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四章 風所期望的永遠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2.5萬 字

所有事情都順利地上了軌道。
艾絲以芬恩爲師,向裏維莉雅求教,受到格瑞斯勸導,學到了各種各樣的事物。
眼淚已然哭乾的艾絲置身於不斷戰鬥的每一天,隨着日子經過而越來越想不起何謂笑容,但仍然在從旁守護自己的大人們跟前,慢慢培育出許許多多的事物。
都市依舊動盪不安,聽得見破壞與混沌的歌聲,但在這當中,艾絲仍然沒有迷失自我,不停奔馳。
那是一段充實的歲月。
所有事情都順利地上了軌道──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
艾絲・華倫斯坦
Lv.1
力量:D591→593 耐久:D559 靈巧:B788
敏捷:A800→801 魔力:I0
艾絲的眼眉扭曲了。
看到洛基交給自己的更新用紙,她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
「艾絲,這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你不要想得太嚴重。」
「『能力參數』越是接近極限,成長速度就會越慢。絕不是你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
「對啊。【能力值】就是這麼回事。」
裏維莉雅、芬恩與洛基都在說着些什麼,但艾絲充耳不聞。
【能力值】不再上升了。原本一天天迅速變強的自己,能力停止成長了。
已經好幾天了,最近的成長幅度都是大同小異,有時甚至毫無變動。
就好像到了這個階段,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成長空間。
艾絲開始焦急了。
金色瞳眸看着那一幕。
這是艾絲種族能力的上限。
『艾絲。』
「你只要照常探索迷宮就是了。老子知道你會心急,但這就是最快的途徑。」
在和煦的陽光當中,坐在樹蔭下,與母親一起看着。
裏維莉雅也夾在副團長與教師的立場之間,向他問道。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她回過頭去,又看到微笑着的母親。
但,那是爲拯救大家而存在的劍。
「要怎麼做,才能提升 Lv.……?」
不要命的人去「冒險」,無疑是鋌而走險。
「我沒告訴她。怎麼可能告訴她?」
他呼喚她的名字,遞出了收進劍鞘的劍。
母親展露笑顏,將她連同清風一起抱入了懷裏。
『艾絲。』
艾絲也聽過這項知識。
她睜大雙眼猶豫一會後,提心吊膽地用雙手去接。
我想要變強。我必須變強。
初次面對的高牆即使肉眼看不見,艾絲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這加重了她的焦躁心情。這與「也許自己已經無法繼續前進」的恐懼感也可說是一體兩面。
就好像效仿父親那樣,母親舉起一隻手,豎起食指,唸誦一段音色。
「……【升級】。」
聲音一吟唱出口的瞬間,溫柔的風包覆了自己的身體。
以前,她最喜歡欣賞他的劍技了。
她手中緊握着更新用紙,態度粗魯地離開了辦公室。
對於眷屬們的全體意見,洛基也承認是無可奈何。
艾絲點頭回應她的這句話。一邊笑着,一邊不住點頭。
『永遠在一起。』
留下殘像的劍身無法完全以肉眼追趕,但就連自己也知道那劍技極其優美。下半身只有最小限度的動作,恰如揮舞指揮棒般來去自如。有時他會向前踏一大步繞轉身子,讓銀色圓弧橫越半空。只要閉起眼瞼,自己隨時都能回想起這首劍刃演奏的曲調。
他好像因爲容易害臊,不太想讓人看到他鍛鍊的場面,但母親像個孩子一樣纏着央求,結果總是他讓步。父親起初還一臉傷腦筋,然而一開始揮劍就會專心投入,母親看着那英氣凜然的側臉微笑,自己則總是染紅雙頰看得入迷。
寶劍常伴左右,清風面帶微笑。
如今作爲代表歐拉麗的最大派系,【洛基眷族】有必須承擔的使命。這項使命非常重大,本來他們是無暇爲了一個小女孩心神不寧的。
「話是這樣講,但也瞞不了多久吧?艾絲美眉搞不好會累積過多壓力而發狂。你們打算怎麼辦?」
她笑逐顏開地上前迎接後,他在微風吹動的瀏海底下啓脣微笑了。
「該做的事跟其他團員一樣。我會讓她跟別人組隊,對付同等或更強的怪獸。縱然要耗費更多勞力與時間也一樣。」
當她知道這一點時,父親就成了她的驕傲,甚至是憧憬。
「這樣說雖然很奇怪,但也只能讓她安全地『冒險』了。」
「管理機構(公會)也真會強人所難。居然要老子我們一面抑止黑暗派系那幫人維持治安,一面還要進行『遠征』開拓未到達領域。」
父親揮劍的背影。
她知道父親的劍會傷害他人。
「艾絲那邊打算怎麼辦?你要帶她去嗎,芬恩?」
芬恩與格瑞斯的沉重聲音隨後接口。從這些話語的字裏行間,隱約可見苦惱之情。
「打倒比自己更強的敵人,或是鑽進更深的樓層,多次度過生死難關…… 老子我們實在不能讓艾絲去做那種事。裏維莉雅說的是,她會太過心急而亂來,自尋毀滅。」
以往艾絲有着逐漸變強的實際感受。其中雖然也包括了芬恩等人嚴格訓練自己的「技巧與戰術」,但最顯著的仍然是【能力值】的數字。
她原本微睜細眼注視着艾絲離去的房門,此時像要切換意識般換個話題。
「……【升級】不是容易達成的一件事,必須循序漸進。」
艾絲撞上了高牆。
「不能在這種時候焦急,艾絲。你必須慢慢地,腳踏實地的來。」
裏維莉雅等人說的話,讓艾絲不耐煩到了極點。
在加入【洛基眷族】正好將滿一年的冬天。
能力數值越是往上升,自己就越能靈敏、強悍地行動,得到了自己有在前進的確切信心。
──然後,往昔的記憶在此中斷。
對於洛基的詢問,裏維莉雅目光低垂着回嘴。
然而,現在卻──
艾絲的嘴脣,自動說出這個詞彙時。
格瑞斯等人點頭同意裏維莉雅所言。
格瑞斯故意大聲嘆氣。
格瑞斯與芬恩,都附和裏維莉雅的看法。
「基本能力」的數值──也就是熟練度的極限(封頂)值爲 999。
「…………」
裏維莉雅等人的神情緊張起來。
*
我也是,他也是。
「他們是力圖儘早獲得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的後繼派系吧。必須是一個能夠抑制這段混亂的時期…… 讓都市內外無所憂心的權威象徵。而我們將男神(宙斯)祂們逐出了都市,就該負起這份責任。」
她一邊感覺到奪眶而出的眼淚流過臉頰,一邊醒來。
他也是個追逐野心的人,總是在派系團長的立場與身爲一名小人族的自己之間擺盪,一邊讓步一邊謀求最佳平衡點。縱然擁有相同的夙願,他終究還是比小女孩成熟許多。
雖說最近不再那麼露骨,但艾絲不顧自身安危的本性並未改變。她太過以夙願爲優先,不把傷害自己當一回事,一不小心就會失控。
面對提出疑問的少女,裏維莉雅開口道:
「…… 看狀況。除了單純作爲戰力的問題之外,如果她繼續維持現在這種狀態,我就要把她留在地表。」
(太低了……)
「出於『豐功偉業』必須滿足的要項,只有這件事老子我們也不便出手。」
「芬恩,我忘了,『遠征』的強制任務期限到哪時候?」
在身上搔癢的清風呢喃讓她扭動身子,咯咯發笑。
洛基不容許孩子們逃避現實或者走一步算一步,追問他們。
父親看着她這樣,笑着。
現在不是原地踏步的時候,我沒有那種時間。
「…… 裏維莉雅,艾絲美眉知道【升級】的方法嗎……?」
「要是帶她去了地下城深處,難保不是由我們葬送她的性命。」
「想也是啦。」主神兩手在後腦杓交疊。
不久,結束鍛鍊的父親回到樹蔭下來。
「急躁是無濟於事的。我們親眼看過很多冒險者像現在的你一樣,壓抑不住焦慮的心情而自尋毀滅。所以你得靜下心來,艾絲。」
更進一步來說,是保護母親的劍。
你們在說什麼啊。開什麼玩笑。
『────』
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上,但不知爲何,她覺得感覺很好。
「嗯──,大概可以拖延到一個月吧。昨天洛伊曼又來催過我了。」
艾絲離去後。
在負責培育團員以及開拓地下城的幾名眷屬當中,裏維莉雅用絕不讓步的語氣斷然說了:

芬恩搖了搖頭,闔起雙眼。
「想要【升級】,高階的【經驗值】是不可或缺的。這也就表示必須達成『豐功偉業』…… 也就是完成『冒險』。」
芬恩在辦公桌上合握雙手,眯細碧眼。
他是小女孩夢想中的「英雄」。是母親深愛的劍士。
也曾經覺得冷酷無情地喚來腥風血雨的劍刃光輝很可怕。
與父母親賦予的溫暖一起,置身於幸福的懷抱。
【升級】。「器量」的昇華。這是超越既定的身心極限,進入更高階段的唯一儀式。
艾絲用煩躁掩蓋心中湧起的不安,調離視線不再去看裏維莉雅他們。
艾絲沉默無語地坐起來,在牀上用力擦了擦眼睛。在隻身獨處的房間裏,失去所有溫暖的夢境殘渣,讓她面對冰冷的現實。
爲什麼,要挑在現在……
讓自己看到這種夢境?
艾絲詛咒自己,詛咒記憶,詛咒過去的情景。
爲什麼要挑在現在,正當她被名爲「極限」的高牆阻擋道路,無法忘記一切拼命向前衝的時候?
「……」
窗外與夢中景色正好相反,呈現一片灰色的早晨天空。簡直就像代表了艾絲此時的心境。
艾絲眺望着那片天空半晌,然後下牀,加快動作換好衣服。
房間角落的穿衣鏡,映照出小女孩失去笑容的側臉。那是壓抑情感的人偶相貌。
──如果全部都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心中的小女孩呢喃着。那是在黑暗中抱着膝蓋,縮成一團的柔弱女孩(艾絲)。
艾絲無視於這句呢喃,拿起了劍。
「…… 我得戰鬥纔行。」
因爲昔日的光景,已經一去不復返。
後來過了幾天,每天都塗滿了焦慮的色彩。
即使鑽進地下城,以比平常更殺氣騰騰的氣勢屠殺更多怪獸,仍然跨越不了那道高牆。【能力值】停滯的時間繼續流逝。艾絲不給自己喘息的時間執意戰鬥,陪伴她的裏維莉雅等人罵她,一次次誠懇地勸她冷靜下來。而且最近他們開始讓其他下級團員與艾絲組隊攻略迷宮了。艾絲胡亂猜測,認爲這是用來阻止自己失控的「枷鎖」,導致更加不安定的情緒折磨着她。
艾絲聽見了火焰呻吟的聲音。
聽見宿於胸中的黑色火焰搖曳的聲音。
要變強,變得更強,否則我(你)會──
噁心的汗水流個不停。心臟在震顫。自己呆站在阻擋道路的高牆前,逐漸失去指針,再這樣下去將會變成一個普通的迷路小孩。而只要自己一停下腳步,霎時出現的就是令人渾身凍結的「孤獨感」。
艾絲拖着被冬季雨水打溼的冰冷身體,走向魔石街燈照亮的光源處。
艾絲連揮到手掌破皮的愛劍都忘了收進劍鞘,用比平常更不帶感情的表情,抬頭看着愕然無語的裏維莉雅。
「果然是這樣啊…… 你就是大神(宙斯)說過的──」
聽到男神講中了內情,艾絲只能當場愣住。
裏維莉雅任由留長的翡翠秀髮黏在臉上,聽到這句懇求,變得說不出話來。
「長途旅行會害我對歐拉麗的局勢生疏,真沒想到會出現一個像你這樣的新人冒險者。」
這句話讓艾絲停住腳步,禁不住再次回過頭來。
*
只要有必要,她寧願讓這可怖的黑色火焰焚燒自己。她不能重回哭到心灰意冷的那一天。
「您妨礙到我工作了務必請您立刻離開您待在這裏非常礙事。」
艾絲氣沖沖地挺身向前,但蘿絲仍舊保持着輕薄的調調。
艾絲很久沒造訪這個滿是冒險者的場所了。
如同獨白般說出後半段的話語,男神加深了笑意。
「……!你騙我!告訴我真話!」
相遇以來就快滿一年了。裏維莉雅一直都很嚴厲,有時溫柔,偶爾和善。屢次責備自己、一次次輕撫耳朵的銀鈴嗓音總是陪在艾絲的身邊。所以艾絲也聽得出來,現在的她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然而即使知道,小女孩仍然裝作渾然不覺。
「至於我的名字…… 還是別說了吧。要是被洛基抓到,她可能會囉嗦。」
「好好好,知道了啦。所以,你有什麼事?」
一個耳熟的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她。
防具染得通紅,戰鬥衣破爛不堪。雨水雖然洗去了血污,卻無法隱藏劃在肌膚上的深深傷口。她那受到魔石燈光照出的模樣,徹頭徹尾就像個快要壞掉的人偶。
「你就是『人偶公主』嗎?」
「喔,那個神每次都那樣啦。其實可以說所有吊兒郎當的神都是那副德性。…… 好啦,沒其他事了的話就快回【眷族】吧。聽說最近黑暗派系的行爲帶有點火藥味,你不要一個人在外頭亂晃。」
「唉呀~,長途旅行之後總算回到家啦!我不在你有沒有想我啊,蘇菲妹妹!」
男神站直了姿勢,說:
觀察着她那緊繃、毫無半點從容、黑色火星飄飛的雙眸內側。
因此,與【眷族】以外之人沒有任何交情的艾絲,只能向這裏求助了。
「好啊,當然。肩負『應許之時代』的英雄…… 可能性能提升就該儘量提升。」
男神帶着一如剛纔的笑臉,終於來到了艾絲面前。
「以我司掌的事物發誓,我向你保證絕無謊言。」
艾絲看完那場吵吵鬧鬧的對話後,就被蘿絲用攆人的方式趕走了。看到她開始招呼其他冒險者,艾絲把嘴脣抿成一條線,離開公會本部。
對於花美男天神勾搭式的邀約,給人冰冷印象的銀髮服務小姐(精靈)用異常草率的態度應付他,甚至顯得已經駕輕就熟。
從地下城歸返的冒險者們把「公會本部」擠得水泄不通。「惡勢力」抬頭使得許多【眷族】忙於出動維持治安,但同時公會也鼓勵冒險者探索迷宮,以獲得支撐歐拉麗經濟產業的「魔石」。
請教局外人或同業人士也是個辦法,但艾絲知道自己是個受人嫉恨的新人冒險者(菜鳥)。想也知道對方不可能提示她怎麼往上爬,要不然就是會說謊騙她。以後者來說,視對方懷抱的惡意大小,搞不好會惹出嚴重問題。不管如何焦急,艾絲都不能做出愚蠢而粗心的行爲。身爲裏維莉雅等人一手拉拔的冒險者,她不允許自己犯那種錯。
待在窗口的紅髮服務小姐──狼人蘿絲・法涅特看到令人意外的訪客,顯得相當驚訝。本來以爲是小人族冒險者上門的她,此時就跟初次見面的那天一樣,拋開了身爲服務小姐的態度。
艾絲立刻就知道那是裏維莉雅的聲音。
蜷縮於黑暗中的孤單感受。被珍愛的人們拋下,知道什麼是現實,遭到世界捨棄,伴隨着滂沱的淚水,嘗受到的是教人發狂的寂寥衝動。用追求夙願的戰意掩飾的悲愴感,即將拴縛住瘦小的身軀。裏維莉雅他們幫助自己忘卻的事物,緊緊抱住了現在的艾絲。
「不要這麼有戒心嘛。爲孩子指點迷津是天神的職責,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我可不想害死人。」
紅髮美女看到自己閒聊了半天,艾絲總是神色不變又不說話,於是聳了聳肩。
就在男神發出一句低喃,艾絲一方面因爲動搖而沒聽清楚時,隨後……
接着他把臉湊向呆站原地的艾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艾絲!……!? 」
「好久不見了呢。你的名聲都傳開了喔。我如果當上了你的專任顧問,現在搞不好已經加薪了呢…… 嘖,真是可惜。」
愛好娛樂的諸神大概又要戲弄人了,看到男神特地追上來,艾絲原本打算不予理會……
她用這句話,指責激動到戴不了人偶面具的小女孩。
「告訴我!」
「我完全沒發現您離開了。應該說您一輩子都不回來我也不在乎。」
「要不要我告訴你怎麼【升級】啊?」
艾絲緊咬嘴脣。
「!? 」
「裏維莉雅……」
「……」
因爲戰利品有格瑞斯他們幫自己講價,而包括換錢所在內,艾絲常用的公家機關都位於摩天樓設施(巴別塔)。
「我還以爲你很快就會被怪獸擊垮,就此消失…… 看來裏維莉雅他們把你保護得很好呢。你很有人關愛嘛。」
在蘿絲的催促下,艾絲提出了正題。
不斷沐浴怪獸鮮血的愛劍,什麼都不肯告訴艾絲。
只能設法解決。只能用自己的雙手披荊斬棘。
一看,一名橙黃色頭髮的男性──不,是男神在跟服務小姐搭訕。
她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
因爲艾絲知道沒有人會來幫助自己。
艾絲一邊留神不被成年同行撞倒,一邊躲過裏維莉雅等人的目光,獨自來到了這個場所。爲的是尋找【升級】的祕密。
「諸神(我們)的『恩惠』賦予的昇華條件──就是達成『豐功偉業』。」
回頭往後一看,只見方纔那個當衆出醜的男神,正往艾絲這邊走過來。
在行人不多的寬廣前院中心,男神呢喃般告訴了她:
艾絲死命掙扎,以免讓分道揚鑣的「弱小女孩(艾絲)」追上自己。
她想必一直在尋找獨自離開宅邸,到了深更半夜還沒回來的艾絲。
艾絲早已察覺裏維莉雅等人在「器量」的昇華方面有所隱瞞。也察覺他們不會說出任何【升級】的具體方法,而且不打算教艾絲怎麼做。【洛基眷族】的團員想必是已經有人堵嘴,也都守口如瓶。
「!」
「請你,分一些靈藥給我……」
蘿絲承受着艾絲抬頭看自己的視線,同時也窺探着她那雙金瞳。
「剛纔你是不是在跟人家談【升級】的事?」
這時……
「是,請說…… 咦,你是…… 艾絲・華倫斯坦?」
「該不會是【能力值】達到上限,成長變得遲緩了吧?」
因爲她不幸明白到,「英雄」不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啊啊,冷淡美少女精靈果然棒啊!怎麼樣,蘇菲妹妹,要不要現在跟我去約會!? 」
最近陰雲密佈的天氣簡直像在表述小女孩的心境。在灰色天空的俯瞰下,艾絲失去了最後一道線索,心中愈來愈焦急。
在黑暗充塞的夜晚,歐拉麗嘩啦嘩啦地下着大雨。
「……?」
「艾絲,你在哪裏!? 」
「請問要怎麼做…… 才能夠【升級】?」
「…… 只要繼續探索地下城,遲早就會【升級】了吧?」
「然後沒有任何人願意告訴你怎麼【升級】…… 是嗎?」
然而她隨即改變表情,用嚴肅的眼神低頭看着艾絲。
她激動地探身向前。
大概是本身性情如此吧,蘿絲直來直往地跟艾絲說話。
「…… 你真的願意告訴我嗎?」
*
蘿絲那種重視效率(公事公辦),或者是對冒險者有點冷漠的相處態度,也許是她個人作爲服務小姐的處世之道。
所以希望你替我保密。花美男天神以此作爲交換條件。
艾絲心急難耐,二話不說就答應對方。
正當她橫越「公會本部」的廣大前院時……
「我沒騙你。其他冒險者真的也都只用這個辦法啊。」
從別的窗口那邊,傳來一陣非常響亮的笑聲。
「!」
「再說,就算我知道…… 也不會告訴現在的你。」
與頭髮同色的眼瞳不會錯,就是對準了艾絲。花美男天神一邊用手指滑過頭上旅行帽的帽檐,臉上一邊浮現出了笑容。
眼前的天神爲什麼要接近自己,又有何種目的,此時的艾絲已經不在乎了。
他如此告訴艾絲。
一看到從街道走過來的她,裏維莉雅啞然無言了。
「請問一下……」
一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蘿絲動了一下單邊眉毛。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城……」
聽到艾絲坦白說出她到現在都在做什麼,裏維莉雅的容顏整個扭曲了。
「你在做什麼!!你在說些什麼!? 」
裏維莉雅邊吼叫邊跑向艾絲,在她眼前跪下。
她不肯給艾絲靈藥。取而代之地,她用力過猛地把回覆魔法灑在艾絲身上。
彷彿訴說着精靈王族的心境,灌注了過多精神力的翡翠魔力光瞬間治好艾絲的傷,連體力都予以恢復。
「你說你一個人去了地下城!? 你戰鬥了多久!? 不對,你對付了什麼!? 」
「……『幼龍』。」
幼龍(infant dragon)。
那是出現在第 11、12 層的稀有種(rare monster),也是唯一出現在「上層」的──怪獸當中蘊藏着最強潛在能力(potential)的──龍種。
以不具有「迷宮孤王」的上層區域而論,它就是實質上的樓層主。
聽到艾絲低喃的怪物名稱,裏維莉雅的驚愕被塗寫成了怒火。
「我打倒它了…… 可是,一定,還不夠…… 我得,打倒更多才行。」
艾絲不帶感情的眼眸映照出這樣的裏維莉雅,淡漠地告訴她。
看到小女孩坦白道出彷彿受到強迫觀念束縛的戰意,裏維莉雅怒吼道:
「你這笨蛋,別開玩笑了!? 你以爲我會準你這麼做嗎!」
「……」
「我們講過多少次,叫你不準一個人去地下城!你爲什麼不聽我們的話!? 」
「……」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
艾絲大叫了。
「那什麼時候纔是『時候』!? 」
遭受雨水擊打的裏維莉雅,聽到了一些聲音。
「艾絲呢!? 她來過這裏嗎!」
艾絲爲了掩蓋一切,大聲喊叫着,在暗夜都市裏不顧一切地狂奔。
是芬恩與格瑞斯。
──然後燃起了怒火。
「裏維莉雅你們,都沒有告訴我!都瞞着我!昇華(升級)的方法!」
艾絲的決心動搖了。決意不管要犧牲什麼,就算要扼殺自己,都執意要實現夙願(心願)的意志搖動了。
這是她初次吐露的激情。是不比艾絲遜色的極端感情。
不知道爲什麼,話是艾絲說出口的,受傷的卻也是她。
「艾絲,我把你當成──」
艾絲拒絕着,掙扎着。她轉身背對腦海中復甦的與裏維莉雅的種種回憶,逃向陷於黑色火焰的己身使命。
視線往前一看,被雨淋溼的裏維莉雅用一種前所未見的表情,正在瞪着艾絲。
艾絲深愛過的人們拋下她消失了。那段幸福的歲月如今已淪爲名爲往事的舊日殘渣,化作破碎的回憶割傷艾絲。
裏維莉雅痛喝道。
那片光景隨即破裂,只剩下在黑暗中孤獨一人的小女孩。只剩下小女孩必須邊哭邊拔起刺在眼前地上的劍發出的吶喊。
看到艾絲以右手握緊了劍,裏維莉雅挺身向前說:
下個瞬間──啪!
艾絲狼狽了。
艾絲遭人蔑稱爲「人偶」,不聽規勸地不斷殺死怪物。沒人會愛她,也沒人會懂她。
艾絲也不明白,自己何以會受到如此大的傷害。
「講到『豐功偉業』的條件,都在敷衍我!!」
艾絲的情緒振幅破錶了。
當她如此強烈拒絕對方的那個瞬間,時間彷彿就此停止,所有聲音遠離了兩人的世界。
她以爲自己明白這點,眼淚應該早已哭幹,這份令她淚眼朦朧的感情卻不肯消失。
發現小女孩得知了「器量」的昇華方式,裏維莉雅怔怔地輕聲說道。
一遭到肯定的瞬間,艾絲頓時飛奔而出。
失去表情的裏維莉雅,靜靜地回答了:
「你不是……」
沒錯,艾絲是孤獨的。
她明白現在自己說出口的話語只是表面話,但仍無法阻止自己責怪眼前的裏維莉雅。
艾絲髮出不知累積在身上哪裏的激情怒吼,高聲大罵:
「……」
她硬是撬開顫抖的嘴脣,講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們明明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
艾絲以爲自己變強了。以爲自己遵守裏維莉雅他們的教誨,在他們從旁守護下,確實有在成長。艾絲以爲自己已經受到了他們的認可。
只有一件事能夠確定,那就是沒能受到他們認可的事實,在艾絲的心中刻下了裂痕。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竟然敢……!」
艾絲的肩膀,被流露着憤怒與悲傷的兩隻手抓住。
「你們都,不告訴我……」
「你不是我媽媽!」
「冷靜下來,等等,艾絲!還不是時候!」
「艾絲……」
「我不是你的『人偶』!」
艾絲拒絕她,明白地說了:
她甚至無法去追趕那瘦小的背影,只是任由雨水拍打自己。
喊出的尖叫在都市中迴盪,隨即被雨聲逐漸掩蓋。
「裏維莉雅!」
「!!」
當艾絲看到裏維莉雅呆立原地的那副神情時,不知道爲什麼,她產生了無窮無盡的後悔。
至今也是,今後也是,永遠都是。
這一下震得艾絲將手裏緊握的劍弄掉到地上。
艾絲聲聲喊着「不是,不是」,連連搖頭。
對她的眼神與傾訴感到狼狽。
「你是從哪裏,聽到這件……」
她厲聲譴責睜大開來的翡翠雙眸。
她背對裏維莉雅,撿起掉在地上的劍,雙腳拼命蹬地,幾乎要將地面踢碎。
「你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
艾絲低下頭去,使勁咬緊牙關,甩掉了陷入肩膀的手指。
又像憤怒,又像悲傷,又像痛苦。
「不要,不要!不要妨礙我!」
「…… 不……」
艾絲橫眉豎目,瞪視呆立眼前的女人。
「我關心你有錯嗎!? 你爲什麼不肯明白我…… 我們都在擔心你!」
氣的是弱小的女孩(艾絲)竟然想把父母親變成回憶,捨棄過去,依賴「現在」。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孤獨一人了。
艾絲一邊惡狠狠地瞪着困惑的裏維莉雅,一邊吼叫:
裏維莉雅他們不肯相信艾絲,不肯相信艾絲的力量。他們認爲艾絲這樣做很危險,所以講話敷衍她。
艾絲的感情一發不可收拾。
艾絲打斷裏維莉雅站起來靠近自己說的話。
衝動、怒火與恐懼融爲一體的感情捲起巨浪。
她在感情的驅使下大吼大叫。
「不要說了!!」
臉頰發出了激烈聲響。
假如【升級】另有其他條件的話,艾絲的心緒一定不會被打亂到這種地步。「力量」就是艾絲現在的一切,這點得不到信任,戰姬(艾絲)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她沒有任何精神上的依託。裏維莉雅他們的善意將艾絲的一切推拒在外。
「……」
「艾…… 絲……?」
沿着雨水拍打的臉頰滑落的水滴,看在艾絲的眼裏就像眼淚。
「我們是…… 一家人(眷族)啊。」
往昔母親的笑容、父親的話語重回腦海。
艾絲當場愣住,知道熱辣辣的臉頰捱了巴掌。
根本沒有什麼永恆。什麼都只是稍縱即逝。代替永恆持續下去的永久傷痛無人能撫平。無論是洛基他們,還是裏維莉雅都一樣。
她打掉伸向自己的手,咚!在對方的胸前推了一把。
「我必須變強纔行!我不要虛度時光,我辦不到!」
人偶面具剝落,變得與年齡同樣幼小的女孩甩亂頭髮,受到襲向己身的情緒衝動所擺弄。
一直到小女孩消失在雨幕後方,裏維莉雅都無法動彈。
「對…… 我不是你的母親。」
她不做否認讓艾絲更加心痛如絞,瞪着她說:
下個不停的雨,害得她的視界快要變得模糊。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城。去得到昇華的資格!」
不同於雨珠的水滴從眼角溢出。艾絲任由透明的水珠向後飛濺,用一隻手臂反覆擦拭眼睛。
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沒有改變。
受到翡翠眼眸直視的金瞳畏縮、歪扭了。
「『英雄』不會來幫我!只能由我自己變強!」
她只僵在原地幾秒。
「不是!你不是!不要講奇怪的話!不要迷惑我!」
「艾絲,聽我說。我……」
氣的是自己的愚蠢。
映照在金瞳中的女性容顏,掛起了面具般的「虛無」。
雨水打溼的寂靜貫穿耳膜。艾絲肩膀起伏喘氣,拼命忍住不讓喉嚨發出抽泣聲。
長達幾分鐘,幾小時。
但是,錯了。
艾絲後退遠離驚愕的裏維莉雅,叫了出來:
兩人都沒帶雨具,跑到動也不動的裏維莉雅身邊來。
跟裏維莉雅一樣在尋找小女孩的芬恩等人,這時才注意到她的神態。
沉默了片刻後,精靈王族讓自己的嘴脣顫抖了:
「芬恩、格瑞斯…… 我該怎麼做?」
從不讓他人爲自己作主的裏維莉雅,說出了喪氣話。
她不知該如何面對與小女孩用言詞利刃互相傷害的自己,發泄出後悔與苦惱。
與她並肩戰鬥至今的異種族戰友們,光看到她的側臉似乎就體察了一切,閉口不語。
很久沒看到裏維莉雅暴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了。
不,也許這是頭一次。
「我該怎麼辦?」
就在芬恩默默抬頭,看着裏維莉雅憂愁的側臉時。
站在身旁的格瑞斯,整個眉頭皺了起來。
接着,他變得怒容滿面。
他用上蠻力抓住個頭比自己高的裏維莉雅的衣領,把她的視線連同驚愕一併拉向了自己。
「給老子振作起來,你這蠢東西!!」
聽到格瑞斯轟然罵出的真心怒吼,裏維莉雅大爲驚愕。
「老子八百萬年前就跟你說過,你們精靈就是淨會胡思亂想!還以爲你比以前好多了咧,結果根本一點都沒變!」
「你說什麼……!? 」
「想自視爲老師或孃親,就再擺出點穩如泰山的架子來!」
裏維莉雅瞬間氣得滿臉通紅,打掉格瑞斯的手。
對方無庸置疑地應該是一尊天神,但氛圍有點異常。該說是缺少了作爲天神的某個部分嗎?她暗自困惑不解。
艾絲對眼前的神物提高了警戒。
「哈啊,呼,哈……!」
她揮劍,揮劍,揮劍,一再揮砍。
「你憎恨怪獸嗎,女孩?」
「你這死變態,竟然找那種小鬼頭下手。」
艾絲在地下城裏前進。
他連聲怒罵。
「欸,瓦蕾塔妹妹,要不要改變一下今天的預定計畫?」
裏維莉雅本想回嘴,但失敗了,臉上浮現一絲無力的笑意。
這聲大喝,讓裏維莉雅睜大了雙眼。
──好可怕。好寂寞。好冷。我一直好孤單。我果然已經一無所有了。這讓我好悲傷。
「離家出走的女兒,最後都得由母親(馬麻)去迎接啦──」
…… 天神?
相反的兩種聲音在爭執不下。兩個艾絲都是艾絲。她靜止不動,覺得眼角又開始發熱。
就在這時,可能是聽見了爭吵的聲音,主神跑來加入了他們之中。
聽到【勇者】這個名詞,黑暗派系的幹部瓦蕾塔・格雷德悶不吭聲了。
(難道是…… 黑暗派系?)
「────…………」
「你去引發點大騷動嘛。讓【洛基眷族】…… 不,讓礙事的人短時間不能接近地下城。」
「這個『人偶公主』怎麼了嗎?」
她甚至忘了要好好呼吸,肺部在發出哀號。雙手雙腳每個部位都在發燙。打倒眼前的最後一隻怪獸後,艾絲放着紊亂的呼吸不管,把劍刺到了地面上。
受到洛基催促、芬恩斷言,又被格瑞斯勸導。
「格瑞斯,你說得太過分了。」
──我想變強。想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就像變得自暴自棄般不停揮劍,屠殺了怪物們。
這裏是該地帶最深處的窟室。
眺望着金髮金眼小女孩跑過馬路前往的場所──位於都市中央的「巴別塔」,死神做出了這種提議。
「啥啊?」
「……」
裏維莉雅啞口無言,只能握緊拳頭。
「裏維莉雅,我們再去找艾絲吧。你不在的話,找到她也沒用。」
從壓低的兜帽底下流瀉出的濃紫色頭髮如女性般留長,身體線條也很纖細。過度端整的五官散放出妖豔魅力。最重要的是,艾絲還是第一次看到呈現出如此頹廢氣質的人物。
*
即使遭到她烈火般的眼光狠瞪,矮人仍然毫不退縮,嗤之以鼻。
周圍飄蕩着白霧。整座樓層籠罩在彷彿朝霧的昏暗之中,四處長滿無數化爲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的枯木。艾絲從眼熟的地形與目前所在的窟室(room)規模,掌握自己現在的置身地點。
在沉入黑暗中的某棟建物裏,那名神物(人物)笑着。
「──還以爲你們稍微老成了一些些咧,結果還是老樣子嘛。」
最後,她的感情還沒平復過來,身體先喫不消了。
艾絲紅腫着雙眼不停奔跑,只要有怪獸擋路,她就舉起〖艾爾祝劍〗砍去,以宣泄激烈的感情。幸好迷宮裏毫無人影。這樣就不用怕有人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臉,也不會有人聽見從她喉嚨迸發出的孩童嗚咽般的叫喚。艾絲揮舞利劍代替揮灑眼淚,任由狂暴肆虐的情感擺佈自己。
在這當中,神的背後出現了多個疑似護衛的人影。
「…… 可是,如今我已經遭到那孩子拒絕,豈有那種資格……」
瓦蕾塔開始指示部下變更計畫;桑納託斯背對着她,眼睛追着小女孩的背影跑,口脣描繪出新月的形狀。
「欸,瓦蕾塔妹妹。你知道『人偶公主』嗎?」
艾絲彷彿聽見定居於心中的另一個小女孩(艾絲)──黑色火焰這樣對她說,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她啊,有股死亡的香氣呢。那種香氣好濃郁好濃郁…… 濃到以死神(我)來說無法置若罔聞。」
艾絲以劍代替柺杖,靠在上頭待了一會。
「幹嘛啊,別家主神(桑納託斯)?當然知道好不好?就是芬恩他們那邊養的小丫頭啊。用嚇死人的速度變強,一個臭屁的新人冒險者(菜鳥)…… 真是,討厭死了。」
「這裏,是…… 第 12 層?」
小女孩不知道對方爲了入侵地下城而壓抑着「神威」;該名神物──桑納託斯對她露出了妖異的微笑。
「裏維莉雅。」
「老子看你是怕艾絲吧!講話小心翼翼的怕傷害她,搬出一堆煞有介事的好聽藉口,不敢講出自己的心底話!」
這次換芬恩平靜地,但語氣強硬地講她。
洛基放着溼透的身體不管,愉快地笑着說:你們真是標準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
「你那什麼表情?」
望着那個在視野下方街道上奔跑的身影,他眯細了眼睛。
是個身披黑衣的人物。
「你這矮人懂什麼……!我也是一邊迷惘……」
「精靈裝模作樣的好聽話,能傳達到人家心裏纔怪!你如果迷惘到連話都不會講了,就把她摟過來抱抱她啊!」
*
一陣莊嚴卻又冶豔的嗓音,搖動了艾絲的耳朵。
最後她彷彿搞懂了天神的真意,撕裂了嘴角。
「!」
「比起你這傢伙,現在那孩子纔是真正迷失了方向啦!」
艾絲雖不知道對方有何目的,但仍想舉劍迎戰,就在這時……
沒有聲音對格瑞斯的大嗓門回嘴。
一雙濃紫眼瞳注視着這樣的她。
光是神待在地下城裏,狀況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是與她最親近,長久陪在她身邊的你的雙手。」
「幫助迷路的小孩,也是天神的工作啊。」
藏身於黑暗中的,是黑暗派系的衆主神與幹部。包括【桑納託斯眷族】在內,自稱邪神使徒的其他派系眷屬們今天一樣在暗中行動,企圖爲都市帶來破壞與混亂。
芬恩的言外之意是「這不是裏維莉雅的錯,我們都沒注意到艾絲的狀況,全都有錯」,格瑞斯聽了也呼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來這裏。但她來到了這個陰暗冰冷的地下迷宮,就好像她只剩下這個地方可去。
「迷惘?哈!少講蠢話了!」
男神桑納託斯一邊醞釀出頹廢的氛圍,一邊笑了起來。
「其他派系的主神少來指使老孃啦。你要變更計畫,首先得獲得其他神的同意──」
過度端正的容貌與非人氣質讓艾絲有了頭緒,但她仍不禁產生疑問。
「我啊,自從碰巧看到那個小女生以來,就覺得好在意喔。就是她那遠遠都能看得出來、在眼眸中悶燒的…… 那道紫黑色的火焰。」
艾絲心頭一驚,轉頭一看,只見白色煙霧的另一頭浮現出一個人影。
「裏維莉雅,抬起頭來唄。」
裏維莉雅抬起頭來,回望着他們。
從裏維莉雅身邊逃走,衝進了地下城。
就在裏維莉雅與芬恩等人會合之前。
我(你)的安身之處就在這裏。
「別說什麼資格不資格的傻話。你講這種話,是在侮辱與艾絲相處至今的你自己。還是說,直到今天的所有時間都是假的?」
她到處亂跑到最後抵達的,是地下城上層區域的最後地帶。
這次裏維莉雅終於慚愧地低頭了。
在怪獸氣息銷聲匿跡的寂靜窟室中,就在艾絲拼命對抗心中湧起的情緒時……
「──你感到痛苦嗎,迷途的孩子啊?」
「說不定可以好好整【洛基眷族】的【勇者(Braver)】一頓喔?」
對於主神這種捉弄人的講話方式……
在襤褸黑衣的兜帽底下,天神的眼瞳追着小女孩跑。
她跑着,跑着,跑着,跑了好久。
小女孩在雨中,拿着劍一路奔跑。
「不是啦,不是啦。我纔沒有那種非分之想呢。」
「…… 我……!」
接着她硬是將額頭從柄頭上拉開,抬起臉來。
看到身穿長袍的那些人,艾絲猝然一驚。
「…… 是啊,抱歉。老子也有點激動過頭了。」
「艾絲現在需要的,不是我們的聲音。」
「!」
這句話讓艾絲的眼中透露出驚愕之色。
「而你無法原諒自己的弱小…… 允許你做個弱小存在的世界,讓你內心迷惘……」
「……!」
艾絲動搖了。
帶着妖豔微笑當面說出的話語,剜卻艾絲的心頭肉。
「你感到綁手綁腳,內心產生糾葛,懷抱着心如刀絞的衝動。你是追求力量的復仇使徒…… 是渴求強大力量的天生劍士。你的心不曾得到撫慰。…… 不知道如何抑制藏於內心的黑色劫火。」
對方流暢地一一說中艾絲的心思。
艾絲畏縮了。天神那優美的嗓音具有吸引下界之人的神奇音調,以及讓人想摀起耳朵卻辦不到的魔力。
「你不受到任何人理解…… 你是孤獨的。」
這句話讓艾絲再也維持不住表情了。
「你很痛恨吧?很悲傷吧?很不安吧?」
然後,桑納託斯面對着臉色大變的小女孩……
從兜帽底下露出彷彿深淵一般的紫瞳,迅速眯細了眼。
「由我來讓你從一切痛苦中解脫吧?」
「!!」
金色雙眸搖曳起來。
「女孩啊,你是如此美麗。受到死亡所迷戀仍繼續戰鬥的你,讓我愛憐不已,也希望能解救你。」
「……!? 」
「我來賜與你力量吧。我來教你如何變強,給予你必能成就心願的安身之處。在那裏你不用心存迷惘,那是你所渴望的劍與火焰的世界。」
受到黑衣隨從追問的他,兩眉之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二對一……!打得贏嗎?)
但艾絲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否定直至今日的過去歲月。
「────」
「是哪裏的笨蛋啦,竟然解放了力量……」
下個瞬間。
首先發生的,是地震。
濃烈到可用肉眼辨識的黑紫巨浪──死神(桑納託斯)的「色彩」──化作細長光柱刺入迷宮的天頂。
她不明白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宛如呻吟,宛如低吼,宛如發怒,迷宮的土地鳴響震動。
受到黑色火焰席捲,她想對沖動言聽計從──就在這個時候。
「有了,我想到個好主意了。」
同一時刻。
金瞳向上看着桑納託斯的眼瞳,斥退黑色火焰,取回了宛若刀劍的光輝。
抑制至今的「神威」從神的身邊獲得瞭解放。
氣質雖然變了,頹廢的本質卻毫無半點動搖。
「…… 有天神入侵了地下城。」
對着他那眼瞳發掘出的「死亡劍士」的雛鳥,死神(桑納託斯)睜大雙眼,伸出了手。
他一邊用手臂對準了巖盤堵塞的天頂,一邊眯細那雙濃紫眼瞳,笑了。
雖說與芬恩他們進行過多次模擬戰,但艾絲沒經歷過幾次真正的對人戰。這讓她有所疑慮,擔心如果發展成鮮血與叫喊此起彼落的廝殺行爲,自己也許會退縮。
在公會的地下神殿,老神發出了呻吟。
「──好可惜喔~」
負責護衛桑納託斯的黑暗派系眷屬們,也隨之展開了行動。潛藏於霧中的兩名戰士擋在艾絲面前。
竄過大腦的直覺閃光讓艾絲愕然無語。黑暗派系的使徒也一樣。
在遠離都市中央的宅邸也是。
她用堅強的意志力,斥退了神的誘惑。
變成了艾絲非抵達不可的場所、高高疊起的怪物屍堆,以及位於這些更前方的強大目標。
「!? 」
(我……)
看着能從所有苦楚獲得解脫的救濟象徵。
桑納託斯拉着兜帽邊緣遮起眼睛,彎曲着嘴巴,對艾絲回以笑容。
「你拒絕了我的手,我不能向你報上名號喔。我是很想做自我介紹啦,可是黑暗派系很囉唆的。」
看着能夠心無旁鶩,只追求力量的修羅之道。
視界軟綿綿地變形,天神的手改變了形貌。
「烏拉諾斯?」
「芙蕾雅女神……」
天神說會告訴艾絲如何脫離低迷不振的現況,給予她無窮盡的鬥爭舞臺,解救她逃離這份苦楚。
神的禱詞迷惑着孩子的內心。
莊嚴的天神儀態頓時一變,呈現出輕浮的氛圍。
不明白爲什麼手放不開劍。
劈嘰!
「本來以爲可以拉攏傳聞中的『人偶公主』妹妹的說…… 經過成長之後,就能成爲我心愛的死亡眷屬,爲我將許多生命送回天界。」
沒過多久,他聳聳肩。
一名精靈王族的眼神,閃過艾絲的心中。
他用一種就好像小孩子想到童稚遊戲的口氣,彈響手指。
「你是什麼人!」
「啊啊──原來會這樣啊。」
難道──出口被堵塞了!?
艾絲正在懷疑自己的眼睛時,桑納託斯輕佻地笑了起來。
在武具店營業的大道上也是。
「…… 請不要這樣徒增麻煩事好嗎?」
「我早就想試試看了。」
(──)
艾絲看着天神那隻優美的手。
那是在最後離別之際,她那與艾絲同樣痛苦地扭曲的相貌。
就在艾絲追逐着他的視線看去時,下一刻……
「到我身邊來吧。──我會將你想要的一切惠施與你。」
這些話伴隨着甜美的音色,挑動了艾絲的心絃。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欣喜若狂,期望能拋棄【洛基眷族】綁手綁腳的環境往前進。
面對露出本性的桑納託斯,艾絲的脖頸竄過了一陣寒意。
在白牆巨塔也是。
火焰向她傾訴,要她從名爲孤獨的痛苦獲得解脫,只追求力量就好。
「請你收下。」
艾絲敢確定,這就是洛基或芬恩他們所說的「邪神」。
「喂喂喂…… 這可不是用玩火能形容的喔?」
艾絲的眼眸凍結了。
那是上天的救濟,也是通往毀滅的路標。是受詛咒的儀式,以求催生出爲了私意而散播大量「死亡」的殺戮者。
「荷米斯神,您怎麼了?」
看着她本來一心渴望前往的世界入口。
在名爲糾葛的塵污散去、重拾光明的兩眼直視之下,桑納託斯收起笑臉,不作聲了。
然而,無視於艾絲的這種思考,桑納託斯發出了不合場合的聲音。
艾絲的嘴脣開始顫抖,打碎暫停的時間。
在兜帽底下,嘴脣描繪出了令人發毛的新月。
其中毫無威嚴可言,妖豔氣質蕩然無存,出現了一尊(一個)輕薄的神。
最後小女孩的手微微一動,即將放開握緊的劍柄。
「『人偶公主』妹妹,我送你一份禮物吧。」
「委身於你那眼眸中的烈火吧。這麼一來世界必將改變景象,對你獻上祝福。」
眼前這個態度輕薄,每字每句卻流露出凶氣的存在,令她心生恐懼。
「那麼,接下來…… 我跟瓦蕾塔妹妹說好,假如勸誘失敗就要把你解決掉,不過……」
艾絲將心意轉化爲吶喊,瞪着眼前的神。
「……!? 」
「!──」
無法否定代替黑色火焰,好似翱翔高空的清風般,與裏維莉雅他們之間那段激動又溫柔的日子。
「可是,跟你走…… 是不對的!」
艾絲臉上浮現詫異表情,黑暗派系則是驚慌地瞥了一眼桑納託斯;在雙方的視線前方,桑納託斯將一條手臂舉到頭頂上。
此刻站在眼前的,是身穿黑衣的黑暗象徵。
男神彷彿舒適自在地承受着不停襲向己身的地震,緩緩仰望了頭頂上方。
與她之間至今的時光,與從旁守護着艾絲的那些人之間的回憶,縈繞在艾絲的內心深處。
*
自從踏入地下城以來,還不曾經歷過的「未知」現象正讓艾絲瞠目結舌時,接着發生了迷宮牆壁的咆哮。在白霧深處,總計三處,窟室具有出入口的所有方向全都傳出雪崩般的聲響。
愛劍散放光輝,彷彿在疾呼着什麼般照亮了艾絲的眼眸。
迷宮的天頂龜裂了。
碎片如降雨般飛散,一目睹「那個」受到地下城召喚的瞬間……
聽到「解決」二字,艾絲迅速擺出架式。
「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我也不該背叛他們!!」
「唉呀~,失敗失敗。你比我想像的堅強多了呢。」
「……?」
彷彿幻影煙消霧散一般,「邪惡」之神正對着她醜惡地冷笑,伸出手來。
不過,敵人的存在感遠比芬恩他們小多了,八成跟自己一樣只是初級冒險者。若是如此,艾絲認爲還有勝算。
不顧艾絲等人的驚愕,桑納託斯照樣笑着。
緊接着,「那個」到來了。
「剛纔搖了一下哪,主神大人。…… 主神大人?」
我一直是孤獨的。既然不能改變,那我什麼都不想再去感覺了。我不想受到任何俗事煩擾,想成爲一味貪求力量的餓鬼。受到黑色火焰焚燒的心靈,與發熱到幾乎要造成燒傷的背部推動着艾絲。
「…… 我,想要力量。」
「迦尼薩神!黑暗派系出現了,正在襲擊東北地帶的魔石製品工廠!」
「…… 好,我知道了。你們出動吧!」
在憲兵聚集的市區一隅也是。
置身於歐拉麗的所有天神都感覺到了那個,明白到那是什麼。由於那個是在貼近地表的「上層」發出,因此衆神纔能有所感應,並清楚感覺到那股力量。
當然,他們那邊也不例外。
「喂,洛基,怎麼了?」
「這種時機,該不會……」
洛基用嚴峻的眼神,瞪着此時仍在細微搖晃的地面。
正當她一時沒能回答格瑞斯的問題時……
「芬恩團長!黑暗派系行動了!據報工業區正遭到襲擊,【迦尼薩眷族】請求緊急支援!」
【洛基眷族】的一名團員出現,向芬恩等人帶來緊急消息。
「真是!挑在這種時候!芬恩!」
「…… 嗯,我們走吧。工廠遇襲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對於全世界唯一以魔石產業爲傲的歐拉麗而言,生產魔石製品的東北工業區如同都市的心臟部位。一旦此處遭到破壞,整座迷宮都市將會蒙受重大打擊。
芬恩舔舔拇指,瞥一眼洛基的側臉後,開始迅速做出指示。
「格瑞斯,你編組一支腳程較快的部隊先走。整體指揮由我執行。」
「好!」
「命令全體人員出動!」
「我明白了!」
接到迅速做出的指示,格瑞斯與傳令團員飛奔而出。
艾絲迅速縱身一躍。看到小女孩搶到了自己上方的位置,龍的雙眼中蘊藏着驚愕。
「吼噢噢……」
那個是……
要前往的位置,是有自己個頭那麼高的岩石。艾絲跑到從草原突出的那塊大石頭前面,運用疾走的勁頭讓身體一個旋轉,毫無保留地以〖艾爾祝劍〗橫砍過去。
是用盡渾身解數的一擊穿透龍鱗防禦,擊中了翼龍的肌肉。
翼龍散發出比至今遭遇過的任何怪獸都要兇惡的存在感,對艾絲而言是必須二話不說選擇逃跑的威脅。它那威嚇的吠叫聲,令小女孩的肌膚戰戰哆嗦。
不知道身上哪來的肺活量,艾絲髮出小女孩不應該有的咆哮,同時將〖艾爾祝劍〗高舉過頭。
朝着飛來的翼龍,艾絲疾速奔馳了。
看到那個姿勢上下顛倒,抬起一條長脖子的存在,艾絲的心臟喊叫出聲。
她對準眼看着越變越大的翼龍,施展出銳利的斬擊。
「抱歉了,洛基。我去去就回。」
枯木與草原陷入火海。身軀遭到焚燒的大樹應聲倒下,震動着地面。濃霧樓層在短短的一瞬間內,變成了火星紛飛的一片焦土。
磅磅磅磅磅!激烈衝撞聲連續響起。
「那麼『人偶公主』妹妹,你看着辦吧。趁還沒被五馬分屍前,我要走人了。」
然而,艾絲用無可抑制的渾身力氣握緊了劍。
在口腔深處有着熊熊燃燒、大放光明的一團火球。
(打倒有翼怪獸的常套手段──)
裏維莉雅原本還呆站原地,然而洛基抓住了她的一條手臂,令她猛一回神。
「!? 」
在駭人的火焰噴射下,窟室的霧氣被吹散了。
*
眼看大小各異的岩石碎片飛來,翼龍情急之下閉起眼睛,速度稍稍有所減退。
那是一頭「龍」。
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烈焰狂浪,艾絲全力嘗試脫身。她飛身撲進一處有高低差的小土丘,高熱度的火團以毫釐之差通過小女孩原先的所在位置。
於擦身而過之時,驚人速度展開的突擊帶來餘波,使得艾絲的身體在燒焦的土地上翻滾。儘管她已於千鈞一髮之際躲掉了敵人的爪子,彷彿要將身體大卸八塊的衝擊力道仍然襲向了她。艾絲即刻將身體拉離地面,以視線追趕飛回空中的身影。
發揮出孩提時期,自己總是親眼目睹的「英雄」劍法。
桑納託斯帶着渾身發抖、嚇得驚慌失措的黑暗派系眷屬們,走向霧氣的深處。
只有你能辦到。
戰勝渺小恐懼感的,是程度驚人的戰意。足以令全身顫抖的感情支配着此時的艾絲,使她忘卻所有事。
「……!」
「艾絲一定在地下城。不,除了那裏沒有其他可能性了,絕對有鬼。」
火焰流直接擊中正下方捲起砂土,讓地面發出名爲轟然巨響的淒厲慘叫。正當兇惡的猩紅火光照亮四下時,龍的脖子橫掃而過。
烈焰氣息噴射而出。
洛基任由雨水沿着黏在臉上的硃紅色頭髮滴落,抓住了裏維莉雅的雙肩。
「去吧,裏維莉雅。沒有閒功夫讓你迷惘了喔──快去救那孩子吧。」
艾絲奪得了這個瞬間。
(針對翅膀下手──將它打落到地上!)
芬恩在隨後動身的前一刻,回頭看向背後的裏維莉雅。
「我有不祥的預感。你一定要帶她回來,一定要由你去接她!」
是除了幼龍之外不該出現在「上層」的龍族、具有一對翅膀的飛龍。
那個是……
面對這招,艾絲踢踹了地面。
軀體本身呈現淺紅色,受到漆黑且強韌的鱗片所覆蓋。一眼就能看出屬於「異常狀況(Irregular)」,是暗藏力量遠比普通種強大的「亞種」。
聽着把鼓膜震得發麻的高吼,艾絲連耳朵都忘了摀,將那副威儀烙印在眼裏。
裏維莉雅面露斬斷迷惘的表情,跑了出去。
獠牙縫隙間冒出零星火焰的翼龍,這時在東張西望的動作中,流露出一種詫異的反應。
「──────────────────────────!!」
它用漲滿殺氣的兩眼俯視散發犀銳光澤的蒼藍寶劍,再度急速俯衝而下。
「嗚!? 」
這是棲息於中層區域的怪獸。連同長尾巴在內,全長粗估將近五 M 米度。即使受到煙霧遮蔽仍能清楚看見輪廓的模樣,是貨真價實的龍種。
這就叫「技巧」。是小女孩讓洛基或芬恩多次驚歎的劍技──記憶中的父親(某人)的絕技。驚人的精湛技巧跨越壓倒性的能力(能力值)差距,成功傷到了龍種。
艾絲目眥盡裂,用自己能使出的最強劍擊招呼對手。
自然就對準了剩下的一隻獵物──也就是艾絲。
跑向都市中央,聳立於暗夜中的白牆巨塔。
「?」
那東西噴發出無數碎片,自迷宮中誕生了。
「──!」
「在地下城。」
「芬恩…… 我……」
翼龍先是睥睨着遮擋視野的整片霧氣,接着長滿無數尖牙的嘴巴上下張開。
「咕喔喔喔喔喔!? 」
「裏維莉雅,你去找艾絲。」
自高空急速俯衝的飛龍,讓金色雙眸爲之搖曳。
然後……
艾絲在無意識當中,發揮出了自己的一切。
強韌的波紋鋼(大馬士革鋼)劍身漂亮擊碎了岩石,擊射出無數飛石。飛龍萬萬沒想到會有這種遠程武器,未做防備,又因爲自己速度過快,被石彈打個正着。
小人族領袖對精靈王族大喊後,便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消失在雨幕的後方。
發揮出芬恩、格瑞斯或裏維莉雅等人的教誨。
「如果我的直覺準確,艾絲此時正陷入危險狀況。」
足以搖動窟室中霧氣的叫喚聲爆發。
艾絲從土丘後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到那副慘狀,不禁倒抽一口氣。
艾絲的眼眸變得離不開「那個」時,桑納託斯自顧自地從懷中掏出疑似魔道具的銀白球體。
因爲在視野豁然開朗的世界裏,它的頭號目標消失了。
「翼龍」。
見她點頭回應,主神臉上浮現笑容。
理應躲在霧氣深處的桑納託斯等人憑空消失了。明明地下城阻塞出入口的擋牆還好端端地在那兒。順從母體迷宮的意志降生的剿滅使徒,發現天神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總之已經逃到地下城的外面,因而扭曲了它的臉孔。
「!」
艾絲的眼睛睜大到不能再大。
無止盡地噴出的火焰濁流,跟隨着噴出口的動作擴散到了整間窟室。
黑衣背影與這聲低語消失在白霧之中,緊接着……
黑龍。
雖然絲毫傷不到龍鱗包覆的身體,但奪走了敵人的視野。
那個是……!
他看都不看天上那個存在一眼,簡直好像事不關己般轉身就走。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碎裂巖盤中完全現身的漆黑存在,自天頂墜落下來,於張開翅膀的同時在空中發出了咆哮。
在伸出雄偉翅膀的肩頭處,漆黑龍鱗有一部分裂開了。雖然只是缺了一小塊,但任何攻擊理應都能彈開的龍鱗守護畢竟被弄破了。翼龍回瞪着從視野下方以犀利眼光射穿自己的矮小姑娘。
尖銳的爪子、長長的獠牙、數不清的鱗片、具有畸形皮膜的翅膀。
「!」
然後,全身通體漆黑。
她射出了岩石散彈,招呼自斜上方角度飛來的翼龍。
「!」
「!? 」
「你就先一步迴天上去吧──可愛的孩子。」
就在艾絲動也不動地定睛注視怪獸時,漆黑翼龍(wyvern)停留在頭頂上方的高處,用赤紅雙眼掃視了視野下方。
很快地,龍的一雙眼睛……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是被燒得一點不剩了。
至於翼龍也大概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好像很不滿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揮到底的波紋寶劍砍在龍翼上,噴濺出鮮紅血花。
聽到洛基睜開硃紅色眼眸如此告訴自己,沉默不語的裏維莉雅…… 握緊了拳頭。
劍柄發出擠壓聲,激烈心跳即將撞破胸膛。
必須誅殺的強敵在前,艾絲動員構成此時此刻自我的所有要素,嘗試擊敗對手。
(太淺!──不,還沒!!)
失去平衡的翼龍緊急降落在地。艾絲一瞬間後雙腳着地,毫不停息地斬向對手。目標是一邊翅膀。她要擊潰一隻翅膀,斷絕對手的飛翔手段。艾絲不理會翼龍爆發的憤怒咆哮,揮劍就是一頓亂砍。
受到烈火感情焚燒的艾絲,用上所有劍技打擊對手。用上自己都還沒發現的父親遺風,用上她所得到的遺澤。艾絲憑藉着這些劍技,就連敵人舞動的尖牙利爪都以最小動作躲開,不顧戰鬥衣遭到撕裂,持續進攻。
側面、背面。劍刃一邊不斷繞到敵人的視野外,一邊狂揮猛砍。
每次刀光閃過,都有龍鱗碎片以及分不清來自敵我哪邊的鮮血飛沫迸開。
小女孩宛如受到附身般,狂暴地進攻。
「──嗚唔……」
然而。
這碰觸到了龍的逆鱗。
看到小隻野獸不知種族之間的利害落差,一次又一次反抗自己,氣得翼龍目眥盡裂。
當艾絲對準翅膀一撲過來,下個瞬間,翼龍以破風而行的氣勢,轉動了它的軀體。
鱗片包裹的尾巴捲起氣旋,橫掃了靠近的所有事物。
「啊!? 」
尾巴一擊捶進了艾絲的胸口。
有着堅硬龍鱗包覆的尾巴,等於是不輸冒險者高級武器的兇惡鈍器。恰似遭受巨大棍棒毆打的衝擊襲向艾絲,讓她嘔出鮮血。儘管艾絲已緊急拿劍擋在兩者之間,鎧甲的金屬板照樣變形、剝落;艾絲以駭人速度被撞飛出去。
「呃啊,~~~~~~~~……!? 」
雖然在波紋鋼寶劍的防護下勉強免於當場斃命,艾絲身上依然留下了至今不曾經驗過的嚴重傷害。就在愛劍也迸出裂痕時,艾絲連聲作嘔,吐出夾雜鮮血的唾液,一邊反覆抽搐,一邊在地上痛苦掙扎。
翼龍毫不顧慮她的狀況,一下就飛到了頭頂上方。
閃露兇光的雙眼,一併瞪視着艾絲與迷宮的地面。
那風壓強到能抵擋自己的火球。那「魔力」強到令身爲龍族的自己感到驚懼。失去王者威嚴的一頭龍顧不得一切,決定這次一定要把小女孩燒成灰燼。
不同於之前的絕望,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剎那間竄遍全身。光芒照亮蜷縮於黑暗中的小女孩(艾絲)。翡翠光輝直逼胸口。
聽着火星灑在身上,手腳逐漸烤熟的絕望聲音。
是她那時永遠能感覺到的,母親的溫柔氣息。
強到讓裏維莉雅急忙以手臂護臉的旋風,吹跑了在周圍搖曳的火牆,破壞了原本囚禁小女孩的焰紅結界。
「!? 」
「這是……」
命中目標的大火球一邊散播朵朵火花,一邊暴露出那幕光景。
(我,就要……)
膝蓋跪地的艾絲,受到了「風」的守護。
艾絲雖然使盡喫奶的力氣避開了直接攻擊,在受到火牆封閉的區域之中,狂暴熱浪與衝擊力道仍然吹飛了艾絲,瞬時熔解了穿在身上的鎧甲。
搶在翼龍吐出火團之前,裏維莉雅已經大叫出聲。
力量泉湧而出。
艾絲的心在吶喊,要她站起來。
發生了大爆炸。
多麼愚蠢的末路啊。多麼簡單的結局啊。多麼悲慘的…… 下場啊。
目睹視野下方肆虐的強風,翼龍明顯表示出了驚愕與戰慄。
不久……
存在於艾絲體內的「魔法」獲得瞭解放。
裏維莉雅以受到死神「神威」吸引的上層怪獸爲指引來到此處,用「魔法」炸飛出入口的擋牆,雙腳一踏進去的瞬間,面對化作灼熱焦土的窟室──被關在烈焰空間裏的小女孩,頓時啞然無語。
彷彿與鼓舞着雙膝站起來的艾絲互相呼應,「風」的聲音逐漸變大了。
兇惡的熱浪使得意識陷入朦朧。時間在火紅的世界裏緩慢流逝。
艾絲一認出那個精靈王族──裏維莉雅的瞬間,她的時間爲之暫停了。
是守護孤獨女孩的風之加護。
艾絲不理會追丟自己的怪獸,一步衝上倖存佇立的大樹,下一步踢踹樹木,飛上高空。
背上在發燙。
艾絲瞪大雙眼的視野,覆上一片鮮紅的強光。
「魔法」的轟鳴一路直達裏維莉雅與翼龍的身邊。
「吼喔喔!!」
如同煉獄的光景完全截斷了退路。無處可逃。
就在這時。
「艾絲!」
翼龍已經不可能放過傷到自己的人族了。
它吐出的,是大小超過五 M 的巨型火球。
「……!? 」
它讓特大號的下一枚炮彈在口腔中凝聚,散發出大紅光芒。
怒火中燒的翼龍企圖用上自己最強的武器,張開了它的口腔。
那與普通翼龍吐出的火球有着天差地別的火力,兇猛的火焰流襲向了艾絲。
就連愛劍都快要開始熔化,艾絲的自我逐漸失去原形。
艾絲聽着自己的身體燒熱的聲音。
「…… 一直……」
可是,已經──烈火紋身的肉體即將屈服。
(已經,到此爲止……)
她任由肌膚與頭髮被燒黑,拼命試着抵抗,但火焰漩渦嘲笑着她。含藏恐怖熱氣的氣息呼地一聲吹在她身上,把小女孩的身子壓倒在地。
視界受到逼向自己的紅蓮烈火焚燒,艾絲聽着那聲呼喊。
站不起來的艾絲心中變得一片空白,即將遭到光輝燦爛的烈焰所吞沒。
「是媽媽的…… 風。」
是刻鏤於艾絲己身的「魔法」。
不要!不要!──黑色火焰拼命試着拒絕。
隨後,是一陣疾驅。
「呼!!」
「【甦醒吧(Tempest)】!!」
「啊,啊啊嗄嗄嗄嗄嗄嗄……!? 」
抬起臉一看,艾絲的周圍已被火牆覆蓋住。
艾絲將劍插在地上,拼命試着站起來,但連呼吸都有問題。
是艾絲兒時總是親眼目睹的風。
「……!? 火勢……」
「啊啊啊啊!!」
艾絲就要孤獨一人地,被火燒死了。
艾絲沒放過這個「良機」。
「!!」
翼龍緩緩張開嘴巴。大概是想給予致命一擊吧。它打算用特大號的火球,把迷宮土地連同艾絲一起燒盡。
「!? 」
「──!!」
艾絲一拳捶在地上,一邊翻滾一邊拼命逃躲,然而那種攻擊的規模,不是初級冒險者所能抵抗的。
她憑藉着風鎧形成的猛烈加速力,衝向翼龍跟前。
君臨生物頂點的龍族藐視它所俯瞰的萬物,發射出殘酷的大紅光輝,想燒光所有的一切。
敵人的烈火比自己更熱。熱到能把小女孩(艾絲)渺小的覺悟燒得一點不剩。
「艾絲!說出來!呼喚吧!!」
這種事情是不被允許的。我(你)什麼都還沒完成。站起來。把劍拿起來。吼叫吧。把一切轉化爲憎恨,誅殺頭頂上方那條龍。要達成夙願(心願)。
「說『甦醒吧(Tempest)』!」
這樣就能解脫了。──心中某處長久懷抱的自棄與絕望,用乾枯的聲音呢喃。
焰紅世界籠罩了她。
然後就在火焰爆發威力的前一刻。
致命的吐息(breath)降於地面。
當心中的聲音融爲一體時,艾絲抬起了臉。
伴隨着爆炸聲,窟室出入口的一個角落炸開,艾絲聽見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眼眸深處的火焰,驅使艾絲奮力殺敵的業火在發出憎恨之聲。
到頭來,自己什麼都沒改變。
那是伴隨着淚水,強大到令她渾身顫抖的思慕之力。
(死在…… 這裏,了?)
背上在發燙。
下個瞬間。
然而……
看到「風」擁抱着自己起舞,艾絲無須誰來說明,就知道這是什麼了。
喉嚨與肺部差點沒燒焦的艾絲,維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再也無法動彈了。
附加在她嬌小身軀上的是氣流。是比什麼都來得強悍,比什麼都來得流麗,比什麼都來得崇高的「風之鎧甲」。
化作地獄火爐的窟室火勢旺盛,企圖一鼓作氣將小女孩燒成灰燼。
「…… 你一直…… 都在我身邊……!」
是隨時隨地相伴左右的「仙精之風」。
「────」
黑色火焰在熊熊燃燒。
什麼都沒得到。
艾絲的嘴,念出了那個聲音。
就連形成憎恨來源的黑火,也即將被敵人的烈火焚燒殆盡。
接着翼龍冷酷無情地,對着小女孩那邊擊出了大火球。
「啊──」

暴露出小女孩分明遭到火球直接擊中,卻免於燒成灰燼的身姿。
她全力解放附加在自己身上的「風力」輸出,將自己變成兇猛的暴風。
「~~~~~~~~~~~~~~~~~~~~~~~~~~!? 」
怎麼可以。
藉助「風」的力量,艾絲成爲了颶風箭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進入準備階段的特大號吐息反而成了禍害。
由於必須爲了高輸出的攻擊進行蓄力(charge),翼龍無法離開原位,也不可能進行防禦、閃避或迎擊。一切都來自艾絲憑着超乎飛龍預測的速度逼近敵人的判斷力,以及她那陣「風」。
龍的雙眼因焦躁而滿布血絲,口腔裏的強光膨脹起來。
艾絲一邊連聲咆哮,一邊將氣流附加在雙手持握的愛劍上。
背上在發燙。
背上在起火燃燒。
黑色烈焰火光旺盛,喊着要誅殺那頭龍。
但是,比這些更猛烈的是……
擁抱艾絲的「風」在發威。
如同守護着小女孩,如同緊擁自己的孩子。
它呢喃着:不會有事的。
艾絲淚如雨下的同時灌注全副力量,在高舉過頭的寶劍上製造出了「龍捲風」。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兩者間距歸零。
吐息已完成蓄力,即將向外放射。
面對在視界中大放強光的爆炸火焰……
艾絲將神風寶劍當頭劈下。
「【母親的風啊(風靈疾走)】!!」
「不只是我,其他天神也能將這份羈絆化爲永恆。」
低頭看着受到微風輕撫的雙手,艾絲抱住清風親吻的肩膀,淚流不止。
「艾絲,我無法成爲你的母親…… 可是,我想陪在你的身邊。」
她原本以爲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的確有些事物對當事人而言恰似「永恆羈絆」,刻骨銘心。
在燒焦的大地上,兩個人影重疊在一起。
在失去所愛的卡姆心中,一樣存在着治癒孤獨的「永恆」。
「永恆」仍然是不存在的。
卡姆過世了。
艾絲髮出壓抑不住的嗚咽轉頭一看,裏維莉雅在她眼前停住了腳步。
「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從來都不是孤獨一人。
「艾絲!? 」
如同現在的赫斯緹雅一樣。
「就算要花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我都會去找重生的你…… 去見不再是貝爾的你喔。」
如同活在艾絲胸中的這陣「風」。
彷彿含笑,彷彿無牽無掛,擁抱着母親與女兒。
它不在別的地方,就蘊藏在艾絲的身上,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說:你不是孤獨的。
當裏維莉雅趕到時,艾絲的手彷彿宣告已到極限,將劍摔落在地。
艾絲將手貼在胸前,接着以堅強的眼光,定睛注視遼闊無際的天空。
或許它們有時是回憶,有時是溫情,有時是心意。
艾絲目光低垂後,悄悄仰望頭頂上方。
在陰暗的森林裏,目睹過卡姆之死的他逃到了這裏來。害怕自己會造成他人永遠心痛的少年,此時受到赫斯緹雅的話語所擁抱,在哭泣着。
什麼是永恆的愛?
「…… 欸,貝爾。也許我們與你們,無法活在相同的時光裏。」
小女孩殘留的魔法制造出平穩的微風,與兩人相依偎。
被衝擊力道打得傷痕累累的身體險些倒下,但她勉勉強強站穩了腳步。
「啊,啊啊……」
藉由與她之間許下的,小小的永恆愛情誓言。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的…… 沒事……」
凌遲碎剮。
艾絲背靠着就在他們附近的一株樹幹,傾聽這些話語。
注視一路綿延至世界盡頭的,這片下界的天空。
在艾絲的身後,少年落下了眼淚。
貝爾強忍着不發出的嗚咽,慢慢變得越來越大聲,撼動了艾絲的耳朵。
「媽媽……」
「──啊……」
但是,她錯了。
藉由活在自己心中的,與女神的回憶。
一雙手輕輕繞到頭上與背後,抱緊了艾絲。
讓人擁入懷裏的少年不停發出哭泣聲。
艾絲扯開喉嚨,開始放聲大哭。
她將臉按在裏維莉雅的肚子上,流下以爲已經哭乾的淚水。
放在身上的溫暖雙手,爲艾絲的雙眼引來更多淚水。
由心愛的莉娜與兒子們──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陪着走完最後一程,流淚而逝。
一切都會慢慢逝去。
*
「母親」的氣息…… 自己與她的羈絆從來不曾喪失。
艾絲一邊撒出氣流碎片,一邊勉強控制「魔法」降落在地。
她感覺到宿於己身的「風」,彷彿擁抱了她的心。
我……
眼看炸碎萬物的衝擊力道甚至燒到天頂使其龜裂,裏維莉雅挺出上半身一看,只見小女孩的身子穿破火星與黑煙,一路往樓層遠處墜落。
「────────────────────────啊啊!? 」
她將少年的心意與女神的話語,輕置於雙脣之間。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貝爾。」
當着龍臉劈砍而下的劍,解放出風的力量。
「──然後我會對你說:要不要成爲我的眷屬啊?」
「嗯……」
「即使死亡一時之間拆散我們…… 我一定會再去見你的。」
腳邊的劍也散發出閃亮光彩,告訴艾絲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看到轟然烈火在頭頂上綻放,裏維莉雅大叫出聲。
她就這樣向活在心中的永恆羈絆,與留給自己的「風」發誓。
然而,那陣「風」仍然包覆着小女孩的身體。
看到母親昔日的面貌與裏維莉雅產生重疊,艾絲這次不再拒絕了。
「等着我……」
「我一定…… 會把你搶回來的。」
藉由女神(赫斯緹雅)喚醒的,與摯愛(布麗姬特)之間的羈絆。
「裏維莉雅,裏維莉雅……!對、對不…… 對不起……!」
認定自己將永遠懷抱着傷痛與苦楚。
雖然就是它長久折磨着他。
劈頭蓋臉而來的巨大龍捲風把口腔連同上顎一併絞碎,無處宣泄的火焰濁流引發了大爆炸。
小女孩的啜泣聲綿綿不斷,久久撼動着精靈的耳朵,勾起她的情思。
聆聽着女神發出的聲音,艾絲向某人問道。
「永遠,在一起……」
湧出的淚水害艾絲的聲音無法構成歉意;變得不會說話的裏維莉雅,也一邊流淚一邊微笑。
「神仙…… 我好想,永遠跟神仙在一起……!」
我……
她的眼神,一直在傾訴着艾絲現在注意到的事物。
卡姆將他與女神的回憶化爲了「永恆」。
水珠從她的眼中滴落。
有些事物會遺留下來。
父親的劍技活在艾絲的心中。
艾絲他們不像赫斯緹雅祂們永恆不變。
母親的「風」陪在艾絲的身邊。
如同刻鏤在艾絲手中的,父親的劍技。
父母遺留下來的事物,會跟艾絲一起活下去。
「不過,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喔。」
在遍體鱗傷的艾絲面前,因後悔而溼潤的翡翠色眼眸,展露出了至今隱藏的慈愛。
取而代之地,裏維莉雅更加抱緊了她的身子。
但是最後,他受到那位女神遺留下來的事物所拯救,踏上了旅程。
「我希望我能愛你。」
長久受到自責之念與後悔折磨的他,最後終究是獲救了。
但是。
「因爲我們,可是能夠永生的神仙喔?」
遠望森林的天頂之上,她一邊注視着蒼茫夜空與金色明月,一邊讓低喃融入空氣。
深信自己一直是孤獨的。
「艾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