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White Rabbit

地下城的地形每到固定樓層區域就會大幅改觀。

從直接連結地表的第1層開始常見的標準迷宮構造，到森林、湖泊、荒野等各種型態，樓層內呈現的是難以想像置身於地底的小世界。越是往下層前進，這種自然環境的變化就越明顯。

【洛基眷族】他們如今正在巖窟當中前進。外露巖石形成的通道不僅有無秩序縱橫交錯的橫向洞穴，還有縱向洞穴，正可說是天然洞穴。壁面上方亮起的磷光有如篝火般晃動，照亮陰暗的迷宮內部。

這是比深層接近地表許多的中層區域，第17層。

「明明還能夠往下走的說——。我還打不過癮啦——」

「你很煩耶。收斂一點。」

「可是，竟然在第50層就折返耶——」

在第50層進行戰鬥後，【洛基眷族】放棄前往未踏樓層，改爲返回地表。也就是說，本次「遠征」事實上已經結束了。

蒂奧娜嘟着嘴抱怨，蒂奧涅正在規勸她。

「團長已經解釋過好幾次了吧？我們遭到那種怪獸襲擊，剩下的物資可能會不夠用。」

「食物在迷宮0;那邊1;找就好了嘛……」

「武器跟道具就沒辦法啦。尤其是好用的武器幾乎都溶掉了，手邊只剩下來時路上用過的磨損物品了。」

特別是你的備用品不是都沒剩了嗎。蒂奧涅這麼說道。

武器與防具當然都是消耗品。不經過磨刀師或鐵匠的維修，刀刃會缺口、變鈍——如果是防具的話則會累積損傷、降低耐久性——最後報廢。除了一部分的不壞屬性外，不管再優秀的武具都無法承受長期戰鬥。

無論冒險者的體力再怎麼充沛，只要裝備派不上用場，就會影響到與怪獸的戰鬥。

「嗚——，好不甘心喔——。好不容易費盡千辛萬苦纔到了第50層耶——」

大夥聽從領袖芬恩的指揮，從深層退卻以來已經過了六天。

蒂奧娜已經好幾次被同一番話講到無法回嘴了，她將手在後腦勺交叉。身上沒帶半件裝備品的她，羨慕地看着身旁慢慢步行的艾絲。

收着愛劍的劍鞘反射着光輝，少女注意到視線，偏了偏頭。

「都是那頭怪獸害的……結果那到底是什麼東東啊？」

彌諾陶浴斯們衝上通往第16層的階梯。蒂奧娜白慘叫了，一羣怪獸消失在上面的樓層。

艾絲跟在他後面跑過通道，不久就看見了肌肉賁起的紅銅色背部。兩人想做個了結而加快速度，卻還是讓它逃到樓上去了。

「要你管啊——！」

艾絲等人一時之間僵在原地，這才猛然回過神來，開始追趕那羣彌諾陶洛斯。

接着彷彿是恐慌傳染給了其他怪獸，剩下的怪獸全都腳底抹油，一口氣……

「你看，都是伯特太吵，把『彌諾陶洛斯』引來了啦！」

「過來，艾絲！」

艾絲也成功擊敗了另一頭彌諾陶洛斯，然而卻讓最後一頭跑了。

「嗯，可以。勞爾，芬恩有交代，你來指揮，作爲日後學習。」

「！」

纔剛說着，伯特他們就吵起來了，不過，

這個狀況把蒂奧娜、伯特嚇了一跳。

說着，蒂奧涅伸手到胸口。她將手指伸進如巨峯般結實累累的雙胸之間，取出怪獸的「魔石」。

「好、好的！」

「上層」是距離地表最近的樓層區域。這裏只會出現低級怪獸，都是些弱小的種族，也是新手等初級冒險者們的活動範圍。要是他們碰上彌諾陶洛斯，根本無從抵抗，瞬間就會遭到殘殺了吧。

「艾絲，不可以理伯特說什麼啦！只會浪費時間而已！」

「你都這麼厲害了，還沒搞懂嗎。跟那些肉腳糾纏只會浪費時間，管你有什麼理由，都不要想去幫他們。」

「等一下，那邊是！」

他輕輕踹了一腳支援者團員，把對方趕走，然後轉向艾絲。

他本性不壞……艾絲是這麼覺得的。

然後，之後戰鬥的一連串發展，轉向任何人都預料不到的方向。

伯特鼻子嗅了一下，毫不猶豫地向前跑。獸人種族出身的他嗅覺格外敏銳，想必是找出了彌諾陶洛斯留下的氣味吧。

「……」

「把手塞進去直接抓出來的。」

「用蠻力0;法杖1;打死它們總行吧！叫你殺你就殺！」

他們的爭吵很快就中斷了。

「……！」

代表性的怪獸之一，牛頭人身怪獸「彌諾陶洛斯」。

「關我屁事啊。嘖，跟一羣白癡似的擠上來……」

兩人凝神細聽，迅速環視四周。就在這個時候……

「我們可是遠征回來耶……！」

從好幾條通道口的外頭出現了大量怪獸。

蠕蟲型的怪獸無一例外，死後會以漏出的腐蝕液花時間慢慢溶解全身，連體內的魔石也會一起溶解。蒂奧娜他們辛苦了老半天打倒了那麼多的怪獸，卻連一塊魔石也沒有回收到。

一層樓，一層樓，再一層樓——

渾身肌肉的巨大體魄，與紅銅色的體皮。

「你去死吧，臭婆娘。你纔是該去替那些人做雜務咧。你不是手上一件裝備都沒有嗎，白癡。」

「——哺喔……」

「裏維莉雅，既然有這麼多，我們也可以一起打嗎？」

一行人發出亂糟糟的腳步聲，跳越階梯，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衝，只希望不要造成人命傷亡。

「咦？啊，我、我可以的！」

一羣彌諾陶洛斯陸陸續續進入窟室，圍成了圈子，企圖包圍艾絲等人。

第5層。

隱藏在怪獸胸部內的魔石雖然大小、形狀不一，但顏色一律是藍紫色。

就在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決了半數來襲的彌諾陶洛斯時。

「好了啦，艾絲。少理那些小咖。」

「……莉涅，要不要我幫你？」

此人身爲【洛基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是典型的——不，可以說是過度的——實力主義者。對一流的劍士艾絲有些另眼相看。

「只能說是未經確認的怪獸吧。……雖然的確有些可疑。」

有了蒂奧涅的請求，艾絲等人也加入戰局。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管理機構0;公會1;依據每個樓層制定的威脅評比被認定爲最高的中層最強0;三星1;怪獸，艾絲等人沒有一絲動搖。他們早已探索過比這第17層還深了三十層的深層領域，彌諾陶洛斯與他們之間有着無法跨越的力量隔閡。按照規定，原本在比較淺的樓層艾絲這些第一級冒險者不會出手，是由基層團員來累積【經驗值】。就算是基層人員，在場團員可都是比中堅【眷族】冒險者們更有實力的強者。絕不可能會輸給中層出身的怪獸。

他跟蒂奧娜也經常吵嘴，也許是他身爲孤狼0;狼人1;的天性使然吧。

爲了處理四散於各個樓層的彌諾陶洛斯，團員們一個接着一個從追逐隊伍中消失。當他們越過中層衝進「上層」——直接連結地表的第1層到第12層層域——到達第6層時，隊伍裏面只剩下艾絲與伯特了。

「是說，那個該不會是那種怪獸的魔石吧？蒂奧涅，你是怎麼找到的？」

「咘咘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裏維莉雅與他常常因爲意見相左而演變成激烈爭論，艾絲曾經聽她發過牢騷，語氣有點酸溜溜地說：「那個獸人0;男的1;不引人誤會就不高興。」

展開了意想不到的集體逃亡。

蒂奧娜從旁探頭過來看，蒂奧涅將魔石舉到頭上，對着搖晃燃燒的磷光瞇細了眼睛端詳着。

艾絲等人瘋狂地追趕彌諾陶洛斯。

「噫咿！」

伯特·羅卡。

蒂奧娜目睹到自己完全沒有的深谷，改用恨得牙癢癢的視線瞪着親姊姊。

猛牛怪獸的狂奔馬不停蹄，有如破竹之勢。它們在各個樓層到處亂跑，還有些彌諾陶洛斯離開了團體四處分散，結果擾亂了艾絲等人的追逐。對他們來說，運氣最差的是怪獸們總是能找到連接上面樓層的道路，一層一層地往上前進。完全被伯特說中了。

「哇，這什麼啊。顏色好怪。」

衝上階梯的前方通往窟室中央。淡綠色壁面構成的迷宮呈現暴風雨前的寧靜。四方形大廳的四面各延伸出一個通道口，總共四個。沒有看見其他人影。

「是呀……跟普通魔石有點不同呢。」

除了艾絲等人之外，地下城裏當然也會有其他冒險者。那些能力符合中層需求，並在迷宮探索的人，要是碰上這麼大羣彌諾陶洛斯衝過來，根本是噩夢一場。如果他們沒有解決怪獸，而讓許多冒險者有去無回，管理機構0;公會1;或其他派系鐵定會譴責他們的失敗，更重要的是晚上會睡不安穩。

那個聲音。

怪獸們爭先恐後地衝出窟室，消失在通道深處。

伯特用鼻子哼了一聲，揚起嘴角；艾絲則是一語不發。

眼睛佈滿血絲的猛牛怪獸們身體隨着呼吸上下起夫，呈現亢奮狀態。

不久，一行人抵達了寬敞的窟室。

「你們快追！」

聽到妹妹的疑問，蒂奧涅聳聳肩地說「不知道。」。

他們聽見了。

蒂奧涅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一旁的伯特對蕾菲亞則是出聲斥責。每個人的表情都不輕鬆。

艾絲的金色雙眸也瞪得好大。

那種怪獸具有能讓一般冒險者嚇得逃之夭夭的魄力，肌肉虯結的肩膀與手臂隆起如粗繩。每當它們踏出一步，地面就凹陷出蹄形痕跡。

不過，這次數量實在多了一點。

一行人正在前進的窟室裏，有種猙獰的氣息，以及粗重的呼吸步步進逼。

艾絲向一名人類少女出聲問道，但被對方堅持拒絕，說是「怎麼可以」。看得出來她有一種觀念，不能讓第一級冒險者拿行李。

「讓開！」

可能是被差距太大的戰力嚇到，一頭彌諾陶洛斯竟然轉身背對艾絲等人。

看到整件事情經過的獸人——狼人伯特插嘴道。

只有蒂奧涅不怕溶解硬上蠻幹，才能用破天荒的方法得到魔石。

現在的狀況下，什麼時候會出現犧牲者已經不奇怪了。

「知、知道了……！」

（追丟了……！）

這是個身高足足有一百八十C0;賽爾尺1;的高大男子，尤其是那雙結實緊繃的腿更是修長美觀。從左側額頭到下顎刺着閃電般的藍色刺青，粗暴的印象蓋過了端正的面孔。

「儘量瞧不起他們就對了。你只要做實力堅強的你就夠啦。」

也因爲是遠征後的歸途，團員們，尤其是擔任支援者搬運行李的基層人員，臉上都顯露着濃厚的疲憊神色。

震撼巖窟的咆哮響起。

由於此地的通道寬度比起深層區域較窄，因此【洛基眷族】在爬上這第17層之前先將部隊一分爲二。因爲集團規模太大會不易行動，也無法對應怪獸的襲擊。裏維莉雅管轄的這支先行部隊是由包括蒂奧娜等人在內的幾十名團員組成，芬恩與格瑞斯他們則是後續部隊。

「那個，我，不擅長肉搏戰……！」

「哺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喂，是怎樣！你們不是怪物0;怪獸1;嗎！」

伯特在千鈞一髮之際打倒了正要襲擊冒險者的彌諾陶洛斯。

在選項0;路線1;不勝枚舉的迷宮中，她缺乏變化的表情下隱藏着焦躁。

蒂奧涅手中那塊跟小石頭差不多大的魔石綻放着從未見過的光輝，中心色彩斑斕，其餘部分則是藍紫色。

裏維莉雅壓抑住動搖，發出號令。

「連我都可以猜到會有多麻煩了……！」

「咦咦！」

雖然幾乎只是掛名，但艾絲好歹也是幹部——再加上她不食人間煙火的氛圍——幾乎所有團員都像這樣對她畢恭畢敬的。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口氣衝出去。

艾絲比伯特搶先一步，奔向叫聲與咆哮合而爲一的方向。

她立刻就發現了彌諾陶洛斯，以及那個人物。

讓人聯想到初雪的純白頭髮。隨時可能滲出眼淚的眼睛是深紅色的。具有乍看之下像只兔子的外貌，是個人類少年。

他背對着追上來的赤色猛牛拼了命地逃跑。

「根本是個大外行嘛！」

窮酸的防具一看就知道是管理機構0;公會1;的配給品。就連一個逃走的動作都隨處流露着自學自用的笨拙。

菜鳥中的菜鳥。

對彌諾陶洛斯來說豈止是獵物，根本只是飼料。

雙腳使力疾馳，想要縮短彼此的距離。

艾絲追逐着白兔0;少年1;。

「哺姆！」

「欸？」

彌諾陶洛斯的牛蹄。

來自背後的一擊雖沒有踹中那細瘦的身軀——不，是在千鈞一髮之刻躲開了——但踏碎了泥土地面正好波及到少年的立足點。

少年被絆了一跤，翻滾後倒在地下城的地面。

「——」

艾絲的身影模糊了。

她拋下伯特，輕巧無聲地朝視線前方的景象加速。

被追到窟室角落的少年仰望着彌諾陶洛斯的巨大身軀，嘴角扭曲，露出抽搐的笑容。

「大家都平安嗎——！唔喔——，想死你們了——！」

讓見者聯想起黃昏時分的硃紅色頭髮，瞇細的眼睛此時彎成月牙，隨着端麗的容貌一起破顏微笑。她看芬恩的眼神，正是爲孩子平安返家而高興之天神所應有的模樣。

從修繕痕跡可以看出，它的設計並沒有把迎擊外敵列入考量，證明了與壁壘本來的目標相反，這道障壁是用來抵擋內部湧出的怪物的。讓人感覺到悠久歲月、沉默不語的巨巖牆壁還保有「古代」當時地下城要塞的影子。

「我回來了，洛基……」

「啊——，累死了——，真想喫一大堆肉——」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少年逃走的通道深處傳來他怪叫的回聲，她露出了從沒讓任何人看過的呆愣表情。

艾絲等人的長途遠征就這樣落幕了。

✚

看到少年好像要發燒了，艾絲覺得擔心，將劍收進劍鞘，伸出了手。

透過她的勸誘0;發掘1;而達到今日規模的【洛基眷族】，先不論男性團員，女性團員確實是美女如雲，大大反映出她的興趣。

黃昏即將降臨，街上擠滿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滿街都能聽見慶祝招待他們生還的酒店歡鬧聲。許多人類與亞人把酒言歡，一部分得意忘形的天神一手拿着啤酒杯闖入其中。將種族隔閡與敬意都拋諸腦後，他們之間響起的笑聲正是這座都市——這個世界的縮影。

「……」

下個瞬間。

「我比較想早點沖澡。」

排在最後的蕾菲亞慘遭波及，一邊發出「咦，等等，呀啊——」的慘叫一邊被抱住，接着被壓倒在地。

一棟比周圍一帶建築高聳得多，又長又大的宅第坐落於此。

玩味過精靈少女玉體的女性抬起頭來，對他咧嘴一笑。

他卯足全力從艾絲面前逃走了。

看到自己主神的下流笑容，蕾菲亞滿臉通紅地大叫。

不理會急躁逼問蒂奧涅的洛基，團員們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從大家對她的隨便態度中看不出一絲崇拜，一眼就看得出來，沒有人把她當成神來敬畏。

這是作爲阻塞地底大洞——地下城入口的「蓋子」而建造的摩天樓設施「巴比倫塔」。

「是說啊，蒂奧涅，你纏在胸部上的……是芬恩的纏腰布吧！難不成，你難不成在地下城走光了嗎！你說啊！」

雖然經過一段迂迴曲折。

他彎着腰露出後腦勺發出「咿——咿——」的怪叫，上氣不接下氣。

一盞一盞開始亮起的街燈，「魔石燈」的光輝逐漸點綴着這座喧囂聲不絕於耳的都市。

用兇巴巴的眼神瞪着獸人青年。

她從背後對胴體施以音速斬擊，手不停息地在怪獸全身刻上無數線條。

從地下城回到地上的艾絲等人此時來到了總部前面。三十人規模的冒險團各自抱着、拖着物資抵達正門前。

「話說回來……唔呼呼，你咪咪是不是稍微變大了？」

以廣大面積爲傲的圓形都市，圍繞着堅固的市牆。

艾絲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大大地站在那兒。

少年與彌諾陶洛斯發出呆笨的聲音。

他好像變得不會說話，無言地抬頭看着艾絲。

被從正面俯視着自己的艾絲這樣問，少年動都沒動。

「哇——」

建造在面積狹窄用地的總部似乎是覺得，既然不能往旁延伸，那就向上伸展吧，因此走進大門後，前方的庭園當然也沒有很寬敞。運用大門與宅第之間的空間，真的只設置了一座小小庭園。栽植的少許植物與各色花朵在風兒輕撫下搖曳生姿。

洛基雖然是位女神，不過卻有着性好女色的麻煩嗜好。

「站得起來嗎？」

搖晃着硃紅色頭髮的她看都不看男性一眼，一直線衝向艾絲她們這羣女生。

她就是與艾絲等人締結契約的【眷族】主神，洛基。

轉眼間，他的耳朵、脖子，每一寸肌膚都漲紅了。

那讓她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艾絲追上那副光景，揮劍一閃。

「哇？」

突如其來。

與外界隔絕的市牆內側並列着大小各色建築，而在都市中央的位置矗立着直達天際的白牆巨塔。

她伸出雙手撲向女孩子們，艾絲、蒂奧娜、蒂奧涅都不當一回事地輕鬆躲開。

最後的劍閃亮出一道銀光。

「哺喔？」

「……！……！……咯咯！」

不給艾絲疑惑的時間，少年猛然跳了起來。

「嗯。我們回來了，洛基。」

呆滯瞪大的深紅雙眼與清澈明亮的金色雙眼。

全知全能的力量受到封印，歲數不會增加也不會衰老，堪稱是超越人智的存在。面對這位女神，衆人對她所抱持的反而該說是家族間的安心與情感。

少年正好要說些什麼的嘴脣，頓時凍住了。

由芬恩帶頭，艾絲等人魚貫踏入宅第的土地。

「咦？」

沒有反應。

仍然維持原形的巨大身軀，彷彿現在纔想到似的，沿着斬擊軌跡滑落。

「你很吵耶——。熱死人了，不要靠過來啦。」

伴隨着臨死慘叫噴出血沫，彌諾陶洛斯化爲好幾個肉塊，崩毀落地。

「終於回來了……」

都市北部，北邊繁華大街之外的馬路旁。

聽了蒂奧娜姊妹所言，蕾菲亞露出苦笑。

厭倦了天界的墮落生活，追求娛樂而降臨下界，我行我素的天神之一。

迷宮都市歐拉麗。

在傾倒的彌諾陶洛斯面前，少年與艾絲邂逅了。

「我們回來了。麻煩幫我們開門。」

滿是塵土的白髮、淚腺決堤的紅眼。只能等着揚起的鐵臂砸在自己身上的可悲小兔子。

「艾絲也是，歡迎回家——」

「嗯嗯……瞭解啦。歡迎回家，芬恩。」

一男一女的兩名團員——看門人向衆人敬禮。

艾絲紅着臉，就像年輕少女該有的那樣。

以這座巴比倫塔，也就是地下城爲中心，歐拉麗至今依然繁榮昌盛。

回頭一看，伯特一邊發抖一邊抱着肚子，拼命忍着笑。

她有些困惑地，又問了一遍：

與人族、怪獸都屬於不同次元的超越存在0;Dcus·Dea1;。

這裏是【洛基眷族】大本營0;總部1;，黃昏館。

艾絲表情不變，心裏卻傷透了腦筋，重新端詳了一下坐在地上的少年。

「咕哺！哺，哺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對不起喔，蕾菲亞。我一時太感動了。」

好像算準了艾絲等人走進大門的時機，一個人影從宅第那邊跑來。

「不、不會……」

他被彌諾陶洛斯灑出的血噴個正着，渾身血淋淋的，讓她感到非常過意不去。收起眼淚的雙眸再度變得溼潤，直勾勾地仰望艾絲的臉龐也像得了熱病似的，肌膚一點一點地泛紅。

他的視線一瞬間停在對自己伸出的手上，然後再次仰望艾絲端正的相貌。

「……你還好嗎？」

儘管散發出來的氣質與人不同，帶有別種神威，不過她總像箇中年歐吉桑的言行卻糟蹋掉這一切。下界之人豔羨的完美臉龐只有在這個時候醜陋得不忍卒睹。

正面對着跌坐地面、全身僵硬的少年，艾絲輕柔地向他說：

「——你們回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洛基緩緩將臉轉向艾絲，艾絲也清楚地回答。

「洛基——，你給蕾菲亞造成困擾啦，放開她好不好——？我們都很累了耶——」

「才、纔沒有呢！」

然後，兩人四目交接。

在芬恩的一句話下，門打開了。

「洛基，這次遠征沒有人員犧牲；不過到達樓層也沒有增加就是了。細節之後再向你報告。」

「啊哈哈……」

「那個……你還好，嗎？」

好幾座高層塔樓重疊而成的宅邸既像劍山，紫銅色的外觀又讓它像是旺盛燃燒的火焰。諸塔之中最高的中央塔上豎立着小丑旗幟，此時正染上了棗紅色。

每個人都覺得回到了自己的家，疲憊的神情也自然和緩了一些。

臉上露出有些欣喜的酒窩後，女神略微睜開她的瞇瞇眼。

「嗯。你身體在抽痛喔——。得好好休息纔行，知道嗎？」

「……」

過度使用魔法而發出呻吟的身體狀況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彷彿能夠看透一切的硃紅色神眼。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對着沉默的艾絲一笑，接着便轉過身走去找其他團員了。

「艾絲，怎麼了？又被洛基上下其手了？」

「沒有……沒什麼。」

艾絲一邊回答蒂奧娜，一邊注視着主神對一臉厭煩的裏維莉雅死纏不放的模樣，然後離去。

留在總部的團員們接過遠征組帶回來的行李搬並搬至別處。艾絲等人經過他們身邊，聽着他們笑容可掬地說「您回來了」等歡迎話語，走進宅第裏面。

入口大廳運用少許空間硬是做成寬敞設計，所以頗具開放感。儘管因爲這樣而佔用到其他房間與通道空間，不過艾絲還滿喜歡這種狹窄、雜亂的總部構造。

接到「手邊有空的人先去洗澡」的指示，大家心照不宣地讓艾絲、蒂奧娜等人先使用浴室。事事得到優待——儘管考慮到自己的地位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還是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有效率使用浴室才能夠趕快換其他人用，所以她也就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艾絲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下愛劍、脫掉防具，然後讓蒂奧娜等人帶着前往樓上的浴室。

「……艾絲的服裝其實挺大膽的耶……」

「因爲洛基說如果我不穿，她就要咬舌自盡……」

聽到蒂奧娜這麼說，艾絲一邊脫衣服，一邊微微低垂着眉毛如此答道。

單薄的衣物背後開着大洞，一旦脫下鎧甲，整個背部到腋下連接乳房的曲線，水嫩的肌膚一覽無遺。蒂奧娜本來覺得奇怪，照艾絲的個性不應該會穿這麼暴露的衣服。聽到她的回答後，這才「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地恍然大悟。

主神對事情有莫名的堅持，團員就得多多擔待，這在每個【眷族】裏面都是一樣的。

「蕾菲亞，快把衣服脫一脫。後面還有人在等。」

「啊，是……」

相對於毫不吝惜露出裸體的蒂奧涅，蕾菲亞慢吞吞地褪下衣物。

由於纔剛遠征回來，大家沒有吵鬧的力氣，不過面對期盼已久的酒食，團員們大快朵頤、和樂融融。他們把這次遠征的英勇事蹟說給留守的人聽，每張餐桌都聊得很起勁。

本來轉頭看着洛基的蕾菲亞這個時候看向艾絲等人。

用橫書形式書寫的成串複雜文字。

被蒂奧娜這麼說，艾絲內心相當訝異。心想真的有這麼明顯嗎？

在陣陣令人想入非非的聲音與求助尖叫當中，艾絲她們決定先換衣服再說。

「進來沒關係——」

「抱歉抱歉，我們也懶得應付洛基嘛——」

「團長說今天就好好休息。有事情明天再處理。」

「各位要今天更新嗎？」

冒着汗的洛基即刻展開作業。

感覺到危險氣息，艾絲借用一把短劍，從將一半劍身拔出鞘，發出「鏘」的一聲。

「嘩啦！」一聲，門突然被打開，一個野獸般的人影竄了出來。

「唔喔——！放心吧蒂奧娜——！我來幫你把它揉大——！」

她從放在牀上的整套器具中取出一根針來，戳了一下食指指腹。

面對連衣服都顧不得脫就闖進浴室的女神，她們多少覺得有點危險，於是便拿後輩當犧牲品。

「差點忘了。如果有人今天想更新【能力值】就到我房間吧——。明天一次全部處理太累人了。我想想，今晚就選前十名吧！」

「真不愧是芬恩！」

不是譬喻，那個兔子般少年漲紅的臉龐——就像是嚇得魂不附體的表情——烙印在她的眼裏。

「我就知道是艾絲第一個來——。大概大家也想你先來吧——」

「艾絲……就不用問了吧。」

「好過分喔……」

「你可以自己去確認呀，跟人家講講話嘛。來，衣服脫掉。」

艾絲等眷族累積的【經驗值】會經由諸神之手抽取出來。諸神會以這些【經驗值】爲材料刻上【神聖文字】，使其化爲【能力值】，藉以改變成長的基石。

「啊，我酒已經醒了，沒事了。」

艾絲本來應該沒有任何圖樣的背部迅速浮現出彷彿碑文般的硃紅色文章。

用餐完畢的人先開始收拾餐具，一個接着一個離開大餐廳。

桌旁放了看似相當昂貴的羽毛筆，還有帶着淡淡七彩顏色的白色結晶0;水晶1;，舊鞋子與帽子掛在牆上，還有堆積如山的厚重書本與短劍，就連牀上也都被淹沒。就算有一、兩樣稀有道具混雜其中似乎也讓人覺得不奇怪。

「嗯。」

「洛基，別擋路——」

「總覺得啊，自從去追彌諾陶洛斯後，你看超來就有些陰沉耶——」

替艾絲背後上鎖，讓【能力值】消失後，洛基用羽毛筆把更新過的【能力值】概要記在羊皮紙上。

神的視線在肌膚上游移，不安分的雙手蠢動起來。

艾絲等人早已見怪不怪，離開了浴室。

大餐廳裏面擺着好幾張長方形餐桌。

「……？」

主要被稱爲「更新【能力值】」的行爲幾乎都是神一個人手工作業。因此，擁有衆多團員的【眷族】都會決定日程，或是更新對象的優先順序等等，以應付人數龐大的需求。

大、中、小。

這個時候正在晚酌一杯的洛基忽然想起某事，站了起來。

爲了不讓艾絲無聊，洛基一邊講話一邊進行作業。

「應該很少有人看得懂【神聖文字】吧……」

「今天晚餐喫什麼呢——」

「咈唏唏。不好，我有點醉了，搞不好一個不小心手就一滑……！」

蒂奧娜沒有理會她姊姊，一邊沖澡一邊凝視着自己與其他人的胸部。

「嗯嗚……你、你進步了，蒂奧娜。」

艾絲望着她們，從腿上抽掉緊身褲與內褲，自己也前往浴室。

「咕嗚嗚嗚，爲什麼這樣對我——蕾菲亞你來安慰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就像是開鎖一樣。

「我還是算了吧。我想好好睡一覺。」

「我今天也不要好了……」

紅色鮮血從傷口冒出，她用這根食指碰觸了艾絲的背部與頸根附近。

「我說艾絲啊，你是不是有點沮喪？」

艾絲等人洗過澡後先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纔來用晚飯。

「咦，等一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基的個人房間位於其他塔樓圍繞的中央塔頂層。艾絲爬完整段塔樓設置的螺旋階梯，來到房間前面，輕輕敲了門。

刻在背上的【能力值】就算用鏡子也看不清楚。再加上【神聖文字】對大多數孩子們來說難以解讀，因此神會將其翻譯爲下界一般使用的通用語。

「好的。」

接着她以熟練的動作開始移動手指，就像簽名一樣，在艾絲的背上畫出血紅色軌跡，最後「嘿」一聲，畫出一條縱線。

以神血爲媒介，將諸神使用的【神聖文字】刻在眷族背上，就能夠發掘出各種能力與可能性，藉此產生出一種明確現象。每個刻在背上的【能力值】也可說是代表眷族能力的生命線，無一例外，因此【眷族】的主神們全都費盡心思想隱匿這份情報。

說是浴室，其實只要有十個人進來就擠滿了，說是淋浴間也不爲過。雖然裏面有個石砌浴缸，但只能提供寥寥數人使用。

「別理她，蕾菲亞。」

伯特一直在笑她，連艾絲也沒有碰過「救了人，對方卻一邊慘叫一邊用最快速度逃跑」的情況。如果是交鋒過的敵人0;對手1;夾着尾巴逃走，這樣的狀況倒是多到數不清……

她再讓一滴神血滲進艾絲背上，這個時候一如字面所示，背上產生了圓形波紋——漣漪，擴散到整個刻印。確認寫在上頭的【神聖文字】已經變淡，洛基又寫上新的文字，藉此覆蓋掉舊有部分。

把彌諾陶洛斯大卸八塊的自己真的有那麼可怕嗎——想到這裏，她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難過。

蒂奧涅視線瞄了艾絲一下，她頷首回應。

艾絲跟她們說一聲後，一個人離開餐桌。確定洛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她走出餐廳。

室內塞滿了雜七雜八的物品。最多的是在房間角落準備了小型保存庫的酒類。色彩形狀五花八門的酒瓶放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還有喝到一半的酒。

襲擊者被看不見的速度「刷！」一腿絆倒，腦袋，「咚！」的一聲撞在磁磚地板上。

面對主神發揮任性本色、欠缺計劃而隨口亂講的聯絡事項，大家早已聽習慣了，更沒有人會抱怨。

四道水流聲嘩啦啦響了一會。

誠如洛基所說，她很快就整理好了。

毫不害臊的亞馬遜人，還有極力不在人前暴露肌膚的精靈，種族上的性情差異在這個時候如實呈現。這也是不同種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眷族】所特有的光景之一。

「咦咦！」

「呃，是。」

「好，可以囉。」

「蒂奧涅。等一下有沒有要討論今後的計劃？」

「我還沒決定耶——。也沒其他事要做，但好像也沒賺到多少【經驗值】，讓【能力值】一下子增加一大堆……想到的話就去一下好了。蕾菲亞呢？」

在洛基「飯要大家一起喫」的方針下，早、晚飯都會等到巡邏以外的團員到齊才用餐，所以餐廳裏面總是擠得水泄不通。要在椅子之間移動都得耗費一番工夫。

從右邊依序是蒂奧涅、艾絲、自己。三人胸圍的落差讓她咬牙切齒起來。瞄了一眼左邊，只見蕾菲亞大小適中的酥胸，隨着搓洗手臂的動作柔軟地變形。

她把及腰的金色長髮束在一起、放到肩膀前面來。沒有一絲傷痕，細緻美麗的背部暴露在洛基眼前。

走在可俯視中庭、模樣樸實的空中長廊上，艾絲抬高自己纖細的下巴。晚霞早以消逝，蒼藍夜空浮着滿天星斗與金色明月。往城市方向一看，炫目燈光從建築物之間滿溢而出，同時還有歡樂喧囂乘着絃樂器的音色隱約傳來。艾絲停下腳步站了一會兒，接着才又往前走。

「啊，這倒也是啦。」

……老實說，她的確有點沮喪。

「是。」

艾絲背對着洛基，照她說的把上衣脫了。

「不過以艾絲美眉來說，大概沒必要擔這種心吧。」

就在蒂奧娜怨恨地哀叫時，隨之而來地，

蒂奧娜輕鬆閃開來自後方的奇襲，使出一記掃腿。

「你在鬼叫什麼啦。」

「剛來到下界的那些神啊，好像也有人不知道怎麼上鎖就是了——。要是一被看到背後就通通露餡，那個孩子豈不是很可憐嗎？艾絲美眉，有我這個主神真是太好了喔——」

「……唔唔唔。」

「是嗎。」

到了這時候，大家纔好不容易打從心裏放鬆下來。

洛基正在整理房間。她搬着一張圓板凳說：「抱歉，再等我一下下喔。」，對艾絲笑了笑。

「我是有上鎖啦，不過除了神以外好像也有人能用神血0;ichor1;來解鎖0;撬鎖1;，所以不可以隨便讓人碰你的背喔？雖然已經講過好幾次就是了。」

那既像石碑又像紋章的刻印，這正是諸神刻在眷族身上的「恩惠」——【能力值】。

站在蓮蓬頭前，淋着水勢強勁的熱水，肌膚染成淡紅色，她不被任何人發現地悄悄嘆口氣。許多水滴從她細緻的裸露肌膚上滑落，沿着纖柔的頸項、凹陷的腰圍、修長的大腿流了下來。

她坐在牀上向艾絲招招手，艾絲坐在圓板凳上。

「請你快點。」

她打開木製的門，走進室內。

「蕾菲亞這個叛徒……」

【洛基眷族】總部是由許多塔樓集合而成。塔的下半部連結在一起，上半部延伸出連接兩座塔的石砌長廊，互補其不足。上下左右複雜交錯，毫無秩序可言。

「嗯，好了。我寫在紙上，等等我喔。」

艾絲穿起上衣乖乖等待，沒多久作業就結束了。

「喏。」

從洛基手中接過羊皮紙，艾絲掃過上面的文字。

艾絲·華倫斯坦

LV.5

力量：D549→555　　耐久：D540→547　　靈巧：A823→825　　敏捷：A821→822　　魔力：A899

獵人：G　異常抗性：G　劍士：I

能力項目分成S、A、B、C、D、E、F、G、H、I等十個階段，顯示能力的高低。

只有代表基礎能力值的五個基本能力項目有熟練度概念，0～99是I，100～199是H，會隨着S到I的各能力階段而變動。冒險者必須盡力運用該項能力，熟練度纔會上升。舉個例子來說明，如果是「魔力」的話，就必須詠唱好幾次咒文，有耐性地一再使用「魔法」，而且還要對目標發揮更強的效力。

除此之外，只有當戰鬥對象的實力與自己相等或比自己更強時，才容易獲得更高級的【經驗值】，各項能力的高低與熟練度才容易提升。說得明白一點，打倒再多弱小的怪獸，對提升能力數值並沒有多大的幫助。

除了這些之外，再加上LV.上升時可以任意學會的——例如艾絲是「獵人」、「異常抗性」等——發展能力、魔法、技能，這就是【能力值】的全貌。

「……」

看了更新的【能力值】後，艾絲壓抑着感情進入沉思。

太低了。

約莫兩星期，透過「遠征」屠殺了那麼多棲息於深層區域的強敵0;怪獸1;，各項能力的熟練度卻完全沒有上升。

照這樣下去，就算砍倒幾千、幾萬頭怪獸，熟練度頂多也只能增加一、二點吧。

（已經到頂了……）

熟練度的極限值0;封頂1;爲999。能力評價越接近S，數值的成長幅度也會急速縮小，不過造成這次更新結果的原因恐怕不只這個。

現在的艾絲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

目前的【能力值】就是艾絲的能力極限，不再有發展的餘地了。跟擅長、不擅長的領域無關。

眼中懷抱着羨慕與憧憬，少女將視線落在書本上，然後再度抬頭看她。

黑影在眼中越變越大。在她嚶嚶啜泣之時，怪物正緩緩逼近。

LV.的上升。往更高器量的昇華。跨越高牆，超越極限。

有個感情豐富的少女。

慢慢撐開眼瞼，艾絲眨了兩三下眼睛。

青年抱住少女，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收在劍鞘裏的劍反射着月光，綻放出冷豔且孤傲的光采。

一名年輕人使她甦醒過來。

有個少女。

女性也無邪地微笑。

黑色圍巾、輕薄的防具與銀色長劍。少女睜大了雙眼，撲向他身邊。

我因爲有了他，所以也很幸福。她無憂無慮地笑了。

一切光景逐漸遠去。

她將全身交給逐漸飄遠的意識，落入深沉的黑暗當中。

少女的雙眼頓時變得溼潤。她在青年的身上彷彿看到那個在故事裏的年輕人，抱他抱得更緊了。

怪物的狂吠響遍四周。

在地下迷宮中，少女遭到醜陋怪獸襲擊。

歡笑、驚訝、悲傷、喜悅。

「希望有一天，你能夠遇見屬於你的英雄。」

洛基對着她揮揮手，一直持續笑着。

淚流不止的雙眼帶着恐懼。玉肌擦傷累累，衣角也被泥土、塵埃弄髒。如同斷了線的人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逃跑都辦不到。

各座塔的窗戶傾泄出光芒與談笑聲，艾絲一個人走受到昏暗籠罩的長廊上。她沒有去其他地方，而是一直線走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門。

艾絲放棄了現階段的自己，開始估量往下個階級轉移。

眼前攤開着書本，有人在頭頂上述說着故事。

❖

永遠沉睡的公主被關在幽暗森林的深處。

陽光從白色窗簾的細縫間透進室內。

她凍結的心靈因爲拯救自己的年輕人而冰釋，兩人長相廝守，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

朗讀故事的聲調顯得結結巴巴，而且滿懷着慈愛。

靠在胸懷裏的少女抬起頭來，一名女性對着她微笑，美麗的金色長髮隨之擺動。她像嬰孩般無垢，與幼小少女沒有任何不同。她們如同一對姊妹。少女也笑了。

以這句話做結。

映入模糊視野裏面的不是夢境的後續情節，而是已經看慣的單調房間。

她離開房間，步下螺旋階梯。

少女綻放笑容，欣喜地點頭。

那個男生的風貌就像只兔子。也許是因爲發生了很多事，他的形象奇妙地殘留在心裏面。

下個瞬間呼嘯而過的，是銳利的銀光。

名爲上限的透明牆壁擋在艾絲的面前。

她得救了。

「……」

那媽媽0;你1;呢？少女回問。女性也點點頭。

「……」

就這樣發呆了一會兒，然後她慢慢用手撐起躺在牀上的身體。

無法期待有更進一步的成長。

她的表情變化多端，有時染紅了雙頰，無邪地展露笑靨。

艾絲無言地慢慢闔上眼睛。

無止無盡地迴盪，兇暴吼叫在那片景象中源源不絕。

也許是那隻白兔爲自己把夢送來的，艾絲的嘴脣無自覺地描繪出柔和的小小笑意。

「你可以回去啦。晚安。」

這是間冷清的房間。只有桌子、牀、窗簾。傢俱很少，比起洛基的房間，一點裝飾感都沒有。窗戶照進來的月光將黯淡的室內染成深藍色。

「艾絲——？起牀了嗎——？要喫早餐囉——」

「……」

她好奇爲什麼現在會做這個夢，不過立刻就找到了答案。應該是昨天幫助了那個少年，將自己的境遇與他重疊了吧。

爲了獲得更強的力量。爲了到達遙遠的高處。

艾絲人偶般的表情消失，在心底隱藏着強烈的意志。

爲了實現宿願。

場面一換。

周圍瞬間遭到危險的昏暗包圍。

「……」

她用還沒有完全清醒的頭腦環顧四周。

你喜歡這個故事嗎？女性問道。少女點點頭。

一旁默默看着她側臉的洛基緩緩開口。

因爲我已經有你的母親0;媽媽1;了，他接着說，慢慢瞇起眼睛。

到達LV.5已經過了三年。

是因爲遠征的疲勞，還是拜那段追憶所賜的呢？

過了一會，門外傳來蒂奧娜的聲音。

怪物在發抖的少女面前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紀尚輕的青年。

好久沒做這個夢了。

「希望你也能夠遇到美好的對象。」

在一整面安穩的潔白中，少女頻頻催促故事繼續說下去。

✽

她的視線從微笑的洛基身上移開，轉身背對她。

昏暗遁形，房間裏很明亮。

無論如何，艾絲感受到直到昨晚從沒享受過的安詳。回了蒂奧娜一聲後，她開始抒理儀容。

她想起令人印象深刻的深紅眼睛。

更強。要更強。貪婪地變強。

（……真令人懷念。）

「我無法成爲你的英雄。」

看了看放在牆邊的穿衣鏡，她輕輕擦拭眼角。

「……」

艾絲橫越房間，倒在牀上。她的身體陷進白色牀單裏，靠在窗邊的一把劍映入她轉橫的視野。

「跌跌撞撞地一個勁往前跑，總有一天一定會摔跤。我常這樣說，對吧？今後我還會一直提醒你的。所以，你可別忘記囉。」

從那個白髮男孩身上，她看見了自己的幼小心靈。

艾絲回過頭時，洛基靜靜地告訴她：

青年跪了下來，讓視線與少女齊高，說：

最後故事說完了。

✚

早上了。

這幾年她從未想起，那段行將風化的遙遠記憶。

「艾絲……」

生疏地撫摸頭髮的手沒有任何責備之意，只是那麼溫柔。淚如雨下的少女抬起頭來，他笨拙地微笑。

意識逐漸清楚起來。

在無力的少女眼前，只看到歪扭的爪子朝自己一揮。

走出房間時，她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後，只回了一句：「晚安。」

天空遭到遮蔽，飄散着潮溼空氣的此地有着複雜的通道交錯，到處都狹窄難行，沉默無語的冰冷牆壁在周圍綿延。

自己好久沒睡得這麼沉了，看來似乎是睡過頭，都過了起牀時間了。

用過早餐，艾絲等人開始處理遠征的善後事宜。

從地下城帶回來的戰利品得拿去換錢，還得維修、重新購買武具，道具也得補充等等，遠征回來後該做的事堆積如山。由於事情實在太多，因此所有團員都出動了。

所有人分配到負責的工作，在正門做好準備的艾絲等人從總部出發。

「晚上有慶功宴喔——！不要遲到——！」

在洛基的目送下，他們經過馬路來到鬧區——西北大街。

歐拉麗有着八條大街。巨大的街道從都市中央呈現放射狀，分別朝北、東北、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這八個方位延伸出去。又因爲都市形狀爲圓形，從上空俯瞰的話，看起來一定像是切成八等分的大蛋糕吧。

艾絲等人前往的西北大街一般又被稱爲「冒險者街」，在歐拉麗當中聚集了最多冒險者人潮。包括都市……或者該說是地下城的管理機構「公會」本部在內，爲數衆多的武器店、道具店、酒店等冒險者必用的商店櫛比鱗次。在大街上稍微轉彎走進後巷，這裏也擠滿了老舊且詭異的商店。

時間剛過早上九點。因爲這個時段會有很多人準備前往地下城，所以大道上面盡是爲了替迷宮探索做準備的冒險者人潮。扛着大劍的獸人消失在武器店裏，小人族魔導士在道具店忙進忙出地，還有很多揹着揹包跟着冒險者的支援者。

其中身爲【洛基眷族】的艾絲他們尤其吸引周圍衆人目光。她們的實力在歐拉麗當中首屈一指，沒有人不認識她們，各種不同的羨慕、嫉妒眼光投向她們，其中最明顯的是畏懼的目光。一行人組成的集團，沒有任何人敢擋他們的去路。

艾絲等人面前自然開出一條路。

「感覺好差喔——。伯特搞不好會開心就是了。」

「伯特也沒那麼低級喔，蒂奧娜。他那個人也有自己身爲第一級的驕傲與自覺。」

「咦——，格瑞斯，你怎麼替伯特說話啊？最好是啦——」

「以他的想法，蔑視與自大似乎是不一樣的。」

「有聽沒懂——」

順便聊到被迫待在總部處理雜務的青年時，艾絲等人來到建在大街旁的公會本部門前。

白色柱子建造而成的萬神殿只能夠用莊嚴兩字形容。它擁有設置了紀念碑的寬廣前院，此時正好可以看到許多冒險者在此出入。

一手擔負歐拉麗營運的公會順理成章全權負責地下城與其相關事務的管理。除了登記成爲歐拉麗的居民，藉此獲得一定地位與權利保障的冒險者登錄手續外，爲了利用從迷宮回收的利益來發展都市，他們積極地向冒險者們公開地下城的諸般知識與情報，而且還會在探索方面進行協助。

在攻略迷宮方面，他們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我和裏維莉雅、格瑞斯拿『魔石』去換錢。大家按照預定行程，現在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換來的錢可千萬不要自己偷偷抽成喔？聽到了嗎，勞爾？」

她從櫃檯後方呼叫其他團員過來，很快就準備好了全額現金。

「啊，你要去【古伯紐眷族】？我也去——！大雙刃壞了嘛！」

蒂奧涅將盛滿泉水的瓶子放在櫃檯上。

蒂奧娜等人知道「卡德摩斯的皮膜」是怎麼到手的，用各有所思的視線投向蒂奧涅。

「那、那個，蒂奧涅？」

「『卡德摩斯的皮膜』。在進行冒險者委託時，運氣好順便入手的。」

「那就趕快把報酬0;這個1;拿去總部吧。拿着到處走實在有點害怕。」

時間離正午尚早，不過冒險者可能都已經去了地下城，街上人數少了很多。只剩下今天或許休息，身上沒穿裝備的同業們。他們到處看看武器、防具，似乎只是純粹在享受購物樂趣。

「是嗎。那麼，開價是多少？」

歐拉麗不愧享有迷宮都市之名，以探索迷宮0;地下城1;維生的探索類【眷族】佔了大半，不過像【迪安凱特眷族】這種商業類的派系也不少。只要踏出歐拉麗一步，還可以發現王國、帝國等建立起大國的國家類【眷族】。

阿蜜德拿起水瓶，確認過一遍後點點頭。

少女只有在這時候纔像個亞馬遜人般忠於本能，無論是親妹妹的聲音還是精靈的呼喊都聽不進去。艾絲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注視着這幕景況。

從地下城回收的資源，可以拿去請公會或【眷族】買下。

「那就用七百萬法利買下吧。」

「搞不好在阿蜜德不知道的時候，又會有難以處理的冒險者委託送來呢……」

「非常抱歉。現在商談室有人使用，在這裏談好嗎？」

阿蜜德·特亞薩納雷。

聽到蒂奧涅得寸進尺地說着，阿蜜德再度嘆氣。

頭上的銀白色細柔長髮隨着鞠躬而散落，一雙大眼睛旁長着如夢似幻的長睫毛。服裝是以白色爲基調的【眷族】制服，會讓人隱約聯想到治療師。

【迪安凱特眷族】是治療、製藥的【眷族】。派系活動內容主要包括販售自家開發靈藥0;回覆藥1;等等，此外也提供專業治療術與道具。

「您真愛說笑。我最多可出到八百。」

「……蒂奧涅，不好意思，我可以去維修武器嗎？」

她是隸屬於【迪安凱特眷族】的團員，跟艾絲等人也都認識。

從無限湧出怪獸的地下城能夠無限度回收魔石，公會藉由獨佔魔石的利權，累積起了鉅額財富。

阿蜜德頓時凍住了，蒂奧涅對她微笑。

「確認無誤……。感謝各位完成委託。我代表【眷族】向各位致謝。那麼，報酬在此。還請收下。」

艾絲客氣地一問，蒂奧娜也馬上說要同行。

「……這是……」

阿蜜德無聲地表示驚歎。

「那就我跟蕾菲亞把東西拿去總部放吧。我可不想平白惹什麼麻煩。走吧，蕾菲亞。」

「……我無法擅自決定。請稍待片刻。我去請示迪安凱特神。」

「阿蜜德，其實我們在深層取得了很珍貴的掉落道具。可以麻煩你順便鑑定一下嗎？如果你們能夠開出好價錢的話，那就在這裏賣了。」

無庸置疑，歐拉麗是世界第一的魔石製品出口都市，它享有地下城的恩惠——魔石產業帶來的利益，發展比大陸的一個國家還要蓬勃。

在交涉的時候不宜道歉，但艾絲還是忍不住這樣說，阿蜜德苦笑着請她別放在心上。「就當作是雙方都喫了虧，扯平了吧。」，她這樣說。

她打開手上的長筒容器，將捲起來收在裏頭的掉落道具交給阿蜜德。

「無所謂。那就進入主題吧。這是冒險者委託所要的泉水。應該有達到指定分量了。你確認一下吧。」

對方準備了二十份萬靈藥。這些在【迪安凱特眷族】販售的商品中品質是最好的，單價不會低於五十萬法利。對於報酬的內容，蒂奧涅的小口張得圓圓的，蕾菲亞則是盯着它們目不轉睛。

「……看來是真貨。品質也無可挑剔。」

「對不起，阿蜜德……」

團員們很清楚那幾個老主顧需要什麼，帶着各自的「掉落道具」前往西北大街上的各個地點。艾絲等人則是來到一棟巨大建築物前。

面對市場上少見的掉落道具，她戴起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肉眼檢查。

除了【眷族】爲了遠征而準備的備用武裝外，各團員平常隨身攜帶的專用武器當然都是自己管理。託付性命的武器就像是自己的分身，沒有一個冒險者會交給他人處理。

「小心爲上嘛，小心爲上。蕾菲亞。」

熱烈而平靜的交涉揭開了序幕。

「阿蜜德，好久不見——」

實際上，光是搬出【洛基眷族】的面子、名號就可以在交涉時派上用場了。因爲他們是少數能夠從深層取回珍貴資源的派系，商人還有各家【眷族】都很怕得罪艾絲他們而被列爲拒絕往來戶。

在阿蜜德的帶領下，前來報告冒險者委託已經完成的艾絲等人在建築物裏面前進。

「哈哈。那麼，大家先解散吧。」

蒂奧娜與蕾菲亞都嚇得瞪大眼睛，就連艾絲都有點錯愕，不過她卻露出膽大的笑容。

儘管阿蜜德有如人偶的表情不變，但肩膀震了一下。

「一千五百。」

設施內分成藥品販賣部、治療病患的診療室、候診室等區域。建築物內門庭若市，看得出來生意興隆。艾絲等人被帶到了服務檯的一個角落。

艾絲笨拙地回以微笑，買了一點遠征中消耗的高等靈藥0;high potion1;給自己使用，算是意思一下。蒂奧娜與蕾菲亞也跟她一樣。

「魔石」經過加工後可以製成「魔石燈」等各種魔石製品。不只是燈具，魔石製品還有點火裝置、冷凍器等廣泛的運用方式如今已經成了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存在。當然，全世界的需求量也很大。

「啊，好的。艾絲小姐、蒂奧娜小姐，晚點見。」

不僅會販售其他商店、【眷族】沒有辦法弄到手的高級藥品，甚至還會提供復原喪失視力的高等治療術，這些服務都頗受好評。儘管客層有限，不過卻廣受中堅以上階層的冒險者們支持。

「團長可是全權託付給我們，要我們『儘量搶錢』喔？我纔不會賤價脫手呢。」

「掉落道具」主要是當成武器、防具的素材。儘管也能在公會換錢，不過只能換到一定的市場價格，也就是能夠換到的最低價位。雖然不用擔心受騙上當，安全值得信賴，但大多數冒險者還是會希望能夠有更高的賣價，因此有不少人都會拿去找商人或商業類【眷族】估價。

「不會，畢竟是我們先看你們不好拒絕而提出冒險者委託的。」

走出設施時，嬌小的少女就像出來迎接時那樣深深鞠躬，目送艾絲等人離開。

「沒有問題。這邊請。」

尤其是從怪獸體內取出的「魔石」，包括買賣權在內都受到公會壟斷，因此一定是拿到他們那邊換錢，無一例外。

她冰雪聰明，同時也心地善良。作爲治療師，她也爲艾絲這些冒險者做過許多治療，艾絲她們都對阿蜜德沒有戒心，阿蜜德也很信任艾絲她們，這跟【眷族】的利害關係無關。

「好啦，我們也走吧。可不要迷糊到半路被人摸走『掉落道具』喔。」

「真是沒辦法。」，蒂奧涅說。

「應該沒有人會找【洛基眷族】的麻煩吧……」

「謝謝你，阿蜜德。在外就是要靠朋友呢。」

【眷族】的活動內容十分多樣化。

蒂奧涅手肘撐在櫃檯上面探出身子，阿蜜德也目不專睛地盯着她看。

「嗯。現在方便嗎？」

「卡德摩斯的皮膜」是優秀的防具素材，同時也能當成回覆類道具的原料。對於商業類【眷族】來說，如此稀少的掉落道具足以讓他們垂涎三尺。

當然，這樣會有喫虧的風險，不過如果對自己的交涉能力有自信，跟這些人交涉看看也不失爲一種手段。——順便一提，大部分的新手冒險者都會在這種地方冒險，而且大多數人都會迎接慘澹的下場。一開始還是拿給公會處理會比較保險。

「這次與我們廝殺的那頭強龍活力太旺盛，差點沒命了。要是可以把我們削滅的壽命一併算進來的話就好了？一千三百五。」

「小、小的那次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啦！小的真的不會再犯了，團長！」

蒂奧娜對艾絲笑着說「那就走吧？」，而艾絲也點點頭。

「一千兩百……就用這個價格買下吧。」

「八百五。價格沒辦法再高了。」

在蒂奧涅的催促下，艾絲走到櫃檯前。

——蒂奧涅逮住機會獅子大開口。

這些小瓶子被密封在水晶箱裏面，艾絲坦率地覺得發出淡淡光彩的七色液體很美。

統一用潔白石材興建而成的建築裝飾着象徵【迪安凱特眷族】的光球、藥草徽章。

「啊——，以後看到阿蜜德會不好意思耶……蒂奧涅做得太過火了啦。」

突然在臺面下展開的激烈交鋒讓艾絲等人瞬間感受到震撼。

一位少女出來迎接艾絲等人，蒂奧娜爽快地向她舉手打招呼。

也因爲如此，人們纔會稱它爲世界的中心。

「嗚哇，很有可能耶！那裏的神真的有可能用這種方式出氣！」

艾絲等人完全被拋在一旁，只見人偶般的少女像是死了心，輕輕嘆了口氣。

包括報酬在內，抱着足夠的金錢，艾絲等人走在西北大街上。

身爲人類的她，容貌讓人腦中立即浮現「精緻人偶」這個詞彙。不到一百五十C的嬌小個頭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今日是爲了之前請託各位的冒險者委託一事而來的，對吧？」

「他們也喫過不少苦頭，所以才學到很多啊，是團長指示他們這麼做的。你只是什麼都不肯學而已。」

「那麼，艾絲。」

「勞爾他們都會好好交涉，換到好多錢喔，真厲害。要是我鐵定會被騙——」

「哎呀，那就不要在這裏換錢好了。我們時間也有限，雖然很可惜，不過還是拿到其他【眷族】請人家買下吧。」

「我明白了。我會盡力。」

使命感——或者該說想得到心上人讚美的企圖心——讓蒂奧涅血脈賁張。

「不拿到這點金額怎麼划得來。阿蜜德也很清楚的。」

寬闊的大道兩旁塞滿了大量商店。聊得起勁的蒂奧娜她們，還有光是在旁聆聽的艾絲，店面擦得光亮的櫥窗反射出她們橫越而過的身影。

畢竟分量很多、金額也不小，因此「魔石」就交由芬恩等首腦陣容去換錢，其他團員各自組成小集團分頭行動。艾絲等人也在蒂奧涅的率領下前往目的地。

真有臉說……

蕾菲亞惶恐地接下一隻大麻袋，大量法利金幣在裏面鏘啷作響。

「團長沒說成那樣吧！」

「歡迎蒞臨，【洛基眷族】的各位。」

「阿蜜德？誠如你所說的，我也覺得這塊皮膜的品質無可挑剔。我甚至敢說它比至今在市場上面流通過的任何一塊都要上等……一千四百。」

兩人與慎重拿好萬靈藥的蒂奧涅，還有抱着金幣袋子的蕾菲亞分開。

因爲主神之間互相仇視經常引發造成動盪的勢力之爭，所以應該說爲了避免爭端吧，派系都會充實自身的戰力，這幾乎是每個派系的共通點。

可以說【眷族】的行動理念兼顧了主神的興趣以及實際利益。

「這個地方還是一樣灰暗耶。總覺得陰森森的。」

「呃，嗯……」

「啊哈哈，抱歉抱歉。來，我們進去吧。」

艾絲與蒂奧娜造訪一間石砌平房。

地點位於夾在北大街、西北大街之間的區劃。由於位在後巷極深的位置，房屋排列毫無章法，而且通道既細且窄，氣氛實在稱不上華美。說「只有內行人知道」聽起來好聽——不過說白了，就跟蒂奧娜講的一樣，既陰暗又潮溼。

【古伯紐眷族】。

經手武器、防具等裝備品維修以及製作的鍛造派系。

儘管知名度、勢力規模遠遠低於同行的大企業【赫菲斯托絲眷族】，不過製作出來的武具性能可以說不相上下，可以稱得上是樸實剛毅的【眷族】。大部分他們接到委託後纔會製作武器，擁有許多核心冒險者0;粉絲1;也是其特徵之一。

裝飾在門邊的徽章刻有三把錘子。

「有人在嗎——」

「在嗎……」

走進入口，兩人進入與「工房」這個詞十分相襯的建築物內。

室內與外頭一樣昏暗，有鐵匠佔據火爐旁的位置，有人則是運用工具雕刻金屬，好幾位工匠各自投入自己的作業。

「歡迎光臨……哇，天啊！是【大切斷0;亞馬遜1;】！」

「是蒂奧娜·席呂特！」

「我說啊，可不可以不要用綽號0;那個1;慘叫啊……」

看到對方好像遇上怪獸的反應，蒂奧娜半瞪着眼鬧彆扭。

【古伯紐眷族】的團員們一下子慌亂起來。

「呵呵，我沒有別的意思呀。來，再一杯。」

「我是來請您維修武器的。」

「我會讓團員們0;那些傢伙1;儘快維修。五天後再來吧。」

酒館裏面坐滿了人。許多種族的人們喝酒歡鬧；相襯之下，艾絲等人預約而空着的座位顯得很不自然。很多客人都跟洛基一樣，是專程爲了店員來的，看着那羣美少女服務生，一副想入非非的德性。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反應，艾絲也抬起頭來客氣地離開房間。拿着細身長劍，她與還在跟人拌嘴的蒂奧娜會合，走出了建築物。

當夕陽餘光消逝，夜晚完全降臨時，一行人抵達了洛基事前預約的酒館。她一呼喚酒館女店主的名字，女服務生打扮的店員立刻出來迎接艾絲等人。

「……」

❖

遠征後舉辦盛大酒宴是【洛基眷族】的慣例。

天花板上的魔石燈也減少亮度，呈現出些許時尚氛圍。

「我來找你們再做一把武器的。」

師傅——，師傅——！衆人慘叫連連，艾絲自顧自地走過他們身邊，進入裏面的房間。

不過古伯紐的眼神阻止了她的發言。

「反正水準不夠的武器三兩下就會被你用壞了，你就別跟我爭了吧。」

聽到古伯紐的提議，艾絲大喫一驚，正打算說武器她會自己準備。

封印了「神力」的古伯紐，只有鐵匠的技術，沒有任何特別力量。負責作業的終究是團員。艾絲向他一鞠躬，他用鼻子哼了一聲，回到了原本位置去處理他剛纔的工作。

結束一天工作的勞工們暢快飲酒，純樸的店花們正在招攬客人。當精悍的冒險者出言調戲這些女孩時，她們似乎也半推半就，不過當地青年們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介入了雙方之間，兩邊互瞪了好一會兒後……竟然開始用拼酒的方式一決勝負。遮着小口、捧着肚子的店花們與周圍的客人也來湊熱鬧，盡情狂歡。

「我不太常來，不過這附近也很熱鬧，真是不錯呢。」

應該是考慮到店內無法容納艾絲他們所有人，所以才這樣安排的。芬恩向恭敬有禮的精靈店員表示瞭解，在進入酒館前先讓半數團員在露天席就座。

等到遠征善後處理告一段落，天色已經變暗，東方天空開始帶有夜晚的蒼藍。總部就交給沒有參加遠征的部分團員留守，在他們羨慕地目送下，艾絲等人前往西大街。

「小、小的也要參加！」

佩帶在腰際的劍似乎比愛劍重了一些。

「好，地下城遠征，大夥兒都辛苦了！今天是宴會！喝吧！」

無意間，她感覺到一個性質不同於周遭的視線。

「隨他們講吧……」

不用說，最繁華的大街上面有許多像酒館、旅店的店家比鄰而立，還有不少冒險者會來這裏追求純樸且自然的鎮上姑娘。

「嗯，比起只有冒險者的西北大街，我比較喜歡這裏呢。」

幸虧有裏維莉雅出面解圍，不過坐在左側的蕾菲亞向她問道。

不曉得是不是特別賞識艾絲，總之他嚴令團員，在艾絲提出委託時一定要先通報他一聲。

她注視着經過徹底磨亮、發出淡淡光輝的劍刃，知道這是一把上等好劍。

「Noooooooo——！」

她紅着臉頰低下頭去，被蒂奧娜從旁邊貼了上來。慌張失措的蕾菲亞與笑個不停的蒂奧娜，逗得艾絲也抬起紅通通的臉露出一絲微笑。

「嗯，謝謝你，蒂奧涅。不過你從剛纔就用非比尋常的速度灌我酒呢。把我灌醉以後，你想對我做什麼？」

「好……謝謝您。」

無論是店內還是露天座，大夥兒的聲音越來越開懷。酒與料理轉眼間被一掃而空，女服務生們的動作也變得更加俐落。

「溶掉了。」

「嗯咕……噗哈。讓艾絲喝酒會很麻煩喔，對不對——？」

普通用法不太容易發生這種狀況，只可惜艾絲並不是普通人。

不過是脫下危險裝備的人羣，營造出來的氣氛就顯得輕鬆許多。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率的眼神。沒有帶刺的感覺。

「你這婆娘哪一次不是喫個不停……」

艾絲也感覺到許多視線盯着自己的臉，不過她沒做任何反應，不予理會。

「裏、裏維莉雅大人……」

儘管不壞屬性的劍絕對不會毀壞，不過銳利度、威力仍會下降。

艾絲將細身劍從劍鞘裏面拔出。

「該死，今天你又想怎樣啦！」

「蜜雅媽媽——，我們來囉——！」

酒館設置了露天咖啡座。

這條西大街上最大的酒館「豐饒的女主人」是洛基特別中意的一家店。想必是清一色女性店員與那套女服務生制服觸動了她的心絃，這點艾絲他們早就明白了。

「嗯，知道了。謝謝。」

「我也要啊啊啊！」、「我也要！」、「還有我！」、「嗝。啊，那我也參加吧。」

「順便一提，贏的人可以獲得自由處置裏維莉雅咪咪的權利作爲獎品！」

「這個娘們真的永遠都一個樣……」

單就威力而言，想必比〖絕望之劍〗更強吧。

店內都是用木板構成，內部裝潢比其他酒館沉穩許多。

「咦，什麼意思？」

「能夠溶化任何物體的液體，還有吐出那種液體的怪獸，砍了好幾次……」

「……」

古伯紐站起身來，到別的房間拿了一把細長的細身劍。跟其他細身劍相比，它的劍身格外地長，整體裝飾較少，不過劍格部分則是做成護手甲的樣式。

「烏、烏爾加怎麼了！那可是我們用上多到不行的超硬金屬0;堅鋼1;，不眠不休鍛造而成的專用武器0;客製品1;耶！」

古伯紐似乎透過了綻放暗沉光澤的劍身正確研判出磨損的徵兆。

刻着皺紋的容貌端正，鼻樑也很高。他一頭白髮，還蓄着長度剛好擋住口部的白鬍子。魁梧的身材沒有一點贅肉，肌肉結實，讓人隱約聯想到矮人。

「啊哈哈！艾絲臉好紅喔——！」

仔細磨着短劍的神——古伯紐側眼瞄了一下艾絲。「怎麼啦。」，男神用低沉的聲音向她問道。

其餘的艾絲等人則是被帶往店家入口。

過了一會，就在大家以洛基爲中心聊着遠征話題聊得正起勁時。

看到【洛基眷族】來店，冒險者客人們照例臉色大變，開始竊竊私語，不過蒂奧娜等人不以爲意，入席就座。

「團長——！」

看到魔石燈光照亮的大道上盛況，交談到一半的蒂奧娜、蕾菲亞都忍不住笑了。

「蒂奧娜，拜託……別說了。」

「團長，我爲您斟酒。請用。」

「師傅——！破壞狂0;crasher1;出現啦——！」

「對了，艾絲！把你那件事情講給大家聽聽嘛！」

「哼，可以，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她早就習慣他人好奇的目光了。

沒有加入【眷族】的無眷族0;free1;勞工大多定居在西區這裏，並跟他們的家人一起過生活，因此形成了大規模的住宅區。

「各位的座位分成店內席，還有這邊的露天席。還請包涵。」

透過慰勞眷族的名義，由嗜酒如命的洛基率先大擺宴席，團員們也只有這一天能夠盡情玩樂。

「刀刃劣化得很嚴重啊，砍了什麼？」

店員帶領艾絲等人就座的是位於店內角落的座位。旁邊隔着窗戶就是露天座，可以開門自由進出。送上的料理和酒全都美味可口，團員們伸手的動作也自然地加快。尤其是清爽的水果酒與香草烤雞堪稱絕品。

不過她們與外頭的店花似乎不太一樣，被調戲時有時候會四兩撥千斤，有時還會反擊，讓對方喫不完兜着走。洛基也一下子就遭到獸人0;貓人1;店員的迎擊。

「該說她不會喝酒，還是說發酒瘋都不夠形容……洛基曾經差點被她宰了呢。」

房間裏面有一尊老人外貌的男神。

「好了，你們。不要灌艾絲酒。」

洛基站起來帶頭乾杯，接着所有人一起互撞啤酒杯。團員們氣氛漸漸熱絡，艾絲也略爲舉起酒杯，與蒂奧娜還有其他人乾杯。

「……咦，艾絲小姐不會喝酒嗎？」

「要恢復到原本的銳利度得花點時間。我拿一把代替的給你，暫時將就點用吧。」

找不到話反駁，艾絲就這樣被迫收下了代用的劍。

細細端詳過交到手上的〖絕望之劍〗，古伯紐嘟噥道。

以全世界魔石製品交易爲主要產業的歐拉麗僱用了許多負責生產製品的勞工。在公會裁奪下產生的僱工，據說這些人的數目比探索地下城的冒險者還要多。當然，這些勞工也居住在都市裏頭。

「……你又這樣亂用啊。」

儘管很在意，不過蒂奧娜跟其他人都在催她，因此她也不再追究，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歐拉麗的西區不同於西北大街，住着許多一般市民。

坐在艾絲斜正面似乎有些醉醺醺的伯特催促她講出某件事情。

在鬧成一團的同伴身旁，艾絲維持自己的步調喫着東西，不過想也知道當然會受到波及。也許是有了三分酒意，都失去了自制心，平常客客氣氣的後輩團員們好像希望艾絲也開心點——抓準了這個機會增進感情——遞出酒杯，讓她傷透腦筋，不由得微微苦笑。

當艾絲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時，在右側把端來料理不斷塞進口中的蒂奧娜仰頭灌了一口杯中物。

艾絲提出的訂單通常都會先交由主神古伯紐過目。

「……？」

「唔喔——，格瑞斯——！跟我比喝酒啦——！」

「這裏的料理好好喫喔——。每次都不小心喫太多——」

沉默寡言的鍛造神瞇細了眼睛，持續觀察着〖絕望之劍〗。艾絲也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於是寂靜的景象持續下去。

「歡迎光臨——！」

周圍客人也笑聲不斷，衆人度過一段堪稱愉快的時光。

艾絲看着心情愉快的他，偏了偏頭。

「就是那個啊，回來途中讓幾頭彌諾陶洛斯跑了！最後一頭你不是在第5層解決了嗎？就是你那個時候遇到番茄小子的那件事嘛！」

——艾絲明白他想說什麼了。

自己搭救的，那個白髮少年。

「你說的彌諾陶洛斯是在第17層襲擊我們反被我們擊退，立刻集體逃跑的那一羣？」

「就是它們！真不知道是什麼奇蹟讓它們一直往上層跑，害得我們措手不及，追了半天的那羣！那時候我們可是回程耶，累得半死還玩這種把戲——」

蒂奧涅確認了一下，伯特把啤酒杯往桌上一砸，一邊點頭。

他講話的聲調比平常亢奮，讓艾絲有種不好的預感。

洛基等人都專心傾聽，伯特詳細闡述起當時的狀況，然後講出了這句話：

「然後啊，就看到那裏有個一看就知道是剛出道，軟腳蝦的冒險者0;小鬼1;！」

——別說了。

艾絲反射性地在心中喃喃自語。

「真是笑死人了，跟個兔子一樣被逼到牆邊！渾身抖個不停，看了真叫人可憐，表情還在抽筋咧！」

「哦？結果那個冒險者怎麼了？得救了嗎？」

「艾絲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彌諾牛砍成碎片了，對不對？」

艾絲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胸口深處的焦躁情緒。爲什麼自己的心情會被打亂？她向腦海角落的昨天那個白髮少年問道。

她將自己的幼小心靈、那段珍藏於內心的記憶0;夢1;與少年重疊，對自己問道。

「結果那傢伙，全身被那頭臭牛的血澆個正着……變得跟顆紅通通的番茄一樣！咯咯咯，咿——，肚子好痛……！」

「嗚哇……」

「你囉嗦夠了沒有？伯特。讓彌諾陶洛斯逃走是我們的失誤。我們本來應該向那個遭到波及的少年道歉，而不是拿來當成酒席話題。你應該懂得知恥。」

（他是那時候的……）

放在桌子底下腿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一個小角色是配不上艾絲·華倫斯坦的。」

聽到她平靜的責備語氣，本來還笑得花枝亂顫的蒂奧娜等人都尷尬地別開視線，只有伯特仍然不肯罷手。

背後傳來團員們連聲呼喚自己的聲音，她只是站着不動。

忽然間她感覺到一個視線，眼睛轉過去一看，只見裏維莉雅噤口不語，閉着一隻眼睛，注視着艾絲。

「閉嘴，老太婆。……那是怎樣，要是那個小鬼膽敢當着你的面說喜歡你啊、愛你什麼的，你難道會接受嗎？」

「喂，伯特，裏維莉雅，你們都別說了。酒都變難喝了。」

「呵，呵呵……對、對不起，艾絲，我實在忍不住了……！」

「……我覺得在那個狀況下，怪不得他。」

「我是覺得就是那種人降低了我們的格調啦，實在很想叫他們像樣一點。」

緊接着，

——貝爾。

全部被他聽見了。

「囉嗦。喂，艾絲，快選啊。身爲雌性的你比較想跟哪個雄性搖尾巴，想跟哪個雄性翻雲覆雨一番啊？」

面對笑到眼淚快掉出來的伯特，艾絲只勉強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

艾絲察覺到，在身邊這些人中，只有她表面保持沉默，心情越來越不愉快。

這個她辦不到。

「……嘻。」

只有自己被拋下，世界離自己越來越遠。

如果是以前幼小的自己，一定會勇敢追上去吧。

現在的艾絲已經無法追逐白兔了。

「艾絲，你怎麼想？那個在你面前只會發抖的窩囊廢，竟然跟我們一樣自稱爲冒險者喔？」

「……我只知道，我絕對不要跟講這種話的伯特一起。」

「什麼嘛，裝什麼乖啊。……那，我換個問題吧？那個小鬼跟我，你比較想跟哪個湊一對？」

「……不是的。」

「艾絲，你那是故意的吧？是吧？拜託你告訴我，你是故意的……！」

「實在太難看了。真是，那麼愛哭的話，一開始就不要當什麼冒險者啊。看了就噁心，是不是啊，艾絲？」

「……」

蕾菲亞、洛基、蒂奧涅，所有人都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只有這個時候，艾絲對伯特產生了明確的厭惡感。

一瞬間她說不出話來，然後霍然起身。

「貝爾先生！」

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眼神？

光是這樣就傷了艾絲的心。

她無法爲了在遙遠後方的人停下自己的腳步。

她毫不猶豫選擇了腦海裏面的那個少年，而不是眼前的青年。

「而且啊？那個番茄小子竟然一邊鬼叫一邊跑走了……噗！我們的公主殿下救人，卻把人家嚇跑了！」

隨着少女店員的叫喊，一個少年飛奔而出、衝向店外。

這個強硬的問法讓芬恩有些訝異。

（——）

一個人影在店內角落站了起來。

爲了那個少年0;夢1;，自己能擺出了什麼樣的眼神？

被裏維莉雅一激，伯特過度強烈的自我個性完全着了火，他毫不掩飾嘲笑之意，視線再度看向艾絲。

爲艾絲送來一場夢，讓她想起那個夢境的白兔。

在那個前方，有着非得實現的願望。

蒂奧娜皺起眉頭呻吟。

當他說出了艾絲無法否定的這句話後。

艾絲的眼睛總是看着前方、朝向高處。

然而，現在的自己無法追過去了。

「哦——哦——，不愧是偉大的精靈，真是高尚啊。但是啊，擁護那種沒救的傢伙對你有什麼好處？只能用來掩飾你自己的失敗，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吧？說垃圾是垃圾有什麼不對。」

「……伯特，你喝醉了嗎？」

裏維莉雅將視線從艾絲身上移開，柳眉倒豎。

她感到只有自己的周圍開出一個大洞。

「……」

「真是丟人現眼。」

突然發生的狀況讓周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艾絲不理他們，自己也跑向外頭。

其他客人偷聽發出的竊笑，咬着艾絲的耳朵不放。

「不過啊，好久沒看到那種窩囊廢了，我心裏實在很不痛快。明明是個男人，還那麼愛哭。」

艾絲昨天搭救的冒險者的名宇。艾絲今天所傷害的少年名字。

她輕聲念出少女店員呼喊的名字，一再回味。

蒂奧娜湊過來看她的臉時，艾絲很想問她。

「……唉呀——」

被艾絲搭救的那個少年聽見了。

她無法跟着追上去。

周圍頓時鬨堂大笑。

「哈，當然不可能啦。比你自己弱小、軟弱、無可救藥，空有幹勁卻沒有成果的小角色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不用別人來說，你也不會同意。」

洛基看不下去，當起和事佬，但他還是一樣出言不遜。

不可能。

初雪般的白髮，還有水滴……懊悔眼淚閃閃發光的深紅雙眼。

她出了店門口，環顧大街。艾絲髮現少女店員跑向右手邊通往地下城的都市中心，但她卻無法挪動腳步。

「啊哈哈哈哈哈！那真是有意思——！嚇到冒險者的艾絲美眉好萌——！」

艾絲已經無法變回過去弱小的自己。

當少女追上去時，艾絲的眼睛清楚看見了那個少年的容貌。

艾絲沒有多餘精神去理會弱者。

「啊啊啊，唉呦，不要擺出那麼可怕的眼神嘛！可愛的臉蛋都變醜囉——？」

激動的感情被澆了一桶冷水。

一定有辦法去追逐那個恐怕正朝着地下城，那個大地洞穴前進的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