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執顯現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1.6萬 字

「……」
名匠「代達羅斯」的子孫,握有人造迷宮實質「支配權」的巴卡,看着眼前的光景,無言以對。
(……太快了。)
敵人的進攻速度也是。
冒險者們突破樓層的速度也是。
從派系聯盟開始攻略作戰以來已過了半天。不,或許該說「僅僅半天」纔對。
以【洛基眷族】爲中心展開的冒險者大軍恰如烈火,一路攻略人造迷宮的樓層。
腳程最快的獸人部隊到了第八層,其他也正進攻到第七層。講得明白點,這速度真令人無法置信。若是早已被人探索完畢並繪製了充分地圖的地下城還可以理解。但這裏是人造迷宮,對【洛基眷族】而言應該仍是「未知」的世界。
但狀況卻……
(芮薇絲一逼近【劍姬】部隊的瞬間……從那時開始,每個部隊的動作全變了。就連最下層附近的那些怪獸也是。)
巴卡無從得知,一切都是魔術師提供的魔道具「眼晶」帶來的效果。
能遠距離正確傳達消息的力量,在戰略方面的意義舉足輕重。光是勇者<芬恩>解讀戰場的機宜,喊出明確指示的聲音零時差傳給各部隊,就能勝過萬千武器。即使說這個「眼晶」正是攻略人造迷宮的最後「關鍵」也絕不爲過。
其造成的威脅之大,映於巴卡眼前臺座水膜的蹂躪光景足以說明一切。
遭到破壞的簡易苗牀無以計數。
重新生產怪獸的速度已經追趕不及。
食人花遭到冒險者們聯手驅逐,晶黽面對前衛的激烈衝鋒慘遭殲滅。
儘管黑暗派系的殘黨也在奮戰,但常常都是抓不到敵人就白白自爆。
(二度入侵人造迷宮,徹底利用從中獲得的情報……)
【洛基眷族】把直至今日的所有一切全當成了基石。
包括以犧牲同伴爲代價的第一場撤退戰,以及突襲巴卡等人的第二場奇襲戰都是。
——巴卡弟弟的心裏養着一頭「怪物」呢。
具有父親資格的高齡老人,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流下血紅淚水,烏漆墨黑的牙齒噴着口水鬼吼鬼叫。對着連巴卡這個代號<名字>都還沒得到的生命,用執迷不悟的表情如此吼叫,對奄奄一息地趴倒在地,渾身痙攣的母親不屑一顧。那個女人在痛苦之中,只是用空虛與憎恨渾然一體的眼眸看着這對父子。當然,巴卡從沒去關心過這個問題。
繞上肩膀的細長手臂彷佛一條蛇。
新生命停止哭泣了。
他們把一切全變成武器,即將粉碎這座人造迷宮。
「況且巴卡弟弟不是長壽種族<精靈>,所以不可能親眼見證人造迷宮完成。你自己不是也說過嗎?還是說,你貪心了?」
巴卡的目的,絕非與死神的使徒們共赴黃泉。
(我變成「我」的情景……爲何事到如今,才重回腦海……)
巴卡心裏沒任何感覺。
「……嗯,我明白。」
「爲了都市的和平,與地下城相通的區域只會礙事嘛。」
巴卡側眼看着周圍幹部們即使在「迷主廳堂」當中一樣如野獸般吵鬧不安的模樣,沉思默想。
黑暗派系引以爲傲的大本營即將被攻陷。一些毫無紀律的「惡徒」當中甚至已經有人放棄這裏,開始逃出迷宮。
他們長年挑戰深達50層以上的地下城深淵,怎麼可能會覺得只有18層的人造區域更棘手?
迴盪的腳步聲震盪着面無表情的男子耳膜。
巴卡沒出過地表。巴卡沒曬過陽光。巴卡沒跟具備正常道德觀念的天神或人族來往過。巴卡不知道何謂愛情與友情、道德與倫理。
因爲有必要,所以人或怪物他都殺過。
而這尊天神的聲音,準確看透了巴卡的內心。
哭叫的嬰孩頓時停住動作,睜大他的左眼。
巴卡曾如夢幻泡影般看過的原始記憶,總是始自一種水聲。
「…………」
後來他一直以「俘囚」的身分「活動」至今。
被那「詛咒手札」剝奪了命運。
「…………」
他不禁事不關己地想,這就是城池即將淪陷之人的心情嗎?
「…………」
桑納託斯就像在授予神諭一般,將陰暗的話語灌輸進巴卡的內心。
之所以具備名爲常理的知識,卻不懂其中概念,就是因爲如此。
用生自可稱爲母親之人的腹部而沾滿血污的身體,發出墜地哭聲的新生命——就在下一刻,某人把一本打開的「書」擺到了他的眼前。
出生之後沒多久,巴卡就被詛咒了。
巴卡就在不具備人性這種最低限度「功能」的狀態下,不帶感情地,奇怪異常地,將自己的所有「活動」全回饋給人造迷宮。在這過程中,與天神締結契約獲得「恩惠」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最後,自己倒映於天神瞳仁中的相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映照在臺座水膜上又隨即消失的種種光景——【洛基眷族】一路打壞監視「眼睛」進攻的速度——讓巴卡心生明確的戰慄。
『把它烙印在你的眼底!!代達羅斯的夙願從今而後由你繼承!你就是下一個代替始祖之人<佩爾迪克斯>!!』
巴卡只有始祖傳承下來的「千年妄執」。
擴建迷宮直到幾乎餓死。
換言之,即使如今光從年齡而論已經初入老境,他仍然與「幼兒期的孩童」並無二致。
他一語中的。就算能不破壞人造迷宮,也不可能繼續增建。
只要是人造,其中總是有着某種規則性,產生某種秩序。石材的排列、路徑順序、「門」的位置……其中必定有着人的「意圖」。而只要製作者不是神,就沒有「完美」二字。巴卡這時彷佛能體會始祖<代達羅斯>追求完美混沌的苦惱了。
「巴卡弟弟的心願只能在我們身邊實現,這你也是知道的吧?」
「巴卡弟弟。」
他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已經迫近到第八層了!」
巴卡爲了「夙願」不擇手段。
「你是不是想出賣人造迷宮的情報,投靠【洛基眷族】?」
因此與公會聯手合作的【洛基眷族】如果想掃蕩所有企圖摧毀都市之人,他大可以交出情報舉手投降。
「……」
——巴卡‧佩爾迪克斯不記得自己從何時開始懂事。
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總是缺乏感情而幾乎面無表情。
『————————』
如同「異端兒」的事件那樣,只要一有差錯就可能讓怪獸再次闖入地表。這種區域對管理機構而言不啻於眼中釘。
相貌中性的頹廢死神依然在笑。
白淨無瑕的嬰孩在血脈的命定下,出生後不到一分鐘就成了「代達羅斯的俘囚」。
他不知道那是嘲笑,還是對傻孩子的慈愛。
他明白桑納託斯在要求他做什麼。
明明是視野尚未清晰的嬰兒眼瞳,卻具有「D」字記號的眼睛,不幸看見了那本「手札」。
爲了先祖傳承下來的「千年妄執」——完成人造迷宮,多餘的「功能」削除了反而正好。
「可是啊,就算你背叛了我們,留下一條小命……我想管理機構<公會>與烏拉諾斯也不會讓你繼續擴建人造迷宮喔,絕對不會。」
巴卡瞥了一眼看都沒看他的天神側臉。
(明明是這樣……過去的情景……男人<狄克斯>的臉孔卻重回腦海。)
要求他患難與共的桑納託斯雙眸彎成了弓形。繞在肩上的手臂一鬆開,巴卡立刻邁出腳步。
見識到違背諸神思維的超凡世界<地下城>,與人手創造的假貨<克諾索斯>之差。
同伴遭人殺害的憤怒,以及作爲冒險者的智慧。
正是記載了人造迷宮「設計圖」的「代達羅斯手札」。
而且是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對於從背後飛來的含笑聲音,巴卡表情不變地回話。他那幽魂般的步履,嚇得原本忙亂的團員們停下腳步,爲他讓路。
而握有人造迷宮支配權的巴卡,離開能夠操縱「門」的「迷主廳堂」只會有一個目的,就是殺了入侵者們。
「既然無法自己親手完成……爲了下一代子孫<下一個代達羅斯>,就儘量多除掉一點障礙嘛。不擇手段。」
因此,巴卡等於是依然在「自覺」與「無自覺」的界線上擺盪。
「巴卡弟弟~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就連宗族建樹的千年歷史,都能跨越嗎……」
神在耳邊呢喃的話語,只把「真理」告訴他。
「爲了守護人造迷宮……乾脆背叛我們?」
他們讓巴卡見識到了。
然而——巴卡不需要這種「功能」。
因爲有必要,所以成爲了咒術師
,製作並量產了令人作嘔的「咒具」。
一段漫長的沉默。
既然如此,巴卡該採取的行動是——
「沒有。我離開之後沒人能操縱『門』,指揮就交給你了。」
一切全是爲了始祖<代達羅斯>的「夙願」。
「…………」
不知是何時悄然湊近的,桑納託斯把手臂伸過來,繞上了正在沉思的巴卡的肩膀。
【洛基眷族】想必是在二度交戰中逼近其中的規則性,反覆推敲對策,成功「適應」了這裏。
迷宮的黑暗,揭穿了男子自有生以來,從來不曾如此不安定的精神。
桑納託斯原本探頭看着映於水面的光景,此時慢慢與巴卡四目相交。
(沒有任何不同。至今也是,今後也是。)
「……」
因爲有必要,所以他取得了「神祕<能力>」。
即使指甲脫落仍繼續挖掘巖盤。
在第一級冒險者們慷慨奮戰的背後,其他團員們寫下並記住的路線,成了這次進攻的方針,化作照亮魔窟的光明。
——一頭殘酷、醜惡而純潔的「怪物」。
那張臉就在他旁邊竊笑。
這時。
「如今只能讓幹部<我們>也出戰……!」
那是破水的聲響。在陰暗的迷宮中,巴卡誕生於世。
要下結論還太早。但是,現在不打出「仙精」這張王牌,人造迷宮肯定會淪陷。
巴卡沒有忠誠心。
在成爲眷屬時,桑納託斯曾對他如此說過。
巴卡一心只想達成始祖的夙願,也就是完成這座人造迷宮。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他根本無需執着於黑暗派系。他之所以當桑納託斯的眷屬當到現在,也只是因爲對擴大人造迷宮有幫助罷了。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對!?」
從承受不住「代達羅斯的命運」而發瘋自盡的同胞身上挖出「眼珠」,製作新的「鑰匙」。
侵犯抓來的女人讓她們懷孕。
巴卡正確聽懂了桑納託斯的「神意」。
繼巴卡之後從同一個女人肚子裏出生的狄克斯‧佩爾迪克斯,是在確立了自我之後纔看到「手札」,造成了他的苦惱。
巴卡無法體會他的痛苦。更何況他根本就不具有同理心或推測等「功能」,這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他把憎恨人造迷宮,有時甚至做出妨礙「夙願」行爲的狄克斯視爲了「禍害」。他討厭這個礙事的人。對於化作擴大迷宮之一項「功能」的巴卡,狄克斯想必也是同一種感覺。雙方之所以沒有自相殘殺,只不過是因爲對方有利用價值罷了。
諷刺的是,這是他們唯一像是「兄弟」的感情。
(感情<這>究竟是什麼……不過,是什麼都無所謂。)
巴卡沒有信念,沒有意志。
身爲血脈與手札的扯線人偶——連產生這種疑問的多餘思考都沒有。
男人只擁有一份「迷執」。
「…………」
安裝在牆上的幽藍魔石燈,照亮病態的蒼白皮膚。
如亡靈般走在通道上的巴卡,途經其中一處他作爲工房的密室,拿起了黑色手札。
正是「代達羅斯手札」。
狄克斯慘死之後,巴卡無動於衷地撿回了這本人造迷宮的設計圖。
他默默地注視着手札,然後將另一袋「隨身物品」塞進腰帶,就這樣趕往目的地。
沒過多久,他就抵達了比剛纔待着的「迷主廳堂」要小,但規模也夠大了的圓形大廳。天花板很高,有小型講堂那麼寬敞。
出入口有四個。室內構造也與「迷主廳堂」很像,中央有着臺座。
臺座上同樣安置的物品也一樣,是隻有代達羅斯族人才能操縱的大紅珠。
「狄克斯……想不到我居然得仰賴你的『怨念』……真是無可救藥。」
他喃喃說出已死男人的名字。
眼前的物體其實是「啓動裝置」。
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巴卡正確理解了桑納託斯的「神意」,打算用這個裝置把【洛基眷族】連同崩毀的樓層一併壓死。
這時,巴卡發現了。
這項衝擊性的事實,讓巴卡的思維爲了理解狀況而瘋狂暴動。
明明早已明白無法親眼目睹「夙願」成形,卻還是丟不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的確是巴卡心生的感情<利己性>。
「沒錯,全都在【勇者】的手心裏。」
「在作戰正式開始的十天前,我們並不是無所事事。我請【勇者】讓我實際看過『鑰匙』,徹底調查與它共鳴的最硬金屬<山銅>『門』……藉由這些情報,做出了新一份鑰匙。」
那不是在預防情報泄漏給巴卡等人,而是爲了不讓敵方發現【荷米斯眷族】忽然消失而鋪路。
對於巴卡的困惑,亞絲菲回得乾脆。
「你就是巴卡‧佩爾迪克斯吧。在天神伊刻洛斯提供的情報當中,你是狄克斯‧佩爾迪克斯的異父兄弟,也是代達羅斯的後裔。……就是你這個黑暗派系的幹部,奪走了我們的同伴。」
「……」
淡定地將大紅珠往下壓的巴卡,這時猶豫了一下。
「……【萬能者
】!?」
「難道是……能夠『隱身』的魔道具?」
這本「手札」正是讓作戰趨近於成功的關鍵——不,是「祕技」。
接着,一種形似暗劍的短針被丟到了地板上。這恐怕也是【萬能者】的魔道具。
就在紅血飛散,弄髒身體與地面時,巴卡的聽覺捕捉到了那個「嗓音」。
他在最後一刻跟隨第六感敲響的警鐘,讓上半身往後仰。
他翻開頁面,按照狄克斯寫在空白處的啓動手續執行。
「————」
「只是原本仰賴的幫手不知跑哪去了,要找到認得路的幹部又費了一番工夫,花了不少時間就是啦~」
【伊刻洛斯眷族】遭到搶奪的那份;在「異端兒」事件【洛基眷族】奪取的那份;最後是美神<伊絲塔>曾持有的那份。就算把這些全加起來,自軍陣營丟失的「鑰匙」也只有五份。他指出既然芬恩等人的戰鬥部隊仍在發揮作用,手中沒有「鑰匙」的亞絲菲絕無可能在人造迷宮內自由進出。
出現在巴卡視線前方之人,正是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身穿長袍的死神<桑納託斯>使徒倒到地板上。
「……爲了,找到我,還有桑納託斯……?」
亞絲菲輕輕揮動右手的染血短劍,讓它呼嘯作響。
芬恩竟把包括自己部隊在內的所有軍力全拿來做「佯攻」。
亞絲菲將「手札」交給犬人盜賊,很乾脆地承認了他的說法。
這是不曾曬過太陽,慘白頹廢,不具備任何感情激動功能的男人,心中唯一蘊藏的感情。與夙願相關的願望,既是留戀也是糾葛。
像是想否認眼前的現實,他向對方如此問道。
她一說完,背後的虎人冒險者把抓着的人往地面一扔。
手裏拿着方纔帶出來的「代達羅斯手札」。
事實上,黑暗派系勢力光是阻擋冒險者們奮起攻陷人造迷宮的驚人攻勢就已經焦頭爛額,誰都沒發現【荷米斯眷族】突然不見蹤影。就連在「迷主廳堂」持續關注戰況的巴卡也不例外。
「我做了一份。」
亞絲菲輕輕聳肩,看着急速翻閱「手札」的犬人盜賊說道。在她的背後,其他團員已經在破壞用來摧毀樓層的臺座裝置。
這些人變成「透明狀態
」悄悄接近巴卡,企圖拿下他的首級。
恰如以此作爲信號,多名冒險者從她的背後憑空出現。
期望從「血之詛咒」解脫的狄克斯,說不定曾經夢想與這座人造迷宮同歸於盡。
芬恩等人爲何要徹底破壞迷宮的「眼睛」。
「————!?」
「還有這本『手札』。」
大紅珠往左轉半圈,往右轉兩圈,最後往下壓,唸誦「崩毀
」。
「!」
誰也不會去懷疑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大部隊竟是「佯攻部隊」。
在迷宮街攻防戰之前,芬恩從男神<伊刻洛斯>口中問出了這本手札的存在,於是以獲得寫有人造迷宮構造的「設計圖」爲最優先。只要能得到它,就能一口氣省去繪製地圖的工夫。此事與擄獲桑納託斯或巴卡等重要人物同爲至上命題。
看他們伴隨着摘下頭盔的動作現身,讓他推測出那個頭盔正是【萬能者】精心製作的魔道具。
「這整個大規模作戰全是『誘餌』……?怎麼可能,豈有此理……」
「我們【荷米斯眷族】被賦予的任務有二。一個是搜查幕後黑手<厄倪俄>的線索……而與此同時,還得用盡手段找到這本『手札』。」
「你們似乎徹底要求人員進行自爆行爲……但只要從背後『隱身』靠近,就不會讓他有閒工夫炸死自己。」
「……【荷米斯眷族】。」
「逮捕組織的核心人物,並奪取人造迷宮的『設計圖』。要扣押這兩項,芬恩‧迪姆那心中描繪的『短期決戰』才能實現。」
【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大量人員、【洛基眷族】的戰鬥部隊,然後是優於調查、諜報能力的【荷米斯眷族】別動隊。
他按着出血的脖頸,聲音乾枯地用打結的舌頭說:「怎麼可能……」
總共多達十人的集團出現,在平常冷靜沉着的巴卡心中掀起狂浪。
巴卡的時間爲之暫停,一開始還無法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從一開始就……」
飄揚的白色披風、水色秀髮、銀框眼鏡。
犬人盜賊、小人族魔導師、虎人前衛人牆……
她拿出一顆以真銀<祕銀>製成的球體。內部嵌入了紅色球體,刻有蛛網般的網狀紅線代替「D」字記號。
因此——縱然說【洛基眷族】的行軍全是爲了獲得這本「手札」也不爲過。
是他那怨恨「手札」,詛咒命運,憎恨整座人造迷宮的異父兄弟。這是巴卡從未當成親弟弟看的一個男人留下的,對始祖<代達羅斯>的最後反抗。
最後的結局就是「崩塌」。
存在於巴卡內心的,這種充滿人性的感情<利己性>,極其諷刺地決定了「命運的方向」。
倒在地板上的幹部可能是意識陷入混濁,翻着白眼,渾身不斷痙攣。
過剩的地圖製作人員,或是總共分成五組的攻堅部隊,全都是虛僞的人海戰術——目的是讓巴卡等人誤以爲敵軍想用「正攻法」攻略人造迷宮。當巴卡等人只顧着注意他們排山倒海的進攻時,【荷米斯眷族】就趁隙運用魔道具「黑帝斯頭盔」的效果變成「透明狀態」,化身爲隱形「別動隊」展開行動。
正如同她所說的,他們就這樣盤問出了人造迷宮的重要設施、據點以及主神<桑納託斯>與巴卡的所在地點。
即使弄懂了對方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祕密,疑問仍然源源不絕。
巴卡睜大了印有「D」字記號的左眼。
巴卡對這張頭巾被扯下的臉孔有印象。這個男人在黑暗派系殘黨中達到幹部地位,經常於桑納託斯身邊出沒。
「代達羅斯手札」當中自然沒有記載這種功能。
「很簡單,我們抓『人』問出來的。」
同時如同她方纔說過的,還抓住他們這邊的團員問出「重要設施的位置」。
設置這個裝置的不是別人,正是狄克斯。
聽了亞絲菲的發言,讓他產生一種近似戰慄的猜測。
【洛基眷族】聯合部隊即將陸續進犯的樓層區域。
這個房間與「迷主廳堂」同爲人造迷宮之中黑暗派系勢力的重要設施,自然位於迷宮中尤其複雜而深入的區域,不是胡亂前進就能找到的地點。
就在他撬開緊閉的嘴脣,正要唱誦出「崩毀」一詞時,下個瞬間——
「……!」
「唔……!?」
緊接着,逃離尖銳破風聲的巴卡脖子劃出一條線,鮮血猛地噴出。
理應空無一物的空間,響起了尖銳的聲音。
巴卡一邊於無意識中思考着這些無用之事,一邊站到掌控崩毀的臺座前。
亞絲菲彎下腰,拾起掉在地板上的「代達羅斯手札」。
亞絲菲等人全都拿着同一種「黑盔」。
芬恩‧迪姆那讓正好是同盟元老的三派系聯手出擊,設下了騙倒黑暗派系的「一計」。
「可是,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就算能跨越樓層,除非奇蹟發生,否則不可能找到這個房間……」
巴卡睜大紅彤眼瞳,在他正面的臺座那邊,空間暈染滲開了。
「你少說兩句,露露妮。……不過好吧,待在重要設施<這裏>的你持有『手札』,的確只是僥倖與偶然就是了。」
與最硬金屬<山銅>「門」的開關採用同一種原理,能夠除去特定樓層的「支柱」。
亞絲菲用手指推推銀框眼鏡。
勉強逃過一劫的巴卡搖搖晃晃,雙腳蹬地後退。同時一個不慎,鬆手把「代達羅斯手札」掉到了地上。
咻!
他要藉此將入侵者趕盡殺絕。
「至今的進攻作戰換個說法,就是不讓我們『別動隊』被發現的『障眼法』。」
耗時千年蓋起的妄執,即使只是讓一個樓層崩毀,仍會對人造迷宮留下影響深遠的損害。在巴卡這一代完工的目標將變得遙不可及,絕對無法親眼看到「夙願」成就。
一位左手拿着「黑盔」的美女,聲調凜然地現身。
然後簡短地告訴渾身是血的代達羅斯後裔:
「——失手了啊。」
崩塌的特定樓層爲——第八層。
「『鑰匙』呢……?包括怪獸集團在內,【洛基眷族】調動的部隊有五個。就算你們得到了天神伊絲塔持有的那份,『鑰匙』應該也只有五份……」
呆站原地,無法阻止他們的巴卡勉強開口,求助般地問出最後剩下的「最大疑問」。
「然後再使用吐真劑<道具>,讓他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了。」
「『血甘草花瓣』、『紅雪晶
』、『畸形蜘蛛的複眼』,然後是『死蛇之淚』……你們族人的『眼球』,可以用這些地下城素材重現。」
亞絲菲藉由主神<荷米斯>從伊刻洛斯口中問出的情報,得知「鑰匙」材料使用了代達羅斯一族的「眼球」,竟然重新創造出了與「代達羅斯寶珠」具有相同性質的魔道具。
當然【萬能者】也不是無所不能。
不可能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無中生有。
然而若能直接拿到【洛基眷族】奪取的「鑰匙」仔細檢驗一番,則另當別論。
代達羅斯一族的「血之咒縛」——印有「D」字記號的「眼球」會散發出細微的特殊「魔力」,「門」也會對此產生反應而開閉。亞絲菲察覺這點,在多次嘗試錯誤
後解析了「眼球」的「魔力」波長,組合迷宮<地下城>的多種素材成功「模仿」了它。
她投注了所有智慧、技術與「神祕」,精彩複製了人造迷宮的「鑰匙」。
「雖然這段準備期間只夠做出一個……但夠用了。」
人稱「稀世魔道具製作者」的她不辱其名。
這次,巴卡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本來以爲我不是個好強的人……但見識到超乎常規的『魔道具』,似乎讓我稍微熱血了一下。覺得同樣身爲魔道具製作者『不能輸』。」
亞絲菲側眼偷看了一下露露妮拿着的「眼晶」。
這種在地下城內,即使隔着樓層仍能進行高度通訊的超級「魔道具」——發明出這種寶物的費爾斯,大大刺激了【萬能者】的自尊。
「『手札』到手了!路線我全掌握清楚了!」
而露露妮簡直像在展現這件「魔道具」的威力似地將嘴巴湊向「眼晶」,大聲叫道。
盜賊另一隻手拿着「代達羅斯手札」,抓出所有適合安置重要設施的大空間,一口氣將情報擴散出去。
「敵人的據點在——第九層!」
🔥
「仙精分身在第十層!那裏有好幾個足夠讓樓層主大鬧的空間!【勇者】,給我們指示!」
聽到從手上「眼晶」傳來的露露妮的聲音,芬恩猛地握緊了拳頭。
「先佔領敵方據點!『仙精分身』暫時擱置!——我們走,去第九層!!」
犬人露露妮、小人族梅麗與虎人法爾加也都猛然一驚。
「……!」
他從掛在腰帶上的袋子裏,拿出了綠色的寶珠。
彷佛吸收了男人滿是詛咒的體液,葉脈狀的筋絡染成紫黑色。只有這時「胎兒」也發出了慘叫。然而,等到筋絡化爲不停鼓動的漆黑血管後,就連黏在胸口的寶珠都染上了黑暗色彩。
第24層這個名詞讓露露妮等人起了反應,開始醞釀怒氣時——他用更激烈的感情吼叫:
看到比殘黨基層人員的武器更可怖不祥的漆黑刀刃,阿蜜德眯起了眼睛。
「但是——人造迷宮將永存不朽。」
就連指揮官芬恩與治療師阿蜜德,也瞠目而視。
對象不是怪物<怪獸>,是與人族的「融合」。
而這直接變成了爲一族「詛咒」以身殉道的覺悟。
巴卡的肉體發出彷佛拌合血肉、攪碎骨骼般令人作嘔的聲響,以快得恐怖的速度遭到改造。用具有「神祕」發展能力——可與高級冒險者匹敵的肉體作爲媒介,一個強大的存在誕生於此。
巴卡拿出的「寶珠」比亞絲菲他們記憶中的東西更大,而且整顆寶珠浮現出粗壯血管般的構造。
「我等弘願萬古不滅,我等執念綿長不絕。爲了讓始祖夢寐以求的混沌大功畢成,能拖一個陪葬算一個!」
——難道他……
「嗯!奧拉,把命令傳給團員們<艾諾爾他們>!」
「什……『寶珠胎兒』!?」
「菲兒葳絲小姐!」
腹部、肩膀、腿部、手臂。儘管都避開了要害,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已命在旦夕。可能是蒙受了多道「詛咒」的關係,從嘴裏噴出的大量血液呈現絕非只是譬喻的紫黑色。
「終於來啦!」
巴卡將手中高舉的「寶珠」,一口氣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當露露妮使用多個「眼晶」忙碌不休地將情報傳達出去時,亞絲菲眼神冷酷地告訴對手「勝負」已經分曉。
伯特對水晶吼叫,得到慌亂的聲音做回應。
精靈少女們也委身於此一「契機」——「士氣的急速上升」。
恰似軍靴踏步的一連串聲響,不住地震盪茫然自失的巴卡的耳朵。
巴卡一邊嘔血,一邊就像在述說命運般定睛注視着【荷米斯眷族】。
「!?」
「咕!噁——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的!三個出入口,位置在北邊、東南與西南!」
「——被擺了一道。」
😈
無數跫音在迷宮中迴盪。
還不只如此。
藏在白色瀏海下的眼瞳,染上無可懷疑的放棄色彩。
「什……是想自盡嗎!?」
「攻、攻擊自己!?」
「我知道!」
「把通往地下城的第九層出入口全部佔據起來!絕對不可以讓天神桑納託斯逃走!麻煩把命令傳達給後續人員!接下來把人員分成我、伯特與勞爾三個部隊!」
大概在來時的路上已經用「眼晶」接收過「情報」了。芬恩等人並不顯得驚訝,就與無法動彈的巴卡相對峙。
這是名爲巴卡的人族這輩子最後一次的「吶喊」。
與大廳相通的一條通道,出現了一羣【洛基眷族】的團員。
「『六顆種子』已被解放。這一顆是獨立個體。巧的是它正是你們【荷米斯眷族】在第24層獻上血肉供品的寶珠。」
他們一路斬除怪獸高牆,宛如將獵物逼入絕境的野獸,開始直奔目的地。
「如同你們所說的……我們輸了。黑暗派系將會在此地潰敗。」
巴卡動也沒動。
就好像在爲結局倒數計時一般,紅色水滴從他按住的脖子滴滴答答地淌落,在鋪石地上形成一灘血泊。
可能是爲了完全掌握第九層而讓人員分散了,來者大約只有十人,比起攻堅時要少,但以蒂奧娜等人爲首的戰力依然綽綽有餘。實在不是巴卡一個人對付得了的人數。
然後……
如同他們過去在同伴喪生的第24層糧食庫
看到的一樣,那東西可稱爲「污穢仙精」的「種子」。它能寄生於怪獸身上變成強大的「女體型」,甚至繼續成長進化爲「仙精分身」。
他們在將敵人驅逐完畢,化爲安全地帶的階梯——爲了封鎖往上下層的逃跑路線——佈下【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團員。【洛基眷族】於驅逐怪獸的同時佔領住三個出入口。
「這下將軍啦。已經把敵人逼到棋盤邊邊了。」
男人的右臂腫脹到醜惡的地步。
面對一氣呵成的作戰發展,事到如今他已無從應對。
他從腰間拔出更多「詛咒」短劍,一次又一次,一把又一把地往身上刺。
「……這一刻,就是我的『末日』嗎……」
格瑞斯的部隊也透過「眼晶」得到了情報傳達。
蒂奧涅等人齊聲回應芬恩的號令。
「收到!」
「咦!?」
其他冒險者也都擺出架式做好戒備。
【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的團員們臉色變得慘白。亞馬遜雙胞胎厭惡地發出呻吟,小人族勇者眯細雙眼,萬能者嘴脣抽搐。
「結束了,巴卡‧佩爾迪克斯。不,黑暗派系的殘黨。同伴在地下城犧牲的仇恨……非報不可。」
巴卡變得渾身是血,用即使死亡將至仍不帶感情的聲調訴說。
任由傷口血流不止,他伸手探向腰間,取出藏在身上的短劍——注入了「詛咒」的武器。
下個瞬間。
雙手無力地垂下。
裏頭的胎兒也睜開滿布血絲的雙眼,注視着冒險者們。
「把你們所在的樓層,還有從目前位置能看到的特徵全列出來!由我們這邊抓出位置給你們引路!」
當他那恐怖詭異的模樣讓【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都不禁大受震懾時,奄奄一息的男人,睜大了印有「D」字的左眼。
雙腿腐爛脫落,化爲蛞蝓般的腹足。
一生懵懵懂懂,在「自覺」與「無自覺」的界線上彷徨的男人,這時「自我」初次得以確立,終於發出了真正明確的「墜地哭聲」。
副手安娜琪蒂迅速喊出指示,定出部隊的方針。
面對這樣的他們,巴卡高舉手中的咒具……
「除非這座迷宮匡啷匡啷地變形成大巨人……或者是那些『仙精』開始亂打亂鬧,否則沒可能啦。」
「假設接下來還有扭轉戰局的一步棋呢?」
與【勇者】心中描繪的「作戰圖」如出一轍。
自從與芬恩共享作戰計畫以來企盼已久的「契機」到來,讓他大聲喝采,把其他團員報告的周遭地理情報傳送給露露妮。
不只其他團員,蒂奧娜、蒂奧涅與亞絲菲都大爲驚愕。
其中包括蒂奧娜、蒂奧涅以及【迪安凱特眷族】的阿蜜德等治療師。也就是芬恩率領的主戰力部隊。
左臂如鞭子般伸長,失去人形。
聽到亞絲菲舉起短劍這麼說,巴卡鬆開了按住脖子的手。
在「迷主廳堂」觀測冒險者們動向的桑納託斯,像是認輸般闔起眼睛,仰天長嘆。
亞絲菲這時才察覺到男人的目的,但太遲了。
「「是!!」」
「寶珠胎兒」的寄生對象不限怪獸。亞絲菲親眼目睹這成真機率極高的「可能性」,面對視野裏上演的光景,一時竟無法正常思考與行動。
當部隊一路驅散絕望地吼叫着來襲的敵兵時,與狄俄尼索斯隨口說笑的洛基眯細了眼睛。
部隊疾如電光,在敵方據點坐落的第九層設下天羅地網。
「把第九層的出入口數量、位置統統告訴我!!」
亞絲菲大驚失色地叫道。
早已進入第九層的獸人部隊,進一步加快了腳程。
「聽見了嗎?這是將你們逼入絕境的毀滅跫音。」
葉脈狀的筋絡從胸口融合處擴展。胎兒的「觸手」遍及男人全身,毫不留情地貪食其肉體,開始「改變原貌」。
最後。
奧拉雖對菲兒威絲的呼喊吼了回去,但仍下指示讓【狄俄尼索斯眷族】發出了轟然吶喊。
男人與胎兒的叫喚雙雙響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這把咒劍插進了自己的體內。
而聖女目睹這「對生命的褻瀆」,握緊法杖的手都發白了。
「噁嘔,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侵蝕現象達到腦部,男人的臉孔也淪爲了怪物相貌。
當右眼整顆翻面,流着血淚變得面目全非之時,只有印着「D」的左眼如矇昧執迷般維持着原形。
血紅左眼骨碌碌地蠢動,睥睨茫然佇立的「敵人」。
就在名爲巴卡‧佩爾迪克斯的「自我」溶化消失的前一刻,那東西留下了最後的遺志:
「死在,這裏吧……冒險者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撕裂喉嚨吼出的淒厲叫聲,其肉體膨脹變大。
將整具軀體轉變爲超越人族範疇的龐然大物,化爲真正的異形。
繼承名匠<代達羅斯>血統,在心裏飼養「怪物」的一個男人,淪爲真正的「怪物」,與冒險者們展開對峙。
😈
「全體人員,舉起武器!!」
一聲比奔雷更銳利的號令穿越大廳。

受到生物本能產生的畏懼所控制的團員們,聽見芬恩這聲大喝,猛一回神,四肢搖動。
他們接觸到【勇者】的勇氣,扼殺內心恐懼,對着令人作嘔的「怪物」舉起了武器。
「咯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失去人族語言的怪物叫喚震盪着冒險者們的肌膚。
曾爲巴卡‧佩爾迪克斯的存在已完全變成了怪獸。
右臂腫脹肥大,左臂化爲長條觸手,腿部活像蛞蝓。
頭部應該形容爲昆蟲無數白卵的集合體嗎?在這隻令人直噁心的部位當中,僅剩失去理性的左眼「D」字記號炯炯有光。漆黑血管遍佈白濁色的全身每個角落,描繪出恐怖詭異的對比。身高粗略估計也有五M以上,足以與大型級匹敵。
將肉身獻給「寶珠胎兒」的下場就在眼前。
「法爾加、史恩!前衛交給【洛基眷族】去當!我們以梅麗爲中心,專心做好後援工作!」
「無、無效!?連抗詛咒專用的『祕藥』都無法解咒!」
「巴卡‧佩爾迪克斯……!他當時的自裁,難道是爲了這個做佈局!?」
「巴卡怪物」發出以男人聲帶爲基礎的叫聲,舉起腫脹的右臂往團員們揮來。
「咦咦咦咦!?」
連血液滴落的地板也冒出黑煙,讓大廳瀰漫着瘴氣的「巴卡怪物」再次開始噴灑黑血。
兩個亞馬遜人本想憑藉雙胞胎的聯手行動將對手瞬殺……
「用、用阿蜜德的『魔法』可以治好!」
被放射狀擴散的黑雨潑灑到的人痛苦地哭喊。
手上傳來的剛強力道讓蒂奧娜一時瞪大雙眼,但隨即笑了起來。
「——不行!!」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我不想用大雙刃<烏爾加>去砍那種東西啦——!?」
蒂奧涅看穿敵人變成腹足的腿部沒有像樣的機動力,讓蒂奧娜先出擊。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奧涅、蒂奧娜,離開它!」
最糟的定義讓亞絲菲的臉龐再度抽搐。
只有都市最高階的治療師才能治好。
「完全回覆<治療>的速度趕不上……!芬恩團長,我來不及治療所有人!」
相較於安心地叫着的蒂奧娜,蒂奧涅的聲調充滿憂慮之色。
右臂的形狀可說是葫蘆型,但隱藏的威力卻十足兇惡。
纏繞黑色血管的慘白觸手,高舉至大上段砸了過來。
「可是,這樣豈不是……!」
「!!」
先是濺到黑色血雨的皮膚開始冒煙,然後瞬間變成紫黑色,受害者眼睛、鼻子與嘴巴流着血,痛苦掙扎。不分【洛基眷族】或【荷米斯眷族】。他們趴倒在地,滿地打滾,發瘋了般胡亂嚎叫。
得到另一派系的掩護,蒂奧涅與蒂奧娜衝破爆炸黑煙,如野獸般逼近敵人。
假如此時有人從旁觀望戰場,必定會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亞、亞絲菲~!?這下只能向其他部隊搬救兵——」
遍佈怪物全身的黑色血管,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響隆起。
彷佛與亞絲菲的警告交錯而過,左臂使出了攻擊。
拇指感覺到「刺痛」的芬恩,快過一切地叫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豈止打破地面石板,甚至還迸出蛛網般的裂紋,讓腳程較快正要砍殺它的團員們原地踉蹌幾步。怪物直接抽回左臂觸手後亂揮一通,把他們趕出自己的懷裏。
不分前衛後衛,怪物往四面八方射出遠達大廳全域的噴射液,迫使逃跑不及的人承受彷佛不屬於這世界的痛苦。正在編織咒文的魔導師們尤其悲慘,他們由於正在詠唱而無法即刻躲避,被可怖的詛咒噴得大聲哭叫。
蒂奧娜、蒂奧涅,甚至是芬恩都一時僵在原地。
沒過多久,只見「巴卡怪物」先是忽地靜止了一瞬間,然後一口氣動了起來。
以怪獸爲中心建立的包圍網瞬間瓦解。
阿蜜德不在的話連戰線都維持不住,一旦少了阿蜜德註定敗北。
在後方待命的阿蜜德也忘了呼吸。
面對縱斷大廳中央的一擊,【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一齊往左右分開,剛剛還在用「眼晶」跟人通訊的露露妮也驚惶地閃躲。
超強威力的「詛咒」。
隨後地獄光景再次上演。
運用「詛咒」的怪物。
大廳裏的所有高級冒險者,穿越過無數生死線的人全都產生了同一種「寒意」。
「保護阿蜜德!」
「【迪亞‧棠棣之華】!」
這時,阿蜜德經由「高速詠唱」發動了「魔法」。
「「!?」」
然後,就在兩人進行了緊急閃避後的一瞬間。
下個瞬間,怪物的血管裂開,血液驟雨四處飛散。
咯吱咯吱!
這時,芬恩的一聲大喝,斬斷了少女近乎尖叫的聲音。
阿蜜德才剛治好一批人,又陸續有人淪爲「詛咒」的犧牲者。
擔任人牆的團員們全力回應他的最優先命令,排起多面盾牌保護【迪安凱特眷族】的治療師們。
「去死吧!」
芬恩意外的指示讓蒂奧涅她們以爲聽錯,但根據經驗法則,二話不說立即聽命。
咒詛霰彈狂暴肆虐。
一瞬之間發生的狀況,讓蒂奧娜等人臉上閃過一陣驚愕。
儘管嘴上互相吵個不停,舉起大雙刃<烏爾加>的蒂奧娜與手持一對反曲刀<佐亞斯>的蒂奧涅視線始終緊盯目標。她們對至今不曾對付過的「未知」敵人保持最大的戒心。
過度追求「夙願」到最後連人族軀殼都捨棄了,正可謂執念<代達羅斯>的化身。
就在虎人與精靈團員也一起被彈開時,亞絲菲投擲出三瓶爆炸藥
。
冒險者們拖着身體不自然地連連痙攣、已然陷入瀕死狀態的同伴逃離黑雨。然而敵人的霰彈沒那麼好對付,能扛着無法動彈的同伴還躲得掉。放射狀的連綿黑雨讓許多人身受重傷,無法再戰。
無論有無習得「異常抗性<能力>」,所有人一律平等地出現症狀。【萬能者】的分析讓【洛基眷族】團員們猛一回神,把帶着的抗詛咒專用
「祕藥」灑在同伴身上,然而……
他們不停嘔血的模樣,在團員們之間掀起刺耳尖銳的慘叫。
「梅麗!」
純白光芒灑落在那些倒臥的人身上,爲他們帶來淨化加護。
「中毒!?不對……難道是『詛咒』!?」
「別說傻話了!還是說你要直接揮拳揍它!?」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芬恩當機立斷下達指示。
「兩種都不要~~~~~!」
傷患瞬間停止痙攣,原本血流不止的冒險者們連聲咳嗽。他們就連受到的損傷都得到治癒,臉上浮現彷佛從噩夢甦醒的表情。
在四處逃竄的冒險者們當中,露露妮抱着手札與水晶亂叫一通:
離它最近的蒂奧娜與蒂奧涅一面用武器揮開,一面不失第一級冒險者的威信成功閃避,但其他前衛卻成了犧牲。
三朵紅蓮爆發綻放。儘管只給予了輕傷,但仍製造出了破綻。
目睹同伴無法用一句「即效性」等言語說明的慘狀,亞絲菲瞪大眼睛。
「!?」
她對着於接戰的同時高舉揮來的敵人右臂,把〖烏爾加〗砸過去。
「好——!」
「要來了!」
前衛之間發生連鎖性的淒厲哀嚎。
「——————」
在【荷米斯眷族】做炮擊準備的小人族魔導師也一樣發出慘叫,得到虎人緊急高舉大盾挺身保護。
「唔——!?」
隨着扭轉腰肢的動作,她按照要求把對手往上頂起。
舉起長杖施行魔法的阿蜜德,這時臉龐初次染上焦慮之色。
若要命名的話,就是最直截了當的「巴卡怪物」。
亞絲菲一邊用純白披風保護皮膚一邊閃躲,呻吟着說了。
只聽見驚人的鈍重聲響,氣勢萬鈞的衝鋒被擋了下來。
「它動作很遲鈍!!蒂奧娜,把它頂上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換言之,這就是實質上的「一擊必殺」。
「唔嗚……!?」
巨大的右臂被打到頭頂上方,「巴卡怪物」在反作用力下被震退得後仰,蒂奧涅即刻揮刀斬去。
當時巴卡用咒具執拗地進行自殘行爲,原來是爲了讓「寶珠胎兒」寄生於累積了「詛咒」的肉體,藉此爲怪獸附加不可能自行顯現的能力。
「格瑞斯比你……強多了啦——!!」
就在大廳產生上下震動時,前衛組已經一馬當先斬向敵人。
嘗受到再生與破壞的無限循環,隨時維持在「半毀」狀態的部隊亂成一團。只要走錯一步,冒險者們的陣形想必會在轉瞬間崩潰瓦解。
怪物與聖女,「詛咒
」與「回覆
」以兩者的中間位置爲界線展開拉鋸戰。瘴氣蹂躪與光輝風暴,兩者的疆域爭持不下,互不相讓,正好將戰場一分爲二。
「嗚嗄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光是露露妮他們,就連阿蜜德等治療師以及【洛基眷族】都對小人族的反應大爲驚愕;只見他像風車般旋轉長槍持續保護同伴,同時大聲喊道:
「如果只有阿蜜德能治好的話,增加再多同伴人數結果都一樣!只會增加更多犧牲者罷了!」
「……!?」
援軍不具意義。
就在這番話讓露露妮甚至是許多人都心生絕望時,芬恩接着繼續說了:
「作戰的目的是什麼!?快想起來!敵方主謀絕對必須逮捕,絕不能將戰力集中於一處!」
「!!」
「格瑞斯他們一定會將天神桑納託斯等人逼入絕境!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只靠自己誅討那個敵人!」
芬恩不是基於戰術,而是戰略觀點論述的語氣堅定不移,強而有力。
堅定到光是這一句話,就足以重振屈居劣勢的部隊士氣。
算準敵人攻擊暫時中斷的時機,芬恩高舉單手持握的黃金長槍——冠有勇氣之名的〖福爾蒂亞之矛〗。
「我們進攻!!」
不是「全軍」,而是「我們」。
這表示芬恩也將親赴前線。
他宣稱自己將拋下指揮,一馬當先,殺出一條血路。
「拿起盾牌!別想着閃躲!拿出勇氣擋下敵人的攻擊!!現在正是證明你們不負『冒險者』之名的時候!」
芬恩曾一度敗給這種「咒詛」。
就是在遭逢芮薇絲的強襲,陷入無法再戰的境地之時。
沒有污名要洗刷,也沒有名譽要挽回。甚至沒有要洗雪的恥辱。
他只是高舉「勇氣」。
「大、大家上!大家上啊————!!」
「跟着團長前進——————————————!!」
衆人裝備起盾牌,追在小人族的背後。
冒險者們放聲咆哮,堅定了擊垮咒詛之力的決心。
團員們也望風響應。
將他那瘦小的背影,展現在畏懼絕命詛咒的冒險者們面前。
疾速奔馳的芬恩,手中甚至沒有盾牌,一如他宣稱的那樣殺向了「巴卡怪物」。就連一度將他逼至死亡邊緣的「詛咒」也無法令他退縮,當着衆人的面投身於咒詛暴雨之中。
同時他們想起無論是多巨大或強大的敵人,都勇於挺身對抗的姿態——追隨那位嬌小勇者顯示的「勇氣」——正是巨人剋星派系<洛基眷族>的本色。
蒂奧娜與蒂奧涅也發出吶喊,從不同於芬恩的方向率領衆團員展開突擊。他們拋下啞然無言的【荷米斯眷族】,展現出都市最大派系的自尊與強悍。
滿腔熱血在激勵鼓舞下迸發,士氣高過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