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陽與月亮的二重奏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3萬 字

梅倫港是沿着橢圓巨大半鹹水湖──羅洛格湖的形狀而建造。
從中央到東側蓋了貿易港與漁港,是梅倫當中最熱鬧的區域。相較之下,西側則是供某艘「巨船」停泊的廣大碼頭,以及造船廠。
碼頭在那艘船未入港時,會開放用來迎接貿易港容納不下的多餘客船,此時也有許多船舶系在這裏。往內挖掘陸地般建造的造船廠裏,則有着修理中的船隻,或是建造到一半的商船。
現今怪獸從地下城來到外頭,在海上也時常釀成災害,於船身──尤其是船底以堅固的精製金屬等等進行表面處理(coating)成了主流趨勢。當然包括「祕銀」在內,精製金屬價格都很昂貴,因此只有富豪個人的船舶或大型船纔會做這種處理。
迷宮都市(歐拉麗)也將地下城的礦石──高硬度的「黑銀鋼」等等賣到此地,賺取利潤。由於商業類【眷族】或商人也都可以買賣「掉落道具」,因此他們也會向冒險者收購礦石,積極地拿出來談價錢。
這裏看不到一個船匠的身影,造船廠籠罩在黑暗中。魔石燈全關掉了,讓造到一半的木船歪扭的輪廓浮現於暗夜中。四下飄散的,是歐拉麗的大門口不該有的可怕寧靜。
阿爾迦娜就在這造船廠的一個角落。
「等你們很久了,蒂奧涅、蒂奧娜。」
看到蒂奧涅與蒂奧娜現身,阿爾迦娜用亞馬遜語迎接兩人。她身後有着衆多亞馬遜人。
蒂奧涅用同一種語言,向面帶笑容的女子問道:
「這裏應該有船匠工作到深夜…… 他們怎麼了?」
「我讓他們睡着了。」
蒂奧涅嘖了一聲,這次換蒂奧娜開口了。
「蕾菲亞呢?」
「跟迦梨待在芭婕那邊,不在這裏。」
不同於拙劣的通用語,她亞馬遜語說得很溜,毫不生澀。
阿爾迦娜伸出手臂,指向城郊。
「你往那裏走,蒂奧娜。怎麼走馬上就知道了。芭婕在等你。」
聽了這項指示,蒂奧涅與蒂奧娜互看一眼。
然後立刻互相點頭。
「對對方來說,似乎也發生了點出乎預料的事…… 很可能會露出狐狸尾巴。」
蒂奧涅能猜得到,這應該是迦梨出的主意。
「被發現也無所謂。因爲沒有人能上船。」
她這句話彷彿成了契機,船緩緩地開始航行。
洛基看穿出現時機太巧的食人花羣只不過是「絆腳石」,瞥了裏維莉雅一眼。「你也注意到了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娜維,叫大家來。」
放置了大量船隻運來貨物的儲藏區整個爆開,出現了總共七隻長條怪獸。色彩斑斕的花瓣綻放開來,醜惡大顎震撼了和平的港都。
洛基定睛注視方纔那人消失的方向。
「好、好的…… 您說我嗎?」
蒂奧涅正喫驚時,從船腹突出的好幾支船槳開始划動,船隻眼見着逐漸遠離港口。
(只要出了港外,就絕不可能有人來攪局…… 可以打到其中一個翹辮子就對了。)
取而代之地,她將對主神的信任,化爲雙脣間的嘆息。
即使蒂奧涅皺着眉頭質疑,阿爾迦娜也只是笑笑。
迅速下指示的洛基,也帶着慌張的兔人少女等人展開行動。
食人花的出現地點是港口中央,貿易港附近。抬頭看到那伸向天空的長條身軀,留在港口的水手們都慘叫着逃走。
「──裏維莉雅。」
沒把回答聽完,艾絲就跑了出去。
在自己的前方,蒂奧涅搭乘的船漸漸駛遠。
「…… 嗯,蒂奧涅,你也是。」
「好、好的!」
她在不斷加速的船上說不出話來時,阿爾迦娜對她說:
「選在這種時候!」
艾絲宛若金色彈丸,更加快了飛奔的速度。
「你是說現在是大好機會?」
對於這句話,裏維莉雅無法回嘴。
正適合用來進行阿爾迦娜想要的「儀式」。
蒂奧涅等人往船舶走去時,即使有段距離,艾絲的眼眸仍捕捉到了她們。躲在港口附近屋頂上的她站起來,對後方出聲說道:
「我們也去嗎?那隻怪獸呢?」
看到洛基口氣半開玩笑,眼神卻很認真,裏維莉雅與其他團員都喫了一驚。
「抱歉傷纔剛好就找你們,菝克塔還有艾露菲跟我來~,你們保護我。治療師(莉涅)跟其他人留下來照顧傷員。」
沐浴在一瞬間透出雲隙的月光下,蒂奧涅開口了。
「……」
剎那間無數疑問飛過腦海,艾絲根本無暇思索,就得做出決定。
「…… 食人花(怪獸)那邊如你所說,有艾絲她們在應該就夠了。但蒂奧涅她們怎麼辦?」
她必須趕在船隻駛離半鹹水湖,從湖峽出海前抓住她們。
船隻被高舉揮下的觸手打成兩段,翻覆沉沒。水手或商人從貿易港逃過來,漁夫們指着怪獸僵在原地。城鎮那邊還傳來女人與小孩的尖叫。
轉眼間,貿易港內慘叫聲擴散開來,瞠目而視的艾絲硬將苦惱封印起來,喊道:
然而,就在這時──
派系副團長擔心主神爲了目的想棄那些女孩不顧,但洛基一點都不悲觀地回答:
艾絲與團員們攻擊食人花的光景,蒂奧涅也看見了。
取而代之地,其他亞馬遜人迅速行動,消失在船艙內。
地點在鬧得亂騰騰的漁港,人們從貿易港那邊陸續湧來,漁夫們雖然混亂,仍誘導羣衆前往位於高地的城鎮邊緣。
「我們要離開這裏。我要去追把食人花放到湖裏的幕後黑手…… 讓犯人無路可逃。偵探遊戲的時間到囉。」
「是!
「那麼,就麻煩裏維莉雅處理那邊囉。」
「──先解決食人花!」
「…… 結果你們跟那個食人花(怪獸)也有關連?」
洛基沒看漏那人的行動。
「食人花!? 」
(蒂奧涅……!)
無人能闖人的海上競技場(擂臺)。
眼見蒂奧涅等人搭乘的船開始航行,艾絲也猜出敵人的目的了。
她一降落在立足點上就喊停,掉頭折返。
艾絲轉身背對同伴(蒂奧涅)搭乘的船,以一般人的性命爲優先。
「…… 看來也沒辦法了。知道了。」
破鑼咆哮轟然響起。
在屋頂上移動,比艾絲晚到的團員們,都發出驚愕的叫聲。
「對,我要來個人贓倶獲,讓犯人百口莫辯。」
「我相信我的孩子們。沒問題的啦~」
在自己的後方,食人花高舉揮下的觸手,把停泊的客船一艘艘擊碎。
「那是…… 食人花!? 」
阿爾迦娜表示時機已經到來,露出前所未有的喜悅笑容。
裏維莉雅即使嗅出了陷阱的氣味,仍然選擇立即殲滅食人花,是爲了讓艾絲或自己能去追蒂奧涅她們。
不知道聽了什麼,亞莉希雅先露出驚訝表情,然後立刻點頭。
「那不重要。好了──我們打吧。」
對於蒂奧涅嚴厲的視線,阿爾迦娜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裏維莉雅把精靈亞莉希雅叫去,迅速在她細長的耳朵邊呢喃幾句。
蒂奧涅一邊保持警戒,一邊聽從誘導。
爲什麼,怎麼會是現在,真的只是巧合嗎──?
「好啦…… 再一步棋就將軍了。」
她定睛瞪着眼前的阿爾迦娜,對背後的妹妹說道。
「你要在這裏打?馬上就會穿幫吧?」
「蒂奧娜,你可別給我輸了喔。」
亞馬遜人們划槳,讓船隻劃開湖面不停前進。
「真會想花招。」腳下感受着震動,蒂奧涅低語道。
「這是臨時的競技場。雖然比我們國內的狹窄就是了。」
「!? 」
在視線的前方,金髮金眼的冒險者等人正在迎擊怪獸。
蒂奧涅還在惱火,船已經從半鹹水湖越過湖峽,終於出了大海。港都(梅倫)在視野遠方變小,湖岸也越離越遠。
裏維莉雅與艾絲等人連手在港口一帶佈下密網,與少數團員一起在漁港區待機,看到這狀況想立刻前去救援,但被洛基叫住。
她跟衆多亞馬遜人一同隱身於黑暗中移動,搭上停在港口的一艘大型船。
「……」
其他團員都露出反應不過來的表情,只有裏維莉雅早已聽說目前港都(梅倫)糾結的「內情」,沉默了一瞬間後問道:
對方是在要求姐妹分隔兩地,以免她們並肩作戰,兩人答應了。
蒂奧涅閉口不語地轉過頭來,如同接受挑戰般,與「儀式」的對手展開對峙。
「那只是用來拖住她們罷了,沒有其他意思,不用在意。」
簡短交談兩句後,蒂奧娜就衝出去了。
「就那麼幾隻,有艾絲她們就夠了。是說如果大夥兒都擠在那裏,反而會中了敵人的計喔。」
面對映入視野的所有光景,那人逆着逃竄的亞人人潮,離開了那裏。
她搶在其他團員之前,先行趕往造船廠的方向。
「什麼事,洛基?現在情況緊急。」
「再說也不能在鎮上大用『魔法』,搞得一片火海吧?你不是也說不行?鎮上的戰鬥就交給艾絲美眉她們唄。」
「找到了。」
當魔法組的精靈們飛奔而出時,洛基叫來了剩下的團員。
她與姐姐道別,前往阿爾迦娜指示的方向。
「嗯。亞莉希雅,你過來!」
船的動力──槳手是可與高級冒險者匹敵的鬥國(提爾史庫拉)戰士們。就算同樣用划槳船追來,也會因爲速度落差而不可能接近。
「蒂奧涅,你到這裏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們也沒聽說拖住她們的方法是什麼。」
✿
蒂奧娜朝着阿爾迦娜指出的方向,一直線地奔跑。
她越過造船廠後面雜亂堆放零件的一隅,進入離湖岸很近的雜樹林。
阿爾迦娜剛纔說「怎麼走馬上就知道了」。蒂奧娜正想不透,一面走過樹木之間時──一種氣味撫過她的鼻子。
「這個味道是……」
是她知道的味道。
蒂奧娜像狗一樣抽動鼻子,一下子就聞了出來。
混雜在黴味中的強烈鐵鏽惡臭。
在那石頭房裏,在競技場中聞習慣了的──鬥國(提爾史庫拉)的臭味。
八成是用生鏽的武器故意割傷肌膚,滴下體液當成路標吧。蒂奧娜明白了阿爾迦娜的意思,沿着難忘的血腥味跑過樹林之中。
「這裏是……」
穿過樹林,出現在她視野下方的是個舄湖,類似前兩天蒂奧娜她們享受湖水浴之樂的地點。
此處比那裏狹窄,因此不容易被人看見,甚至可說成深邃的溪谷。最大的不同處是這裏沒有湖濱,浸蝕巖壁的不是湖水,而是大海鹹水形成的浪潮。
「海蝕洞……?」
被波浪挖掘的巖壁,開出一個能讓好幾人輕鬆通過的洞穴。
蒂奧娜走下懸崖來到洞口,發現洞穴深得看不見盡頭。黑色的岩石表面就像巖窟一樣,描繪出隧道般的形狀。佇立着觀察洞穴的蒂奧娜,踏進海蝕洞當中。
也許是因爲漲退潮的關係,海水只淹到膝蓋以下。走了一段距離後,蒂奧娜來到類似岸邊的高低平面,海水只到這裏爲止。她赤腳啪答啪答地走在黑色岩石地上,蟻巢般的複雜岔路就出現在眼前。
「好像地下城喔。」
難怪找不到了。就算發現了海蝕洞,恐怕也很難找出藏在深處的人。原來誘拐了蕾菲亞的迦梨她們就是躲在這裏。
(好像是利用自然地形…… 另外動手挖出來的?)
月光從少許的天頂裂縫照進來,陰暗海蝕洞的牆上掛着魔石燈。蒂奧娜踏進血腥味路標綿延的一條路,有時走下斜坡,在既長且大的洞窟裏奔跑前進。
「芭婕…… 你殺了艾爾涅亞?」
蒂奧娜臉頰歪扭了,同時不得不注意到一件事。
「我說過了!不準講到我的身材──!」
「決一死戰吧。」
即使愚蠢的自己無法得救,這道光是否能成爲拯救別人的一線希望?
「損害呢?」
拜自遠方響遍四周的破鑼吼聲與冒險者們的吆喝之賜,在無人察覺的狀態下,「詠唱」繼續進行。
女神好似找到丟失寶物的孩子般,眯細血紅的眼眸。
「──春姬,動手吧~」
頭頂上形成高聳的筒狀,但很寬廣。當然,岩石在這裏也暴露出黑色的表面,就像身處豎立的巨大石棺中。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翹起嘴脣的女神俯瞰下──蒂奧娜與芭婕開戰了。
「妾把她關在另一個空洞裏。不用擔心,妾會放她走的。…… 等『儀式』勝負分曉後。」
「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師徒之間成長到此地步,迎接鬥爭時刻。」
「──擺出架式,蒂奧娜。」
她注意到比起最後離別時,芭婕散發的氛圍比十年前更尖銳,鋒利得叫人發寒。
「…… 一定要打嗎?」
這兩個名字,都是與芭婕她們同樣身爲【眷族】首領第一候補的戰士。Lv.5 的亞馬遜人當時強大得令蒂奧娜害怕。芭婕通過了殺死她們的試煉──達成了「豐功偉業」而到達 Lv.6。
芭婕動都不動,以冰冷無情的口吻否定兩人的過去。
厚厚雲層遮掩月亮的夜空下。
就像以前說不想跟姐姐(蒂奧涅)戰鬥,蒂奧娜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瓦爾格斯】。附加在芭婕右手上的附加魔法(enchantment)。
「【其力量,其器皿,無數財寶與無數心願】。」
藉由與艾絲同等的詠唱量發動,芭婕獨一無二的【魔法】。
面對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蒂奧娜,芭婕這時第一次開口。
與虛幻編織的柔弱嗓音恰恰相反,造出的是強大的「魔力」。
屬性爲──「劇毒」。
遮臉的罩頭和服,輕柔地浮起。
「!」
以娜維爲主,團員們的聲音接連不斷,在貨物儲藏區此起彼落。
然後,如果阿爾迦娜是「蛇」的話。
芭婕的「魔法」是必毒也是必殺。
少女很討厭這首歌。
薄霧狀的「魔力」形成光雲,讓如夢似幻的光粒飛舞。
那個少女像死了心般,回了聲「是」。
「我實在不該………… 唸書給你聽的。」
「【上至木槌下還土地,願您受到祝福】。」
芭婕筆直伸出的右手,覆蓋上黑紫光膜。
「…… 迦梨,蕾菲亞呢?」
她也是在蠱毒之壇中同類相食,存活下來的鬥國怪物。
奏響的瓊音歌聲,最後又造出了金色光芒。
伴着簡潔而明快的一句話,她擺出右臂向前微伸的架式。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種傻話啊,蒂奧娜?」
超短文詠唱。
但是,只有這道「光」,有一天是否可能成爲祝福之光?
愚蠢的自己不敢違抗命數,不可能得到救濟。這種癡心妄想是可恥的。
「目前沒有人受傷…… 鎮民都送去避難了!」
「【──變大吧……】。」
聽到前主神極其遺憾地如此評論,蒂奧娜揮動着雙手大叫。
蒂奧娜沒把目光轉向從高處說話的迦梨,而是直視站在眼前的女戰士。
那光膜富有黏性,重複蠕動着,外觀妖異不祥,足以顛覆「魔法」容易讓人產生的華麗想象。
「【瓦爾格斯】。」
垂下露出的翠綠明眸,少女解放了那首歌、那道「光」。
「【──變大吧】。」
「是啊。阿爾迦娜則是殺了蓓爾娜絲…… 我們因此升上了 Lv.6。」
「──【咬死敵人(迪・阿修羅)】。」
蒂奧娜望着芭婕,她沒回答,只是回望着蒂奧娜。
現在,眼前解放駭人殺氣的戰士就是──
注意到她越來越接近「真正的戰士」。
震動與喊叫。興奮與吶喊。如同重現競技場進行的「儀式」,狂熱氣氛在石棺中形成漩渦。
因爲這首歌只會傷害別人,從未拯救過任何人。
艾絲描繪弧線的劍砍下花頭,最後一隻食人花被擊倒了。
彷彿以「魔法」的發動爲契機,圍繞四周的亞馬遜人們一齊踏響腳步。
即使很多人這次是第一次與食人花交戰,大家仍參照着艾絲等人收集的個體資料,有驚無險地消滅了它們。雖說大半都是 Lv.2 與 Lv.3 的團員,但不愧是鼎鼎有名的【洛基眷族】成員,個個都是非凡人物。
就跟阿爾迦娜一樣。
破鑼咆哮淪爲臨死慘叫,直達天際。
✿
「芭婕……」
「我讓你非戰不可。」
沒錯,如果阿爾迦娜是「蛇」,芭婕就是──「毒蟲(蟲)」。
蒂奧娜來到一個開闊的空洞。
沙土色劉海底下,雙眸蘊藏着銳利目光。
「你來啦,蒂奧娜。」
但沒講幾句,迦梨看了一眼蒂奧娜身體的某個部位,就用哀憐的眼光看向她。
「只不過其中一個沒長多少胸部就是……」
迦梨感慨萬千,低聲說着充滿熱情的話語。
注意到芭婕變得更強、更冷酷,遠超過自己的想象。
以競技場來說,兩人就在位於戰場(arena)的空洞中央地帶,互相瞪視。
『────────────────────────────────!』
「【──變大吧】。」
「……」
不做抵抗就會在瞬間致死。面對盯上自己性命的昔日恩師──或是另一個姐姐──蒂奧娜只能舉起拳頭。
「【啖食神饌(神祇)的這身軀,賜予神祇的這金光】。」
最後──
「……!」
在「儀式」中葬送衆多同胞的性命,無從防禦的毒牙。
周圍層層重迭的岩石上,有着鬥國(提爾史庫拉)的戰士們,迦梨盤腿坐在最高的位置,對蒂奧娜送來歡迎的話語。
「【直至鐘聲告知的那一刻,請享受榮華與幻想吧】。」
「呵哈哈!來吧,開始了。」
「我不想跟芭婕互相殘殺嘛……」
唱起的詩歌,吟詠的歌聲。
✿
如果真有這樣的一刻,她願意將自己的身心,還有這道「光」都獻給那人。
如同宣告鬧劇結束,面紗底下發出了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
「怪獸全滅了!」
而在蒂奧娜的正面。
光輝,成了「力量」。
附帶一提,阿爾迦娜的胸圍跟蒂奧涅差不多,芭婕更是擁有凌駕兩人的傲人雙峯。在妹妹之間的胸圍對決上,蒂奧娜是完全敗北。
無言地等她到來的,是以黑紗蒙面、沙土色頭髮的亞馬遜人。
她的「魔法」,正是配得上「蠱毒之王」名號的武器。
從怪獸出現算起,五分鐘都不到就結束了。
(附近的燈光都消失了…… 是因爲戰鬥?)
解決了七隻食人花當中的四隻,艾絲髮現貿易港的魔石燈光幾乎都熄了,產生了小小的不協調感。食人花的確有到處破壞,但應該沒嚴重到奪走所有光源。
「……!」
但那也不過是一瞬間罷了。
艾絲想起蒂奧娜她們的容顏,打算馬上離開這裏。
──別想得逞~
然而冷不防地,艾絲好像聽見了青蛙的嘲笑。
下個瞬間。
「你們上!」
「!? 」
女英豪威風凜凜的聲音飛來,無數人影騰空躍起。
「什麼!? 」
「【迦梨眷族】!? 」
之前可能潛藏周圍的神祕人影們高舉武器,揮向驚愕的【洛基眷族】團員。從倉庫屋頂,從雜亂堆放的貨物陰影中,各色武器經過跳躍自頭上急襲而來,少女們一一將之彈開,或是閃躲。
自己人包括艾絲在內只有十人,相較之下,對手超過二十。
艾絲等人在完全受到包圍的狀態下,遭受強襲。
「大家……!? 」
敵人全以頭巾(turban)包頭遮臉。脖子以下露出的肌膚是褐色,服裝各自將防具減少到最低限度,都穿着重視輕便性的戰衣。肯定是亞馬遜人不會錯。
看到第二級冒險者(娜維)以下的每個同伴被兩名以上的蒙面襲擊者圍攻,沒受到奇襲的艾絲正想去支援──
(她本來,就不會「魔法」……!)
她被不祥的預感所推動,啓脣念道:
這聲吼叫,是對着戰場外喊的。
鎧甲人扭轉那粗壯巨軀,做出喟嘆的動作。
第三次是在艾絲剛升上 Lv.5 後。
第二次是兩年後,在地下城內的遭遇戰。
戰況極度激烈,連周圍打鬥的團員與亞馬遜人們都倒抽一口氣。刀刃與刀刃相接,大量火花與衝擊聲在貿易港濺散。
「咯咯咯咯咯!蠢貨」
(那種像是怪獸的體型──不對,我在想什麼──!剛纔那聲音是……)
芙里尼這種歡天喜地的樣子,還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態,讓艾絲找出了答案。
「『詛咒(curse)』……!」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襲擊我們?」
芙里尼・賈米勒應該是 LV・5 纔對,此時卻用跟 LV6 的【劍姬】幾乎不相上下的力量與速度短兵相接。
「~~~~~~~~~~~~!? 」
「趁現在~!莎麗,動手!」
「……!? 」
(──發光的,粒子?)
「芙里尼・賈米勒……?」
同時對付兩名亞馬遜人的第二級冒險者(娜維),還有其他少女看到【劍姬】意外苦戰,都不禁驚叫時──
這次使用的「詛咒」很可能是「封魔」。
從旁來看也知道她漲滿了殺意與憤慨,再加上從過去的經歷判斷,艾絲領悟到這一戰是不可避免了。
「咯咯咯咯咯咯!怎麼啦,【劍姬】~~~~?」
「!」
「……【甦醒吧(Tempest)】。」
「今天一定要幹掉你~,【劍姬】~!」
艾絲的腦中喚醒了記憶,那是她在古物商尋找名劍時,偶然看到的遠東土製人偶,稱做「土偶」;眼前鎧甲人給她的印象,就像那個土偶變得更胖一樣。
艾絲驚愕不已。
「……!」
說時遲那時快,女巨人高高舉起雙手的大戰斧,衝殺而來。
(【升級】?她也升上 Lv.6 了……?)
一時與芙里尼拉開距離的艾絲疾速飛奔。
幾秒前艾絲還站着的地面,彷彿方纔光景重新播放般爆碎開來。
──襲擊者並非【迦梨眷族】,而是【伊絲塔眷族】?
艾絲被迫正面以劍擋下,膝蓋下沉,地面龜裂。
大刃非比尋常的威力令艾絲姿勢不穩,芙里尼朝着她,高舉另一把大戰斧當頭就砍。
出現在背後的巨大身影,覆蓋了艾絲的身體。
她岔入攻擊射線上,用劍打掉了高速旋轉的大刃(切割機)。
【劍姬】這次以武器成功擋下,過度強勁的衝擊震得劍身嗡嗡響。
這種力量能夠封印中了「詛咒」之人的「魔法」。
「────」
「艾絲小姐!? 」
【劍姬】艾絲・華倫斯坦與【男人殺手】芙里尼・賈米勒有一段宿怨──其實是芙里尼單方面的敵視,艾絲並不覺得有跟對方結下樑子──
沒參加襲擊而躲在屋頂上的亞馬遜人,就像早就算好了似的,將法杖對準艾絲,唸誦了些什麼。
艾絲心生疑慮,能注意到那點,只能說是直覺。
芙里尼恨透了勢如破竹地成爲第一級冒險者的美麗少女。正好就跟憎恨美神(芙蕾雅)的主神(伊絲塔)一樣。打開的護面底下,芙里尼的大眼珠佈滿血絲。
艾絲從腦中趕走有點失禮的感想,她被對手的聲音觸動了記憶,輕聲說出那個名字。
高舉右手大戰斧揮砍的芙里尼,以左手大戰斧迎擊千鈞一髮躲開的艾絲。
「嗚!? 」
第一次勝負艾絲原本必敗無疑,幸有裏維莉雅等人介入而不了了之;第二次平手;第三次事實上是艾絲的完全勝利。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看來是成功啦」
「比自己(芙里尼)更強,比自己(芙里尼)更美」。
艾絲承受不住擊穿胸口般的不快噪音,硬把擋下的斧頭揮開,連翻帶滾地離開原位。
真要說起來,剛纔的超音波也波及了芙里尼,直接擊中兩人。視線轉去一看,身穿鎧甲的女巨人也沒什麼變化。也不做追擊,只像看好戲般觀察着自己。
「算啦,無所謂~。只要你在這裏嗝屁,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一切交戰的原因,都出在芙里尼「看不順眼」的情感上。起初她只是想給擁有最快紀錄的臭屁小妞來個冒險者的「洗禮」罷了。然而這個小妞卻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變強,最後連地位、名譽與實力,都追過了芙里尼。
與艾絲對峙的芙里尼,對她內心的煩惱絲毫不覺,把頭盔的護面卡鏘一聲往上推,露出她青蛙般的相貌。
雖然芙里尼絕不認同,但其他人的評價可不是這樣。她忍無可忍。
「……!」
艾絲用一挺利劍,全力迎擊自由自在地到處揮動的雙刃。
快到遠超過艾絲的預料,壓倒性的,構成了無庸置疑的「威脅」。
掀起的護面底下,芙里尼接觸到外界空氣的臉孔──冒出了光之粒子。
「!」
這一記暴虐的投擲,絲毫不顧與她戰鬥的自己人(亞馬遜人)會遭波及,帶有能把少女們全部一口氣炸碎的明顯威力。
鼓膜深處響個不停的耳鳴雖令艾絲皺眉,但身體沒受傷。也看不出有什麼異常變化。
──好重!
護面發出激烈聲響被拉下,冒出的光粒也被遮住了。
──難道是。
那是全身型鎧甲(full plate),完整覆蓋了裝備者超過二 M 的巨軀。
「猜對了~~~~!」
眼見艾絲與芙里尼打得難分高下,同伴團員都叫了起來。
霎時間,尖銳的高週波襲向艾絲與芙里尼。
那逼近的速度。
第一次是艾絲還是 Lv.2 的新人(菜鳥), 受人嫉妒與羨慕的時候。
「咯咯咯咯咯咯!果然有兩下子~」
「!? 」
可是,但是,這個不協調感是什麼?
「喝呀~!」
令人毛骨悚然的赤紅色彩只能說毫無品味可言,兩隻臂鎧握着的,是一雙大戰斧。從護脛甲(gauntlet)到頭盔,構成毫無空隙的完全防護裝備,看那光輝耀眼的精製金屬,足以看出它的堅固耐打。必定是第一等級武裝。然而同時,那個,該怎麼說,從各種意義來說,形狀實在驚人。難道是爲了使用者的體型,貼身打造的專用裝備(客製品)嗎……
「──!」
艾絲看對方的言行也知道判斷得沒錯,不禁繃緊自己的柳眉。
【男人殺手(Androktones)】芙里尼・賈米勒是【伊絲塔眷族】的團長。
「哎呀~,穿幫了啊~?穿着鎧甲都會被看穿…… 美麗真是種罪過啊~」
這時,艾絲注意到一件事。
那是丟向娜維的。
這種從對手身上傳來,彷彿陶醉於天上甘露的全能感究竟是──
發動者必須付出代價(受罰),但相對地能發揮「魔法」所沒有的咒術效果。「異常抗性(發展能力)」之類也都沒有意義,只能以有限的方法防禦或解咒。
滿是驚訝之色的金瞳,映照出閃亮的金屬光澤。
芙里尼好像嫌刺耳,扔出了一把斧頭。
「剛纔,那是……?」
「你的對手是老孃~」
「吵死了,少在那兒吱吱喳喳啦~!」
攻擊威力、動作速度、感知範圍,從這所有要素看來,艾絲的感覺喊着:敵人的能力(能力值)絕非 Lv.5。
艾絲以神速反應躲掉威力驚人的一擊縱砍。
眼看少女就像被釘在板子上的蝴蝶,芙里尼撕裂雙脣獰笑,接着大聲吼叫:
眼見大戰斧飆速飛來,正在戰鬥的娜維跟亞馬遜人們都凍住了。
「老孃有什麼必要,告訴一個很快就不能開口的醜八怪?」
看到艾絲挺身保護了娜維她們,芙里尼嘲笑她,趁機將她逼入絕境。
本應以超短文詠唱爲觸發因子展開的「風」之附加魔法,並沒有響應艾絲的呼喚,保持沉默。
過去,她們曾有過三次激烈對戰。
那與純粹的「魔法」不同,正如其名,是詛咒對象的力量。
經過鋪裝的港口路面像木片一樣被打碎,大量煙塵與碎片飛舞時,艾絲拉開間距的同時一轉身,將對手放進正面視野。
看到艾絲的【風靈疾走】沒有發動,芙里尼發出今天最大聲的狂笑。
這麼說來,其他襲擊者是戰鬥娼婦了?究竟爲什麼?艾絲胸中不斷湧起伴隨焦躁的疑問。連都市的大派系都來作梗,要援救蒂奧娜她們就更難了。
艾絲不敢大意,舉起劍尖擺好架式…… 只見沙塵深處有個巨大剪影搖曳了。
沒有向公會報告,或是官方情報沒有更新──芙里尼升級未公開的候補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也許她真的升上 Lc6 了。
對於沒有學會「魔法」的芙里尼而言,就算受了詛咒也不痛不癢。敵方恐怕本來就預謀由芙里尼壓住艾絲,再用「詛咒」對付她。
她在對人戰總是避免使用【風靈疾走】,這下卻反受其害。
艾絲的最終王牌,被封鎖了。
「這些異常魔法(anti status)與詛咒原本是爲了準備【猛者(奧它)】的…… 咯咯咯咯咯,正好做個實驗。」
喃喃自語的芙里尼,定睛瞪着不再能用「魔的艾絲,在頭盔裏伸舌舔嘴。
「老孃本來是想連【九魔姬(Nine hell)】一起無力化的~!算她鼻子靈!」
「……!」
「畢竟不能使用『魔法』的精靈,根本一點屁用都沒有~!」
聽到對手侮辱裏維莉雅,艾絲原本想反吼回去:「纔沒有那種事!」但芙里尼突擊揮砍的斧頭妨礙了她。
防禦住剛強驚人的一擊,寶劍散播着尖銳聲響。
「用不出『風』的你也一樣!都不是現在的老孃的對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這類「詛咒」可藉由打倒術士的方式解咒,但與芙里尼一夥的「封魔」術士早已不見蹤影。在這狀況下,要追是不可能的了。
期待「詛咒」的限制時間過去也是下策。因爲艾絲必須追上蒂奧娜她們,根本沒有多餘時間。
面對依舊發揮 Lv.6 級力量的女巨人,艾絲橫眉豎目,只靠劍士的能力挺身迎戰。
──簡直就像童話裏的英雄。
那個獸人少女躲在倉庫暗處,注視着英勇戰鬥的【劍姬】身影。
「!」
被以長腿悍婦爲首的亞馬遜人護衛包圍着,種種情感縈繞在翠綠眼眸中。
在套頭和服下,與艾絲相同的金色長髮,羞恥地搖晃了。
聽說阿爾迦娜她們是這幾年升上 Lv.6 的,總而言之,她們還是比自己與蒂奧娜略勝一籌。光看能力參數的話,仍然是對手比較厲害。
「我吞噬落敗者們的血肉變強。她們不會消失,死不會消失!這一切在我體內變成哺育力量的糧食,有朝一日,將會與我一同成爲『最強的戰士』!」
「去你的王八蛋……!」
「我的是『詛咒』。」
「也不盡然。只要解除『詛咒』,能力參數就會恢復原本數值,而且吸一點血也得不到多大力量。除非像剛纔那樣,直接啜飲大量的鮮血。」
「那麼,我得變得更快…… 更強纔行。」
「吵死了,給我閉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上次的衝突也讓蒂奧涅察覺到,對手與自己的能力差距,沒芬恩他們那麼大。
「『詛咒』的名字是【黑天女】。你說的沒錯,我吸了越多領受『恩惠』之人的血,【能力值】就會上升越多。」
蒂奧涅與蒂奧娜是在來到梅倫的前一天,才升上 Lv.6 的。昨天她的感覺,還沒跟上急速上升的能力。換個說法不過就是肉體與精神的落差,但在第一級冒險者之間的戰鬥中,卻連這點小事都會致命。
就像對至今吞噬的同胞血肉獻上感謝與祈禱,鬥國(提爾史庫拉)催生的怪物喊出內心的歡喜。
「喝血就能無限變強是嗎……?你他媽的根本犯規!」
現在的蒂奧涅緊緊握住了肉體的繮繩,駕馭住這匹悍馬,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落後對手了。蒂奧娜應該也不會從頭到尾都被芭婕壓制住。
「詛咒」本來就比「魔法」使用者更少見,她這個無疑更是「稀有詛咒(rare curse)」。
「……『詛咒』的代價是什麼!」
蒂奧涅身手的精確度提升了。迅捷而準確的動作,事實上與阿爾迦娜成功打成了平手。
她原本以爲阿爾迦娜的吸血行爲,是嚇唬對手的威嚇手段,或是一種自我暗示。然而她想錯了,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包括她那可憎的詛咒之名變成了恐怖的外號在內,一切都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跟芭婕一樣,是『魔法』嗎……?」
被血噴到的阿爾迦娜,用長長的舌頭,舔掉沾在臉上的蒂奧涅的血。
「噓!」
「────」
體內被人用舌頭蹂躪的感覺,帶來了被蜈蚣寄生的錯覺,猛烈的厭惡感令全身起滿雞皮疙瘩。蒂奧涅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阿爾迦娜連同自己都摔出去。
偏離常軌的女戰士,不顧對手的慘叫啜飲鮮血。
「!…… 你這蛇女!? 」
「我一直,一直很想把你的血喝到一滴不剩。」
──等一下。
阿爾迦娜的指甲就跟怪獸一樣尖。除了握緊的鐵拳外,其他攻擊都成了名符其實的銳利蛇牙。蒂奧涅彎腰躲避,從超近距離展開肉搏戰。
面對不知殺死多少戰士的阿爾迦娜,採取守勢絕對是下下策。誰也抵擋不了她這個好戰慾望的集合體如烈火般的攻勢。必須主動出擊纔有一線生機。
只要是在廝殺當中,這個女戰士不管什麼事都能盡情享受,做出了兇狠的笑臉。
聽到阿爾迦娜親口說出的名稱,蒂奧涅的記憶殘渣全連成了一條線。
「照迦梨的說法,這好像叫做『血流吸收(blood drain)』。只有主神(迦梨)與妹妹(芭婕)知道這件事…… 我在鍛鍊你時把它停掉了,所以你沒發現也是無可厚非。」
離開了陸地,傳到她們這邊的,只有蓋在岸邊的燈塔的光線。
阿爾迦娜伸手撫摸自己暴露在外的肌膚,如此說道。
刺出的拳頭被化解,阿爾迦娜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不見。
面對芭婕無法防禦的「魔法」,蒂奧娜只能慌張地左閃右躲。
躲開攻擊的同時,阿爾迦娜的眼瞳開始孕育宛如戀愛中女子般的熱情。
按住血流不止的脖子,蒂奧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對於來自正面的突擊,她使出踢擊牽制。阿爾迦娜化解攻勢,兩手如鐮刀一揮,自左右兩方施加連擊。
滿是憤怒與劇痛的兒時記憶立刻復甦,蒂奧涅氣得怒髮衝冠。
「蒂奧涅,你以前不是問過我嗎?說我殺了同胞們,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阿爾迦娜的指甲擦過蒂奧涅的臉頰,鮮血飛濺。
(話是這樣說,但「力量」什麼的還是她比較強……)
攻擊變得常常揮空。
【黑天女】、「詛咒」、「血流吸收」。
驚濤駭浪般的亂打拳拳到肉,將蒂奧涅與阿爾迦娜痛打一頓,兩者皆不例外。被敵人揍一拳就回敬兩拳,簡直就像一場火爆斗牛之間的亂戰。過去一再重複的賭命鍛鍊,成了更慘烈的鬥爭,於此刻復活。
兇殘戰士相信啜飲落敗者的血,與自己一同感動顫抖方爲救濟,她的雙眼炯炯有神。
一陣皮肉被剌破的劇痛,如同對手預告過的,自己的血被滋滋啜飲。
少在那裏大嘴巴說個沒完!蒂奧涅心裏咒罵,卻也感到不寒而慄。
蛇在笑着。像孩子一樣開心。
隨着戰意與殺意的膨脹,阿爾迦娜疾馳而來。蒂奧涅加以迎擊。
裝在船上的魔石燈,搖曳着不安定的燈光。
芭婕以蒂奧娜所沒有的武器【瓦爾格斯】爲起點施展攻擊。包覆右手的黑紫光膜是「劇毒」的結晶,被拳頭捶中的地面伴隨着滋滋聲冒煙,變成同一種顏色。
「嗚!」
四肢如蛇行般,滑向蒂奧涅伸出的手臂與身體,阿爾迦娜就像蛇纏住獵物,取得了少女的背後位置。
伴隨着耳畔的呢喃,女子的犬齒咬破了蒂奧涅的頸項。
這時,蒂奧涅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你的血果然美味啊,蒂奧涅?」
令人聯想到爬蟲類的蛇眼,正讓蒂奧涅的厭惡情緒到達極點時,敵人的指甲再度撕裂她的上臂,阿爾迦娜的通紅舌頭啜飲了鮮血。
「怎麼這麼遲鈍呢,蒂奧涅?」
「你是用吸血的方式,變強了對吧……!? 」
如同【狂化招亂(技能)】提升了蒂奧涅的「力量」,對手的身手也──
「你這……!」
對着呼吸紊亂的蒂奧涅,阿爾迦娜回顧過去的事情。
以鮮血爲祭品獲得力量,兼具強悍與可厭,是阿爾迦娜特有的能力。
「在湖上看到你的臉時…… 我相信了命運。」
在鬥國(提爾史庫拉)不知看過多少次這種光景。
「能力參數當中只有『耐久』會大幅下降。」
「──!」
連周圍的亞馬遜人都倒抽一口氣,蒂奧涅則是咬緊牙關。
「是你變遲鈍了吧?」
原本以爲不足爲道的小小變化,漸漸增加了蒂奧涅的傷口,滲出鮮血,取悅了蛇的舌尖。擦身而過時,阿爾迦娜舔了她臉頰的傷口,蒂奧涅氣憤地打出肘擊,然而敵人的身體早已不在原位。
「我曾經詛咒過放走你們的主神(迦梨)。我本來決定…… 要由我親手殺了你。」
在無人靠近的船上,跟蒂奧娜應戰的海蝕洞一樣,伴隨着亞馬遜人們的狂熱氣氛,激烈的毆打聲不斷鳴響。
臨戰之前,蒂奧涅跟蒂奧娜過招,就是爲了這個。正好就像艾絲升上 Lv.6 之後對付大羣怪獸,讓身體習慣那樣;蒂奧涅也在如同實戰的模擬戰中調整了身心。
蒂奧涅與阿爾迦娜等人搭乘的大型船,已經出了外海。
「喔,這樣啊,是我變遲鈍了啊!」
即使蒂奧涅惡言惡語,阿爾迦娜也只是笑着接受。
再來就看「技巧」與「戰術」了。誰最渴求勝利,誰就是贏家。
即使【狂化招亂(技能)】已不斷給自己附加「力量」,蒂奧涅照樣將兒時屈辱加諸於拳頭上。
阿爾迦娜不懷好意地笑了。
鮮血塗脣的阿爾迦娜眯細眼睛,又一次津津有味地,用舌頭舔掉了血。
在女神(迦梨)與亞馬遜人們的俯瞰下,蒂奧娜與芭婕在黑巖戰場(競技場)展開肉搏戰。跟蒂奧涅與阿爾迦娜一樣,是赤手空拳的格鬥戰。
蒂奧涅雖這樣說,心裏卻在吐舌頭。
被蒂奧涅如此指摘,她咧起嘴角。
只要滿足條件,即使嚴重喪失「耐久」能力,其他【能力值】卻能無上限地增幅(boost)的祕技。
✉
憤怒與痛楚令蒂奧涅渾身發抖,她帶着確信開口說道:
相對於在甲板上翻滾的蒂奧涅,阿爾迦娜迅速重整態勢,站了起來。
蒂奧涅的上段踢捉住了阿爾迦娜。
受到過度衝擊而激動忘我的蒂奧涅,用天生的粗魯口吻不屑地說:
「被你發現了啊。」
犀利的「技巧」與令人屏息的「戰術」互相交織,卻又彷彿原始鬥爭的光景,使得站在甲板周圍的亞馬遜人們狂哮不止。高漲的嘶吼變成了力量浪潮,想靠近船隻的怪獸嚇得逃之夭夭。
「……!? 」
「一點都不寂寞!我們的血會互相溶合,永遠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打得好,蒂奧涅,就像回到從前一樣!」
海蝕洞進行着激烈戰鬥。
阿爾迦娜以手臂防禦,向後跳開,不解地偏了偏頭。
「女神(迦梨)也在殷殷期盼。期盼我們成爲『最強的戰士』。所以,蒂奧涅…… 我要吞噬你的血肉。」
「!」
「你比昨天交戰時身手好多了,蒂奧涅…… 爲什麼?」
「你這,該死的……!」
「……!」
「阿爾迦娜也一樣。」
與面無表情、缺乏情感起伏的話語相反,芭婕的攻擊嚴苛又激烈。她靈活運用蒂奧娜曾拼命偷學的利落體術,企圖將名爲毒拳(瓦爾格斯)的殺招捶進對手體內。
「像這樣殺個你死我活…… 是我與你的宿命。」
「芭婕!原來你這麼健談啊!」
「是啊。我這人只要興奮起來,就會變得多話。」
面對表情不變地回答的芭婕,蒂奧娜心想:幸好蕾菲亞不在這裏。
如果現在芭婕講的亞馬遜語跟通用語交互傳來,自己的笨腦袋一定已經爆炸了。而且,也已經被打敗了。對手的攻擊就是如此激烈。
(多虧有跟蒂奧涅過招,身體動起來很自在…… 但芭婕的「魔法」實在太難對付了啦~!)
那招不允許蒂奧娜鑽進敵人的懷裏。蒂奧娜以前看過,芭婕的對戰對手只不過被毒拳(瓦爾格斯)擦到一下,就倒在地上痛苦翻滾。而她就這樣冷酷地直接解決對手的戰鬥模樣,對年幼的蒂奧娜來說,可是不小的心理創傷。
(啊~!我考慮不了這麼多啦!這種的蒂奧涅他們纔會!)
身爲冒險者,在迷宮中應該隨時思考打破困境的方法纔行。蒂奧娜一面產生冒險者不該有的念頭,一面決定不再想東想西,向前踏出腳步。
「我啊!以前芭婕唸書給我聽,有時還會幫我擦身體,都讓我很高興耶!」
「…… 那只是我一時興起罷了。」
即使受到毒拳威脅,蒂奧娜仍然展開攻勢。芭婕的驚人「技巧」爐火純青,近距離內根本不可能躲掉她所有攻擊,她的「魔法」不斷擦過蒂奧娜的身體。
肌膚轉瞬間開始作痛,冒出惡臭與白煙。
相對地,芭婕防禦的次數也變多了。
「!」
「~~~~~~~!? 」
芭婕目光銳利的攻擊,狠狠打中了蒂奧娜的要害。
彷彿描述了戰況之激烈,阿爾迦娜身上也帶着傷。她的服裝與纏在腰間的龍鱗皮都變得破破爛爛。
哭喊着不想再打了。
蒂奧娜雙手顫抖,四肢着地,眼眸因爲太過痛苦而掉下一滴淚。視爲另一個姐姐的人對自己做的殘酷告白,也讓少女的心產生了裂痕。
蒂奧娜咬牙忍受着燒灼肩膀的劇痛,直接以左腳爲軸心猛一旋身,右腳高高一甩。
這哪招?
聽着自己的右腳滋滋作響,蒂奧娜不禁喃喃自語。
「就是爲了這一天。爲了拿變強的你,當成我的『飼料』。」
「我要殺了你們跟阿爾迦娜,成爲『最強的戰士』。」
她一邊讓肩膀被削掉一塊肉,一邊衝撞上去──賞對手一記加算【狂化招亂(技能)】力量的頭錘。
「咕,啊……!」
發出激烈的聲響,蒂奧涅的背部破壞了木桶,狠狠撞上甲板牆壁。
代替只是眼神冰冷地回望自己的芭婕,迦梨說着。
對手反而加重了壓迫力道,要把她的臉孔當水果一樣捏爛。
好痛,好痛,好痛!
劇痛與近似酩酊感的感覺折磨着整張臉。這是強勁毒素造成的效果。全身上下不自然地發熱,而且異常冒汗。口中吐出的血團烏黑混濁。
「站起來,戰啊!」「殺個你死我活!」
變色的右腳使不上多少力,芭婕又毫不客氣地展開追擊。
胡來的攻擊撞在豐滿的胸部上,芭婕的姿勢不穩了。
就跟蒂奧娜與蒂奧涅的境遇一樣。
「……」
暫停的時間再度流動,蒂奧娜慘叫着不禁後退。
「蒂奧娜…… 你知道我爲什麼那樣寶貝地鍛鍊你嗎?」
這當然──不是因爲她心軟。芭婕只有在確定殺死對戰對手──獵物時,纔會發動「魔法」。除了不讓敵人研究對策,也絕不給蒂奧娜發掘出「異常抗性」的機會。
『────────────────────────!』
「如果不敢攻擊,只會站着發呆,當然就由我親自下手。」
芭婕以毒拳招呼勢如破竹的她,但蒂奧娜不予理會。
臉孔被劇毒燒傷,冒出大量濃煙,蒂奧娜尖叫了。她抓住對手的手腕,拼命想扒開陷入臉孔的五指,但即使是蒂奧娜的臂力也甩不開芭婕的怪力。
另一方面,蒂奧娜也感覺到自己從體內發熱。
芭婕本身孔武有力的臂力就足以毀掉對手的身體了,若是再加上全身附加的毒擊(瓦爾格斯),縱然是第一級冒險者的強韌肉體,也會在轉眼間腐朽。
「!? 」
就這樣,受到求生本能與鬥爭本能所支配,就某種意義上,最純粹的戰士誕生了。
在遭受連擊而模糊的視野中,名爲絕望的毒素侵蝕着蒂奧娜的心。
下個瞬間,只聽見「咚!」一聲。
她踢中芭婕的身體,好不容易纔掙脫束縛。踢中對手的左腳也被毒素燒傷,蒂奧娜摔倒了好幾次,難看地拉開距離。
「!」
「哦,『異常抗性』啊。看來是在迷宮都市(歐拉麗)學到的呢。不過這又能撐多久呢?芭婕的獠牙,與隨處可見的怪獸毒素可不一樣唷。」
冷酷而殘忍,只是不斷貪食力量的戰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用手臂擦拭臉頰,舔掉自己與蒂奧涅混雜的血。
骨骼裂開,肌膚燒爛,嘴裏不斷吐血。
冰冷至極的瞳眸一瞬間,在深處透露出恐懼的眼光。
蒂奧娜的雙眸,染成了整片驚愕的色彩。
好痛。
我再也不想打了──
「好…… 好燙~~~~~~~~~!」
「嗚!」
「你屈服了嗎,蒂奧娜?」
臉孔被毒素燒灼的蒂奧娜一咬牙,擠出力氣抬腳一踢。
「汝應該不知道……」
芭婕眼神仍舊冰冷,讓兇光蠢動的右手發出喀嘰一聲。
芭婕原本只能附加在右手的附加魔法,就跟艾絲的「風」一樣,變得能遍佈全身了。
「蒂…… 奧,涅……」
我好痛,我好難受,我不想再打了!
就在寂靜貫穿着鼓膜之時。
【升級】的恩惠。如同其他能力參數,「魔力」也大幅提升。
整個空洞籠罩在靜默之中。女神(迦梨)仍舊盤腿坐着,沉默地俯瞰兩人的戰鬥。
此時,女人妖豔的褐色嬌軀,都被嚇人的黑紫雙色光膜包住,呈現恰如毒蟲般的色彩。
「……,……!」
就在視野被黑紫蠢動的毒素光芒淹沒時,芭婕冷淡的聲音響起。
不能挨攻擊,也不能攻擊。
「啊嘎!? 嗚嘰!? 」
芭婕讓封印在內心的死亡恐懼與對生命的渴望互相混合,將其昇華爲鬥爭心。
過去芭婕差點死在親姐姐手裏,因爲女神(迦梨)制止才撿回一命時,她悟出了該依靠的真理。
救我,蒂奧涅!
芭婕的右手一把抓住蒂奧娜的臉,直接把她舉起來。
芭婕蘊藏可怕光芒的四肢,連續打擊原地踱步的蒂奧娜的全身。
身體受到毒素侵蝕,一顆心被撕裂,蒂奧娜的意識開始分不清現實(現在)與過去。在黑暗的內心底層,兒時的蒂奧娜在哭泣。
「!」
她渾身是血。撕裂的傷口、嘴巴都在流血,肌膚上滿是數不清的跌打損傷。
「我不願意被那個喫掉。…… 我不想死。」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咦,等一下。這要怎樣才能打倒?
「咦……?」
與姐姐(蒂奧涅)同等的技能【狂化招亂(Berserk)】,每次身體受到損傷,攻擊力就會上升。
那不就是說,在對手倒下之前,自己一定會先死──
芭婕坦承她的目的,是打倒──吞噬實力開花結果的少女(蒂奧娜),達成「豐功偉業」。
芭婕在訓練時期,無論如何痛打蒂奧娜,只有「魔法」從沒對她用過。
意想不到的突擊,讓芭婕的眼瞳初次睜大。
眼見蒂奧娜一邊挨着毒拳卻仍果敢進攻,迦梨興味盎然地欣賞着,給她一個淺笑。
「切肉斷骨」。
蒂奧娜使出渾身力量,對着芭婕的面孔就是一記迴旋踢。
(蒂奧涅最愛的一招──)
「雖然成不了鎧甲,但我的『魔法』能強迫對手承受痛苦。」
芭婕早就明白,自己是與阿爾迦娜擁有相同才能與能力的雙胞胎妹妹,就算逃出鬥國(提爾史庫拉),也註定會被渴求強者的阿爾迦娜追到天涯海角。她知道可恨的血緣羈絆必定會將兩人拉在一起。
「我從沒有把阿爾迦娜當成姐姐。那是怪物,是掠食者。」
「結束了嗎,蒂奧涅?」
蒂奧娜感受着高漲的力量,不耍小花樣,正面朝着對手果敢衝鋒。
她之所以變得不願開口,變得越來越面無表情,都沒有別的理由。她是不敢釋放一旦發泄就會侵蝕全身的恐懼。
蒂奧涅…… 蒂奧涅!
蒂奧娜雖舉起手臂,沒讓攻擊打個正着,然而擋下毒拳的左臂卻發出驚人慘叫。蒂奧娜受到肌膚燒傷的痛楚侵蝕,明白到長期戰果然於己不利,加快了速度。
芭婕也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身旁就有了姐姐(阿爾迦娜)──有個怪物。
「打從見到你時,我就確定了,知道你會變強。…… 並且相信殺了變強的你,我就能升上更高的境界。」
這招因此而爲必毒,也是必殺。
「啊,啊啊……!」
「力量。我需要力量。需要守得住一切的強悍力量。」
「升上了 Lv.6,芭婕的『魔法』也加強了。無論是威力,還是範圍。」
迦梨興味盎然且愛憐地,俯視着欲成爲蠱毒之王的芭婕。
看着胸口上下起伏,一動也不動的蒂奧娜,戰士們對着她吼叫。
不是對芭婕於千鈞一髮之際,在臉孔旁邊架起左腕擋下了迴旋踢,站穩了腳步。而是對包裹她的左臂──卸裹合務盼黑紫光膜。
揍飛了蒂奧涅的阿爾迦娜,在同胞們的歡呼圍繞下對她出聲:
──真的,搞不好比毒妖蛆(poison vermis)的「劇毒」更狠!
在迦梨的見證下,女人慢慢走到少女面前。
毆打骨肉的驚人鈍重聲音響起,亞馬遜人們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比地下城蠢動的怪獸更強勁的蠱毒,讓她渾身發冷。
【升級】。下界居民爲了讓「器量」移向更高的次元,必須進行的儀式。
「你雖然不再是戰士…… 但我沒想到你能戰到這個地步。就承認吧,你的確變強了。比起當年小得像塊垃圾的時候,要強得多了。」
阿爾迦娜的聲音很遙遠。耳朵嗡嗡作響。
混賬,該死。蒂奧涅在心中罵個沒完。失血過多,腦袋一片朦朧,簡直就像意識蒙上了一層薄膜。
蒂奧涅的背部埋在牆裏,癱坐在甲板上,脖子隨時都可能往下一彎。
「冒險者是吧…… 我本來不怎麼期待,現在倒開始迫不及待了。那個野豬人不知道會有多強。」
阿爾迦娜在說些什麼。
在鬼扯些什麼。
「喔對,在那之前還有份大餐呢。蒂奧涅,你會在這裏被我喫了,不過……」
阿爾迦娜,在鬼扯些什──
「如果芭婕輸了…… 哈哈!我就連蒂奧娜也殺了吧。」
──霎時間,噗茲!
蒂奧涅聽見自己體內發出前所未有的斷裂聲,看見視野火紅地燃燒起來。
幾乎要下垂的脖子猛地一揚,全身上下每個角落變得沸熱──下個瞬間,她衝了出去。
「──────」
阿爾迦娜來不及反應。
重重揮出的拳頭,不允許她閃避。
蒂奧涅踏緊的腳踩碎甲板,筆直打出的拳擊命中女人的顴骨。
「啊!? 」
阿爾迦娜的身體被揍飛。
這次換她撞碎木桶,被砸在木牆上。
在這當中,迦梨在面具底下浮現笑容。
好像在說中毒的皮膚根本不算什麼,她握緊拳頭,粗魯地擺出架式。
「────!」
很簡單。就是蒂奧涅。
同時,也被那副笑容拯救了。
──蒂奧涅,救我。
不知道是何時開始的。那不重要。該做的事已經確定了,對吧。
或許也成了爲填補內心空虛而戰的亞馬遜人。
「我還能打,好得很!」
「一!點!都不難受!」
她得保護妹妹,她們只有彼此。
「你們真是愛着彼此啊。」
一直以來,她保護着在競技場被同胞盯上的妹妹,在身邊保護着總是先入睡的妹妹。蒂奧涅總是靜靜地,保護着太陽般照耀自己的蒂奧娜。
蒂奧娜拿出的對抗芭婕毒擊(瓦爾格斯)的策略。
每吐出心中的一句話,蒂奧涅就慢慢察覺了自己的感情。
──我得保護她。
蒂奧娜的身體此時仍被毒擊(瓦爾格斯)燒傷冒煙。
阿爾迦娜邊站起來,邊當成餘興一樣告訴她:
「一!點!都不痛!」
女孩…… 孩提時期的自己沒能成爲「戰士」。
是比遭受到攻擊時,比被吸血而喚醒記憶(心靈創傷), 屈辱如火焚身時更強烈,勝過任何時候的怒氣,純粹至極的「激憤」。
「你敢碰那個笨蛋一根寒毛看看!敢搶走那個笨蛋的笑容看看!我絕對讓你死得很難看!」
在黑暗中,在心靈邊緣被迫看見昔日的自己,蒂奧娜悄悄摸了摸胸口。
她想起一會兒前纔剛分手的姐姐說過的話。
自己走偏了「戰士」之路。
她把那本「書」,交給哭累了的女孩。
蒂奧娜很清楚這一點。她知道兩者只有一線之隔。是姐姐的存在,留住了自己這個笨蛋。
就像在跟自己姐妹做比較,阿爾迦娜如此評斷蒂奧涅與蒂奧娜。
「你鬼扯啥!? 」
聽到頭頂上方傳來迦梨的爆笑聲,芭婕面不改色,雙眼嚴厲地眯細起來。
「哦,站起來啦。」
✿
芭婕話講到一半,蒂奧娜打斷她,說:
用自己的血染紅全身,蒂奧涅握緊了拳頭。
她的震怒,足以讓阿爾迦娜與亞馬遜人們倒抽一口氣。
──蒂奧涅,蒂奧涅。
芭婕睜大了眼睛。
蒂奧娜從那天起,開始殺害同一間石頭房的室友。正確來說,是她自願參加「儀式」。當室友與蒂奧涅組成一對時,她拜託女神(迦梨)讓自己代替姐姐,藉以保護與阿爾迦娜修練得傷痕累累的蒂奧涅的心。
這可說是公認不擅長思考的少女,最笨的一招了。
蒂奧娜只有在蒂奧涅的身邊,才能安詳地入眠。
比誰都要單純的蒂奧娜,沒有成爲「戰士」的原因是什麼?
「我不會輸的!」
她希望蒂奧涅能像平常一樣,往她頭上一拍,一邊罵,一邊拉她的手。
她恨過那副笑容。
原本混濁的意識取回光明,蒂奧娜動作迅速地站了起來。
她對復活的蒂奧娜保持警戒,其他亞馬遜人大聲投以讚賞。
「我看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就告訴你。難得有這個機會嘛。」
「蒂奧娜一直在保護你。」
年幼的自己,在黑暗中頻頻呼喚姐姐的名字。
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咧着嘴相視而笑,牽起對方的手。
蒂奧娜的眼瞳堅強地睜大。
「…… 你們,真的是很另類的亞馬遜人。」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我能笑得出來。」
蒂奧娜在退一步的位置,注視着那哭喊的小小背影。
幼小的自己在哭泣,說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
蒂奧娜很喜歡戰鬥。但她不喜歡殺人。當她在「儀式」殺死了石頭房的最後一個室友時,孩提時期的自己在面具下哭泣。她好難過。身體、心靈都好痛。
要不是看到了那個哭泣崩潰的蒂奧涅,蒂奧娜或許也成了「那一邊」的人。
也許是女神的聲音傳進耳裏了,蒂奧娜用力擦擦滿是毒素的臉,然後──兩隻拳頭插在腰上,大聲宣稱:
當她們倆的「儀式」即將到來,她知道蒂奧涅在煩惱。蒂奧娜也不喜歡。所以她向女神(迦梨)求情,只要能實現願望,她願意接受主神開出的條件:一夜之間連續進行的「儀式」,殺光好幾名同胞。就連這項條件,蒂奧娜也做到了。而且是瞞着蒂奧涅。
當蒂奧娜不知何去何從,呆站在黑暗之中時,蒂奧涅就像月光一般,爲她指出一條明路。入睡時,蒂奧涅像月亮一樣靜謐地與她相依偎。蒂奧娜很喜歡夜裏的蒂奧涅。白天愛生氣又不坦率的她,到了夜晚纔會變得坦率。到了夜晚就會與蒂奧娜溫柔相依。月亮的搖籃。
──蒂奧涅也在奮鬥。
蒂奧涅是月亮。
蒂奧娜不是同情她。不過就是理所當然罷了。因爲她是另一個自己。保護自己不需要理由,天經地義。
然後,蒂奧娜加深了笑意。
周圍的亞馬遜人們,跟石像似地僵住了。
「嗯,其實我真的很痛,也真的很難受。」
蒂奧娜站在幼小的自己背後,撿起掉在腳邊的一本「書」。
芭婕睜圓了眼。
由於有這唯一的情誼,蒂奧娜纔沒有變成「戰士」,而仍然是蒂奧娜・席呂特。
「…… 我的毒擊(瓦爾格斯)不是靠虛張聲勢就能抵抗的。」
連蒂奧涅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爲了什麼而動怒。
變成面露天真的笑容,渾身灑滿對手的血,進行殺戮,純潔無瑕的狂戰士。
「不管有多痛,多難受,多傷心──我都笑得出來。」
那是「憤怒」。
她無法理解自己爲何這麼氣憤,但衝口而出的話語不受控制。
「我宰了你……!」
「我纔不會讓你殺她!」
自己要保護她。蒂奧涅要保護蒂奧娜。
因爲那是自己的手足──唯一的一個妹妹。
自從姐姐在她面前落淚的那天起,自從蒂奧涅殺了瑟魯達絲而哭得不成人形的那時候起,一種感情在蒂奧娜的胸中萌芽。
幼小的自己眨眨眼,接過了「書」,伸手翻開封面。
想起那被月光照得水亮的背影。
「!」
那是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恚怒之火。
蒂奧娜笑了。就像太陽一樣。
迦梨半張着嘴。
嘴巴流血的阿爾迦娜愣住了,看着染成血紅的【怒蛇(蛇)】。
──再加油一下下,好嗎?
她閉起眼睛,然後睜開眼瞼,仰面一看──蒂奧涅就站在視線前方。
奔走體內的情感令蒂奧涅全身像着了火,她吼道:
「但汝打算怎麼辦?形勢並未改變,仍是汝居下風。」
故事書頁啪啦啪啦地響着,幾百幾千頁被翻過,然後幼小的自己邂逅了「英雄譚」的人物──笑了。
──蒂奧涅,蒂奧涅。
正往她走來的芭婕大喫一驚,踢踹地面拉開距離。
就是全不當一回事──硬撐。
對於在成立於同類相食法則的鬥國(提爾史庫拉)當中,仍不失姐妹情的渺小奇蹟,她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
「你敢殺她,我絕對會宰了你!」
原本目瞪口呆的幼童女神,噗哧一笑後,霎時如決堤般呵呵大笑。她兩手抱着肚子,兩隻腳又甩又揮,當場笑得前俯後仰。
今後也是一樣。
「……!」
──你可別給我輸了喔,蒂奧娜。
蒂奧娜說的沒錯,她臉上的確浮現着笑容。
浮現着屈居劣勢時不該有的滿面笑容。
──在鬥國(提爾史庫拉)當中,要說是什麼讓蒂奧娜與蒂奧涅的性情分明,沒錯,肯定就是與「英雄譚」的邂逅。
蒂奧娜記得,自己曾聽芭婕的聲音朗誦故事詩篇聽得入神。
記得主角搞怪的臺詞,曾讓她笑了老半天停不下來。
直到現在她都能想起來,英雄說過的話給過她勇氣。
「因爲我是笨蛋…… 所以只會這麼一件事,不過!」
也許那只是屈服於艱辛的每一天,躲進美麗的故事當中逃避現實罷了。
也許她是用講給小孩子聽的「英雄譚」,在安慰自己。
但蒂奧娜的確從那許許多多的故事中,得到了很多東西──得到了笑容。
「我還是要盡情歡笑!」
只要自己笑,她覺得蒂奧涅總有一天也會對她笑。
她覺得要是連自己都不笑,那個褪色的血與塵土的世界就永遠不會改變。
所以她笑了。
受到「英雄譚」拯救的蒂奧娜,即使在只有兩人的世界裏,依然開朗笑着不當一回事。而蒂奧涅──在那一天,也終於笑了。
「我要笑,把難過的事都趕跑!」
蒂奧娜有個喜歡的「英雄譚」。
《阿爾戈英雄》。
許下心願希望成爲英雄的,平凡青年的故事。
曾讓蒂奧娜笑到掉眼淚的,滑稽的英雄譚。
人影…… 不對,男人是個擁有將近二 M 的身高,體格魁梧的人。
「是、是你把這些食人花放到湖裏的嗎?」
可以想象是總共七個籠子被搬出去的痕跡。
「你是鬥國(提爾史庫拉)當中最笨的一個…… 也是最兇暴的猛獸。」
她全都明白了。
席呂特姐妹要等到背水一戰時,纔是最強悍的。
蒂奧娜那些笑容,是代替眼神與心靈磨損的蒂奧涅而笑。
彷彿與不變諸神之間找出了共同感受,迦梨如此說道。
最後他略瞥了一眼食人花,接着擠出僵硬的聲音:
被對方叫出了名字,【尼約德眷族】團長羅德仍然一臉呆滯。
「你以爲你是我的英雄嗎……!」
蒂奧涅與蒂奧娜是背靠着背,互相守護的。
即使對故事懷抱憧憬,妹妹(蒂奧娜)也從沒等待過任何人。
「…… 對,沒錯!全都是我乾的!」
「開什麼爛玩笑……!」
她一向是天真爛漫、純潔無瑕,面露兇猛的笑靨,搶得勝利。
長期日曬的皮膚肌肉結實,可一窺身爲漁夫的精壯。
眼前的敵人要由自己來打倒。
「記得你叫羅德,對吧?」
不理會她的反應,蒂奧涅從口中慢慢地──吐出染成血紅的呼吸。
就像鼓勵過自己的童話英雄。
「直到她高興地對我笑──我會一直保持笑容的!」
在海蝕洞。
「鬥爭的結局…… 看看會有什麼發展吧。」
「…… 你完全沒變呢,蒂奧娜。」
看到那個食人花(怪獸)出現在港口後,那人就一直在奔跑。
鼓勵自己不痛不痛的少女,最後從微啓的雙脣中吐出氣息。
蒂奧涅以爲自己在支撐妹妹,其實她纔是被支撐的人。她以爲自己在保護妹妹,其實被保護的是她。
「我會把自己當成公主,等英雄來救嗎!喫屎啦!」
洛基打斷羅德講到一半的話。
「好意外的人物啊。」
洛基的聲音迴盪到深處,持續了一段令人難受的沉默後,有人從暗處現身了。
不然就算是仙精,就算是命運女神,也不會對我微笑的。』
爲了迎接暢快的明天,一定要笑。
蒂奧娜吐出的氣息是紅的。不是譬喻,而是她的氣息真的蘊藏了高溫,使顏色都變紅了。
表情沉痛閉口不語的男神,正是尼約德。
「說的沒錯!她完全沒變!連親姐姐都變了,這丫頭卻照樣是個笨蛋!」
羅德目訾盡裂,亂吼亂叫:
看到那顏色,芭婕繃緊了表情。
面對眼前笑着的蒂奧娜,芭婕輕聲說了。
也許是想掩飾窘態,羅德拼命做出差勁的乾笑。
在船上。
聽阿爾迦娜說出蒂奧娜比自己殺了更多同胞,蒂奧涅爲了掩飾直逼胸中的情感,用力握緊了拳頭。
「!? 」
與洛基隨行擔任護衛的少女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蒂奧娜不會來。就算來了,蒂奧涅也會扁她,把她趕走。
由自己來打倒,以保護蒂奧娜。
「好眼神…… 你好像變回了『戰士』呢,蒂奧涅。」
好幾個放在那裏的黑籠中,小型食人花(怪獸)閉着花蕾蜷曲着,地面上還有好幾條刻出的車痕──
「好,點燈。」
直到蒂奧涅展露笑容。
「是我做的!是我把這些怪獸──!」
那人晃着束在後腦勺的茶色頭髮,用穿着靴型涼鞋的玉足踩響地面。
承受着蒂奧涅射穿自己的眼光,阿爾迦娜背脊一陣震顫。
【大熱鬥(Intense Heat)】。蒂奧娜的「稀有技能」。
經過【狂化招亂】後發動的技能效果,是在瀕死時給所有能力參數高度補正。姐姐蒂奧涅發掘出來的,是發動條件完全相同,特別加強攻擊力的【大反攻(Backdraft)】。換言之越是被逼入困境,越是無路可退,蒂奧娜與蒂奧涅的戰鬥能力就越強。
「──有趣。比起蒂奧涅,妾還是比較喜歡汝。」
男子是個人類。
迦梨邊笑個不停邊肯定芭婕所言,忽地停止了笑。
──現在纔要開始。
人影抵達的地方跟蒂奧娜進入的地點一樣,也是個海蝕洞。
✿
呼出的氣息,是紅的。
少女向來都用她這笑容,克服了一切難關。
洛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一旁的兔人菝克塔好像忍不住了,逼問他道:
「這、這真是敗給您了。您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哈,哈哈!我只顧着趕路,一點都沒察覺…… 啊啊,真該死。」
「你想繼續讓孩子做這種事嗎,尼約德?」
人影在趕路。
「女神大人……」
她緩緩撐起上半身,俯視着少女,翹起雙脣。
被對方一隻手隨便揮揮,男人僵在原地時,洛基微微睜開硃紅色眼瞳,說了:
不是悲壯感或其他的什麼──像我這種單純又最怕想東想西的人,這樣剛剛好!
蒂奧娜咧嘴笑了。
「尼約德,神……!」
──笑吧。
說完,蒂奧娜綻放了滿面的燦爛笑容。
不管如何被瞧不起,受到多少嘲笑,我都要用笑臉面對。
而現在換成了艾絲。爲了跟以前的蒂奧涅一樣,不擅長笑的少女。
蒂奧涅這才終於明白,悄悄保護自己的那個笨妹妹,笑容隱藏的含意。
──「那個叫艾絲的女生,跟以前的蒂奧涅好像喔」。
蒂奧娜無論身處於多艱困的險境,不管被逼入何種絕境,嘴脣都從未失去笑意。在任何狀況下,她都能笑給對方看。
「──!」
女神的低喃溶入黑暗之中,決戰的導火線就此點燃。
在呆立不動的人影后方──洛基開啓了魔石燈。
「我要幫笑不出來的人一起笑!」
那人謹慎地探頭看看裏面後,才無聲無息地溜進洞內。人影小心不發出聲音,屏氣凝息,不受蟻巢般遍佈的岔路所迷惑,一路前進。人影也不點燈,手扶着牆,與黑暗融爲一體,一心只顧着往前走。
看到舉起魔石燈的洛基,以及在她背後待命的少女們,羅德啞口無言了。他知道自己完全被跟蹤了。
『我要笑。
有件事那人必須確認。那人背對鎮上的慘叫與混亂,一路跑到這個城鎮的郊區。
「儀式」漸入佳境。
就像美麗故事中的那些人物。
黑髮黑眼。
然後,人影不幸地看見了。
「阿爾迦娜…… 我要殺了你。」
女神藉助團員的力量一路跟蹤沒被發現,讓人影的真面目暴露在燈光下。
他好像終於開始自暴自棄,不安定的情緒爆發了。
兩個人都是一樣的。
寂靜填滿了洞窟。
不管有多痛,多難受,就算是硬撐也好。
「嗯,你不用再掰了。」
因爲她有必須保護的手足。單純的妹妹(蒂奧娜)就那樣開朗地一直笑着。
我要連某人的份一起。
包圍她們的亞馬遜人一齊踏響腳步,伴隨着更強的氣勢,發出層層重迭的吶喊與歡呼。
「咦,咦!這怎麼回事?」
「就是意外變成了雙重跟蹤啦。」
羅德一張臉皺成一團,菝克塔她們一臉困惑地看看男人,又看看天神。
當食人花出現在港口時,洛基發現的可疑人物…… 應該說神物,就是尼約德。
而除了她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也發現了,那就是羅德。
看到主神在這麼大的騷動中往郊區走去,做眷屬的無法視若無睹,於是尾隨其後,而洛基等人又跟在他的背後,一路追來。
「那麼,他剛纔的自白……」
「是爲了包庇主神(父親)…… 你這孩子真乖啊,尼約德?」
尼約德來到這個儲藏食人花的場所時,不知道尾隨其後的羅德受到的打擊有多大。當洛基她們現身,尼約德躲藏起來時,他一時情急而包庇了主神,也是因爲一份信賴與敬愛之念纔出此下策。
差點讓眷屬頂罪的尼約德愁眉不展,臉上漸漸顯出後悔與羞愧。
「尼約德神!這不是真的吧?您怎麼可能把這種怪物放到湖裏……!」
「不,她都說對了,羅德。」
「爲什麼!您爲什麼要這麼做,尼約德神!」
「…… 說穿了就是我這個神仙,沒你們想得那麼偉大罷了。」
看到主神什麼都不予否定,羅德的臉像孩子哭出來般歪扭。
尼約德不敢看他的眼睛,於是看向洛基。
「洛基,這事是我……」
「謎底已經揭曉啦,尼約德。別再裝傻了。」
說完,洛基從腰際取出一隻小袋子,扔到尼約德腳邊。
五顏六色交雜的粉末,從袋口灑了出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 我想應該是吧?」
「再說爲了製作這種粉末,總是需要公會幫忙摸點『魔石』……」
「我想想,那人以劉海遮着眼睛,膚色白到好像完全沒曬太陽,看起來很不健康……」
「當港都(誒輪)發生狀況時,本應立即派出冒險者的歐拉麗,看到目前這個狀況仍然按兵不動…… 因爲你把信號燈全都帶走了。」
「…… 沒錯。」
「混在這粉裏的…… 是『魔石』吧。」
他對震驚的羅德等人苦笑一下,繼續說道:
「七年…… 不對,六年前吧?似乎是從歐拉麗的排水道漂流過來的,從羅洛格湖跑了出來。」
「那麼,你抱着的那些器材是什麼?」
「沒粉末的人,可能被食人花攻擊…… 你都沒想到這個可能性嗎?」
「如果不減少海里的怪獸數量,會死更多的孩子…… 我擺脫不了這個念頭。」
不顧羅德與團員們的驚愕,洛基繼續說下去:
「知道啦。自從怪獸滿地跑以來,很多地方的生態系都亂了。」
『神啊,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可以把那種食人花借給你。』
「什麼樣的人類?」
然後是若無其事地在怪獸日漸減少的湖泊與海洋捕魚的尼約德。
聽了洛基更進一步的說明,眷屬菝克塔等人心頭一驚。
遭她一語道破,魯柏的面孔開始痙攣,被這一嚇,他雙臂抱着的東西掉了一個。那是一種魔石製品。
「……」
羅德對於主神的行徑啞口無言,只是垂頭喪氣。
「喔,你還不知道嘛。那邊那些食人花比起人族,更喜歡襲擊怪獸──正確來說是優先獵捕『魔石』。」
「是啊,就是啊……。可是這個巨黑魚還算好的了。它們勉強還能生存,也能成爲孩子們的食物。…… 但是其他的魚…… 就沒這麼好了。」
「……!」
從本部弄到「魔石」加以私賣的魯柏。
這個「魔法粉末」原來是食人花專用的道具。
「你、你胡說什麼……?你再血口噴人,我就當成是對公會的侮辱」
「鱗片發達得異乎尋常。這全都是爲了抵禦怪獸而做的進化喔?」
洛基回答了慌張的羅德。
「我不是說了,食人花喜歡獵捕怪獸勝過人?」
「下界的海洋真是糟透了。這五百年來,怪獸增加太多了。」
尼約德講到這裏,看向食人花。
對於洛基的問題,尼約德邁步離開原地,將手探進遠處的泉水。
面對裏維莉雅閉起一眼,看穿內心一切的眼光,魯柏的臉上終於失去了血色。
這是都市以精製金屬(祕銀)柵欄修復排水道之前的事。
尼約德不幸發現了食人花偏好「魔石」的特性,於是侵入怪獸出現的上游,也就是歐拉麗的排水道。
把艾絲交給自己的小袋子扔向他後,洛基又補上臨門一腳,告訴他:
「什麼時候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 你看,洛基。看看這條巨黑魚。」
「讓我確認一下,你主要只跟交易對象往來,跟黑暗派系的殘黨或怪人什麼的都沒有瓜葛,對吧?」
看羅德百思不得其解,洛基邊嘆氣邊直指核心:
聽了尼約德的告白,身爲漁夫的羅德呆立原地。
博格拿着一個大麻袋。裏面裝着那種「魔法粉末」是再明顯不過的了。急着想把袋子藏起來的博格似乎認命了,當場跌坐在地。
尼約德說,當他坦白說出自己造訪此處的理由後,那個男人表示想做個交易。
想在港都(梅倫)進行走私,最快的方法就是拉攏公會分部與梅鐸家。尼約德表示博格也贊成他爲了梅倫近海和平與漁業安全而做的計劃。
「拜、拜託等一下,女神大人!您說的『魔石』就是那個吧,怪獸胸膛裏的那個…… 摻了那個的粉末,怎麼會變成驅除怪獸的『魔法粉末』呢?」
港都(梅倫)陷入混亂,建於後方的公會分部也籠罩在一片慌亂騷動中時,身爲分部長的男人一個人溜了出來,企圖把某個東西搬走。
他巧妙地抓起一條魚。
突襲怪魚能沿着半鹹水湖逆流而上,反之亦然,食人花則是從都市順流而下。
對於洛基的指摘,尼約德像是死了心,承認了。
這三人的共犯關係是因勢利導的。
「艾絲美眉發動了天然直覺(感應器),特地潛入鎮長(梅鐸)的公館一趟。然後在地下室找到了『魔石』。」尼約德臉上浮現自嘲的笑。
對方爲尼約德將食人花放到湖泊或梅倫近海,相對地,尼約德則替男人提出的貨物──來自港都的走私品圖個方便。
「唉~!」洛基大嘆一口氣,尼約德聳聳肩。
在鎮長(梅鐸)的公館,精靈亞莉希雅跟裏維莉雅一樣,正在逼問博格。
「嗯,真虧你能發現。爲了連神都瞞過,我可是做了不少工夫耶……」
「【洛基眷族】……!」
其間腦子始終一團亂的羅德,岔入洛基他們的對話:
「這就是理由?就因爲這樣才放出食人花?」
尼約德面色陰鬱地點了頭。
瞠目而視的羅德、菝克塔等人,還有洛基的視線,全集中在男神身上。
「所以只要將摻了『魔石』的粉末灑到海里,食人花就會忙着喫粉,而不會襲擊船隻啦。」前日蒂奧娜提出見解認爲「魔法粉末」是「魚餌」,果真是一語中的。
「我也曾經想過,乾脆讓我的派系也變成像波塞頓那樣的武鬥派…… 但這樣會嚇壞漁夫們,就算實現了,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也是杯水車薪罷了。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時…… 偏偏得知了這種食人花(怪獸)的存在。」
「尼約德神!……」
「對,沒錯。」
那是巨黑魚的幼魚。雖然還是幼體,但身體已有一般魚類那麼長,而且鱗片就快要重長得歪扭堅固了。
「我、我一點也弄不懂…… 爲什麼這樣做,其他怪獸就不會襲擊船隻?」
公會分部──正確而言是魯柏,則是用金錢拉攏成功。
在公會分部後面附近的無人倉庫。
見尼約德淺淺一笑,洛基又嘆了口氣。
「不久之前,梅倫的漁獲量嚴重下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因爲魚都被怪獸喫了。都市(歐拉麗)能砸錢從國外進口,但我們派系(這邊)哪有辦法。」
從此男人與尼約德的祕密協議就開始了。
「放進湖裏的食人花,會大喫特喫在湖裏繁殖的怪獸,…… 最近這陣子船隻都沒被襲擊,梅倫近海變得一片和平不是?」
洛基邊聽身旁自己的眷屬混亂地問,邊看着黑籠裏沉睡般不動的食人花,接着視線落在尼約德腳邊灑落的粉末上。
「哎,也就是說──」
「雖然大致上都弄懂了…… 不過還是問一下吧。你怎麼會幹出這種事?」
漁業之神尼約德。
「我已經讓我們家的孩子去公會分部還有鎮長那邊了。現在應該已經拿到證據了吧。」
面對臉色鐵青的分部長魯柏,裏維莉雅說了。
尼約德端整的眉目擠出了皺紋。
「現在,若是冒險者與公會本部的人進了梅倫,自己做下的虧心事將會無所遁形。例如食人花一事……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
魯柏此時還難看地抱在雙臂裏的,是形狀像望遠鏡的信號燈。藉由將這種魔石製品的磷光連續點亮,對市牆值勤室送出信號,梅倫能瞬間向距離數 K 之遙的迷宮都市(歐拉麗)傳達緊急狀況。
根據艾絲等人收集到的食人花個體情報,「污穢仙精」的觸手──也就是色彩斑斕的怪獸,具有偏好獵捕「魔石」勝過人族的特性。
「即使我賜與孩子們『恩惠』,他們還是會死在怪獸手裏。」
一尊害怕下界失去大海恩惠的天神。
看到曾經慷慨幫助過他們的善良天神走到這一步,洛基只說了句:「真傻……」
「──並非你們當中有人是幕後黑手。你們全是共犯。」
尼約德寂寞地,對無話可說的洛基笑笑。
「於是你就把公會分部與鎮長都扯進來了,是吧……」
這正是羅德發豪語說能驅除怪獸的「魔法粉末」。
「爲了賺錢必須捕魚,爲了捕魚必須出海,而每次出海…… 我的眷屬就會喪命。羅德的老爸還有祖父都是。」
「我看也是。陸地上還勉強過得去,但是換成海里,能消滅怪獸的人就沒幾個了。」
尼約德臉色一變,一手放在頭上,像是認輸了。
「我未經許可在都市的地下水道徘徊…… 在那裏遇見了一個奇怪的人類。」
羅德的聲音泫然欲泣。
「爲了不讓任何人發現,你甚至把『魔石』磨成粉狀,還跟魚粉或什麼生的東西拌在一起…… 配方就這樣嗎?」
他說當時雖然造成了損害,但正好有旅行中的【眷族】在場,殲滅了食人花。而且就是趁食人花襲擊其他怪獸時的破綻動手的。
在公館地下室直接製造粉末的博格。
「你說大家都跟這些食人花有所牽連,是什麼意思……?」
男神尼約德是太愛漁業、海洋與相關的下界子民了。
羅德代替他驚訝地叫道:
他們透過博格將粉末交給出入梅倫的船隻,確保安全性的同時,持續這些行爲長達數年。
「你們之所以一直佯裝互相交惡,原來是爲了不被人察覺共犯關係啊……」
「博格老爹,還有公會……?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女神大人!」
「是啊,雖然波塞頓他們有在努力,但也只是杯水車薪。這樣下去連打魚都有問題…… 無論是世界各地的海洋,還是梅倫。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也就是說洛基等人追查的敵人老大,與港都(梅倫)的食人花騷動無關。
都查到這裏了,一陣強烈的疲勞感來襲,但洛基還是把該問的事問一問。
「還有人負責從都市把食人花運來吧?看起來像是先搬過來,然後再放到湖裏。誰負責這塊?」
「呃──,啊──……」
「快說。」
「…… 是【伊絲塔眷族】。」
尼約德似乎認栽了,從實招來。
「她們算是下水道那些人與我們之間的窗口,或者該說中介?反正有什麼問題,我常常找那邊幫忙。而且她們好像跟商行有勾結,擅自進出都市,所以像是變得太強的食人花(怪獸),就請她們解決……」
「把食人花放到港口裏,好像在用誘餌釣我們的,也是……」
「…… 八成也是她們吧。」
看到食人花出現,讓尼約德懷疑自己看錯了而來到這裏,也是【伊絲塔眷族】造成的。洛基在口中默唸這個派系的名字。
線索大概就這樣了。問到情報的洛基轉向尼約德,與他面對面。
「對於你一直以來的行爲,我不會多說什麼。畢竟梅倫似乎是真的變得和平了。不過,這件事我會跟公會講一聲。不會再讓你用食人花了。」
「嗯……」
「還有,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做牛做馬,就當作是賠償金,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喔?我還有事想問你哩。」
「…… 好啦。」
尼約德最後頹然低頭,答應了。
洛基轉頭環顧四周。
「這裏就是臭小鬼…… 迦梨那些人拿來當根據地的地方沒錯吧?」
「對。而且她們跟伊絲塔好像有什麼關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芬恩等人毫不猶豫地起跑,跳下巨大市牆。
湊齊艾絲她們的裝備的指示。
「啊……」
以及召集全體團員,殺進梅倫的傳令。
嗯。洛基點個頭,轉向帶來的團員們。
聽見這句指示,團員們橫眉豎目。
「我是說大家。」
✿
「全員都到齊了嗎?」
芬恩收到了安琪的傳話後,迅速入侵市牆頂部,下令豎起【眷族】團旗,做爲全體團員在旗幟下集合的標誌。
「我就說不能交給那些娘們……」
望着及胸矮牆前方的景象,獸人男性呆愣地低語:
安琪是剛剛纔趕到留在都市的芬恩等人身邊。她擔任洛基的使者,前來傳達三件事:
人類男性把望遠鏡一把搶來,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梅倫…… 正確而言是港口失去了燈火。這是對艾絲她們發動奇襲的【伊絲塔眷族】的所作所爲。纔剛看到食人花被擊退,港口正中心又突然爆發激烈戰鬥──有如派系鬥爭,令羣衆震顫恐懼的交戰──,使得鎮上居民的混亂達到頂點。
「好了,大家聽好。我們接下來要去接那對愛找麻煩的姐妹。雖然不過是這麼點事…… 卻沒有比這更艱難的冒險(quest)了。」
「是,確實送到了……」
聽到芬恩聳聳肩這樣說,勞爾等人也半開玩笑地有的笑,有的慘叫。
「小的搞不好會被蒂奧涅小姐扁!」
在不具實際作用的低矮鎮牆上,男人們爭吵不休。
時間倒轉到之前。
公會分部本應送出的信號沒送,他們在瞭望臺上,用絕望的眼神注視着城門緊閉、毫無動靜的歐拉麗的巨大市牆。
「怎麼好像其他人也亂七八糟地聚集過來了,沒問題嗎?」
「傢伙們,別讓那些娘們繼續得意──我們上。」
在巨大市牆之上,狼人青年佇立着。
「全體人員出動!」
看到男人們各自將武器高舉過頭大聲咆哮,一旁的貓人安琪用兩隻手按住頭上的耳朵。他們注視的遠方景物,是失去光明的梅倫貿易港區,是那裏如火花般連續閃爍的亮光飛沬──證明了交戰正酣的一道道刀劍光輝。
在伯特的銳利眼神與喊話下──男性團員們發出戰吼。
在不禁莞爾的芬恩身旁,格瑞斯與勞爾談論着。
艾絲她們的武器已四處收集起來,一件件交給團員們。
一模一樣,「啊……」一聲,他的搭檔也僵住了。
他們的一身打扮,是帶着武器、身穿防具的全副武裝。
被男性團員的氣焰震懾到的安琪,急忙回答芬恩的話。
艾絲的劍由伯特送去,裏維莉雅的魔杖交給芬恩,蒂奧娜的重量級大雙人(烏爾加)則被勞爾抽到籤王。在做好準備的團員們面前,芬恩回過頭來。
「但老子看他好像莫名煩躁…… 喂,勞爾,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哈,伯特也變得很會信心喊話了呢。」
宣示最強勢力的團旗,隨風飄揚着。
「可惡,這樣的話只能直接跑去──」

踢踹牆壁漂亮着地的軍勢,目標是沉入黑暗的梅倫。
迷宮都市歐拉麗都市西南部,市牆上。
「這、這個,我們剛纔在焰蜂亭(酒館),不巧遇到了那個【小新秀】……」
「菝克塔、艾露菲。可以麻煩你們去跟大家說蕾菲亞她們在這裏,把大家帶過來嗎?」
安琪交出了洛基寫的「魔法信函」──寫滿了寄給主神(烏拉諾斯)的港都(梅倫)現狀、暗示公會分部骯髒行徑的內容,還有以此爲把柄的要挾字眼的字條──,看到現況完全照着主神的想法進行,她疲憊地嘆了口氣。
「艾絲的劍我拿去。」
小丑(trickster)的團旗露出滑稽笑臉,俯視着齊聚一堂的冒險者們。
「不知道啊!說是信號燈不見了,分部長也不見人影,那邊也亂成一團……!」
「喂!信號燈怎麼了?公會爲什麼沒有行動!」
「…… 小丑的,徽章……」
「都準備起來了。幸好在遠征中椿隨時幫大夥維修,很快就弄好了。」
「是、是的!蒂奧涅她們一定也在……」
然而,他們的臉上逐漸展露開來的,是同伴被人傷害的人們懷着怒氣的兇猛笑容。
洛基咧起嘴角,笑了。
「咦!那、那小的得負責搬蒂奧涅小姐與蒂奧娜小姐的武器嗎?」
「艾絲與裏維莉雅她們的武器呢?」
「蕾菲亞還有…… 蒂奧娜可能也在這裏?」
強得過頭的援軍,自歐拉麗出發。
「安琪,在那裏的是你說的【迦梨眷族】沒有錯吧?」
「您說大家嗎?」
團旗除了團員以外,也招來了其他人。在市區那邊,市牆的遠遠下方聚集了諸神與一般民衆等等看熱鬧,指着他們【洛基眷族】議論紛紛。
「是,都到了!」
他們注視的方向,是歐拉麗的巨大市牆頂部。
「【迦尼薩眷族】無意行動,不要緊的。你已經把『魔法信函』交給公會了吧,安琪?」
「超可怕的!」
「喂,是怎麼了啦?這次又怎麼了!」
芬恩收起笑容,喊出宣佈開戰的號令:
「你是說艾絲小姐,還有裏維莉雅小姐她們……?」
「這是洛基的吩咐。對於那些騎到我們頭上來的傢伙──給她們點顏色瞧瞧。」
用望遠鏡對着市牆看的獸人男性,忽地停住了動作。
被兩個少女這麼一問。
【迦梨眷族】引發的問題的簡單經過與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