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於是,神笑了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2.7萬 字

「艾露菲,動作快!」
「對不起——亞莉希雅小姐~~~~!?」
蕾菲亞的室友艾露菲,拼命追上轉頭叫她的亞莉希雅。
這裏是人造迷宮第九層。
原本屬於芬恩等人部隊的艾露菲他們,此時組成小隊在通道上奔馳。
經由【荷米斯眷族】掌握了情報後,芬恩按照其他隊伍的方式指示部隊,將人員分散開來。爲了建構樓層包圍網,艾露菲在亞莉希雅的隊上東奔西走。這個小隊以亞莉希雅等六名團員構成,並有魔導士艾露菲作爲炮臺加入,擁有充分的戰力。目前敵方戰力包括黑暗派系團員在內已經遭到大幅減弱,靠這個小隊的規模在人造迷宮內活動綽綽有餘。
他們已經從露露妮的報告得知巴卡上了戰場,因此敵人再也無法藉由遠隔操縱的方式讓「門」打開關閉。由持有迷宮「設計圖」的露露妮做嚮導,也不用擔心迷失方向。艾露菲等人正在盡力剝奪敵方的戰力。
「——?」
就在經常差點跟不上飛毛腿前衛組的艾露菲拼命追上同伴時,事情發生了。
匡啷一聲。
艾露菲的耳朵,聽見了金屬摩擦石頭般的聲響。
「剛纔那是……?」
石造迷宮中絕不可能自然產生那類怪聲音。
但聲音又極其細微,無法讓人提高對陷阱的戒心。
地點在通道的一隅。
艾露菲忍不住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她的視線,被吸引至斜後方的牆面。
她發現以超硬金屬<堅鋼>打造的迷宮牆壁,竟有着極細的隙縫。那裏還在傳出同樣的聲響。聲響頻繁而細小,小到不側耳傾聽就會被周遭的戰鬥聲蓋過。
自稱「好奇寶寶」的艾露菲忘了身處的狀況,像是受到吸引般靠近那條細縫。她感覺到某種可疑……不,是危險的氣息,卻忍不住吞吞口水湊上去看。
隙縫深處似乎是個空洞。裏頭缺乏光源,呈現一片黑暗。
名匠<代達羅斯>的子孫巴卡‧佩爾迪克斯。咒詛的根源。
寄生的「寶珠胎兒」——敵人的「核心」變成黑球暴露在胸口中央,但變得形如蓓蕾的胸部堅硬皮膚阻擋了己方的一擊必殺。
再加上敵人還具有棘手的「再生能力」。
面對若沒有回覆手段,一瞬間就可能全軍覆沒的怪獸,冒險者們儘管心生戰慄,仍靠着人數、聯手行動與勇氣逐漸削減敵人的體力。
「別急。艾絲與我會先壓制住敵人。」
在她的催促下,艾露菲急忙站起來。
然而,這個「狀況」實在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手持咒具長劍的最強怪人,散發出一如往常的厭世氛圍,只回望着艾絲一人。除此之外她只瞥了裏維莉雅僅僅一眼,根本沒把佈陣的武裝隊放在眼裏。
艾露菲整顆心臟揪緊起來,維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勢,把長杖舉到胸前。
「好、好的~!」
爲了完成人造迷宮,巴卡需要不只一種的「發展能力」。男人只爲了此一目的,就讓自己昇華<升級>了三次。暗藏着常人無法理解之執念的肉體對「寶珠胎兒」而言如同美味佳餚,又或者是「劇藥」。使得它達成異樣的進化,催生出原本怪獸不該有的「咒殺」能力特化的怪物。
緊接着,一顆佈滿血絲的眼球出現在她眼前。
鈍重的龐然巨軀犧牲了敏捷性,相對地簡直有如高聳入雲的千年老樹般屹立不搖。它撐過冒險者的猛攻,憑着畸形雙臂展開反攻。用作迎擊的血雨彈幕也不准他們越雷池一步,就算能鑽過彈幕也維持不住態勢,無法俐落地給予致命攻擊。就連蒂奧娜的〖烏爾加〗都沒能砍斷任何身體部位。
一看,走在前方的亞莉希雅他們已經開始交戰,怪獸正從他們走過的走道迫近而來。
「地形不好,換地點應戰!快跟大家會合!」
不用多久,髮色血紅的女子就現身了。
看到怪人不知爲何只是佇立原處,於艾絲後方展開的武裝隊成員也都透出困惑的氛圍。裏維莉雅也散發出警戒與探究各半的氣息。
(怎麼不攻過來……?)
阿蜜德於參加此次作戰之際,也聽說了這座人造迷宮的緣起。
若不是有治癒白光推回瘴氣,這場戰鬥根本無法成立。
但是,她無法主動出手。
「你還真喜歡到處亂跑啊,艾莉亞。」
艾絲不知該做何判斷。
而在那黑暗的深處,有某種東西在蠢動。
彷佛與巴卡‧佩爾迪克斯的【能力值】——「神祕<能力>」產生共鳴,「詛咒
」的威力得到了根本性提升。
對手如果攻過來,她已有應戰的覺悟。有戰鬥到底的意志。
爲了防禦敵人的咒詛黑雨,部隊增加盾牆的比例應戰。如今蒂奧娜以外的冒險者們都已將武裝切換成長柄武器或弓箭等射擊武器。儘管被剛強左臂阻止他們接近,連擊出的「魔法」都被充滿「詛咒」的右肢觸手打掉,他們仍持續攻擊。戰力上較差的【荷米斯眷族】也扛起絕妙的攻守補助工作。
「成爲怪獸宿主的男人……他正是那種可怖『詛咒』的生產者……!」
站在正面的芮薇絲半睜着眼,彷佛置身事外似地注視着艾絲。
她發出尖聲怪叫,整個人往後仰倒。
「……」
她敦促面對怪人心情緊張的精靈們自我剋制。
「魔導士,詠唱不要中斷!」
或許,他自己也受到了詛咒。
蒂奧涅一邊對於必須躲避回濺的黑血不耐地咂嘴,一邊活用長柄武器
的攻擊距離同時做到攻擊與閃避。
艾露菲憋住呼吸,眯起一隻眼睛想凝目看清——
「對迷宮的驚人執念……這就是你的『咒詛』真相嗎?」
只要有一滴飛濺的血液沾到皮膚就會引發淒厲慘叫,無法用盾全數擋下的彈幕造成多名前衛人牆倒下。就算能躲開咒詛黑血,長時間呼吸漫天的瘴氣仍然引起了咳血癥狀。站在這大廳裏的所有人,全都同樣感受到了名爲詛咒的絕對殺意。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芮薇絲沉默地注視着維持舉劍態勢滿心困惑的艾絲,任由時間流逝。
黑暗中的身影一發現到她的存在,咚!立刻往有隙縫的牆壁撞過來。注視着自己的單眼,嚇得往後跳開的艾露菲一屁股跌坐在地。
「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宛如一點燃火苗就會全面爆炸的火藥庫般的氣氛,在大廳中瀰漫。
但同時,蒙受的損害果然也很大。
對抗芮薇絲的作戰計畫是將劍姬<艾絲>置於前衛,裏維莉雅做掩護,然後由武裝隊進行炮擊轟炸。裏維莉雅將處於「待機狀態」的「魔法」——探索迷宮時用以戒備芮薇絲的魔法陣縮小至半徑五M範圍,同時視線固定在芮薇絲一人身上。只要一開啓戰端,她的廣域殲滅魔法<高等‧勝利之劍>就會名符其實地爆發威力。
在早已結束詠唱的武裝隊魔導士面前有好幾名手持大盾的人牆待命,即使冷汗直流,仍堅強地瞪着芮薇絲。
同時,阿蜜德也理解了。
舉起法杖的魔導士們神色緊張地一齊開始唱誦咒文時,殿後的艾絲最後一個衝進大廳。
「包圍它,包圍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斧頭的部分劈中了腫脹的左臂,鮮血四濺。
「——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芬恩並肩展開連番攻擊的她成爲了起點,【洛基眷族】的冒險者們也英勇果敢地刺出長槍
或長柄刀
。
在後方注視戰場的阿蜜德,有了如此確信。
然而艾絲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壓下這種與堪稱宿敵的怪人對峙卻不刀劍相向,所帶來的猛烈「異樣感受」。
「——既然這樣,我更得斬斷這延續不斷的『咒詛』。」
確信那個淪爲怪獸之人,正是製作出可怖「咒具」的咒術師、令人忌諱的咒詛元兇。
😈
儘管牆上的隙縫讓她心有疑慮,她仍然趕往亞莉希雅等人的身邊。
應該正合她們的意纔對。
「什麼、什麼,什麼東西!?怪獸——!?」
聽到亞莉希雅從走道前方大聲叫她,「糟糕!」艾露菲變了眼色。
就只是注視着而已。
眼看怪物即使被打得渾身千瘡百孔仍不倒下,亞絲菲眯起一眼。
配合着那動作,一種好像鎖鏈拖行的「唰啦,唰啦」聲不住鳴響。
艾絲與那位【猛者】累積了戰鬥經驗,有「備」而來。
接收到蒂奧涅激動的聲音,兼任魔導士與支援者的少女從揹包扯下大型武器。她將「不壞屬性
」的特殊武裝
〖羅蘭斧槍〗丟給了蒂奧涅。
即使變作妖魔鬼怪,仍受黑色血脈所困的肉體,就像在證明此一推測。
即使是意料之外的狀況,但正合她們的意。
每當有人倒下,阿蜜德就使用「回覆魔法」。
連武器都沒舉起。
「裏、裏維莉雅大人……!」
可謂以高度防禦力承受敵人的攻擊,用「詛咒」不容分說地奪人性命的要塞型。
眼看再生回覆量高過衆人給予的損傷,縱然是【洛基眷族】也不禁呻吟叫苦。看在蒂奧娜、蒂奧涅與芬恩的眼裏,它的潛在能力
甚至在第18層戰鬥過的「女體型」之上。
「辛西雅!斧槍!」
同樣擁有「神祕<能力>」的阿蜜德,看出了這一點。
她是抱持着將在今天與芮薇絲一決勝負的氣概,迎向這次的作戰。
第九層的大廳戰況激烈。
一踏入開闊空間的瞬間,裏維莉雅的號令即刻響起。
「亞亞亞亞亞亞莉希雅小姐!?這、這個牆壁裏面有東西……!」
「武裝隊,準備迎敵!要來了!」
「燒不死也沒關係,讓它畏縮!!」
豈止如此,甚至感覺不出什麼戰意。
【洛基眷族】的團員們已在人造迷宮第十二層的大廳佈下陣勢。他們是爲了迎擊「上鉤的強大獵物」而事前配置的Lv.3以上的武裝兵力。闖入人造迷宮之後,裏維莉雅就在這條件吻合的區域留下了專用的迎擊部隊。
敵人着重於防禦能力。
將裝備換成長兵器,蒂奧涅斬向「巴卡怪物」。
一旦戰鬥開始,人員損傷是在所難免。對手想白白浪費時間的話當然最好。爲了讓芬恩他們攻下人造迷宮,艾絲她們也希望能進入膠着狀態。
「艾露菲,你在做什麼!?」
它弄破自己全身的血管卻又讓它復原,重複上演矛盾的光景。
「……?」
芮薇絲的眼光,射穿了在大廳中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的艾絲。
受到其血統所詛咒。
與芮薇絲對峙的艾絲,這時詫異地彎起眉毛。
「你在胡說什麼啊!別管那些了,快對付食人花!這樣下去會被包圍的!」
模糊浮現於隙縫深處的眼球,就像諸神故意說笑到處散播謠言的不死者<殭屍>一樣發出沙啞呻吟聲,似乎正在把牆壁抓得嘎嘎作響。
「……?」
「竟然連【洛基眷族】都攻不下來……!」
或許男子也是個犧牲者,而綿綿不斷的血緣正是咒詛的源泉。
黑暗中浮現的瞳孔,始終緊追不捨地注視着少女的背影。
「……!」
「來、來了!」
阿蜜德毅然決然地說,拿起了長杖。
「瑪爾達、貝娜黛特,請代替我做回覆支援,支撐戰線。」
「「好、好的!」」
她將一旁待命的【迪安凱特眷族】兩名治療師,於此時初次投入戰場。
這並非表示【戰場聖女】——阿蜜德已無力支撐戰況。
少女決定獻身斬斷詛咒,而不再只是治癒。
「【療愈之滴,光之淚,永久之聖域。在此以藥助奏,三百六十又五之曲調。療愈之歷<音>將拯救萬物<汝輩>】。」
高速詠唱縱聲而歌。
儘管是至今吟詠過多次的咒文,冒險者們卻明確感知到這次的詩篇比之前那些灌注了更強大的力量。
「巴卡怪物」似乎也有了某種預感,而在阿蜜德頭上降下黑血大雨。
「法爾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以虎人法爾加爲中心,冒險者們拿盾去擋。
前衛有芬恩指揮,中衛及後衛則有亞絲菲在,讓衆人無論是對怪獸的攻擊或是保護阿蜜德的防禦都絕不中斷。
「【繼而無所不至,化身破邪。傷之埋葬,病之殮葬。咒詛歸往他方,納入光之樞機】。」
「巴卡怪物」用縱斷戰場的觸手狠狠毆打盾牌,但法爾加等人緊咬牙關,決不讓守備出現破口。
「【以聖心<神>之名——由我療愈】。」
阿蜜德回應了這些冒險者的奮鬥。
「【迪亞‧棠棣之華】!」
施放的是「全愈魔法」。
一些中了詛咒而痛苦喘息的人也抬起頭來,看着居於大廳中央的怪物。
它不願喪失蠶食自身的「咒詛」,將所有「詛咒」的力量往阿蜜德射來。
「【戰場聖女】只施瞭解咒!不是治療怪獸的身體,是直接針對詛咒下手!」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與詛咒受到解咒的同時……?」
或許是阿蜜德的獻身,挽救了一個靈魂。
爲靈魂帶來救濟。
一場白與黑的衝突。冒險者無從介入的聖咒之爭。
它能治癒傷口、恢復體力、清除毒素、打消詛咒,是最高階的治癒魔法。
「它已經斷氣了。」
然而……
亞絲菲對着混亂地東張西望的露露妮喊道。
芬恩冷靜的聲音不許部隊沉浸於令人傷感的餘韻,敦促衆人展開行動。
「是解咒!」
「咦!?」
「所以是阿蜜德,打倒了它嗎……?」
「~~~~~~~~~~~~~~~~!?」
「團長!?」
不只效果強大無比,還具有能將「回覆」、「解毒」、「解咒」三種效果分開使用的「萬能性」。爲重傷哭泣之人提供療愈,對苦於劇毒之人只做解毒。換言之它也能夠只選用一種或者兩種效果。
「「!!」」
爲咒詛帶來毀滅。
令「他」淪落至這副模樣的存在理由,逐漸消失。
這就是阿蜜德的【迪亞‧棠棣之華】。
聖女一聽,眼光化作強烈光彩如火燃燒。
如同她所說的,那些原本倒下的人儘管仍在吐血,但已經從地板上坐了起來。雖然蒙受了嚴重的傷害,不過「不治詛咒」已從這空間消逝無存了。
「我要上囉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到一場激戰意外落幕,蒂奧娜與蒂奧涅的聲音空虛地響起。
最後,芬恩疾馳而行。
是顯示聖潔力量的純白光輝。
「……笨蛋。這……不是那種意思吧……」
「…………」
雙膝跪地的阿蜜德,在治療師少女們的攙扶下,目光哀悼般地低垂。
蒂奧娜與蒂奧涅,替戰場上所有的冒險者道出心聲。
「消失吧,恐怖不祥的咒詛之力。治療師<我>……無法容許它存在。」
然而,在他們當中,只有芬恩與亞絲菲的反應不同。
多到填滿大廳的白色光粒四處飛散,「巴卡怪物」身上的漆黑滓穢消亡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擎天之柱般升起的淨化奔流,將怪獸關入其中。
「想必道歉只是一種傲慢,而悲嘆是一種褻瀆。如今放棄拯救的我,恐怕只是個僞善者。——所以,只有你那『咒詛』,由我滅殺。」
兩人的雙重攻擊讓怪獸的右臂與左臂飛上半空。
「阿蜜德!?竟然替怪獸做回覆,你在想什麼啊!?」
那已經不是血雨了,堪稱怨靈一類的瘴氣怒濤吞沒了阿蜜德。
「——!!」
蒂奧娜、蒂奧涅或冒險者們的慘叫聲遙不可及。
停在最後一刻的攻擊讓蒂奧涅困惑地大叫。
「——呼!!」
「!!」
「代……達……羅斯……!!」
「阿蜜德!」
阿蜜德被捲入至今不曾體驗過的痛苦巨潮——但仍不肯解除「魔法」。
助其從咒縛獲得解放。
她本來要接着問「爲什麼要放過大好機會」——
這種作法讓所有人無不大喫一驚,衆人全被那場面奪去了目光。
「——————————————————————!?」
蒂奧涅的斧槍、蒂奧娜的大雙刃,劈進了怪獸的體內。
目睹替怪獸做治療這種前所未聞的場面,所有人都無法揣測聖女的真實心意。
龐然巨軀維持不住姿勢,向前撲倒。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詛咒』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帶着足以吹飛瘴氣的法力餘波,自地面升騰的魔法光輝化爲巨大白柱。
阿蜜德不支倒地的同時,兩名亞馬遜人一馬當先,急速奔馳而去。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不知道聖女的祈禱,是否讓一名男子從千年詛咒中獲得瞭解脫。
阿蜜德的咆哮戰勝了它。
兩名聰慧的指揮官從睜大的雙瞳中透出驚愕,分毫不差地理解了阿蜜德的目的。
「咦,咦,咦!?」
彷佛在吼叫着「不許愚弄我」,「巴卡怪物」發狂了。
只是,怪物紅瞳中的「D」字記號,已經消失了。
飛往的方向是——「巴卡怪物」的本體。
「——死了。」
不久她雙手合握,獻上了默禱。
純白的魔法陣在「巴卡怪物」腳下擴展開來。
然後……
露露妮愣怔地低喃,亞絲菲語氣平靜地回答。
附着於胸膛的「寶珠胎兒」也冒着煙,生命活動完全停擺。
「如今你已變成這副模樣,我再也無法將你治癒。」
芬恩慢慢放下長槍低聲說出的話,讓蒂奧娜等人停止了動作。
芬恩戰慄的喃喃自語,消失在奔騰氾濫的聖光之中。
團員們抬起頭來,開始做準備。
也許他其實恨透了少女。
她嘴角流下一道鮮血。筆直伸出的細嫩玉手逐漸枯朽得如同老婦。
失意垂首般歪着頭部的「巴卡怪物」,眼中已失去了光彩。
「明明身爲治療師,卻能剝奪怪獸的力量,你真是太……!」
怪獸渾身冒出熱氣,血管的黑色徐徐轉淡。
爲的是斬斷「巴卡怪物」身上蓄積的所有「詛咒
」。
他舉起黃金長槍〖福爾蒂亞之矛〗。
「~~~~~~~~~~~~~~~~~~~~~~~~~~!?」
「解咒魔法」不是爲自己人施加,而是打在敵人身上。
黃金的槍尖,在刺進怪物面孔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爲了不讓朋友的奮鬥平白浪費,她們跳到怪獸的頭頂上方,振臂高舉大型武器。
彷佛想重新對自己下咒,怪獸的「D」字左眼冒出血絲,將意志的殘渣化爲聲響。
沐浴到照理來說無論人族怪物一律能治癒的神聖之光,它卻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痛苦難熬,一次又一次扭動着身軀。
「咦?」
阿蜜德左手握緊增強法力的魔杖,筆直伸出右臂,任由產生的強光衝擊波吹動銀白頭髮,對視線前方的怪物娓娓細訴。
明明是解咒的力量,其中灌注的「魔力」輸出卻大到如同炮擊。
激戰之後不應有的寂靜,籠罩着大廳。
亂揮雙臂的「巴卡怪物」彷佛遭受到這世上最難以忍受的痛苦,被美麗的聖光所燒灼。爬滿全身的粗血管如沸騰般冒泡鼓起,咒詛的黑色每分每秒都在變淡。
蒂奧涅等人看到它那模樣,疑問於瞠目而視的同時得到了答案。
緊接着,「巴卡怪物」開始痛苦掙扎。
威力強到讓待在射擊軌道上的所有冒險者,以及保護她的盾牆,全都流血倒地不起。連守護少女身體的神聖法衣也當場燒焦,發黑枯爛。
伴隨着氣勢驚人的衝刺,施展出神速突刺。
「……所有人員,各自爲下一場行動做準備。先以剩下的道具爲阿蜜德做治療,然後用還能戰鬥的人員重新編制部隊。動作快。」
這項能力主要是用來節省多餘的精神力——而此時,她將這份力量只投注於「解咒」之上。
阿蜜德在自己的魔力光照亮下,發出宣告。
恰如失去護身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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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部隊分散!說什麼都得逮住桑納託斯!自稱『都市破壞者<厄倪俄>』的天神很有可能也在這兒,不許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人物!」
格瑞斯的號令轟然響起。
地點在人造迷宮第九層,一處遠離芬恩等人戰場的區域。
矮人大戰士環顧【洛基眷族】與【狄俄尼索斯眷族】的混合部隊,做出了指示。
「既然天神待在這兒,放養的怪獸應該沒其他區域多!就算有,頂多也就是水黽型那種吧!只靠【狄俄尼索斯眷族】幾人組成一隊也夠應付了!儘量把部隊多分成幾個小隊!老子我們要翻遍這兒每個角落!」
聽從露露妮的帶路,現在格瑞斯等人來到了在第九層當中離「迷主廳堂」較近的敵方據點主要區域。
展開的作戰是:格瑞斯自己與兩尊天神同行的主隊直接前往「迷主廳堂」,並讓其他部隊搜索附近區域。這麼做的目的是除了桑納託斯之外,也要找出真面目一切成謎的「都市破壞者」。而這也是洛基的神意。
「這樣就行了吧?」格瑞斯向她拋出一道視線,「完美!」硃紅髮色的女神用手指比了個圈圈。
洛基即使言行舉止表現得活潑開朗,實際上卻繃緊了神威,在眷屬面前舔了舔嘴脣。
接下來,就是天神之間的正面交鋒了。
「各個部隊都要帶上矮人!被攻陷的城池總是有密道!別漏看隱藏通道了!」
「「好!」」
不只【洛基眷族】,【狄俄尼索斯眷族】的矮人們也出聲回應。
格瑞斯點點頭,最後對精靈魔導士做出了指示:
「蕾菲亞,你負責戒備周遭情形。紅髮怪人有艾絲他們引開,但另一個『假面人』還沒現身。一有狀況馬上通知老子。」
「好、好的!」
由於蕾菲亞能使用跟裏維莉雅相同的方法——以廣域殲滅魔法<高等‧勝利之劍>的魔法陣——探查周遭環境,格瑞斯把備用的「眼晶」交給她。
這在部隊當中是特別重要的職責。與派系幹部得到相同待遇的蕾菲亞儘管心情緊張,仍懷着覺悟與責任感接下了重任,以回應他的信賴。
格瑞斯面帶笑容,看着她與【洛基眷族】以及【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們組隊。
「好,你們出發吧!」
這座大廳彷佛代表了在地表無處安身的【桑納託斯眷族】的大本營,光源只有安裝在圓柱上的少許燭臺。形成祭壇狀的深處牆上,掛着鐵與青銅的心臟、讓人聯想到死神鐮刀的黑翼徽章。
取而代之地,他一臉傻眼。
他正在尋找的人物佇立着,仰望破破爛爛的團旗。
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人。往旁一瞥,洛基等人的背影正要消失在「迷主廳堂」通道的深處。
卻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你纔是丑角。』
『不,應該說你也是丑角。』
「難道你想讓主人變成穿新衣的國王?」
感覺那香氣似乎回到了鼻腔深處。
桑納託斯在近處停下腳步,往那人背後出聲呼喚,身穿藍紫連帽長袍
的假面人不再仰望徽章,緩緩轉過頭來。
他們或許是相信,即使在這裏落敗,只要桑納託斯逃走,延續下一個機會,他們的心願就能實現吧。
在這黑暗的前方,有「某種東西」搖曳了一下。
狄俄尼索斯的胸口,一時受到強烈的震撼。
飲用葡萄酒時那股襲人的甜香。
他來到比「迷主廳堂」更深入的地點。
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死神<桑納託斯>纔會鍾愛這個靈魂<孩子>吧。
此人正是在芮薇絲等人之間,被喚作夜恩的地下勢力謎樣人物。
也無暇爲了遭到連諸神都不是的下界存在蔑視而感到受辱。
「雖說十年二十年對諸神來說,的確只是一轉眼的工夫……但我才懶得把這麼多事情重來一遍呢。時間是過得很快,但還是得勞神費力啊。太麻煩了,要做到像現在這種地步……真的。」
假面人。
背後傳來隨從的回應,狄俄尼索斯不作答,靜靜地,沉重而堅決地,開始走向通道前方。
然後,他宣判了:
冒險者們三三五五地飛奔而出。
對着呆立原處的桑納託斯,假面人繼續說了:
這是個無數圓柱林立的廣大空間。
🔥
『仙精們有它們的用處,不能離開「配置」的位置。』
「——」
絕對零度的話語,在黑暗淤積的大廳中迴盪。
本來應該與格瑞斯和洛基的主隊同行的狄俄尼索斯,在一個通道口停下了腳步。
『主人有話要我帶給你。——【到此爲止了,感謝你的幫助】。』
當桑納託斯名列「邪神」之一,參加黑暗派系,漫步造訪這座人造迷宮時,巴卡已經在這裏了。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代達羅斯的俘囚」。
留下這句話,假面人就消失在黑暗的深處。
一名眷屬的反應消失了。也可能是一名約定過死後出路,未聞其名的基層士兵。
本來,「仙精分身」們扮演的角色是在地表召喚,用以摧毀歐拉麗的「關鍵」,但如今已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團員們往周圍散開,準備攻陷人造迷宮。
所有人全都出去迎戰【洛基眷族】了。
「————」
他真的就像孩子一樣純粹,像孩子一樣殘酷,比任何「靈魂」都更爲扭曲。
或者像是在嗤笑一樣。
『我拒絕。』
揹負着黑暗,令人毛骨悚然的連帽長袍微微飄動。
「就算說是厄倪俄的人偶,也要有個限度吧。祕密武器擺到最後成了永遠的祕密,那可是比喜劇還不如喔?」
聲調與方纔並無二致,冰冷無情,淡淡地說。
桑納託斯如此請求……
就連桑納託斯都沒看過如此扭曲的靈魂。
如果說桑納託斯只是樂在其中,他也無從反駁,但他是用他的哲學在疼愛巴卡。
「是,狄俄尼索斯神。」
它位於迷宮牆上魔石燈光照不到的暗處,是一條融入黑暗之中,讓冒險者們不慎看漏的單一走道。走道前方同樣沒有任何光源,即使狄俄尼索斯舉起攜帶式魔石燈,無法看清深處的黑暗仍然擋在眼前。
他們已經沒有辦法阻止【洛基眷族】了。現況如同在棋盤上被人「將軍」,接下來如果想顛覆形勢,除了使用藏在人造迷宮內的多隻「仙精分身」之外別無他法。
在他們當中……
沒有困惑、動搖,也沒有混亂。
『這麼做會違背主人<厄倪俄>的神意。』
『……』
他沒顯得煩躁不耐。
「……什……麼?」
狄俄尼索斯將視線拉回,凝視黑暗的前方。
假面人明確地回絕了。
那是一條黑暗籠罩的通道。
頭一陣刺痛。
「迷主廳堂」裏,如今除了桑納託斯外沒有別人。
桑納託斯無法動彈。
作戰也即將進入尾聲了。
他把腿一甩,從臺座上站起來。
『……』
桑納託斯仰望頭頂上方。
「小夜恩。」
「所以,麻煩你派出『仙精分身』吧。」
他們應該也知道敵不過對手。此時也許正在爭取時間讓主神<桑納託斯>逃走。
但是,桑納託斯覺得此時離開自己手邊的靈魂,似乎屬於那個「執迷不悟」的男人。除了一份執念之外,他無我無慾、可悲、滑稽又可貴,在桑納託斯的眷屬們當中是最引起他興趣的一個孩子。
就在桑納託斯的脣間即將露出愚弄人的笑意時——下個瞬間……
狄俄尼索斯拔出握柄雕有葡萄藤蔓花紋的短劍,彷佛受到推動般,邁步踏向黑暗走道。
寂靜包圍着被獨自拋下的桑納託斯。
『【毀滅迷宮都市的計畫<劇本>將由我完成,我會替你打開通往冥界的道路。爲此——】』
桑納託斯背對冒險者們自遠處徐徐迫近的腳步聲,走在另一條通道上,往黑暗的另一頭前進。
假面人如此告訴他,斬斷了他的笑意。
他一手放在上衣的胸口處,另一隻手抓住藏在懷裏的短劍。
就好像在引誘狄俄尼索斯一樣。
『【成爲供品吧,死亡之神】。』
「你拒絕……?」
他與眷屬們締結的契約履行條件是「迷宮都市的毀滅」。
「……我們走,菲兒葳絲。」
聽到假面人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嗓音淡然回答,桑納託斯嘆一口氣。
他對着可稱爲「污穢仙精」眷屬的怪人,做出如此要求。
在這祭壇的前面,臺階底下。
桑納託斯無法接話。
『……』
他懷着最起碼能有的感傷<心情>,讓思緒飛往封閉的迷宮之外,那地表之上的遼闊天空。
他坐在臺座上,翹着二郎腿,雙手撐着檯面。
只是由於身爲天神,使得他不幸地在當下就領悟到了假面人的話中含意——潛藏於背後的「幕後黑手」的神意。
「……本來以爲【洛基眷族】以外全都是跟班……結果完全敗給狄俄尼索斯還有荷米斯這兩家了呢。」
像要引導他前去那邊一樣。
「…………」
闃寂無聲的空間裏,響起桑納託斯深沉的嘆氣聲。
「你是認真的嗎?看看狀況吧,現在已經不是悠哉唱『歌』的時候了吧?」
『……一切盡如主人神意。』
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的雙眸眼角直豎。
「……你走了啊,巴卡弟弟。」
「我敗給【洛基眷族】了。我的眷屬<孩子>們兵敗如山倒,已經無路可退了。」
比聲音更能貫穿耳朵的闃寂與黑暗互相融合,緊緊抱住男神的身體。
滴答。
他感覺在某個地方,似乎響起了時鐘指針前進的聲響。
「呵…………哈…………」
桑納託斯彎下腰去。
他先是呼出一小口氣,接着彷佛忍俊不住似地,讓感情爆發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的笑聲劃破了寂靜。
他像個壞掉的音樂盒般失控地爆笑不止,發泄襲向自身的衝動。
「別這樣啦,別這樣好嗎!這對自以爲無所不知的諸神來說可是最忍無可忍的恥辱耶!!——竟然做出這種情理難容的『利用』行爲!」
他狂放輕浮地縱情大笑。
這是這座迷宮眼下狀況的第一個理解者宣泄的憤怒與自嘲、憎恨與死心,包括這一切在內形成的激情狂笑。
「真的,別這樣啦。怎麼可以欺騙我這個善良的死神呢?——該死的臭神<厄倪俄>。」
最後的最後,「輸家<桑納託斯>」在收起笑容的臉上點燃了瞋恚之火。
沒過多久……
「——你就是桑納託斯吧?」
當桑納託斯的狂笑衝動平息下來時,有人在背後出聲喊他。
回頭一看,只見一尊硃紅髮色的女神,帶着以矮人大戰士爲首的一羣眷屬。
簡直就像受到第三者的意志所成全,註定相逢的敵對派系主神做出了宣言:
「逮到你囉,桑納託斯。」
看到桑納託斯臉上浮現自嘲……不,是自暴自棄的笑意,洛基睜大了一隻眼睛。
洛基正在與桑納託斯對峙。
他有着濃紫色長髮,以及男女皆可適用的中性面容。最重要的是,他散發着人稱「死神」之人特有的頹廢氣質。
😈
「那麼,纔剛認識就講這種話或許是不太好,不過——你玩完啦,桑納託斯。」
「您認爲敵人接下來還有可能反撲嗎?」
「芬恩團長……給您添麻煩了。」
真的能做這種樂觀的判斷嗎?
阿蜜德也沒強求,爽快果斷地選擇讓步。雖說已經好轉不少,但聰慧的治療師想必是從客觀角度判斷自己目前身心經過嚴重消耗,恐怕反而會拖累大家。
多虧伯特、安娜琪蒂與勞爾的迅捷行動壓制住了地下城的三個出入口。根據「眼晶」的報告指出,同一樓層內的敵兵及怪獸幾乎已驅逐完畢。明顯的階梯似乎也已經與【狄俄尼索斯眷族】聯手佔領完成。
芬恩察覺到有人靠近自己,結束了與費爾斯的通訊。
「你沒聽蕾菲亞妹妹說嗎?我纔不是什麼都市破壞者呢。」
「加快速度重編部隊!還有一些區塊需要『鑰匙』!準備再度進攻!」
不久芬恩就率領着集合的團員們,奔向格瑞斯等人前往的「迷主廳堂」方向。
「因爲一些原因,我把我這邊的部隊一分爲二,不過附近一帶已經完全鎮壓住了,沒看到殘兵或伏兵的蹤影。往下面樓層的退路應該也算是斬斷了。接下來怎麼做?要不要就由我們這邊去確認一下仙精分身的所在位置?」
「好,麻煩你了。……抱歉,我得切斷通訊了。有任何問題再聯絡我。」
「可是……」
(都走到這一步了,敵人還是沒有動靜。這是怎麼回事?洛基與格瑞斯已經去捉拿天神桑納託斯了,黑暗派系遲早會瓦解。)
(……沒錯,應該是這樣纔對。)
「……什麼?」
太乾脆了。
敵人的戰力當中仍然堪用的,頂多只剩下芮薇絲。
「我想不會再遇到那般強烈的『詛咒』了。用各部隊攜帶的『祕藥』就能應付得來。」
(還是說,他們鬧內鬨?地下勢力……怪人們背叛了黑暗派系?……但是,他們沒必要捨棄黑暗派系。那樣做只是白白喪失戰力。)
「……是啊,被你逮到了,洛基。」
對於這個問題,桑納託斯笑得肩膀直晃。
他摸索能夠想到的可能性,但仍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是!這就去辦!」
這麼順利就把主謀逼入絕境,她本以爲對方會藏有一手而心下暗暗緊張,然而眼前的神物言談之中卻流露出心灰意冷的念頭。簡直就像下棋盤遊戲
時投子認輸一樣。
阿蜜德聽他說完,也顯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重整與「巴卡怪物」戰鬥後蒙受了不少損害的【洛基眷族】部隊,準備進入下一波行動。
(……拇指……)
「我想是不可能以正常手段顛覆形勢了。如果還有辦法的話,就只剩解放『仙精分身』令其失控暴衝。但敵方如果這麼做,勝利就幾乎屬於我方了。到時候我會暫時撤退,再用做好戰備的『第二波攻勢』一決勝負。」
這個局面只能進攻。
「是啊,我被坑了,完全被坑了。我以爲他不在我面前現身,是在玩某種『遊戲』……沒想到是爲了不讓我察覺。想也是啦,誰能跟從沒出現過的傢伙互耍心機呢?連神與神之間的爾虞我詐都不成立。」
他想不到任何辦法與策略能消除這股莫名的不安。
桑納託斯用洛基聽不到的音量喃喃自語,嗤笑了一下。
「不見其人,不聞其聲,不知是否真實存在……連到底是不是天神都令人存疑。我纔不是那種神呢。……豈止不是,我還被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利用着當好玩咧。」
當格瑞斯與【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不插嘴,只是旁觀兩神的對話時,洛基暗自感到滿腹疑雲。
「是啊,遊戲結束了。」
他低頭看看右手,保持沉默。
「手邊道具以及物資用盡的人員集合起來,先回去做補給!【荷米斯眷族】已經從安琪他們確保的退路拉起了補給路!」
「我不會解除包圍網,會繼續保持以免讓敵人逃走。雖然負責搜捕敵方主謀的格瑞斯部隊實在無法後退……總之爲了預防『仙精分身』來襲,我要先拉起防線。也請你通知荷米斯、狄俄尼索斯與迪安凱特的人員一聲。」
芬恩本來就不認爲光靠一次進攻可以殲滅潛藏於人造迷宮的整個勢力。這場「第一波攻勢」目的在於掌握迷宮構造,並將黑暗派系一網打盡。如今「代達羅斯手札」幫助他們幾乎達成了前者條件,真正的敵人「仙精分身」可以延後處理無妨。
桑納託斯用輕薄的笑臉,承受洛基的尖銳眼神。
一切都按照作戰進行。
他告訴阿蜜德,假如敵人要打出最終王牌,那他就照着自己心中描繪的計畫行事。
洛基逼問道,不讓對方看出她的心思。
「阿蜜德,你們離開人造迷宮吧。我要你們撤退到地下城外。」
(……不管怎樣,現在絕不能退兵。)
「好的。」阿蜜德一鞠躬之後離去,芬恩默默地目送她離開,靜靜地舔了舔拇指指腹。
芬恩接連不斷地做出指示。
芬恩在這一刻,無論如何就是看不見棋盤另一邊的棋手長相。
不知該如何形容……只能說沒有獲勝的手感。
最重要的是,有個原因讓芬恩無法斷定一切都是敵人的失策所致。
「『厄倪俄』打從一開始就沒把這裏當成『堡壘』。這裏對那傢伙來說是『祭壇』。雛形
是——『牲禮』。」
「自稱都市破壞者<厄倪俄>的傢伙,就是你嗎?」
「阿蜜德,你還好嗎?」
就連【勇者】都無法看穿敵人的目的。
第九層的包圍網已經大功告成。
雖說已在派系內宣佈過將與怪獸聯手合作,但公然與他們聯絡仍然會刺激到團員們的情緒。芬恩壓低音量,與對方互相確認狀況。
此次的第一波攻勢,大局上的「勝利」已無可撼動。
芬恩對亞馬遜姊妹做出指示,自己也開始做準備。
——真是玩不下去了。
就算是要役使「仙精分身」,到了這個階段,包圍網已經架構完成,那樣做早已不具意義。因爲確保了退路的【洛基眷族】等派系聯盟成員現在要追擊或撤退都不是問題。芬恩也考慮過「仙精分身」失控的可能性而想好了幾個對策,但如今也都成了無用之物。
「……阿蜜德,我要讓戰線後退。麻煩你讓所有傷患集合,帶他們前往退路附近的地點。」
就在洛基的思考產生瞬間空白時,桑納託斯接着說了:
全部都不契合,全部都流於被動,全部都是下策。
過度老實的桑納託斯讓她心生一種「異樣感受」。
然而。
之後阿蜜德將會隨同暫時掉頭做補給的人員離開:在部隊做好準備之前與芬恩談了一下。
「是啊,好像是呢。我們在天界沒那緣分,而且我爲了管理『靈魂』,大多都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嘛。」
「我還是頭一次這樣跟你見面哩。」
右手的拇指在刺痛,彷佛要告知他某個「預兆」。
🔥
「……」
敵人來不及應對芬恩等人的行軍速度——
「……蒂奧娜、蒂奧涅。你們從還能戰鬥的人當中選出精銳,就我們幾人展開攻勢。」
她剛纔遭受過強效「詛咒
」的侵襲,現在終於做完了解咒,身體狀況似乎已經好轉許多。
「第18層那邊也沒問題。【勇者】,正如同你所說的,我們也發現了怪獸的捕獲區,已連同主要苗牀一併處理完畢。目前我們在驅逐敵人的同時,爬到了第十三層。」
阿蜜德晃動着銀白髮絲,用自己的雙腳走了過來。
只能進行到底。
芬恩自己對阿蜜德這麼說,卻無法忽視盤據胸中的「異樣感受」。
然而,芬恩細細觀察少女的臉色後,下達指示:
他要用充分的戰力,組成無論遇上何種陷阱都能應對的部隊。
「讓戰線後退?這樣好嗎?」
有可能運用她的力量反敗爲勝嗎?不,還是不可能。就算成功也只是戰術上的勝利。戰略上的勝利以及大局趨勢仍在己方手裏。
「那邊狀況怎麼樣?」
一個眷屬都沒有,隻身獨處的桑納託斯,好像在諷刺這個狀況似地笑着。
不需要在這種時候貪心。
雖說鬥法鬥贏了對手,但顧慮到少女的身體畢竟受過重度詛咒的侵蝕,芬恩建議她提前離開迷宮。
——連爾虞我詐都不成立?
芬恩絲毫無意在「第二波攻勢」之前打草驚蛇。
通訊的對象是費爾斯。
如今部隊幾乎已將黑暗派系的抵抗行動鎮壓下來,芬恩趁着別人不注意,將一顆水晶湊向嘴邊:
敵人的動作太慢了。
「就是那些還活蹦亂跳的人對吧!知道了——!」
——不,他說他被坑了?
「沒事,已經可以走動了。」
「……我明白了。」
雖然痛得輕微,但從方纔到現在,不曾停止過。
「————」
在這一刻。
洛基感到渾身發冷。
連芬恩或神<自己>都沒能預料到的一抹「可能性」,凍結了她的頸項。
心臟明確地震顫。
(「祭壇」?「牲禮」?他是說哪裏?說誰?指的是人造迷宮<這裏>——我們?)
腦中一隅發出聲響。
嘎哩嘎哩,嘎哩嘎哩,那是「異樣感受」遭到刮削的聲響。
是「異樣感受」此一外皮被削掉,鮮紅色「危機意識」漸漸暴露現形的聲響。
「洛基,我們好像完全被那傢伙騙倒了喔?」
就在桑納託斯的這種語氣,讓洛基睜大眼睛時。
格瑞斯持有的「眼晶」突如其來地吵嚷起來:
「格瑞斯先生!假面人……!操縱着……好多……怪獸……!部隊,正在後退……!!」
「蕾菲亞!?喂,蕾菲亞,怎麼了!?老子聽不清楚!」
聽見蕾菲亞傳來混雜着慘叫、激烈交戰聲與怪獸兇惡咆哮的通訊,格瑞斯吼着回應。
洛基聽着他們對話,同時緊盯桑納託斯的眼神。
思維以驚人速度運轉。
她俯瞰對弈的棋局,於剎那間反覆進行成千上萬遍的清查。
以爲走了一步將軍,結果「誰」纔是被引誘出來的人?
面對勝敗趨勢已定的棋局,準備從棋盤之外舉劍揮砍的究竟是「誰」?
看到少女如騎士般保護自己阻擋敵人,蕾菲亞高興地叫出聲來:
一條雷鞭疾馳而過。
安娜琪蒂等人也救援不及。
「他在這裏,我敢肯定,就在這前面。一切的元兇……殺害了我的孩子的可憎邪神!」
他揮開糾纏自己的寂靜,用手中的短劍光芒劃破黑暗往前走。
自己的「仇人」就在這前面,這是事實。
狄俄尼索斯無法動彈。
🔥
這是一份確信。
蕾菲亞爲了保護四處逃竄的他們,故意散發「魔力」讓怪獸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試着在「並行詠唱」之後發動「魔法」將它們一掃而空,豈料……
『!』
「回來!現在很不妙!有狀況!有某種狀況要發生了!!你一個人會出差錯的!!」
『去吧。』
蕾菲亞被逼退到獸人部隊壓制住的地下城出入口前,假面人逼向了她。
「喂,狄俄尼索斯!!你現在人在哪裏!?」
「嗚!?」
「——————」
狄俄尼索斯的時間爲之暫停。
「你的眷屬根本不在你身邊!她在蕾菲亞那裏!不可能在你那邊!!」
彷佛對洛基的思考表示理解——不,像是感同身受似的,桑納託斯臉上浮現仁慈的笑意。
法術於千鈞一髮之際擊退了假面人的攻擊。
蕾菲亞施放炮擊奮力抗戰,但只是杯水車薪。
「蕾菲亞!?」
「!」
「是,狄俄尼索斯神。」
假面人毫無預警地現身,率領着大羣食人花急遽來襲。
是某種刺耳散亂的聲響。
狄俄尼索斯失去了原有的表情。
好似受到瞋恚之火推動般,追逐引誘自己的黑暗背影。
洛基的苦訴徒勞無功,他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地點來到寬度至少十M的大通道。
「洛基,來到這裏的一路上,就只有你一尊神嗎?是不是還有個重要的夥伴?」
事情來得突然。
『是,狄俄尼索斯神。』
而在那深處——狄俄尼索斯的「仇人」就站在那裏。
某處泄漏出令人不快的聲響。
她猛一回神東張西望之後,拿出「眼晶」。
——呼,呼,呼,呼,呼。
他的尖銳眼光固定朝向前方,同時回答洛基的憂懼。
😈
「你現在在跟誰說話!?」
破鑼般的咆哮此起彼落。
「不會出事,我有護衛<菲兒葳絲>跟着。」
「你在吧,菲兒葳絲。」
狄俄尼索斯無法理解。
眷屬消失了。
不見蹤影了。
洛基被這麼一問,才終於發現男神<狄俄尼索斯>不在這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許精靈少女,從一開始就——
假面人察覺到她的動作,集中攻擊她一個人。
就在握緊的拳頭即將捶進蕾菲亞的身體之時……
『結束了。』
神的相貌化上了名爲激憤的激情妝容。
食人花羣跟隨翻飛的藍紫長袍,有如蜿蜒亂爬的蛇羣襲向其他冒險者。
「喂,狄俄尼索斯!!你現在人在哪裏!?」
在黑暗籠罩的通道中,如今狄俄尼索斯只能依靠「眼晶」散放的閃爍幽光往深處前進,但心中毫無恐懼。
狄俄尼索斯握緊短劍,踏出一步,打算將黑暗中的人逼入絕境——
模糊無形的黑暗陪伴在愣怔的狄俄尼索斯身邊,依偎着他。
然後,他問了那個問題:
直到汗水滴落,他才終於明白那是從自己脣間漏出的過度換氣。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名喚「菲兒葳絲‧夏利亞」的少女根本不在那裏。
是幻覺?
不,不對?
還是白日夢?
——洛基的這聲喊叫,讓他初次停下了腳步。
一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黯淡黑暗。
方纔還在與他交談的眷屬,恍如「幻影」般煙消霧散。
水晶中發出反常的慌亂聲調,想叫住狄俄尼索斯。
面對敵人的激烈攻擊,如今她甚至無暇再與格瑞斯通訊。「眼晶」只將人與怪獸的混戰聲響傳遞出去。
😈
耳邊迴盪的話語,伴隨着令人不快的雜音,如砂糖工藝般脆弱崩解。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靈弓光箭】!!」
洛基把經由蕾菲亞「眼晶」聽見的情報,激動地轉達給他。
「……!?等等,現在先等等,狄俄尼索斯!」
「你在說什麼!?」
前所未有的混亂,戳破了神的相貌。
「【至神‧酒神之杖】!」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狄俄尼索斯沒有停步。
「菲兒葳絲小姐!」
安娜琪蒂的部隊聽見戰鬥聲響趕來,但太遲了。
「——————嗄啊!!」
「我在一條分歧的通道上……抱歉我擅自行動,但請你見諒。我要……取下『仇人』的首級。」
有的只是黑暗。
聽見後方傳來的聲音,「好。」他點頭做回應。
那裏充斥着黑暗。
黝暗迷宮應聲扭曲變形,伸手纏繞狄俄尼索斯的身體。
「…………等等,等等!狄俄尼索斯!?」
他用另一隻手握緊短劍說道。
聽見女神響徹四下的聲音,狄俄尼索斯將發光的水晶湊向嘴邊。
面對甩動無數觸手與醜陋巨顎的成羣食人花<怪獸>,冒險者們潰敗逃亡。
「你沒事吧,蕾菲亞!」
「……怎麼了……怎麼回事……做了什麼…………爲什麼……」
彷佛步步進逼,彷佛緊盯目標,他繼續前進。
頻頻大放光芒的水晶,向他苦訴帶來陣陣刺痛的天神直覺。
蕾菲亞節節後退,戰場多次移動。她勉強用杖抵擋揮來的金屬手套,超人臂力卻一再將她打飛出去。
不可能,自己可是天神,是超越存在
。
縱然成了全知零能之身,也不可能中什麼幻術。沒道理敗給下界的異能。沒錯,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連可能性都不可能有。
——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這裏是誰自己是何時現在是哪裏你是什麼人?世界上下顛倒前後不分秩序混亂喪失成了自己。
上演的是喜劇。上演的是悲劇。是歌劇,是默劇,是笑劇,是慘劇,是狂言。
演員是狄俄尼索斯。觀衆也是狄俄尼索斯。編劇導演舞臺監督也全是狄俄尼索斯。
掌聲如雷伴隨鬨堂大笑。墮落的神<狄俄尼索斯>脣間溢出嘲笑自己<狄俄尼索斯>的聲音。
乾杯。乾杯。乾杯。
向垂掛的淚水,向溢出的口水,向少女初戀般的火紅臉頰。
向野獸般低吼的頭痛,向撕裂爲二的人格,向砸個粉碎的假面。
酩酊大醉。酩酊大醉。酩酊大醉。
沉醉於黑暗。沉醉於黑暗。沉醉於黑暗。
啊啊,這下豈不是……
成了真正的「丑角」——
「————」
繼而。
枯等已久的「黑暗」微微搖動。
在正面,前方,視線的彼端。
緊握着短劍,狄俄尼索斯長久追查的「仇人」,在他的視野中緩緩凝聚成形。
撐過了衝擊的蕾菲亞,抬起頭來。
「咦?」
石板一類除了鋪地石之外幾乎全數脫落,暴露出堅鋼的超硬金屬光澤。裝在牆上的魔石燈無一倖免地掉在地上摔碎,在腳邊散發幽藍燐光。蕾菲亞呆愣地環顧這片慘狀。
「是誰!?誰飛走了!?」
「不會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傷或痛苦?
它讓蕾菲亞得知這座人造迷宮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時間爲之暫停。
地表,迷宮街。
率領食人花的假面人如影佇立,與蕾菲亞等人相對峙。不顧怪獸不知是出於恐懼或興奮而胡亂發出破鑼嘶吼,對方沒顯示出半點撤退的意願。他幾乎是冷靜地定睛盯住【洛基眷族】與【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冒險者們,簡直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小人族領袖將長槍插入鋪石地,對驚濤駭浪般的「異常狀況
」心生戰慄。
😈
聽見最後響起的女神聲音……
與【眷族】一同佈陣的迦尼薩,仰望着那光柱叫道。
「天神遣返!?」
「停……停下來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安娜琪蒂的呼喊聲撞擊着蕾菲亞的背部。
好慢。
(拇指——!!)
而儘管戰鬥一時中斷,眼前的敵人依然健在。
無論是人是神,都被那潔白、美麗,堪稱悲壯地壯觀聳立的一道光柱奪去了目光。
少女的喉嚨大吼出聲。
一尊神物<一名人物>,映入狄俄尼索斯的瞳孔。
彷佛受到某種邪靈附身。
驚人的轟然巨響消失,大通道內部不再繼續震動。
男神<狄俄尼索斯>的每一個眷屬,臉色都變得慘白。
(怎麼可能……那是……難道是……)
蕾菲亞猛然一驚,卻來不及阻止。
自己的「復仇」走到的結局……
彷佛失去依靠而精神失常。
站立不穩的萬能者<亞絲菲>失聲叫喚,保護梅麗等人的虎人<法爾加>一陣混亂。
主神的遣返。
「沒辦法站穩!!」
少女低着頭,睜大雙眸,往下看着自己的雙手。
手裏握着的刀刃妖異的冷光,燒灼着狄俄尼索斯的瞳孔。
「哇,哇,哇~~~~~~~~~~~~~~!?」
那是憤怒或憎恨?
崩壞、炸裂、閃光。淹沒冒險者們五感的壓倒性資訊量化爲破壞海嘯,侵襲了人造迷宮。黏貼於超硬金屬<堅鋼>上的石板紛紛剝落,從牆壁或天花板接二連三地掉下來。讓視野上下震動的威力絕非地表所能比擬,冒險者們數不清的慘叫一一被強光狂潮蓋過。
「咦?」
然而當她注意到周圍【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們的狀況後,她當場僵住了。
在當場凍結的蕾菲亞身旁,如幽魂般——或者也可說宛若令人忌諱的「報喪精靈」之名——身着白衣的精靈,向前踏出了一步。
『是女神<洛基>,還是死神<桑納託斯>……又或者是男神<狄俄尼索斯>……』
而等到心如寒灰的哀鳴自喉嚨枯竭凋零後,少女的身體陷入了「失控」狀態。
一開始,蕾菲亞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八層以上,待在那「光柱」行經地點的斑斕怪獸們不幸地灰飛煙滅了。
豈止都市每個角落,從地表的任何地方都能觀測到那炫目的光輝。
「狄俄尼索斯!!」
「菲兒葳絲小姐……?」
這樣,自己追查的「仇人」不就是……
蕾菲亞的聲音,喊到一半中斷了。
就好像自己的體內,喪失了寶貴的「某種東西」——
「——!?」
蕾菲亞正僵立不動時,假面人晃了晃藍紫長袍。
『一切盡如主人神意。你應該爲此高興,同胞——鬧劇結束了。』
慘叫與混亂轉瞬間穿梭於團員們之間,團長<夏克蒂>放聲大叫。
「這、這難道是……」
都市破壞者的真面目不就是——
女神<赫斯緹雅>看見一道撞破迷宮,直飛天際的光芒之柱聳立於天邊。
連接天與地的光之波動,遍及人造迷宮的所有區域。
她伸出的手撲了個空,菲兒葳絲衝向了死敵。
描繪新月的嘴脣,笑說這是多麼滑稽。
從時間來看,並不算是太久。
她來不及掌握狀況,只能先應付眼前的危機,然而……
掀起的衝擊覆蓋了整座迷宮。
「蕾菲亞,舉起武器!敵人還在!」
「啊……啊啊……」
「團長!?」
「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時鐘的指針無法倒轉。
在迷宮街一隅,帶着少數護衛待在建物屋頂平臺守望人造迷宮的男神,呆愣地睜大雙眼。
【能力值】的「封印」。
下個瞬間。
然而對於待在「震源」的人而言卻如無限般漫長的光之咆哮,等到升向天際的光輝漸次轉淡,才終於顯出結束的徵兆。
被迫面對真相的菲兒葳絲,絕望變成破碎的聲音,自脣間不停灑落。
荷米斯像是受到那光柱吸引般站起來。
「對不起,洛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會……!?」
就在陸續不斷有人摔倒在地時,蒂奧涅在蒂奧娜的身邊吼叫。
光之巨柱自地底貫穿人造迷宮出現了。
『一個神飛天了。』
在她的身邊,一名少女在發抖。
周圍的景象慘不忍睹。
「菲兒葳絲小————」
這句話,其中的含意。
不分食人花或晶黽,無一例外。就連最硬金屬<山銅>的「門」都碎裂成了齏粉。
劇烈的搖晃襲向名符其實成爲「震源」的人造迷宮。迷宮裏的所有人無分地點,全都被迫承受同樣強烈的衝擊。
太慢了。
這道光之奔流很可能是地表能觀測到的最大能量,可謂超越下界事理的超常天威。名實相副的「神柱」波及存在於正上方的所有事物,吞沒並毀滅了一切。
——咚!!
狄俄尼索斯,以空虛的聲音回答:
小小的手指,發出前所未有的疼痛。
有人跟菲兒葳絲一樣低頭看着雙手,有人抱緊自己的身體,有人彷佛對「失去的某種事物」感到絕望而無法動彈。
現在的菲兒葳絲,動作實在慢到連蕾菲亞都會覺得好笑。
「——不會吧。」
「~~~~~~~~~~~~~~~~~~~~~~~~~~~~!?」
背後的安娜琪蒂等人紛紛應聲拔劍,蕾菲亞也緊急擺出架式。
失去主神的眷屬,除非改宗加入另一尊神的派系,否則將無法發揮長久鍛鍊的能力。刻於背後的「神的恩惠」會按照契約保持沉默。
受到強烈激情支配的精靈,如今已與凡人無異。
時間流逝變得緩慢。
所有聲音盡皆飄遠。
不知爲何,毫無來由地,不明白代表什麼意思,與一名少女的回憶如走馬燈般跑過蕾菲亞的腦海。
想起最初邂逅時少女的拒絕。
少女說自己很骯髒,那種自虐的悲憤。
蕾菲亞與她握手時,菲兒葳絲那如花綻放般的笑靨——
爲什麼!!怎麼會在這時候!!想起這些事!!
蕾菲亞使盡全力不去正視這種「現象」代表的意義,在心中發出尖叫的同時以渾身力氣踢踹地面,盡其所能地往那背影伸長手臂。
然而,蕾菲亞的手還來不及構到她……
與菲兒葳絲對峙的假面人,金屬手套先一閃而過。
少女的纖細頸子被一把抓住。
金屬五指纏住她的頸子。
精靈纖瘦的雙腿離開地面,被人用一隻手舉起。
「呃啊——」
在變得遲緩的世界中,她只清楚聽見少女的呻吟聲。
蕾菲亞沒發現自己的嘴巴,正在喊出一連串不具意義的言詞。
易如反掌地把少女抓住舉起的假面人,就像在做一件無聊的例行公事般,手掌使力一握。
簡直就像狄俄尼索斯苦苦追求的眷屬「仇人」。
「怎……!?等等,蕾依!!」
「費爾斯!?」
狼人的怒吼在獸人部隊中爆發——
【洛基眷族】的團員們發抖了。
世界失去色彩。
蕾菲亞‧維裏迪斯的腦中染成了一片空白。
綠肉的進攻也逼近了第十二層的艾絲等人。
【狄俄尼索斯眷族】的人們凍結了。
轉瞬間把地板、牆壁與天花板淹沒得不留空隙的綠肉濁流,吞盡了冒險者們。他們被吞盡,變成「養分」。那是最標準的「吸收」、「獵食」與「蹂躪」。對於逃竄的冒險者們而言,那正是發出歡呼吞食人肉的喫人肉顎<魔怪>。
「咿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條手臂。
伴隨着震盪迷宮的地鳴,異樣醜惡的肉塊從階梯往上泉湧而來。
「伯、伯特大哥——!?」
然後。
倖存的黑暗派系殘黨士兵們,也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遭到吞沒。
「這、這是……跟我們在第24層糧食庫看到的東西,一樣……!?」
「露露妮!快跑啊!!」
巴卡‧佩爾迪克斯無庸置疑地是幸福的。雖說他壯志未酬身先死,但至少不用看到自己的妄執迎向這樣的結局。
就好像從正面靠近他們,抓住脖子,將它折斷那樣。
「撤退!火速趕往『大門』!!」
「喂,快看!那是!?」
「疏散!疏散————————————!?」
就在這時。
聽見她未經詠唱,只是無益地散發魔力的慟哭,安娜琪蒂等人只能捂住耳朵。
在通往下層的階梯佔好位置的【狄俄尼索斯眷族】冒險者們,第一個目睹到那個東西。
「……!!」
「……!?」
在飛濺的少許血雨中,某個物體掉在蕾菲亞與怪人之間。

遭人從上臂位置撕裂的皮肉斷面,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流瀉出一片血泉。
他們丟掉武器,放棄崗位,被左右迫近的綠肉蹂躪嚇得神智失常,把整個人擠進殘餘的退路里。
「住——!!」
「什麼東西,是怪獸嗎!?」
對着瞠目而視的艾絲,芮薇絲淡淡地告訴她:
下個瞬間,少女的心靈崩潰了。
「艾絲,你還在等什麼!?」
赤緋眼眸彷佛看了她一眼。
最後丟下這句話,芮薇絲的身影就消失在綠肉深處。
😈
她發出令喉嚨破裂的尖叫。
「祭壇」啓動了。
配置於人造迷宮各處的「仙精分身」們,受到沿着通道鋪設的巨大光之圓環所連結——使其身軀令人作嘔地腫脹肥大。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絕不可能成爲安魂曲的痛哭。
從通往大廳的各條通道爆炸性迸發的綠肉狂潮,讓裏維莉雅放聲叫喚,催促發出慘叫的團員們展開行動。當武裝隊湧進唯一空着的後方走道時,艾絲對紅髮女投以震慄的眼神。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從頭到尾不曾與艾絲等人刀劍相向,僅是與他們互瞪的芮薇絲,依舊只是興趣缺缺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蕾菲亞的視線前方,搖晃的黑髮底下,僅僅一瞬間。
明明身爲污穢墮落之身,卻彷佛此身受到「神的號令」所震撼,衆「仙精」在不同的場所用歌聲交流。宛如共鳴一般,「六陣」聲音互相重疊。
「讓這些『分身』把你當成『養分』吸收掉……會有點不方便。反正是用完就丟的東西。」
迷宮內各處都在上演着相同的光景。
「快!快前往地下城!!」
「到外面去!!」
時間停止流動。
他們無論是拔劍,或是轉身逃跑,全都是白費力氣。
就像在表示歉意。
殺人魔的毒手,把那纖瘦頸子握到看不見一點肌膚。
而彷佛與少女的號哭相呼應——不,彷佛與神的遣返產生共振。
艾絲將風力展開到最大,逃離了大浪般湧來的綠肉。
像是已經用這種方式扼殺過多條性命,乾脆俐落地把脖子——
裏維莉雅的大嗓門拍打着她的背。
那跟【荷米斯眷族】在第24層糧食庫目擊過的光景完全相同,也就是怪人奧力瓦司‧亞克特說過的「苗牀」。若要舉出不同之處的話,這次的比「苗牀」更要暴力、排山倒海且冷血無情,榨取存在於同個區域的所有生命。
他們從第九層內確保的退路接連衝進地下城。之前芬恩做出指示——不,是根據「直覺」讓戰線後退,讓衆多冒險者得以有驚無險地逃出生天。
來自四面八方的綠肉浪潮也殺到了大廳中央的她身邊,但一進入一定距離內,動作就慢了下來。簡直好像不會危害同族似地避開她,讓出一個空蕩蕩的空間。
但是,也有例外。
『啦啊啊————————…………』
這是蕾菲亞停止的時光遭到打碎前的,最後一段緩衝時間。
名匠的千年執念,逐漸變得面目全非。
飛向後方,依然如人偶般晃動手腳的精靈少女,被一隻食人花張口咬住。
一旦遭到肉瘤巨浪吞沒,就別想逃生。獸人男性想救出腳被拉住的精靈少女,卻一起變成絞肉,與她合而爲一。犧牲同伴逃走的人類男性被前方同樣湧來的綠肉咬成了肉醬。恰似暴水灌進封閉空間狂衝猛進的綠塊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侵略迷宮,無論是冒險者的臨死慘叫或怪獸的哀鳴統統吞下,轉瞬間就把廣大迷宮變作「綠肉之壺」。
「雖然說過屍體也無所謂,但你若是被吸個枯乾,『那傢伙』想必也不會滿意。快點給我逃離這裏吧,艾莉亞。」
下個瞬間,綠肉開始了速度駭人的「侵蝕」。
「你們快逃!!」
很快地,怪人就像是失去了興趣,把少女的身子往空中一拋。
少女的頭不自然地倒向一邊。
「我會讓下一次見面,成爲你的末日。」
聖女冷靜個性全失的喊叫聲響起——
美麗卻扭曲的歌聲響起。
一口吞下。生吞活剝。好像那是顆鮮紅果實<水果>似的。
就連異端怪物們都用盡全力試圖脫身。
帶着悽慘的呻吟聲,全體冒險者卯足全力拔腿就跑。
「噫——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輕而易舉地,乾淨俐落地,某種物體折斷的聲音響起。
人造迷宮以「第十層」爲起點,遭到逐步改造。
假面人動都沒動一下。
四下剎那陷入靜寂。
冒險者們驚慌地逃竄。
取而代之地,掉落在地的一條手臂讓血泊表面盪漾波紋。
四肢如斷線人偶般虛脫下垂。
啪嘰。
發出不堪入耳的啵咕啵咕聲,彷佛新的生命自母胎誕生,從他們的巨軀湧出四處氾濫的綠肉。
「——!」
逃離綠肉噩夢帶來的永眠。
所有的感情,全喪失了界線。
是包裹着白色裝束的少女細臂。
分岔路、階梯、縱穴全都沒有例外,綠肉掩埋了所有能稱爲空間的空間。
就是【狄俄尼索斯眷族】。
「神的恩惠」遭到封印,失去超人般能力的他們,躲不掉猛追上來的綠肉。就連高級冒險者都不見得能跨越此種死地,墮落爲凡人的他們無論是男是女,自然都過不了這一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以,蕾菲亞!?」
在大通道上……
蕾菲亞淚如雨下地伸手要去撿悽慘掉在地上的那條手臂,安娜琪蒂拼命攔下她。
她用手臂環住淚流不止的少女失去理智瘋狂掙扎的身子,同時看見綠肉已經迫近眼前,令她雙眸搖曳。
頭一個犧牲者,果然是【狄俄尼索斯眷族】。
他們一邊絕望地慘叫,一邊被抓進肉瘤漩渦。
「救救我,【洛基眷族】————!?」
退路就在不遠處。這裏離通往地下城的逃生口很近。
假面人也沒襲擊過來。簡直好像要放他們一馬,樂在其中似地觀察着他們。
但是,但是,但是。
她不可能救得了視野裏的所有人,扛起變成包袱的他們,只會害自己與背後待命的團員們——
「!」
被迫下決定的安娜琪蒂,做出了取捨。
她咬緊嘴脣,懷着斷腸的心情捂起耳朵不去聽求救的聲音,轉身背對伸向自己的手。她抱起蕾菲亞拔腿就跑。
不光是她。
在很多地方,冒險者垂淚一再道歉,一個個對剛纔還在並肩作戰的同業者見死不救。
「等等我,等——!?」
下個瞬間,綠肉立刻再次進軍,像是不肯放過任何一人。
帶頭猛跳逃生的蒂奧娜與格瑞斯,對着最尾端的芬恩放聲大叫。
那是——
光柱轉淡,一用肉眼看到天花板上開出的「大洞」,洛基即刻大叫。
「洛基!!」
他們沿着閃電般的軌跡躍上光柱的「路徑」——經由一路開通到地表的每個洞口跳過各個樓層,不停往上邁進。所有人無不以頭頂上方的那片光明、暮暗的稀疏星光爲依歸,一心只想死命逃離魔窟。
😈
洛基回頭一看,睜大了雙眼。
「怎麼會……大家都……菲兒葳絲……狄俄尼索斯神——!?」
然而……
第二道遣返巨柱貫穿天花板,在人造迷宮中猛衝。
前往「迷主廳堂」的【洛基眷族】精銳部隊爲了救出主神,一路來到了這間大廳。
其他高級冒險者們都丟下武器隨後跟上,洛基也被芬恩抓着跳上大洞。
主神剛一說完,第一級冒險者們已經採取了行動。
已經到達人造迷宮第二層了——但就在這時……
「芬恩!?」
恰如異常增生的腫瘤,綠肉轉瞬間淹沒了圓柱林立的廳堂,逼近【洛基眷族】的面前。
「把門關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旦被那東西抓住,一切都將付之烏有。
「——!!」
然而,讓洛基來看,卻覺得兩者皆非。
當其他團員們不管三七二十一隻顧着遠離綠肉時,支撐着洛基的小人族也不知瘦小的身軀哪裏來那麼大的力氣,進一步加快了速度往上跳。
洛基睜大了眼睛。
或者是勝利的宣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啊!!」
洛基等人雖感覺出地鳴聲隆隆不止的人造迷宮正在發生異變,卻無從掌握狀況,只聽到桑納託斯的低語。
「快跳,快跳——快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氣啪啪震動,驚人的風壓拍打肌膚。
汗水滴落,呼吸粗重,絕望支配着所有人的神情。
就連被丟下的少女獨臂也不例外。
「然後嘛,對,我要還以顏色。」
伴隨着神<桑納託斯>冰冷無情的「死刑宣判」,綠肉從剩下的一個通道口大舉擁進了大廳。
猛地關上的「門」於千鈞一髮之際,堵住了綠肉的侵蝕。
從側面方向,轟然響起怪獸的遙吠。
刀刃深深地刺進胸口。
副團長奧拉,也被綠肉吞了進去。
嘔呼一聲,大量血液從嘴裏漏出。
反覆跳躍的冒險者們不顧一切地亂吼亂叫。
把啞然無言的洛基等人撇在一旁,留下致命傷的天神肉體爲了保命,發動下界嚴禁使用的「神力
」。
講到這裏,死神笑了。
「神的遣返就是『祭壇』的啓動信號<開關>……飛天的是誰都行。」
「什……!?」
那是對迎接悲慘末路的冒險者們贈與的送行之詩?
桑納託斯闔起眼睛,開始道出一段獨白。
他們加快速度到把鋪地石踢個爆碎,用超速反應擺脫全軍覆沒的危機。
小人族的碧眼爲之歪扭,團員們臉色發青。第一級冒險者心裏都不幸有了「死亡直覺」。
「芬恩!」
格瑞斯等人與洛基一看就理解了整個狀況,衝擊打穿了他們的心臟,但這時芬恩激動地喊叫:
「——去吧,洛基。這是死神<我>給你的禮物。」
而大光柱往天空的聳立,讓迷宮開出了通往地表的逃生口。
冠有【狄俄尼索斯】之名的人,沒有一個能有不同的下場。
「只要把事情託付給都市破壞者,下界將再次回到混沌之世。歸返天上的靈魂將會增加,我的心願也能實現。」
洛基被芬恩抓住手臂,肩膀摩擦到關節幾乎都要散了。但沒有那閒工夫抗議,沒有那多餘精神叫苦,發出慘叫沒有任何意義。因爲視線往下一看,那醜惡的綠肉如今仍由下往上如火山噴發般猛追而來。
「桑納託斯……?」
最後的最後,看到桑納託斯略爲顯露出對眷屬的「愛」,洛基一時忘了呼吸。
「洛基!!」
「噁心的肉團正在湧過來!!」
「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厄倪俄。我可不甘願喫這個悶虧。」
在圓柱林立的廳堂。
小人族的疾呼在大廳中轟然響起。
在鐵與青銅的心臟與黑翼徽章——死神象徵的俯視下,洛基等人的「死期」將成爲既定事實。
然後,他們終於即將抵達地表出口的附近。
慘叫聲連鎖響起。
他幾乎是不看場合地滔滔闡述,像在宣示神諭。
然後下個瞬間,桑納託斯掏出了短劍。
就在芬恩與洛基即將通過該處的那一刻,簡直好像某種陷阱似的,它張開大嘴想咬住他們。
果不其然,桑納託斯睜開眼瞼時,瞳孔中蘊藏的是灰色的瞋恚之火。
「唔嗚嗚……!!」
「——只要洛基就這樣退場,迷宮都市將會順利崩毀。」
「真是遺憾,【勇者】。這間大廳的出口當中只有一個沒有『門』。」
「!」
「團、團長!?它來了!!」
「————————」
「『魔劍』也沒用!」
所有人無不轉頭回望,看向他那背對祭壇的模樣。
緊接着,「咚!!」一聲。
因爲「答案」以駭人的速度自己出現在這大廳裏了。
對於洛基的喊叫,桑納託斯面露不具意義的笑意。
蒂奧娜與蒂奧涅前所未見的焦躁,加上久久不曾平息的迷宮鳴動。此刻仍陷於極度混亂的格瑞斯等人,除了現在正在發生非同尋常的狀況之外什麼都沒弄懂——但疑問隨即得到了解答。
受到無數光球擁抱,身影隱沒於亮光深處的桑納託斯,最後用一隻手比向「天空」。
就在這時……
團員的尖叫,加上自通道深處湧來的綠肉怒濤。
「——快從那個洞逃出去!!動作快————————!!」
芬恩等人驚愕地望去,只見他吊起脣角,把短劍捅進了自己的胸膛。
「——開什麼玩笑啊。」
「八成是對『仙精分身』動了手腳吧。現在逃跑已經沒意義了,洛基。就算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至少也知道是白費力氣吧?」
蒂奧娜、蒂奧涅與格瑞斯幾乎是下意識地抱起【能力值】較低的團員,躍向光芒殘渣如雪紛飛的「大洞」。
「連、連武器都被吞掉了!?」
通往大廳的五個出入口當中,四道「門」咚!咚!咚!!地依序關上。
「————————」
團員們的拼命抵抗也不具意義,爆焰與雷光重複轟炸,綠肉的侵襲卻絲毫不曾停止。所有人不斷退向牆邊,終於被逼到桑納託斯站立的祭壇前面。
就在她無從回嘴,使勁咬緊牙關時……
「啓動信號!?你說神的遣返!?這怎麼回事!?」
「……?」
帶來的是驚人的衝擊,以及往天邊逆行的大光瀑。周圍的綠色肉團好似對神的天威感到畏縮似地減弱了攻勢,白色光輝照亮了冒險者們驚愕的神情。
是一隻待在第二層通道,僥倖躲過天神光柱的食人花。
「再不快逃,就要沒路回去了!!」
持有「代達羅斯寶珠」的團員筆直伸出手臂,最硬金屬的護牆
往下墜落。
「否則辛苦建立至今的『夙願』被弄成這樣,巴卡弟弟他們的努力豈不是得不到回報?」
洛基當場全身僵硬,但芬恩的行動與「判斷」比光速更快。
第一秒把右手抓住的主神整個人往正上方拋去,託付給頭頂上方的蒂奧涅。
第二秒用左手握着的〖福爾蒂亞之矛〗把迫近而來的食人花大卸八塊。
當所有人的時間爲之暫停時,這兩秒決定了芬恩的命運。
自下方迫近而來的綠肉發出嘶吼,將可悲的小人族置於無從躲避的攻擊範圍內。
「————————」
側面遭受攻擊導致跳躍略爲失速,他置身於一瞬間的飄浮感之中,沒有任何辦法能突破現況。
他與格瑞斯睜大的眼瞳四目交接。
與愕然失色的蒂奧娜視線產生交錯。
眼神與想喊叫些什麼的洛基互相碰撞。
與當場凍結的蒂奧涅眼神交會。
最後,拇指的疼痛,彷佛徹底死心般停止了。
「團長—————————————————————————————!?」
蒂奧涅大聲呼喊。
綠肉漠視她的呼喊,只是步步追逼。
小人族一雙碧眼流露出憾恨仰望頭頂上方,那身軀輕易就被吞……
「——想都別想。」
但就在前一刻。
翱翔天際的金色羽翼,高速擄走了芬恩即將被吞沒的身軀。
「咦?」
死神遣返開出的大洞完全遭到堵塞,被醜惡的肉塊所掩埋。
經過冒險者們攻略的魔窟——變成了全新的「魔城」。
降落在迷宮街的蒂奧涅等人急忙後退,與一如間歇泉般啵咕啵咕溢出的綠塊拉開距離之後……
戰果是黑暗派系的瓦解,以及主神桑納託斯的遣返。
蒂奧涅的低喃輕聲落下,芬恩睜大雙瞳,洛基與冒險者們無不喫驚。
「——————————————————————————!!」
「!!」
「……謝謝。」
沒過多久,他隨即將眼睛轉向頭頂上,開口說:
這一天,人造迷宮攻略作戰「第一波攻勢」雖然成功,但也失敗了。
「…………停下……來了。」
一隻「異端兒」現身了。
「……不會。」
「…………」
初次從空中俯視的地表光景,滋味實在太過苦澀了。
她憑藉着高速飛行躲開兇猛的綠肉,鈎爪緊緊扣住芬恩的一隻手臂。
綠肉發出恰如怪獸咆哮的轟然巨響,自大洞溢滿而出。
然而這段對話,在這一刻只能空虛地在暗夜裏迴盪。
拍打金翼的半人半鳥剪影,帶着體型嬌小的人族,讓滿月成爲他們的背景。
人與怪物之間互道謝意與回禮。
擴展出半徑約十M的醜惡肉泉,綠肉停止了動作。
派系聯盟被迫撤退……不,是被逼得「敗逃」,以付出代價來說,失去的人命實在太多了。
歌人鳥帶着芬恩一口氣趕過衆人,飛到最前頭,讓蒂奧涅等人瞠目而視——接着擠出最後的力氣,進行一個大跳躍。
「我要飛離這裏了!!」
他們一口氣通過大洞,飛上夜空。
歌人鳥蕾依擺脫魔術師<費爾斯>的制止,運用回聲定位尋找生存者,最後來到有祭壇的大廳,趕到了冒險者們的身邊。
有翼怪物鑽過噴發的綠肉與牆壁之間的些許縫隙,從下方大廳急速飛昇,拒絕讓這裏成爲芬恩的葬身之地。
然後……
🔥
芬恩讓歌人鳥用鈎爪抓住一條手臂,從空中俯視着那片光景,眯起一眼。
損失是【狄俄尼索斯眷族】全員死亡。
然後是爆發性的加速——唯有有翼之人才能辦到的高速飛翔。
跳出大洞的終點,跳上地表。
彷佛替「祭壇」蓋上蓋子般,完全靜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