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暗的前兆

那尊神一直等待着。

等待着摘下面具、放聲大笑的那瞬間。

等待着解放寄宿於體內之「邪惡」的剎那。

這座無知的城市和平到令人作嘔，甚至讓人想朝着身邊那些下界居民和衆神的臉上吐口水。

對於彷彿理所當然享受安逸生活的這個世界，就只感到煩躁與殺意。

但爲了避免自己的心思被人發現，他平常總會裝出一張神格者的優雅笑容，去接觸那些在自己眼中都只是「雜碎」的旁人。

有人說他是善神──簡直叫人啼笑皆非。

有人說想得到他的愛──等你得知我的本性後，還有辦法說出相同的話嗎？

有人說想締結契約成爲他的眷族──那你就直到死前都爲我所利用吧。

臉上總是掛着假笑的那尊神，眼前所見的光景總是一片灰色。

對他而言，映入眼簾的這片景色醜陋不堪。

他認爲這種東西「不值得去愛」。

他認爲這種東西「滿足不了自己」。

他認爲這種東西「錯得離譜」。

因此才決定開啓冥府。

打開通往地底的大門，讓怪物們來到地表。

而這也是「地下城」的願望。

於是他成爲迷宮的代言人，追求着混沌時代所帶來的事物。

沒錯。

那尊神一直等待着。

四根火把發出聲響燃燒。魔術師吼出的這句話，迴盪在這片僅靠純正火焰，而非魔石燈提供光源的昏暗空間裏。

唯獨一手掌握市內糧食的【狄蜜特眷族】──唯獨她纔有辦法湊齊製作「神酒」的特殊「葡萄」，並暗中用「神酒」收買狄俄尼索斯。

「但好像只是派人站崗，其他地方只看見零星的憲兵而已。」

「你說【狄蜜特眷族】……你說狄蜜特女神就是都市破壞者嗎！？」

「…………」

「又是『代達羅斯路』……我看來到地表的怪獸已全數討伐一事根本是唬爛，搞不好還有漏網之魚喔？」

「聽說【迦尼薩眷族】派人全天候駐守在『代達羅斯路』喔。」

「可惡……這些噁心的肉牆是啥啊……」

＊

「更何況狄蜜特也是能自由進出都市內外的天神之一。」

「之所以會將狄蜜特列爲搜查對象，就是因爲她符合犯神的所有條件。」

「豈有此理！」

儘管終於出現打算揭發他心中黑暗面的一羣人，不過已經太遲了。

若想前往都市外頭，依公會規定需先完成相當繁瑣的申請程序。不過看在狄蜜特的農業規模甚巨，而且又在都市外設有據點的關係，因此公會特別允許她不必提出申請。

「狄蜜特女神和男神與女神一樣，都是一路支持迷宮都市發展的善神！她絕無可能是『厄倪俄』！」

面對據實以告的烏拉諾斯，用帽兜遮住臉龐的費爾斯被堵得啞口無言。

而且考量到與狄俄尼索斯的關係，名爲狄蜜特的女神根本有着「重大嫌疑」。

但在不久前接獲的消息指出，該處別說是女神了，就連麾下眷族也全都不見蹤影，只在地下室發現一段不祥的留言。

「風月街的伊絲塔大人不久前纔回到天上，近來的情況果然不太對勁。難不成是準備發生大事了？」

市民的臆測引發更多揣測，於是就這麼參雜着部分真相，不安的氛圍確實在市區內擴散開來。

「相傳【洛基眷族】那邊也亂成一團了。」

到時再費點口舌，就能把對方變成自己的「傀儡」。

能敏銳感受出都市氛圍的冒險者們，將傳聞當成下酒菜，討論著現況。有所交情的商人也參與其中的這場對話，遠比街頭巷尾商討的內容更加多元，而且是越聊越有可信度。

【荷米斯眷族】前往調查的地點正是【狄蜜特眷族】的大本營。

等待着時機成熟之際，將手中骰子拋出去的一瞬間。

除了狄蜜特以外擁有如此特權的天神，就只有兼任憲兵團一職的迦尼薩，以及萬事屋荷米斯的【眷族】而已。當然如今已無須多言，這兩位天神早就不在犯神的候補名單之中。

【狄蜜特眷族】對迷宮都市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該派系以農業活動爲主，不論是五穀雜糧或生鮮蔬果，就連歐拉麗外銷的諸多農產品也是出自該派系之手。于都市外大規模經營農業的【狄蜜特眷族】可說是一肩撐起歐拉麗的飲食生活，所佔比例更是凌駕於提供海產的【尼約德眷族】之上。

期間總是不忘說笑的對話不時便充斥着笑聲，不過他們對於辨識「煙硝味」的能力可是貨真價實。比方說有人日後去「公會」打聽口風，有人則是跟稍有交情的派系交換情報。至於各派系的主神大多都因爲不斷躁動的「神之直覺」，貪婪地猜測着會出現或發生什麼大事，並對「那天」的到來翹首以待。

虧他一直享受着這場搜捕犯神行動。

狄蜜特只需裝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容，把葡萄酒注入酒杯裏，就可以一舉將男神灌醉。

「……我明白了，烏拉諾斯，我會遵從你的神意。畢竟我原本就是爲此才站在這裏。」

伴隨轟然巨響和強烈震動所射出的光柱，就這麼貫穿人造迷宮。直衝雲霄。

祭壇內只剩下火焰舞動的聲響。

費爾斯想否認的是其中一個報告。

「綠牆」在被戰錘攻擊後逐漸崩解。

費爾斯激動地大叫着。

對於來自同鄉的女神，烏拉諾斯明確展現出自身的意志。

但是面對如何挖都挖不完的神祕肉塊，高壯的矮人不禁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黑衣魔術師幾乎亂了方寸，言下之意簡直是不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倘若一切如我所料……就必須儘快查出狄蜜特的下落。」

「嗯，我知道了，不過烏拉諾斯……」

「哈哈哈，說得好！」

「倘若……」

但他們的派系等級仍達到C級。

費爾斯在聽完一連串命令後，那套黑衣隨着轉身的動作輕輕搖曳，似乎想在離去前道出真理般開口：

此處是位於「公會總部」的地下祭壇。

「其實民衆也不是傻子……就算他們無法得知情況，也能隱約察覺出逐漸逼近的『某種存在』。」

待一身黑衣的費爾斯拂袖怒斥完之後，坐於祭壇神座上的烏拉諾斯才緩緩開口：

「聽說天神遭到遣返……而且還是兩位喔。」

片刻後，老神語重心長地張開雙脣。

「預兆」悄無聲息地在都市內蔓延開來。

謠言已傳遍大街小巷。

「到時就交給【小新秀】，不對，得稱他爲【白兔腳】了。這次就請他來打爆那隻彌諾陶洛斯！」

「……你自身又是如何看待此事？烏拉諾斯。」

爲了讓自己化成只爲此事存在的僕人，爲了變成忠貞不二的「幽靈」，他不惜扼殺心中的動搖與迷惘。

「『公會』堅稱是爆發小規模的鬥爭……卻沒有公佈是哪位天神被遣返回天上。總覺得根本是想含糊帶過。」

縱然想法因人而異，不過諸多派系都已開始「未雨綢繆」。

已提不出反論的費爾斯，像是痛徹心扉似地從嘴裏擠出聲音。

若是【狄蜜特眷族】瓦解的話，將會引發饑荒，甚至會被市民形容成是「恆冬」來臨。

民衆只要一有機會，就會互相討論出現的那兩道遣返光柱。

若要說她與事件無關，實在過於牽強。

昏暗的祭壇配上火把的光源，投影出各種想像中的畫面。

這是指「第一波攻勢」時所發生的「天神遣返」。

「而且出現光柱的位置又是東南區。之前有怪獸出沒也是在『代達羅斯路』……」

「有時間抱怨就給我繼續幹活，你這個愚鈍的矮人。這可是強制任務喔。」

等待着由不得自己回頭的那一刻。

假如將那些沒有領受恩惠、在都市外農場工作的非戰鬥員也算進去，其人數甚至超越規模最大的【迦尼薩眷族】。

＊

「說服衆神和市民一事就交給洛伊曼等人即可。費爾斯，你繼續協助迦尼薩等人和『異端兒』們調查人造迷宮。至於搜索狄蜜特一事，就由【荷米斯眷族】負責。」

「多虧【迦尼薩眷族】的努力，一般市民還不知道人造迷宮的存在。不過……唯獨通天光柱一事終究還是瞞不住。」

「那天，全市民都觀測到狄俄尼索斯神和桑納託斯神的遣返。一連出現兩道光柱，若以『什麼事都沒發生』這種說詞來說服民衆，未免也太牽強了。」

「……」

正所謂人言可畏。

就只是忠心執行交託於自己的神意。

虧他都已經給出「提示」。

從他嘴中說出的是堅定無比的神意。

這裏是血氣方剛之人羣聚的酒吧。

另一方面，有些冒險者則十分接近「核心」。

儘管還遠不及引發混亂，不過市內充斥着如漣漪般的詭譎躁動。

也是老神烏拉諾斯所在的「祈禱室」。

「得趕在一切都太遲之前找到她。」

因爲該「眷族」專精於生產和商業，所以幾乎算不上是戰力。

費爾斯轉換好心情後，開口道：「烏拉諾斯，我有另一件事得向你報告。」

「──！」

位於矮人身後的精靈男性出言數落。

「也不想想她爲歐拉麗的秩序與安寧做出多少貢獻！」

「厄倪俄」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事情的確如同費爾斯所料。

面對渴望獲得神諭的魔術師，烏拉諾斯閉上雙眼，讓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能夠自由進出都市內外的這項條件，對於這一連串的事件來說有着至關重要的意義。原因是黑暗派系跟地下勢力必須頻繁進出歐拉麗，纔有辦法籌資建設人造迷宮、買賣「異端兒」、將食人花送往港都等等。如果主謀表裏不一，裝出一副無辜樣離開都市密謀壞事，肯定能輕鬆達成目的。

虧他基於公平起見而給予對方能阻止這個「計劃」的機會。

費爾斯沒有進一步追問老神給出的答覆。

再加上狄蜜特挑在這個關鍵時刻，與【眷族】一同不知去向。

虧他躲在酩酊與瘋狂的狹縫深處，一直觀察、嘲笑着對手們。

「可是狄蜜特的大本營裏留有『厄倪俄』的相關線索，仍是不爭的事實。」

只剩一條手臂的他無法揮舞武器，取而代之透過詠唱咒語來施放「魔法」。

「哼，你這個囉嗦的臭精靈！憑你那副孬樣，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你說什麼！？」

「你想怎樣！？」

這對矮人和精靈猶如代表着兩種族的交情般針鋒相對。

矮人叫做多魯木爾，精靈名爲盧維斯。

多魯木爾雖爲矮人，卻是身高罕見地足足有一百七十C的冒險者。反觀盧維斯長得眉清目秀，不過個性相當神經質，彷彿將精靈的特質身體力行。

他們都是Lv.3的高級冒險者，所屬【眷族】更是被「公會」評定爲擁有出色戰力的中堅派系。

除了兩人以外，隸屬於【眷族】的其他同伴們也都被找來幫忙清除「綠肉」。

地點是自地下城第9層通往「側面」的場所。以最硬金屬鑄造的「門」另一頭，是一片由詭異肉塊所覆蓋的區域──正是人造迷宮內部。

「明明俺們纔剛從地下城『下層』回來，公會那幫傢伙還真會使喚人……」

「就是說啊，挖洞這種破事只需交給矮人去做就好了。」

由於「公會」暗中發佈的這個「強制任務」，能看見周圍也有其他矮人和精靈一同在動工。面對「鑿開綠肉」這個任務內容，作業方式是以矮人爲中心在開闢隧道。

儘管多魯木爾與盧維斯不停鬥嘴，卻一直維持着銳利如刃的眼神。

原因是「綠肉」如同怪獸般擁有生命，只要稍有大意，就會把人吞噬進去。

「頗有戰力的部分派系似乎都有收到這個強制任務。就連那些和我們一樣擁有第二級冒險者的【眷族】也全被找來了。」

盧維斯對着多魯木爾如此低語。

表示這是唯獨「公會信賴的派系」纔會收到的「限定任務」。

「這個強制任務……難不成與接連發生的『主神遣返』有關嗎？」

「你是指發生在我們前往地下城那段期間的事吧？雖然只有蠢人才會平白把兩件事扯在一塊，但眼下有充足的線索指出此事恐怕並不單純……」

「吶～媽媽，狄俄尼索斯神何時纔會再來呢～？」

「──但要是妳喜歡上團長，我就揍爆妳。」

孩子們露出不同於方纔的表情開口回答，這時人族少年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不過她一直在摸索該如何與之接觸。

蕾依很清楚「怪物」像這樣出現在人類的住處中，狀況就跟畫作上多出一個污漬毫無分別，所以她感到相當內疚般縮起那滿是羽毛的身子。

「咦。」

因爲這是他們「沒必要知曉的事」，抑或是「不該知曉的事」。

這裏是一般市區。

蒂奧涅對於自己閃過那樣的想法不禁嘆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與對方交談，而且態度就像是對待一名人類。

這位「女性」缺少人類應有的雙手，取而代之擁有「雙翼」。

「……歐拉麗與以往不太一樣，民衆似乎人心惶惶。」

對無法得知真相的一般民衆而言，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不過天神無故失蹤的「扭曲」已確實浮上臺面，更加助長人們心中的不安。

智慧過人的盧維斯不同於多魯木爾，認爲【迦尼薩眷族】的團員們並不是在負責「監工」。

那面奇形怪狀的肉牆，直到此時仍在多魯木爾和盧維斯面前蠢動着。

「嗯，她跑去和大人們說話……聽起來好像是在找誰喔。」

「肯定是狄俄尼索斯神太忙了，纔會連最喜歡的葡萄酒都沒空來喝……」

換言之，亞莉希雅在面對蕾依時，內心就是感到如此混亂。

盧維斯等人甚至不許對這個強制任務提出質疑。

「對吧～？」

正如多魯木爾所言，【迦尼薩眷族】的高級冒險者也參加了這場作業。佩帶着武器的第二級冒險者不敢大意地看向多魯木爾他們，狀似十分警戒。

「洛基……？」

「我們什麼時候纔可以回去呢～……？」

只要不遭人排斥，只要不被人驅趕，被允許像這樣待在身邊，對身爲「異端兒」的蕾依而言就是一種救贖，更是一種「進步」。

「像這樣看着怪獸跟自己道歉，感覺還真奇怪。就算是身爲女戰士的我，也不知該說是嚇到腦袋發昏或驚呆了……總之很想捏一下自己的臉頰，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原先一臉驚訝的蕾依，至此終於展露笑容。

正如蒂奧涅所說，桌上放有一盤餐點。

亞莉希雅似乎尚未整理好想說的話，也或許是她很猶豫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在決定執行「第一波攻勢」當天，人造迷宮因「陷阱」發動而化成死亡牢籠，蕾依毅然決然與其他「異端兒」分道揚鑣，前往援救冒險者們，於千鈞一髮之際幫助【洛基眷族】脫離險境。

起因正是與「異端兒」們邂逅的那場迷宮街攻防戰。

「起初是亞莉希雅妳提議要來這裏，我才陪妳過來喔。相信妳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吧？」

蒂奧涅掀開窗簾眺望着外頭。

要不是蕾依伸出援手，【洛基眷族】將會失去【勇者】，陷入無法東山再起的窘境。面對這樣的救命恩人，無論是獲救的當事者或主神等人都無法恩將仇報。

「瞧妳纔剛抬起頭來，結果又馬上對着地板乾瞪眼。」

面對不禁扭曲嘴角的蒂奧涅，「女性」──歌人鳥蕾依回以苦笑。

「四處都不見狄俄尼索斯神的身影耶……」

「如果妳對團長拋媚眼，我也一樣會揍爆妳。」

不管是蕾依的舉動，或是她目前坐在椅子上的模樣，在在顯示出她當真是「怪物異類」。

然後開口說出感謝之意。

「你們最近有遇上什麼有別於以往的事嗎？就算有任何困擾也可以告訴我喔。」

「啊、赫斯緹雅女神！」

某男神稱之爲「社區活動」的交流戛然而止，人們的臉上都蒙了一層陰影。

「聽說那裏禁止任何人出入……」

另一方面，也能看出公會已自顧不暇。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強制任務，我們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

女神的喃喃自語，就這麼飄進晴朗得近乎不自然的蒼穹之中。

「大人答應下次就讓我們加入【眷族】喔～」

儘管都市內看似風平浪靜，但確實瀰漫着一股危險的氛圍。

其心態轉換之快──真要說來是毫無一絲猶豫──的確不愧是生性豪邁的女戰士。

【洛基眷族】之所以不惜犯險也要藏匿身爲怪物的蕾依，就是因爲她救了自家的團長芬恩。

亞莉希雅遲遲無法與眼前之人對視。

面對瞠目結舌的蕾依，蒂奧涅直視着她的雙眼。

「而且【迦尼薩眷族】那幫人也跟在一旁……簡直就像是在監視俺們，還真叫人不爽耶。」

無論是「代達羅斯路」有「武裝怪獸」出入地表，以及「主神遣返」──

傳向那片理當讓人產生好心情的萬里晴空。

「謝謝……您……」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當天在人造迷宮裏，就是蕾依從怪人芮薇絲的兇刃之下保護了亞莉希雅。

正是精靈亞莉希雅。

「我……」

事實上，亞莉希雅也是多虧蕾依才得救的其中一人。

明明今日晴朗無雲，她卻覺得市區內的氣氛算不上和諧，反而有些鬧哄哄的，她轉身將目光移回室內。

與蒂奧涅交談的對象，操着一口略顯生疏的通用語。

當然，這件事是最高機密，初級團員一概不知。

換作常人看見這一幕，不是嚇得當場昏倒，就是直接拔出武器了吧。

蒂奧涅彎腰鞠躬，又補上一句「真的很謝謝妳」。

「嗨～菲娜、萊伊、小路，我今天也有帶炸薯球過來喔～」

因爲迷宮街的復興工程，來自貧民區的居民們都暫住于都市西北區的臨時住所。與團長商議後經常小額資助孤兒院的赫斯緹雅，跟與她產生交流的孩子們分享自家眷屬的冒險故事時，不着邊際地打聽說：

女神也憑直覺感受出都市的現況，本想來找孩子們散散心，卻因爲這句話而停下動作。

「嗯，不過『你們』跑來地表時，這裏鬧得更雞飛狗跳就是了。」

「蒂、蒂奧涅……」

毫不忌諱對方是一頭怪物。

他們恐怕並非「監工人員」，而是發生緊急狀況時，負責掩護衆人逃跑的「護衛」。

兩人將厭惡感表露在臉上，繼續壓低音量交談。

蒂奧涅彷彿想突顯出亞馬遜人不同於愛鑽牛角尖的精靈族，她大搖大擺地走向蕾依。即使見到歌人鳥被自己如此直接的舉動給嚇傻，她仍伸出雙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

「妳特地端來的餐點，都快放到冷掉囉。」

「話說回來，妳打算爲此糾結到什麼時候呀？亞莉希雅。」

由複數尖塔組成的「黃昏館」，在位於西北塔頂的這個房間裏，除了蒂奧涅跟蕾依以外，還有另外一人。

「既然如此，就由我先開口囉。」

於是遲遲無法看向蕾依的臉。

雖然「怪物異類」這句話聽起來着實詭異，但蒂奧涅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

遲遲無法與眼前之人交談。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曉蕾依藏身於此。

「──謝謝妳。多虧有妳，我的心上人才能夠得救，希望妳能接受我的道謝。」

彷彿對於人類向自己道謝一事十分感動。

反觀蕾依，儘管擠出一張生硬的笑容，卻很明顯希望和亞莉希雅說話。

盧維斯跟多魯木爾就這麼思索着這一連串的事件，同時繼續清除阻擋在眼前的綠肉。

因此【洛基眷族】收留了被迫獨自留在地表的蕾依，將她藏在「黃昏館」裏。

現場只剩下無知孩童們的天真笑聲。

「……在這樣的狀況下也莫可奈何。況且公會總部也自顧不暇。重點是包含冒險者在內，出入那裏的人過於繁雜，讓妳躲在這裏纔是明智之舉。」

女神擁住撲在自己身上的犬人少女，並和人族少年、半精靈少年相視而笑。

下個瞬間，蒂奧涅眼中佈滿比深淵更無盡的黑暗。

在市區內的另一個地方，同樣傳來無知孩子們開朗的聲音。

單單這個事實，就已能肯定是「異常事態」。

在【眷族】內身爲長輩的亞莉希雅，平時面對艾絲跟蕾菲亞等人都是站在說教者的立場，唯獨此刻卻與蒂奧涅立場顛倒。假如其他團員目睹此景，肯定會嘖嘖稱奇。

「……當時真是給你們添了不少困擾。」

「嗯～瑪麗亞媽媽和其他大人這陣子都在討論迷宮街會變成怎樣。」

（不對，依照迦尼薩派系成員的態勢……並非在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真要說來，他們正在注視不像是地下城產物的那些「綠肉」……）

「按理來說，我應該去向魔術師尋求協助……」

「對了，洛基女神剛剛有來這裏喔。」

出現於地下城外緣處的「綠肉」。

「謝謝赫斯緹雅女神！」

那是比起殘殺怪獸的冒險者更加駭人，唯獨愛之狂戰士所擁有的眼神。

目睹蒂奧涅即使面對異端怪物仍始終如一的態度後，即便是死腦筋的亞莉希雅也終於放下矜持，甚至能感覺自己緊繃的身體已放鬆下來。

反觀蕾依被這道冷若冰霜的目光一瞪，嚇得徹底慌了手腳。

「妳明明是怪獸，卻生有一張好臉蛋，外加雄偉的胸圍，若是妳憑藉恩情去勾引團長……」

「請、請別這麼說，我不會做出這種事！其實我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他就是心地善良又充滿勇氣，笑容十分可愛的裴裴裴裴爾尚……！」

被人牽制和警告的蕾依心亂如麻，於是舌根打結地脫口說出自己已有意中人──並且冒出「裴裴裴裴爾尚」這個乍聽之下大概是人名的單字。

蒂奧涅停下動作，睜大雙眼看着歌人鳥。

「喔～意思是妳有看上的雄性啦？」

「也、也不算是看上啦……」

蕾依扭扭捏捏好一陣子後，以細若蚊蚋般的音量說：

「……因爲我只有一對翅膀，沒辦法擁抱他人，但若是有人能代爲抱住我的話……我會很開心的。就只是有某人令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容貌宛若精靈般秀麗脫俗的歌人鳥，此時雙頰泛紅。

那副模樣與人類毫無分別，完全就是陷入戀愛的少女。

「這樣啊……原來『怪物』也會戀愛呢。」

蒂奧涅退開後，感慨良深地喃喃自語。

「老實說，我對你們『異端兒』並沒有任何特別的看法。假如來礙事就統統揍趴，若是願意幫忙就會心存感謝地借用力量，你們在我眼中與其他冒險者沒有任何分別。」

「……」

「不過嘛……我倒是變得想跟妳聊聊。」

雖然算不上是基於這個原因，蒂奧涅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

模樣與妹妹如出一轍。

在鑿開綠肉前進一段距離後，忽然傳來聽似肉體被撕裂的「咕沙」聲響，有多具「屍體」倒在眼前。

彷彿很早以前就已想好答案了。

面對徹底變了個樣的人造迷宮，裏德眯起他那雙黃色眼睛。

屍體的狀況慘不忍睹。

是冒險者。

周圍還不會說人類語言的「異端兒」們發出「救命啊！」的尖叫聲，只見蜥蜴人一把揮出彎刀，同時如此喃喃自語。

「這我知道，古羅斯。」

「纔剛去『深層』救完小貝爾他們，一回到人造迷宮又立刻幫忙『挖洞』……費爾斯還真是會使喚怪獸耶。」

其實亞莉希雅有許多想說的事。

即使明白火焰就是這些肉塊的弱點，不過比起一般高級冒險者更加強悍的「異端兒」們，也得費上不少力氣纔有辦法在這片領域中前進。

「反正這也不是魔術師第一次交託這麼胡來的差事啊。」

「庇護？」

「讓開！」

前方道路上塞滿了大量肉塊。

不同於人類語言的各種「怪物」咆哮聲交織重疊，不停破壞着阻擋在前的「牆壁」。

「……屍體居然被衝來這裏。」

他們正在挖「洞」。

＊

她似乎直到現在都爲這位同胞操心不已，那雙水汪汪的琥珀色大眼睛正泛着淚。

「因爲怪物們的夢想是翱翔於這片天空之中，受地表的光芒所認同──不過我更渴望與人類攜手共存的那天能儘早到來。」

或許是蕾依無私付出的那份心，冒險者們有接收到也說不定。

「裏德，你還好吧？」

「……妳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題外話就先到此打住。這些噁心的『肉』四處蔓延，現在可沒時間讓我們聊天。」

目光對準都市的東南區，也就是化成「魔城」的人造迷宮所在的「代達羅斯路」。

龍女薇妮站在裏德的背後出聲關切。

「呼～……沒想到迷宮竟然開始襲擊小子我們，人造迷宮還真是變成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耶。」

膨脹的肉塊狀似發出慘叫般高速蠕動，在遭大火焚燒後，最終被烤成焦炭，毫無反應。

邊噴火邊揮劍的裏德吐着苦水，在旁使用爪子攻擊的古羅斯也來摻一腳。

「喔喔！喔喔喔！」

無法稱作是互相理解。

真要說來是因爲「某位少年」，不論是自己、蕾依或冒險者們的心態都有所改變。

「喔～薇妮，小子我沒事。這裏很危險，妳先到後面去。」

「這是當然。」

「妳放心，薇妮，根據費爾斯的說法，蕾依目前受到【洛基眷族】的『庇護』喔。」

其實裏德也十分擔心蕾依的安危，不久前才透過手中的魔道具「眼晶」收到費爾斯的聯絡，得知蕾依平安無事。至於這個消息則來自【洛基眷族】團長本人。

套用一句人類的形容詞，就像是「狼吞虎嚥」那種無視餐桌禮儀的喫法。

話雖如此──

共通點是都佩戴着人類的武裝。

許多吼叫聲重疊在一起。

他朝着趕忙逃難的半人半蛇們身邊發射高熱火焰。

卻只對蕾依拋出以下這句話。

她交疊於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佈滿迷宮內部的那些肉塊，即使是怪物見了，也會感到生理上的排斥。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處沒有任何光源，要不是裏德他們有攜帶魔石燈，這裏肯定一片漆黑。

「……」

「！」

其實「異端兒」們鮮少會在10層以上活動。

他們正是武裝怪獸「異端兒」。

若要解釋得更深入，這並非什麼高尚或偉大的理念，純粹是少女之間的「戀愛八卦」而已。

距離抵達敵方的大本營……也就是前往「目的地」還需要一段時間。

「嗯，你說得對，剛開始時反應相當劇烈，害我方傳出傷亡。」

情況類似緊閉城門趨於消極的「防守」。

不同於普通種的強悍蜥蜴人再度觀察四周。

「居然要我們挖出一條能通往敵方頭目所在位置的通道……真的很費工耶。」

直到沒多久前，裏德肯定不信這種鬼話。

「爲此……我們得要摧毀那座跟屎沒兩樣的迷宮，設法擺平都市內的麻煩事纔行。」

一隻石像鬼從旁插話。

對於這位有過一段孽緣，且個性死板到就連讓自己稍微沉浸於感慨中都不容許的同胞，裏德像個人類那樣聳聳肩，重新回到「挖洞」的工作上。

屍首上能看見勉強保有原形的防具。

「不過……綠肉的抵抗比起一開始有減弱不少吧？」

不斷重複上述步驟。

曾有一部分綠肉化成「觸手」──粗壯得形同神木樹根的「臂膀」──迅速纏住其中一隻異端兒，險些就此成爲犧牲者。雖說多虧裏德一刀化解危機，不過這些「綠肉」無論發現人類或怪物都會進行「捕食」。

至少裏德這麼認爲。

可是他沒使用手上的長劍和彎刀，而是張開血盆大口。

其力量足以與Lv.5的第一級冒險者匹敵。在他那佈滿緋紅色鱗片的身上，穿着一套尤以傷痕累累的護胸甲最爲顯眼的冒險者裝備。

就算是裏德，也是頭一回像這樣在對抗整座迷宮。

可是自從在迷宮街發生的那場大戰之後。

調查當初，「綠肉」相當活躍，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甚至是地板、牆壁跟天花板不斷湧出，彷彿與迷宮合體化成一頭巨獸發動襲擊。

有的已化成乾屍，有的彷彿腐敗般不成原樣。唯一的共通點是肌膚表面都破爛不堪，別說是容貌，就連分析刻印於背部的「恩惠」來辨認身分都辦不到。

但這的確是人與怪物之間產生的「共鳴」。

準確說來是運用砍劈、捶打、貫穿、撕裂等方式破壞，清除擋住去路的「綠肉」。

──假如這個消息不假，將是天底下最令人開心的喜訊。

人類「庇護」怪物。

情況就開始產生變化。

面對身穿黑色長袍，用帽兜蓋住頭的這位同胞，裏德拍了拍穿有護胸甲的胸脯想加以安撫，不過少女仍佇立在原地。

「異端兒」們目前的所在位置差不多是地下城第9層。

「沒錯，就跟小貝爾他們當初保障妳的安全一樣，或許她跟那羣強大的冒險者們相處愉快喔。」

他們原則上不會出現在初級冒險者較多的「上層」。理由是「上層」的總面積相較於「中層」以下非常狹窄，恐怕會有與冒險者狹路相逢的疑慮。此次是多虧烏拉諾斯等人的協助，他們才順利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入侵至第九層。

少女開口說出的這個名字，正是那位目前不知去向的歌人鳥。

反觀「綠肉」現在只有局部性的活動，就像是忽然清醒似地偶爾來襲。儘管很累人，卻不會危及性命。

精確說來是宛若夢魘的那天，慘遭綠肉侵蝕吞噬的【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們。

不同於在地表執行綠肉削減作業的【迦尼薩眷族】，他們是從地底下驅除「綠肉」。

歌人鳥隨之嫣然一笑。

「……蕾依她不要緊吧？」

現場能看見揮舞巨型棍棒的大型級、如狂牛般揮動尖角的獨角獸、兩手各持一把騎槍交互攻擊的大型致命黃蜂等各式各樣的怪物們。

薇妮一聽見裏德提起的那羣冒險者們便破涕爲笑，這才終於放心下來。

一隻蜥蜴人動作靈敏地一個翻身。

牆上的肉塊宛若膿瘡似地不斷膨脹，像是想把「異端兒」一口吞掉般直逼而來。

「哇──────！？蜥蜴人，『浮腫東西』又來啦──！？」

被蒂奧涅瞥了一眼的亞莉希雅，這次正面承受對方的視線。

至少裏德是這麼相信，也希望這件事能夠成真。

眼下的對策是先用大火焚燒，等逼退後再進一步追擊。

肉塊通道隨即被籠罩在鮮豔的緋紅色之中。

蒂奧涅換上一張正經的表情，再次望向窗外。

看着心地善良的龍少女，蜥蜴人戰士稍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鋒利的牙齒笑了。

他是蜥蜴人裏德，也是「異端兒」們的首領。

看着那張屬於冒險者的嚴肅側臉，蕾依也斂起表情。

半人半蛇的驚聲尖叫──他以隻字片語吶喊出來的人類語言，迴盪在充斥着詭異肉塊的通道內。

裏德他們趕緊擋住其他人的視線，但還是被眼尖的薇妮瞥見一眼，令她忍不住捂着嘴巴發出乾嘔聲。

「確實如同魔術師的猜測，『肉』將捕捉到的冒險者都轉換成『養分』了。」

古羅斯蹲下來檢查已成殘渣的屍體後，輕聲說出得到的結論。裏德聞言，將厭惡之情全表現在臉上。

與此同時，卻有一個「疑問」湧上心頭。

（問題在於……取得的「養分」被用到哪去了？）

覆蓋整座迷宮的「綠肉」源自於「污穢仙精」，這大概能夠預想得到。

可是尚未確認敵人的「目標」。

是單純爲了殲滅被引入人造迷宮裏的冒險者們嗎？

還是別有用意？

（綠肉的抵抗之所以減弱，難道與「養分」的使用方式有關……？）

一股「預感」在裏德的腦袋裏躁動着。

這是誕生於地下城，一路存活至今的怪獸所獨有，無法用言語解釋的「直覺」。

裏德發出充滿野性的低吼聲，稍微扭了扭他的長脖子時──

「──」

他突然停下動作。

「裏德……？」

位於後方的龍少女納悶地歪過頭去，那頭青銀色的長髮隨之搖曳。

蜥蜴人不發一語，伸手摸向那些被火烤與刀砍而停止活動的殘缺綠肉。

「裏德！你在做啥！？」

古羅斯厲聲警告。

「有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這句呢喃並非針對皆已停下動作的同胞們。

裏德卻靜靜地低語：

「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