩、里维莉雅与格瑞斯俯视着，这时候伯特又吊起了嘴角。

然后他吠吼了，那是从强者一口气转变为弱者的咆哮。

伯特一边让芬恩等人惊愕不已，一边再度站起来扑向他们，被豪放地揍飞，这次终于用尽了力气。

伯特在笑。

他一方面感受到浑身发抖的怒气，同时却也感谢能够遇见超越自己的「强者」。

洛基看了伯特与格瑞斯的全武行后，劝诱他入团。

派系有着聪明绝顶的领袖、强到夸张的魔导士，以及身怀压倒性力量，能把伯特狠揍一顿的矮人大战士。这些强者从不误解强大与弱小的含意，总是在挑战新的冒险。不只如此，他们不允许「弱者」继续当「弱者」。对于芬恩等人的这种姿态，团员们也拼命响应他们的期许。

在这里的话或许可行。伯特心想。他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

入团之后，刚开始果不其然，伯特又孤立了。他不肯跟大家打成一片，开口只会说难听话，所有人都跟这个独行侠保持距离，爱说教的里维莉雅更是动不动就跟伯特起冲突。除了芬恩他们之外，顶多只有劳尔还愿意接近他。当时仍是少年的劳尔身为联络人员，倒霉事总是落到他头上；他虽然跟伯特年龄相近，试着跟伯特交谈时，却还是战战兢兢的。至于伯特也是，一有时间就找格瑞斯挑战……

「真是学不乖的家伙。」

然后被格瑞斯这样说，屡次反遭击败。想当然耳，【眷族】的人都认定伯特是个好战又凶暴的狼人。

果不其然，一直到经验过严酷的「远征」，大家的关系才稍稍改善。伯特习惯单独跑在前头，「远征」中又跟里维莉雅等人吵起来，不过看到他一马当先的背影，有越来越多团员对他产生了恐惧以外的情感。也是从这时期起，虽然伯特还是一样口出恶言，但大家看他的眼光，开始变得畏惧与崇拜互相交杂。伯特没多久就突飞猛进，升上了 LV・4。

伯特本身看到以劳尔或安娜琪蒂为首，团员们在迷宫中奋命搏斗的模样，也变得对他们另眼相看。他们侧脸沾满血污与泥巴高喊胜利，比起伯特曾经深爱的部族战士们毫不逊色。

──这些家伙是小咖没错，但不是废物。

他们直到最后都不肯死心，与怪兽缠斗的姿态正可说是「冒险者」。这都是因为大家对引导自己的声音寄予全面信赖。只要换个头子，群体就能大不同。伯特虽然绝口不提，但这事让他得知了芬恩等人的伟大。

然而无可避免地，还是会有人命伤亡。

即使伯特他们这些强者竭尽死力杀出生路，仍不免有弱小之人脱落。在地下城回荡的弱者哭声不曾止息。即使待在这里，这些声音仍旧让伯特心情烦躁。

所以，那个少女的存在，对伯特而言或许是种救赎。

艾丝・华伦斯坦。

她拥有金发金眼的美貌，当时是个十岁的小女孩。起初伯特把她跟其他团员等同视之，一样地瞧不起；然而看过她壮烈的战斗姿态后，伯特也跟很多人一样哑口无言。

这句话对艾丝却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

在变得空无一人的颓废之都里，一群人混杂于夜晚黑暗与雨声之中，四处行动。他们就是率领暗杀者的瓦蕾塔一帮人。

她秉持着一心变强的气概。

在房间角落待命的暗杀者们面不改色，保持沉默时，瓦蕾塔收起了笑脸，抬起头来。

「这是……」

至于艾丝，则是一边突破雨幕，一边高速奔向高吼轰然传来的方位──奔向风月街。

她在黑暗派系里沉醉于鲜血，委身于欢愉，杀害的冒险者人数无人能及，从骨子里就是个杀人魔（连环杀手）。在过去的战场上，她面对仇敌（芬恩）等人，曾大胆断言夺人性命正是自己的无上乐趣。

「……！」

「不。」

语气甚至有点近乎恳求。

「难道是……！」

她道出证实自己直觉的推测，做出结论：

「再来就是【凶狼】了。」

然而伯特并不乐见艾丝受到蒂奥娜她们的影响，而变得渐渐圆滑。纵使这样对少女有好处，伯特却觉得自己的理想似乎会因此失色。

面对焦急的团员，瓦蕾塔泰然自若地说，表示只要忍耐到怪人芮薇丝等人在【洛基眷族】的包围网开个洞就好。

她很强。

六年前，她名列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t），绰号是──【杀帝（Arachnia）】。

听到瓦蕾塔这番宣言，秘密基地顿时一片哗然。

色彩比记忆更鲜明的发丝，每每让伯特忆起往昔时光的青梅竹马。

比起自诩为独行侠的那段时期，现在的【眷族】待起来更舒服。

洛基或芬恩、里维莉雅、格瑞斯等人都为此担心，但伯特恰恰相反，肯定了她该有的姿态。

以独来独往闻名的【凶狼】肯定连到手的「钥匙」情报都没传达给别人，就跑来要「做个了断」。他满眼血丝地寻找瓦蕾塔等人的模样，仿佛浮现眼前。

美神（伊丝塔）想必只跟少数几人讲过与黑暗派系（瓦蕾塔等人）的关系。必然地，如果有人知道「钥匙」的下落，那一定是派系中与主神格外亲近的人。召集到摩天楼设施（巴别塔）里的眷属，已不足以当成暗杀目标。

「……？」

「啊？芬恩他们在地下水道布阵？」

在【迪安凯特眷族】的诊疗院里，里维莉雅身旁伴着蕾菲亚，听见饿狼的咆哮，合起一眼。

「没错，是伯特…… 要开始了吗……」

「是啊──已经拦不住了。」

她比伯特更急于燃烧生命，更渴求强大实力。

不知不觉间，这句话成了口头禅。这是一道防波堤，让他别开目光不去看过去的伤痛。

艾丝必定是成了伯特的理想。

「这、这下该如何是好，瓦蕾塔大人？」

瓦蕾塔恨恨地骂道，脸上却浮现狰狞的笑：

「…… 我要变得，更强。」

「那家伙在找『钥匙』。恐怕是从你们宰了的那个亚马逊小鬼口中，听到了某些线索。──只有那家伙非杀不可。」

摩天楼设施（巴别塔）内，跟收容于此处的亚马逊人们一起，安娜琪蒂与劳尔的耳朵，捕捉到了那阵高吼。

正如【洛基眷族】所料，瓦蕾塔等人是经由遍布都市的地下水道，出现在风月街的。如今「代达罗斯路」与「巴别塔」都有芬恩等人布阵，就表示他们的退路遭人堵塞。

「气坏了呢……」

「也就是说那些亚马逊人死翘翘也不关他的事了？嘻嘻！跟『第 27 层的噩梦』一样哩～宁可拿人命当代价也要抢到好处…… 那个装模作样的烂勇者……！」

伯特当时露出了笑容。

女人（瓦蕾塔）的大声嘲笑重回耳畔。

屋内众多人类与亚人怀疑耳朵把雷鸣听错了；忙于处理事件的公会本部职员们停下脚步；屋外到处奔波的冒险者们仰望天空。诸神得知接下来将会发生「某种大事」。

伯特无意识地，开始期待起某种事情。

如同爱慕过伯特的那个女子，这种姿态让他很有好感。

「紧张个什么劲啊，桑纳托斯他们察觉到芬恩有所动静，现在应该去叫怪人（芮薇丝）什么的了。只要那个怪物出来，芬恩那帮人布下的网随便都能突破。」

看艾丝在宅邸中庭专心一志地不停挥剑，伯特出声对她说：

★

「此话怎讲……？」

「【凶狼】会不会找帮手……？」

但艾丝否定了这个恳求。

团员增增减减，伯特入团过了一年后，蒂奥娜与蒂奥涅加入，两年后又有蕾菲亚加入。吵吵嚷嚷的少女们常常找艾丝玩，而艾丝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遭到弱者彻底击溃的伯特，恐怕永远不会再迷恋任何女人。所以这份感情，想必是对理想的某种向往。

都市里的所有人，耳朵都听见了那野狼的咆哮。

她无论得到多少力量，都绝不停下脚步。

「战姬」毫不厌倦地委身于战斗。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

那阵吠吼打消了雨声，响遍整座都市。

一开始，伯特觉得自己是将她当成妹妹看待。她跟伯特一样喜欢冲进整群怪兽之中，伯特总是一边臭骂──里维莉雅的说法是「你没资格讲别人吧」──一边关心她。然而她日渐变成了「强者」，连别人的帮助都不需要了；伯特理解这点之后，一不小心，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白痴假设： 如果这个少女是青梅竹马（那家伙）的话呢？对于这份自私的情意，伯特引以为耻。后来少女迎接成长期，眼看着她成长茁壮变成了「女人」，让伯特满心困惑，注意到了一件事，使他不禁将两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退后一步看少女的侧脸，会发现跟伯特怀着好感相处的她极其神似。

然而……

瓦蕾塔从残党成员们身上，将视线移向暗杀者们：

伯特的妹妹虽然个性正好相反，不过如果还活着，大概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吧。

看到她这副模样，黑暗派系的残党们都吓得发抖。

【迪安凯特眷族】──正确来说是【战场圣女】能解除巴卡的「诅咒」，只有这点是瓦蕾塔始料未及的；但光凭一个少女，不可能治疗这么多伤员。今天死了为数众多的亚马逊人，让瓦蕾塔产生了阴毒的喜悦。

在白墙巨塔下会合的洛基与格瑞斯，听见震撼天际的那声叫唤，视线飞向雨幕的那一头。 「里维莉雅大人，这是……！」

这是伯特不愿意失去第四人，强加于人的任性。

「喂，你们去找出【凶狼】的所在位置──」

看到少女用比任何人都坚强的眼光回望自己，伯特觉得那比什么都更可贵。

逝去的丽茵与丽娜的容颜，打乱了他的胸中情感。

「才不会咧，绝对不会。那个倔强的狼人死都不可能靠同伴帮忙。复仇要亲手完成……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更何况派系（眷族）的同伴还被我杀了，嘻嘻嘻嘻！」

他们听见「狼的遥吠」，打断了瓦蕾塔的话。

瓦蕾塔从毛皮滚边的长版大衣中，掏出刻有「D」字记号的魔道具。

然而艾丝，跟伯特失去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一样。

「艾丝，你就永远保持这样。」

瓦蕾塔表示没有人比那种冒险者更好懂，加深了嘲笑。

那是某天的一个场面，少女必定已经忘了那段对话。

「芬恩那混账，手脚还是一样快…… 打算让我们回不了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就是了吧？想要这份『钥匙』……」

「其、其他还听说连『代达罗斯路』也有人监视……『巴别塔』也一样。」

她是个强悍的女子，不知妥协为何物，不停追求，不容许自己脆弱。那是一种共鸣（sympathy）。在【洛基眷族】当中，她与伯特最为接近。

瓦蕾塔・格雷德。

瓦蕾塔在重建区域中最巨大的建筑物「女神宫殿（女主神娼殿）」内部设置了临时据点，听到【桑纳托斯眷族】斥候送来的讯息内容，歪扭起嘴唇。

「今天早上，那家伙跟亚马逊小鬼出现在重建区域（这里），而且明摆着是往宫殿而来。选在这种时机出现在那个地方，怎么想都很可疑。」

感觉还不赖。

承认吧。

『──你有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脸可悲相啊!? 』

「…… 看来他倒是主动呼唤我们咧。」

──我最讨厌弱女子了。

★

伯特的「獠牙」也不再隐隐作痛了。

「你很强，这样就够了。所以…… 继续保持。」

听了统率暗杀者们的头目如此报告，「那就好。」瓦蕾塔挥挥手。

伯特动不动就去惹她们，也是出于自私的愿望，再来就是无意识的嫉妒。殊不知自己也在跟同伴相处下变得圆滑不少，连伯特自己都没察觉。

她的五官好似人偶般，几乎面无表情。

女子扬起嘴角，伸舌舔了舔嘴。

伯特将左手按在脸颊的「獠牙」上，用力握拳。

「是，我等同志已将咒诅之剑刺进许多人身上。虽然因为【洛基眷族】的介入，有些人似乎逃过一劫，不过干部人员可说几乎都已封口……」

如果是这种女人的话……

地点在风月街的重建区域。

不知从何时起，伯特不服输地与少女较量，眼睛追着不断变强的她跑，成了一种乐趣。

她比谁都要强，比任何女人都更强。强到一旦用起「魔法」，连伯特都比不过她；强到若是无人阻止，她会用无数怪物堆出一座高山。她那技压群雄的剑术吸引了伯特。

「喂，那些亚马逊人清干净了没？」

「────────────────────────────！！」

在化做废墟的娼馆屋顶平台。

伯特仰望着云层密布的夜空，连声高吼。

高声呼唤潜藏于黑暗中的暗杀者们，告知自己的所在地点。

为即将展开的战场吼出号炮。

琥珀眼瞳满布血丝的狼人，解放了宣战的愤怒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