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遺留之物，孑遺之人

艾絲呆立不動。

面對那個東西，她停住動作，忘記呼吸，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

在她眼前的，是有人族胴體那麼大的漆黑鱗片。

宛如磨亮黑曜石一般的塊狀物體，讓艾絲的胸口怦咚一震。

艾絲等人在村莊逗留到了第三天。

今天將舉辦祈求「艾達斯村」五穀豐登的祭典。雨過天晴，人們勤快地做準備時，艾絲與貝爾爲了感謝村民相救，決定也來幫忙。這是兩人初次與莉娜等人以外的村民們正式交流，一下受到大人注目，一下又被小孩黏着不放，起初讓兩人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就跟善良的村民們打成了一片。艾絲一邊幫忙做準備的同時，有好幾次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好祥和的村莊。

就在艾絲由衷如此心想之後，沒過多久。

那個東西就出現在艾絲的面前。

那個東西穩穩放置在經過裝飾的石砌小屋裏。

畸形的輪廓留有缺角痕跡。

那東西散放出陰森森的漆黑光澤，使得艾絲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艾絲在道路前面直立不動，一名村人注意到艾絲呆滯的視線，似乎猜中了她的想法，開口說了：

「冒險者大人…… 那是黑龍大人的鱗片。」

艾絲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黑龍，大人……？」

那種存在又被稱爲「獨眼龍」，是上古時代的一頭龍。

它在「古代」入侵地表的怪獸當中，是最具力量的一頭怪物，與陸上王者（貝西摩斯）、海中霸王（利維坦）並列爲「三大冒險者委託」，是全世界期望討伐的對象。偉大的宙斯與赫拉這兩大派系雖然誅滅了陸上王者（貝西摩斯）等怪物，最後僅剩的「黑龍」卻反過來擊敗了當時世上最強的冒險者們。這種結果帶來了將全世界推落地獄的深沉絕望，也導致了以黑暗派系爲首的「惡勢力」抬頭。如今傳說巨龍仍然活在大陸最遙遠的地方。

當如今可能正在沉睡的巨龍甦醒時──人們認爲那將是終末之刻的開始，稱之爲觸發毀滅的扳機。

然而，這樣一個災厄的象徵，在這村子裏怎麼會受人祭祀呢？

她側眼瞧着一邊開懷大笑一邊爲祭典做準備的人們，在村子裏漫步。漆黑鱗片不只一塊，而是有好幾塊。不知道是巨龍掉下了多個鱗片，還是村人們敲破了它。從硬度或信仰問題而論，恐怕是前者吧。許多鱗片掉在「艾達斯村」的外圍，沿着村子與森林的界線如石碑般樹立。

「不」或是「沒有」。

艾絲感覺視界彷彿發出軟綿綿的聲音，應聲扭曲了。

她知道背後的貝爾啞然無語。

她想出言否認，卻無法把這些字眼說出口。

艾絲正在驚愕時，沒帶女兒獨自前來的高齡老者站到她身旁，面對窗外的景色。

村民表示怪獸會本能感覺到這點，打從心底感到畏懼，而不敢越雷池一步。多虧於此，村莊才能保持和平安穩。

怪獸是人族公敵，是造成人們悲傷落淚的絕對邪惡。艾絲一直是如此相信的。她如此相信，而揮劍殺敵直到今天。

艾絲張口結舌拼命想回答，然而卡姆顯得並不介意，繼續說了：

「您討厭這個村子嗎？」

貝爾的聲音敲擊着艾絲的背。

不久，貝爾好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對她說出這句話：

一旦接受這種事情，艾絲的存在理由、高舉劍刃的意志將因此動搖。

「艾絲小姐？」

沒有辦法能制止心亂如麻的感情。

沖毀內心堤防的悲痛浪潮、憎恨之火在胸口深處逐漸擴大。

而是兇惡、醜惡、殘忍的怪物。

不能讓這種黑色火焰燒到純白無瑕的他。艾絲恢復了些許理智。

不，是自己疏遠了世界。

村人害怕的聲音拉回了艾絲的意識。

「您就算覺得奇怪也很合理。對於必須打倒怪獸的冒險者大人，或是…… 珍愛的人事物遭到怪獸奪走的人來說。」

艾絲溜出還沒完成的祭典準備工作，回到村長的宅第，佇立在走廊上的窗邊眺望屋外。廣場上堆起了好幾根粗圓木，想必是要點燃它當成火堆吧。

艾絲覺得少年的存在彷彿一口氣遠離了自己。

「怪獸害怕這種鱗片，不敢靠近。正因爲有這塊鱗片，我們才能平安過活。…… 這塊鱗片對村子來說，就像是守護神。」

這件事就連艾絲都知道。

然而，無論如何非得誅滅的存在，卻在保護艾絲的同胞。

村人闔起眼睛，彷彿習慣成自然般雙手合握，獻上了祈禱。

「…… 好、好的。」

日落時刻來臨，太陽即將沉入西方的山頂後面。在黃昏餘暉籠罩的村子裏，艾絲回到了最早發現到的鱗片前面。

「冒、冒險者大人……？」

艾絲看見了「艾達斯村」陷入火海的幻影。那是與自己的故鄉重疊，遭到怪獸破壞、剝奪、步上毀滅之路的大地光景。

討伐「黑龍」是下界全域的「夙願」。

手指握得太緊而在發抖，演奏出喀答喀答的聲響，隨時都可能拔劍出鞘。

艾絲受到了衝擊。

位置差不多在村子的中央。

艾絲的黑色火焰增強了火勢。

「！」

「……！」

她讓自己獨處，闔起眼睛，一邊觸摸〖絕望之劍〗一邊消滅心中的火焰，才終於感覺好了一點。

時間流逝，天空染成了棗紅色。

只不過是肩膀與肩膀之間的距離，卻顯得好遙遠。

不知不覺間，艾絲的右手已經抓住了不壞劍（絕望之劍）的握柄。

艾絲重新戴起人偶的面具，好在轉回頭時能繼續當【劍姬】。

不可能不知道。

「────」

絕不可以有什麼「與人們共存的怪物」。

在黃昏籠罩的村莊，小小的世界當中，艾絲有種自己變成孤獨一人的感覺。

不是冒險者，也不是諸神。

「好像在拜神一樣呢。」

縱然黑色火焰焚燒着她的內心，爲了這座村莊的民衆，她必須視若無睹。必須忽視這座村莊就在龍鱗旁邊展露笑容的光景，以及人們與怪物氣息爲鄰，照常度日的矛盾景觀。自己必須懂得折衷。艾絲一次又一次規勸自己。

艾絲講過一聲，然後離開現場。

這間經過裝飾的石頭小屋是祭壇，擺在鱗片前面的食物是祭品。這是受到村人祭拜、敬畏的巨龍的一部分。

注意到少年在背後駐足的氣息，只有這一刻艾絲沒做出反應。她拿不出那種多餘精神。

艾絲憑着意志之力，勉強拉開了捏緊劍柄的手指。

「好、好的……」

艾絲無法接受「怪獸保護人們」這種絕對性的矛盾。

他來到艾絲身旁，偷偷觀察艾絲的神情，但什麼都沒問。那種表情就像迷失在現實與幻象的交界處。

她壓抑住火焰，控制自己的感情。

「傳說在很久以前，遭人逐出迷宮都市（歐拉麗）的黑龍大人飛過這座村子上空時，掉下了幾片鱗片。」

「我們回去吧。」

「因爲老夫覺得您的眼神看起來，似乎與今天早上之前有所不同。」

連艾絲自己都喫了一驚，她那聲音沉重、冰冷，伴有尖利的語調。

「那纔不是什麼神。」

感覺到少年畏縮的氣息，艾絲的目光略爲低垂了。

艾絲的價值觀就要遭到破壞了。原本的絕對真理遭到顛覆，近似噁心感的衝動打亂着心緒。

受到讓視野一閃一滅的激情巨浪所支配，否定的話語從她的嘴脣衝口而出：

鱗片散發出上古巨龍的氣息、立於所有怪物頂點的王者波動。

（受到怪獸的，保護……？）

艾絲每發現一塊鱗片，就動也不動地定睛注視它，握緊了手。

「我們當然知道『三大冒險者委託』的事……。受惠於巨龍的我們一定比誰都清楚，不誅滅黑龍大人，世界總有一天會毀滅。但是，我們仍然忍不住想祭祀它，忍不住向它祈禱。」

是世人要求迷宮都市（歐拉麗）履行的義務。

艾絲費了一番工夫，才讓煩亂的心緒恢復平靜。

「這，我……」

因爲艾絲的劍，必須形同怪物的墓碑。

就在那個瞬間。

「我……」

對她出聲說話的是村長卡姆。

眼前此時此刻仍震顫着心臟的龍鱗，看在艾絲眼裏如同一切元兇的象徵，將她的胸膛撕扯得稀爛。

她默默地望着祭典即將來臨、笑聲不絕於耳的光景，注視着受到巨龍守護的村莊。

「！」

「我們村子受到龍的鱗片所保護。由外人看起來，想必顯得很異常吧。」

「…… 對不起。我去走走。」

＊

是會毀滅世界的…… 災厄的碎片。

本來呆站原地的貝爾急忙隨後追來。

這是艾絲所不知道的世界。

是這塊鱗片保護了「艾達斯村」。

──巨龍信仰根深蒂固的村莊。

艾絲轉過身來，移步從小屋前面離開。

每一次她都得用鋼鐵般的意志，壓抑住想拔劍的衝動。

（我們必須打倒怪獸…… 怪物、妖魔……「魔龍」必須……！）

遙遠到了絕望的地步。

知道他接觸到艾絲一瞬間泄漏的赤裸感情…… 黑暗面的片鱗半爪，而倒抽了一口冷氣。

艾絲只注視着眼前的鱗片，以免讓少年看到自己的臉，悶不吭聲，視線緊盯着那個東西。

她早就覺得奇怪了。座落於怪獸橫行霸道的「比歐山地」深山之中，這座村莊爲何完全沒受到怪獸侵擾？

「！」

就像一把劍，要把所有事物都砍碎似的。

「……」

艾絲認爲這樣沒什麼不好。她希望貝爾什麼也別問。因爲要是現在被問到，艾絲可能會在感情衝動下變得口無遮攔。

是她不該知道的，真理的另一個側面。

艾絲睜大了雙眼。

簡直好像全都瞭然於心似的，卡姆慢慢說道，面對着前方微笑了。

「老夫一開始，也很討厭這個村子。」

「咦……？」

聽艾絲忍不住表示出疑問，人類老者回答：

「說來難爲情，老夫原本也是一位女神的眷屬（familiar）…… 然而窩囊的是，老夫沒能保護好那位女神，失去了她。灰心喪志的老夫一心尋死，踏進了『比歐山地』。」

看到老者被夕陽餘暉染紅的側臉，以及深陷追憶之中的眼瞳，艾絲明白到他曾對那女神許下過愛的誓言。

「然而，老夫卻一路走到了這個村子。對於村子裏這些救命恩人，起初老夫氣得發瘋，大罵他們爲什麼不讓老夫一死了之。」

「這就是，您討厭這個村子的，理由……？」

「是的。但是…… 村民不肯棄老夫於不顧。當老夫孤獨無助時，是他們伸手拉老夫一把……」

卡姆說，自己就這樣得到了救贖。

明明已經對世界絕望，卻又流下了淚水。

卡姆用穩重的笑容，如此告訴艾絲。

「這個村子裏的人們，除了後來誕生的孩子們之外，大家都懷抱着『傷痛』。他們被趕出原本生活的世界，失去希望，眼淚都哭幹了……」

「……」

「或許這只是一種『療傷』的互相安慰。但是多虧他們，讓老夫改變了想法。」

老人眺望着村裏的景象，眯起眼睛。

「讓老夫覺得自己並不『孤獨』。」

啊啊，這簡直就像是──

就在艾絲的內心即將敲開追憶之門時，卡姆轉向了她。

艾絲與貝爾他們一起看着火堆亮光升上夜空的光景，看得出神。

艾絲心頭一驚，但卡姆始終保持着笑容，繼續說下去：

艾絲彷彿看到了書中的世界，就像看着耀眼的事物般眯細眼眸，說什麼也不肯看向貝爾…… 忍不住有點鬧彆扭地說了：

注意到這份羨慕的心情。

「…… 請、請與我跳一支舞吧，女神！」

發現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赫斯緹雅跳完了舞，而且找到了自己，艾絲硬是將【劍姬】的面具按在臉上，以免被少年察覺自己的動搖。

不知爲何，艾絲的視線緊盯着兩人對話的模樣不放。

「啊，女神大人！」

也許是靜養了三天身體好多了，赫斯緹雅拉着貝爾與艾絲想參加祭典。她穿着莉娜小時候穿過的藍色服飾，與艾絲的紅底衣裳形成對比。莉娜還開兩人玩笑，說她們站在一起就像姐妹花。

然而他直到現在，仍然懷抱着喪失摯愛的心痛。

因爲就連「英雄」都沒能找到她。

忽然有聲音叫她，讓心臟跳了一大拍，連她自己都驚訝。

突如其來受到女神點名，艾絲不禁愣住了。

「艾達斯村」沒有天神，村民不分男女老幼都圍着赫斯緹雅。特別是年幼的孩子們更是對她充滿好奇心。「謝謝。」原本嚇了一跳的赫斯緹雅也破顏而笑。

「我明白了…… 我們跳舞吧，神仙。」

她不肯老實承認，只流露出藏在心底的豔羨。

「我很好啦！貝爾你們那麼無微不至地照料我，怎麼可能沒好呢！」

艾絲遠離村人的圈子，躲躲藏藏地靠着房屋牆壁，當起壁花。

艾絲聽見了歌聲。

艾絲感覺胸中刺痛了一下。

「那是村裏的舞蹈嗎？好像大多是年輕人……」

而且這裏還有莫名其妙的怪物鱗片。這讓艾絲嚴重地驚慌失措。

（…… 既然赫斯緹雅女神已經好起來了，明天就可以離開村子……）

這時，艾絲注意到了。

按照預定，「艾達斯村」舉行了祭典。

艾絲唐突地，理解到胸中空虛感受的真正原因。

沒人找艾絲講話。艾絲甚至反過來怕打擾到這些人的歡樂時光，而主動隱藏起了氣息。

與魔石燈大異其趣的自然光源，「好漂亮……」讓艾絲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是、是這樣啊？」

不顧臉紅慌張的貝爾，村人們開始起鬨了。

（我…… 待在這裏好怪。）

就在艾絲腦中浮現這些以自己來說，難得自虐得相當巧妙的言詞時……

以熊熊燃燒的大火堆爲中心，廣場上擺出了各色料理招待大家，一手拿着飲料的村民們讓廣場熱鬧非凡。年幼的孩子們可能期待這一天很久了，在仰頭灌酒的大人們之間到處亂竄，又叫又跳。「艾達斯村」的特色是所有種族的亞人齊聚一堂，其中又以半亞人居多。

她瞥一眼少年後，望向廣場中央。

赫斯緹雅笑着回答憂心忡忡的貝爾。

「喔，那是…… 也說不上是村裏的慣例…… 我們有個不成文規定，還沒成婚的小夥子邀姑娘跳舞，說穿了就是告白，只要姑娘答應了，兩人就成了情侶……」

之前在某個宴會上，艾絲曾經跟貝爾跳過舞。那時候赫斯緹雅好像沒跳到舞，如果她主張現在輪到她了，那要求得也沒錯。

「艾絲小姐…… 老夫覺得您與老夫有點相像。」

彷彿受到村人們在各處綻放的笑容所吸引，艾絲忽然說出了這句話。

艾絲沉默不語，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啓脣說出了內心浮現的話語：

枉費我一直欺騙自己。

村人們拍手喝采，火星像在歡迎兩人般飄起。

就在這時……

艾絲有好一段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女神與滿臉通紅的少年手牽着手，走到火光熊熊的火堆那邊去了。

貝爾滿頭大汗地看看艾絲，又看看赫斯緹雅…… 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向女神伸出了手。

都是貝爾害的。

「今天是祈求豐收的祭典，不嫌棄的話，女神大人不妨也去跳舞吧！」

「如果這話冒犯了您，請您見諒。請您當作是老頭子的胡言亂語，聽聽就算了。」

她發現夕陽餘暉成了掩飾，其實卡姆的臉色比一開始認識時更糟。

她不由得微微偏頭，但隨即弄懂了女神想說什麼。

村人聚集到艾絲他們的身邊來。

「啊──，貝爾？看來我突然得盡到做爲天神的責任了…… 那個，嗯，怎麼說呢？」

「大家看起來，好開心喔……」

（啊啊…… 不對。）

「再用心一點邀我啦，貝爾。就像你跟那邊那個華倫什麼小姐…… 在神（阿波羅）的宴會上跳舞那樣。」

「只要你陪我一起跳舞…… 那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知道了村子的成立緣由，聽了卡姆的說法，艾絲感覺到自己的立足點在搖晃，讓她迷失了自我。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瞧。

聽到對方的回答，赫斯緹雅先是變得坐立不安，接着又受到村人們祈求女神賜福，「嗯哼！」她非常刻意地乾咳一聲。

在火堆亮光的照耀下，女神顯得有點心神不定，給了少年一個秋波。

「身體已經康復了嗎!? 」

卡姆說他並不孤獨。

（蕾菲亞、蒂奧娜、蒂奧涅都不在…… 裏維莉雅他們也不在，只有我一個人。）

「老夫祈望能出現一個人…… 撫平您尚未痊癒的『傷痛』。」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不對…… 我不能待在這裏。）

人羣的笑聲、明亮搖曳的火焰、與父親手牽手的人類女孩、玩太瘋挨母親罵的獸人男孩。多麼溫柔的光景啊。對現在的艾絲而言，簡直就像書中世界一樣。房屋的背光處冰冷地緊擁她的身子。

貝爾害我注意到了。

自己是覺得寂寞。

艾絲從旁聽着【赫斯緹雅眷族】快活的對話，漫不經心地想。

兩人互相牽着雙手，跳起即興的鄉土舞蹈（土風舞）。女神笑得開心，少年也回以苦笑，而且顯得有點高興。

對於一位染上黃昏色彩的老人，她既不能否認也不能搪塞，只是與對方四目交接。

「那個，你真的不要緊嗎，神仙？我說真的，你還是別太勉強自己……」

艾絲聽出「那件事」就是前兩天貝爾提到過的「吵架」。

到了太陽完全西沉的夜晚。

「……」

從以前她就很擅長不讓任何人找到自己。

唯一成爲心靈依靠的貝爾與赫斯緹雅也離開了…… 令她不知所措。

他們從卡姆那邊聽說了始末，都在擔心赫斯緹雅。其中還有人親自前去宅第，分給他們一些營養豐富的藥草等等。

「嗯！」

但是，她忽然發現……

艾絲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隔了一段時間纔回答：

「嗯……？」

「──那個，艾絲小姐？」

「…… 嗯。」

女神與少年正在感情融洽地跳舞。

「請賜與我們豐穰的恩惠！」

「反正你一定是說了些耍帥的臺詞邀她的吧？我想跟你好好跳支舞。」

只有現在這一刻，艾絲是「孤獨」的。

不是心裏騷動不安什麼的，而是…… 對，一種不安定的心情。

「…… 謝謝您。」

她對這座村莊懷抱着複雜的心情，趁着自己還沒失去平常心，想早點離開這裏。不得不承認她有這種想法。可是，現在又是如何呢？

所以，是那種感受延續到了現在。在熱鬧的祭典裏，只有情緒變得不安定的艾絲無法融入人羣。此時仍然戴着【劍姬】面具的艾絲是個異類。

赫斯緹雅這段發言讓周圍村人們高興地歡呼，至於貝爾則是眨了好幾下眼睛，最後害臊地──像在壓抑忍不住想微笑的臉頰──點了個頭。

雖說與卡姆交談後讓艾絲略爲平靜了點，但她還是一直心不在焉。

艾絲目光繼續盯着跳舞的貝爾與赫斯緹雅，悄悄離開了原處。

艾絲認爲那是因爲她看到了龍的鱗片。

艾絲靜觀事情的發展。

他所說的祈望，也許是在勸勉艾絲不要變得跟他一樣。

村民們活潑開朗的歌聲與手打拍子的聲音傳來，不知不覺間，男生女生已經成雙成對，在火堆周圍開始跳舞。

「……」

認爲是因爲暗藏於胸中的黑色火焰旺盛燃燒，害她回想起以前發生過的事。

她想起認識裏維莉雅他們之後的那一年，那種自己動輒感覺到的孤單滋味。

感覺就像自己的腳下正不穩地搖晃。

「…… 你跳得，很好喔。」

「咦…… 謝、謝謝。」

「…… 嗯，跳得很好。」

「呃，是……」

「……」

對話中斷了。

艾絲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忽然說出這種話來。

這時候的自己，似乎真的，變得有點奇怪。

「那、那個，您不跳舞嗎？」

「大家看起來，很開心…… 我覺得我好像，不該跑去攪局……」

「怎、怎麼會！」

「而且…… 也沒人陪我跳。」

──好幼稚。

心中的另一個少女（艾絲）如此喃喃自語。

可是，本來就是啊。

正當艾絲目光低垂，在內心深處回嘴時……

「不……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

聽到這個緊張的聲音，艾絲睜大眼睛，這才終於看向貝爾。

她看到少年的臉頰紅到不能再紅。

「咦……」

赫斯緹雅是將要失去的一方。是將被拋下的一方。

她們雙手互相牽着，加入跳舞的圈子裏。

貝爾率先開口提及今後的計畫。

「啊──，不是！我是說如果艾絲小姐不嫌棄的話……!? 」

「…… 害怕某些寶貴的事物，從自己的面前消失……」

「現在的你，神情就像個迷路的小孩。很遺憾，我沒辦法放着這種小孩不管。你、你可別誤會了！我可沒有想要幫助你喔！」

赫斯緹雅一邊繼續跳着輕輕搖擺的舞步，一邊回話。

艾絲被赫斯緹雅的手拉着，險些沒往前摔倒，但設法撐住了。

「從你代替貝爾來照顧我時，你就一直有心事了，對吧？我好歹也是個女神，這點小事還看得出來啦。」

後來又受到村裏小孩子們的央求，結果赫斯緹雅一直跳舞跳了好久。看到貝爾規勸赫斯緹雅，兩人的對話讓艾絲悄悄輕聲一笑。

「喔，我已經不要緊了。雖然之前麻煩了你們很多，不過現在已經能動了。」

「被某個人拋下？」

「再說，你們也能夠把自己跟某人的羈絆化爲永恆喔？」

赫斯緹雅一副氣鼓鼓的樣子踏着舞步。

「認識了這座村莊…… 我有了這種想法，覺得很害怕……」

「……」

赫斯緹雅的「魔法」實在太過簡單，讓艾絲感到既掃興又失望。

「那就來跳舞吧！說什麼自己是孤獨的就不玩個開心，太喫虧了啦！」

「所以，你在爲什麼事情煩惱？」

村子祭典結束後。

不理會被撞飛而暗自喊痛的貝爾，赫斯緹雅把艾絲帶到溫暖火光照亮的火堆邊。

兩人開始跳舞。

艾絲在問赫斯緹雅，會不會害怕即將到來的永恆痛苦與悲傷。

「所、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不過呢，諸神（我們）其實還蠻厚臉皮的，所以會想把自己與孩子們之間的羈絆化爲永恆。」

赫斯緹雅對着喫驚的艾絲，好像要告訴她一個珍藏的「魔法」，情詞懇切地說了：

「心情輕鬆一點了沒？」

在狂濤巨浪般流逝的戰鬥歲月中，曾經感覺過，又漸漸遺忘的焦躁、悲傷、淚水、笑容；艾絲覺得自己似乎能面對這一切了。

「真是！你這人真的很精耶，華倫什麼小姐……！我可不准你擅自約走我的貝爾喔！」

女神從旁冒出來使出一記擒抱，直接擊中貝爾的側腹部。

被赫斯緹雅咄咄逼人地一兇，艾絲不禁道了歉。

就在這時。

從她在歐拉麗拿起劍以來，過了大約九年。

「…… 你願意，陪我跳嗎？」

艾絲回望着他那深紅的眼瞳，怯怯地，戰戰兢兢地正要握住那隻手──

「──女神大人！」

而且，其中帶有悲傷與痛楚。

「……？」

「我在想，也許我果然是孤獨一人……」

「──我撞──！！」

所有人都看着艾絲與赫斯緹雅，露出滿面笑容。莉娜也是，貝爾也是。受到許多人出聲呼喚，艾絲大感驚訝，什麼孤獨感受都被吹跑了。

沒錯。

然而看到那雙帶有藍彩的眼眸，她就像獨白一般，沒有阻止自己的嘴巴。

艾絲是第一次這樣向神提問。

陪自己這種無法融入世界，像人偶一樣的人？

艾絲用眼神詢問，只見少年滿臉通紅，舉止怪異到好笑的地步。

諸神的愛只是須臾。聽到赫斯緹雅如此告訴自己，艾絲睜大了眼睛。

「…… 我……」

「你回想一下，那些始自邂逅的許多回憶。只要有某個珍愛之人願意對你微笑，看吧，那就是你永恆的羈絆。」

「反過來說，遭到遺忘的回憶一定很高興。因爲悲傷已久的你們終於能夠面向前方，在某人的身邊歡笑了。」

但她的說法也不是全錯。

「…… 如果我說不怕，那是騙人的。不，應該說會寂寞吧。與下界孩子們之間的交流…… 與他們的愛，對我們而言只是須臾。」

嘴脣就快要描繪出微笑的形狀。

面對點頭的艾絲，赫斯緹雅回以天真無邪的笑臉。

但這也是她一直想問諸神的問題。

在廣場那邊，村人們想必已經醉得動不了了。

因爲活在「永遠」當中的諸神，註定將面臨「別離」。

抬臉一看，女神注視着艾絲，正在等她。

「喔呼!? 」

「…… 有。」

貝爾視野左右搖擺之後，先是注視着艾絲，然後如同以前的某場舞會那樣，向她伸出了手。

赫斯緹雅染紅雙頰，露出大大的笑容。就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小孩。

「嗚嗚～，瘋過頭了…… 身體搖搖晃晃的～」

莉娜發出撕心裂肺般的聲音，往他們這邊跑來。

「！」

在艾絲心中，也的確有着──

「明天一早…… 就離開村子。」

「沒被你們忘懷的回憶是幸福的。能夠永遠活在你們心中，相伴左右。能夠爲你們留下一些珍貴的事物。」

「啊。」

「對、對不起……？」

艾絲他們是已經失去的一方。是已被拋下的一方。

艾絲不由得直眨眼，赫斯緹雅幾乎是用搶的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陪我這種人？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事……」

簡直像在肯定她的預感，怪獸的遙吠自森林深處迴盪而來。

艾絲怯怯地啓脣了。

「華倫什麼小姐，我覺得呢，回憶是活着的。」

看到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艾絲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

艾絲不知道這種心境變化會帶來什麼。

連艾絲都知道自己講話太簡短，而且毫無邏輯。

赫斯緹雅也交給身爲第一級冒險者的艾絲做判斷；她點頭作爲回應。

不過，艾絲如今稍稍有了改變，覺得沉浸在回憶中也不是件壞事。

向上飄舞的火星，宛若聖火一般籠罩赫斯緹雅與艾絲。

卡姆的容顏閃過腦海。那副跟艾絲一樣，懷抱着喪失之痛的一位老人的容顏。

「咦？」

說着，艾絲髮現心中幾乎就要萌生依依不捨的心情，喫了一驚。

「我本來是不想多嘴免得被洛基刁難，可是……」

「…… 謝謝？」

艾絲今天從沒這麼驚訝過。

黑金雙色的長髮輕柔飄起，沐浴在火堆的光明中閃閃發亮。貌美女神與少女的舞步，引起了今天最熱烈的喝采。

那種內心的空白，也有點像是永久的孤獨。

兩眼含淚的莉娜按住胸口，喉嚨顫抖着：

艾絲等人聚集在村子的一個角落。

女神的微笑，奪去了艾絲的心魄。

「這……」

「怎麼，華倫什麼小姐，沒人陪你跳啊!? 那我陪你跳吧！！」

「赫斯緹雅女神…… 不會，害怕嗎？害怕被某個人拋下……」

「當你們悲傷難過時，它能擁抱你們，直到你們停止哭泣。也能夠鼓勵你們，逗你們開心。…… 而當你們感到迷惘時，能讓你們回想起珍貴的事物。」

那是基於天神視點的看法。下界的人們沒有她說的這麼堅強，有時也會因爲擁抱回憶而受傷。

圍繞在許多笑容之中，受寵若驚的艾絲…… 嘴脣也浮現出了一絲微微的笑靨。

「……」

「可以請你們，送父親…… 最後一程嗎？」

「…… 咦？」

發出這聲低喃的是貝爾、赫斯緹雅還是自己，艾絲無法得知。

她只想到一件事。

果然沒有什麼「永恆」。空虛的情感侵蝕了艾絲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