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N戰士之國

巨大的蓋倫帆船緩緩入港。

仿照雙劍造形的船錨、設置於船頭的戰士塑像，還有自船腹伸出、有如斧槍的巨大船槳等等，代表女戰士的船舶設計吸引了多數人的目光，來自異國的集團就這樣登陸了。

看到一羣亞馬遜人由戴着面具的幼小女神帶頭魚貫下船，就連健壯的漁夫們也一下子變得混亂不安。

「迦梨！」

這時出聲叫住她們的，是身穿泳裝的蒂奧涅。

蒂奧涅追上遇到她們沒多久就直往港口駛來的船舶，急着趕了過來。緊跟身後的蒂奧娜也一樣。看到姐妹倆非比尋常的氛圍，聚集而來的人羣自動讓出一條路。

艾絲她們換好衣服趕來時，看到的是幾乎一觸即發的對峙光景。

「你來做什麼？」

「這麼久沒見面了，一開口就講這種話啊，蒂奧涅？」

「少說廢話，快回答我！」

「沒什麼，觀光罷了。」

面對從一開始就怒言相向的蒂奧涅，面具女神──迦梨邊說着「傷腦筋」，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她叫一名亞馬遜人去應對急忙跑來的城鎮官吏。她們似乎事前就準備好了，不客氣地把入港許可證拿到對方眼前。

「少給我睜眼說瞎話……！」

「真的啊，妾厭倦了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來尋求刺激了。」

看到蒂奧涅緊皺雙眉，迦梨只彎起了嘴脣。沒加入問答的蒂奧娜也癟着嘴，毫不隱藏驚詫的表情。

至於艾絲，則注視着集團當中最靠近女神的兩名人物。

沙土色頭髮、看似姐妹的亞馬遜人。

──很強。

長久埋頭於戰鬥的【劍姬】直覺如此告訴她。

「『容我仿照她們的讚美歌這麼說：該地的亞馬遜人，纔是真正的戰士』…… 這段文字，我記得很清楚哩。」

她戰戰兢兢地，向被她攔住的洛基問道：

「聽說她們每天，在競技場舉行『儀式』…… 也就是賭上性命的搏鬥。捉來的怪獸自不待言…… 就連亞馬遜人之間也不例外。」

洛基走過哇哇大叫的蒂奧娜身旁，從人羣中走上前，與迦梨面對面。

告訴她視線前方的亞馬遜人，身懷可與第一級冒險者並肩的實力。

她環顧各自坐在長沙發上的艾絲等人，說出了以下這句話：

而與她成對的，髮辮及腰的亞馬遜人，定睛注視着頂撞迦梨的蒂奧涅，嘴角是笑着的。

「開什麼玩笑……」

即使在歐拉麗，第一級冒險者也爲數不多，而且又跟裏維莉雅等人同樣是 LV・6, 實力絕不容小觀。

當時的艾絲比現在更專注於磨練自己，其他事一概不關心，所以對於蒂奧娜她們的入團，只覺得又多了兩個新團員。

「聽聞那個國家禁止男性入境，就算有也是奴隸，或是必須充當繁衍後代的工具，才能獲准留在當地。」

在包下來做爲港都（梅倫）調查據點的旅館，艾絲她們在大廳聽裏維莉雅與洛基解釋。是關於看得出來與蒂奧涅她們關係匪淺的【迦梨眷族】，以及相關的種種故事。

像是從乾渴至極的喉嚨硬擠出聲音，蕾菲亞低聲說：

看她這樣，女神面具底下的眼眸眯細了。

蕾菲亞看看走遠的女神等人，又看看站立不動的蒂奧涅，輕聲說着。

「你沒說錯。聽聞當地居民持續互相廝殺鑽研，沒有一天聽不到吼叫與歡呼。鮮血與鬥爭的國度…… 又被稱爲女戰士（亞馬遜人）的聖地。」

「這、這樣的話，蒂奧娜小姐，還有蒂奧涅小姐……」

「不行啦，我跟蘿莉適性超差的。」 「臭屁小矮子有炸薯球大奶妹一個就夠了好不好……」 「那個討厭的面具妹是怎樣啦，可惡，有夠氣人的～！」主神講到後來全是在抱怨，裏維莉雅與艾絲等人都沒吭聲。

「你是說拉斯提羅・佛洛的大陸異聞錄嗎？」

「你在說哪裏啊……！」

而是因爲蒂奧娜與蒂奧涅，竟曾隸屬於那種國家──曾經是【迦梨眷族】的一分子，這項事實令衆人難掩動搖。

自從定居在迷宮都市以來，少女們常常忘記放眼市牆外的世界情勢，此時心中都感到戰慄。

硃紅頭髮的天神毫不客氣地盯着對手瞧，隨即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毫不理會被好幾人攔住還在大聲叫罵的洛基，迦梨看向仍舊瞪着自己的蒂奧涅。

等到蒂奧娜一次又一次對艾絲笑，從不氣餒地一直跟不善言談、只會慌張的她往來後，她纔跟兩人加深了友誼。

「【迦梨眷族】是君臨『提爾史庫拉』這個國家的女神，以及她的派系。」

「那個就是蒂奧涅她們以前隸屬的【眷族】。就是在來到我們家以前，第一個所屬的派系。」

（Lv.5…… 不對，6？）

『我們不知道殺了多少同胞（自己人），即使這樣還是要拉我們加入？』

如果艾絲的直覺正確，那實在太可怕了。

聽完整個故事的艾絲，看向敞開的窗戶。

「嗯，你跟以前一樣呢。」

「她們是提爾史庫拉出身，那個國家是她們的故鄉。在入團之前，她們的確是這麼說的，而且還說……」

白天遇上的亞馬遜人集團重回她的腦海。那對姐妹只是特別突出，其實其他人肯定也身懷與高級冒險者同等的實力。明明沒有地下城的恩惠，爲什麼能變得那麼強？艾絲提出疑問。

「蒂奧涅小姐她們，跟那位女神她們的關係是……？」

「汝等的名聲，妾也有所耳聞。說是叫【洛基眷族】對吧？主神何在？」

蒂奧娜她們是在五年前，改宗加入【洛基眷族】的。

她們從不知道那樣天真爛漫的蒂奧娜，還有長期追求團長的蒂奧涅，竟然有着這樣的一段過去。甚至是現在親耳聽見了，都還無法置信。

她帶着亞馬遜人們，轉身背對蒂奧涅她們。

跟芬恩等人一起在場的裏維莉雅，也好像想起了那一幕，閉上眼睛不說話。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好吧，算啦。你也看到了，這兩個孩子現在的爹孃是我，小矮子二號。有何貴幹？」

她跟平常一樣揮着雙手原地跺腳，艾絲也習慣性地從背後架住她。

她從蕾菲亞等人的拘束中脫身，邊抓頭邊回答：

「…… 唉。這個嘛，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發現了……」

「她說，孩子（女兒）……」

「你在說哪裏──!? 」

洛基所說的話，讓蕾菲亞她們大受衝擊。

迦梨先是抬頭正眼看着蒂奧涅，雙手碰碰自己女童體型的胸部，然後重新望向蒂奧涅富有起伏的雙峯。

✿

的確，至今沒人告訴過她們兩人的過去經歷，但她們倆從以前到現在，從未顯露出一點陰影。

（而且，那個人…… 一直在看蒂奧涅。）

看到主神跟蒂奧娜一樣火山爆發，「請、請冷靜下來！」「你把事情越搞越複雜了，安靜下來啦！」這次換蕾菲亞與安琪等人上前阻止。

彷彿回想着往昔的光景，洛基靠在長沙發的椅背上，抬頭看向天花板。

裏維莉雅沉默片刻後，開口說道：

本來是自己在挑釁卻反中對手的激將法，洛基一下子氣得臉紅脖子粗。第一印象真是不能再糟了。

「裏維莉雅，她們沒有地下城，爲什麼能變得那麼強…… 能升級呢？」

解決了食人花的中長髮（sami-long）女性表情不變，散發的氛圍比自己（艾絲）還要沉默寡言。

她也很快就注意到偷看的艾絲，拋來一個視線。

（我都不知道……）

無論是對提爾史庫拉這個國家一無所知的艾絲等人，還是略知一二的蕾菲亞她們，都忘了言語。並不是因爲她們親耳聽見了女戰士（亞馬遜人）國家的實情。

這句話讓艾絲她們驚愕不已。

夜晚。

「妾可是想死你們了，妾的寶貝孩子（女兒）們。」

「你真的很討厭妾呢。汝就這麼憎恨妾…… 憎恨妾等嗎？」

「就跟軍神（阿瑞斯）的王國（拉幾亞）一樣，可以說是國家類【眷族】吧。我是不覺得那個小矮子二號有多會治國就是……」

當時洛基前去拉兩人加入派系時，蒂奧涅就是這麼答覆她的。

「長大好多呢……」

「餵你這死小鬼頭第一次見面就怎樣想打架嗎！我就跟你打你這臭小鬼!? 」

「有傳聞說姐妹領袖的阿爾迦娜與芭婕，在這兩年升上了 Lv.6。」

「我記得有個探險家在見聞錄裏寫了喔，他寫到偷偷潛入提爾史庫拉，死裏逃生時的狀況……『該國日夜進行稱不上儀式的自相殘殺行爲』。」

感慨良深地低喃的迦梨，也瞄了蒂奧娜的相同部位一眼。

再加上那人瞬間就殺死了食人花，她們究竟是跨越了什麼樣的試煉？疑問源源不絕。

無視於睜大眼睛的蕾菲亞與艾絲她們。

艾絲感覺得出來，可以說是被蒂奧娜她們害的，也可以說是託她們的福，纔有現在椿等人說「變得圓滑」的自己。艾絲也受到這對錶裏如一的姐妹感化了。

「……！」

裏維莉雅一面回答蕾菲亞，一面繼續說明。

對着迦梨與她身後的亞馬遜人們，蒂奧涅不屑地說。

洛基這段話一出口，大廳頓時鴉雀無聲。

本來氣得七竅生煙的洛基，大嘆一口氣後放松力道。

彷彿爬蟲類的黏人視線，使艾絲自然提高了警戒。

「……」

「同時她們也是歐拉麗以外保有突出戰力的少數世界勢力之一。比起各國，她們偏向鎖國政策，外界人們能知道的情報有限，不過……」

艾絲也不知道有這種事。

「宅邸裏的書庫也有那本。」洛基點頭回答裏維莉雅，然後像翻書一樣，背誦自己的記憶內容。

「妾要在這座城鎮住一段時日。如果你們也在，那就另尋機會見面吧。」

「唔嗯，妾是初次見到你，不過…… 真是沒料啊。妾或蒂奧娜都還比較有料呢。」

沉默不語的蒂奧娜，注視着姐姐的背影后，仰望晴朗得叫人討厭的天空。

離去之際，她留下這句話，就走出了港口。

裏維莉雅說到這裏，頓了一頓。

「在學區課堂上有稍微提到，當時給我的印象，是相當野蠻的國家……」

裏維莉雅回答貓人安琪，一旁的洛基補充說明。

被迦梨興趣缺缺地這樣說，蒂奧娜爆發了。

「提爾史庫拉…… 就是位於歐拉麗遙遠東南方的半島國家，對吧？」

對方應該是都市外的【眷族】不會錯。艾絲只知道歐拉麗或地下城等狹小的世界，但她明白在走出迷宮都市的外界，要讓「器量」昇華相當困難。以這點爲前提，那對隱藏了第一級冒險者級存在感的姐妹，散放着顯而易見的異樣色彩。

頭一個追問的是艾絲。

「不過話說回來，幾年沒見……」

「我在這。」

「對對，就是那個。」

蕾菲亞等人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

「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你這張嘴臉……」

「正是，那是被海洋與斷崖絕壁環繞的陸上孤島…… 以國民只有亞馬遜人聞名。我想很多人應該聽聞過。」

蒂奧涅背對着她們，佇立在寬敞的陽臺上。

「欸，蒂奧涅我們進去裏面嘛──」

蒂奧涅站在欄杆前面瞪着街景，蒂奧娜頻頻跟她講話。

【洛基眷族】整間包下的南洋風旅館位於港都（梅倫）中央地帶，規模很大。從五樓建築的最高層陽臺，可以將街道與港灣一覽無遺。

下錨船隻的燈火宛如鬼火，團團包圍着沉入暗影之中的湖面。

燈塔的光從東南方撕裂了黑暗海面。

「…… 她們來這裏，有什麼目的啊。」

蒂奧涅啓脣說道，俯視着視野下方的港都。

她朝向待在城鎮某處的女神與她的眷屬們，吐出磨去感情的聲音。

「我不知道，不過啊──，想也沒用啊。搞不好真的是來觀光的。」

蒂奧娜垂着眉毛，看着姐姐那張側臉，言行態度就跟平常一樣。

被妹妹靠着欄杆湊過來看自己的臉，蒂奧涅狠狠瞪她一眼。

「你在說什麼沒大腦的話啊！迦梨…… 那些傢伙怎麼可能會去沒有爭端的地方!? 」

「……」

「你忘了那些傢伙那幾年逼我們做了什麼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可真是天真到極點了！」

看到蒂奧涅反常地怒吼，蒂奧娜也不高興起來，兩人開始吵嘴。

「那你想怎樣？現在的我們有事要做耶！你是要丟下正事不管，殺去迦梨那邊嗎？蒂奧涅，你這樣說很奇怪耶！」

「我又沒有那樣說，笨蛋！幹嘛誣賴我啊！」

「是蒂奧涅你先跟我找碴的啊！」

「我是說我看不慣你只會傻笑！」

蒂奧涅對於被迫接受的戰鬥歲月，從不曾感到痛苦。

用武器砍死，空手打死，以技巧勒死。打從自我認識以來，只知道戰鬥的幼小身體並沒有建構什麼像樣的倫理觀念。然而，蒂奧涅胸中的騷動卻不肯消失。她不懂同胞跟能夠毫不猶疑地屠殺的怪獸有何區別。毆打皮肉的觸感、砍斷骨頭的觸感長久殘留在手上。奪命之際必然衝口而出的慘叫與尖叫，在戰鬥結束後依然緊咬耳朵不放。

「你什麼意思啊！」

「真難得，你竟然會像這樣追過來。」

疲勞感一口氣湧上來。

背後有人叫自己。

幾不可聞的道歉在走廊上響起。

她本來是這麼相信的。

其他團員與精靈少女，都倒抽一口氣。

反而是忍不住回嘴的蒂奧涅咬緊了牙關。她快步走開，像要逃離艾絲。

這讓蒂奧涅心裏放下一塊大石。蒂奧涅不用跟有如親姐姐的她戰鬥，還有熟稔的這些女孩，更不要說妹妹蒂奧娜。這個歸宿永遠不會改變。

艾絲離開房間後，蕾菲亞與其他團員走到蒂奧娜身旁，她對大家點點頭。

她是想說「可以找我們商量」嗎？

雖然別人告訴她們的血緣關係，對年幼雙胞胎而言只不過是個記號，但確實成了連繫兩人的情誼。

「是喔。」

「聽說蒂奧涅是姐姐，蒂奧娜是妹妹。」

是蒂奧娜。

低頭看着妹妹容顏的蒂奧涅，無言地走出房間。

與同胞女孩們戰鬥的次數一天天增加。

蒂奧涅拒人於千里之外，強硬表示出拒絕的意思。

加入【洛基眷族】之前。

她最久遠的記憶，是燒灼背部的熱度，以及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姐妹發出的哭聲。

完全沒有睡到覺的感覺。都是名爲追憶的夢境害的。跟兩天前一樣，睡醒的感覺糟透了。

✉

她握緊牀單。

陽臺上的激烈爭吵，把房裏的艾絲她們都嚇了一跳。

在女戰士的聖地，強悍的力量纔是正義，是真理。強者將受到讚賞，獲得地位與名譽。相反地，連戰死榮譽都無權享有而敗北的弱者，將成爲支撐國家與強者的勞動力。伴隨着流血的鬥爭是成爲「真正戰士」的手段、階段，是國家自古以來的習俗。提爾史庫拉正可謂體現亞馬遜人本能的國度。

不等她們起身勸架，蒂奧涅已經猛一轉身，背對蒂奧娜。

她沒回兩人的房間，這個老妹卻特地把自己找出來，好像在這房間裏過了一夜。

聽到蕾菲亞無法繼續說下去，蒂奧娜的視線落在地板上。

「艾絲，你現在別管我。我現在是個討厭鬼。」

年紀與個頭相仿的同胞比以往的任何對手都要強，蒂奧涅第一次陷入苦戰，但就像迄今對怪獸做的那樣，她很快就奪走了對手的性命。

蒂奧涅像被引誘進夢鄉般，閉上變得有如千斤重的眼瞼。

「糟透了……」

艾絲停下腳步，斷斷續續地說了：

「神的恩惠（pharna）」。從出生的瞬間起，蒂奧涅她們就被算進了女神的眷屬末座。

「這樣會不會太詐了？自己的事不說，只會追問別人的隱私。」

她並不討厭埋頭於戰鬥之中，實際感受到自己有多少力量的歲月。反過來說，年幼的女孩也只知道這些。在戰場（競技場）屠殺怪獸，然後回到生活起居的石造大房間。每天就是在兩個地點之間往返。那座同胞狂熱的歡呼聲四起，冰冰冷冷的石造競技場，曾經是蒂奧涅唯一知道的世界。

平常幾乎都是反過來的。蒂奧涅看都不看艾絲的眼睛，不由得酸溜溜地說。

「蒂奧涅。」

當時的蒂奧涅連自己是不是累了都不知道。感情始終是麻痹的，不去看胸中名爲騷動的異樣感受。曾幾何時，只需跟怪獸戰鬥的日子開始讓她心情輕鬆許多。

蒂奧涅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沒去自己分配到的房間，而是隨便打開一個空房間的門。她走進無人客房，直接倒在牀上。

「……」

沉默籠罩衆人時，她說了聲「不過」，仰望頭頂上的星空。

她露出有些遙遠的眼神。

✿

「儀式」有着法則，同一間石頭房的亞馬遜人不會對戰。這是女孩們在持續戰鬥中發現的法則。

蒂奧涅一語不發，注視着妹妹的睡臉。

「蒂奧娜小姐…… 您還好嗎？」

但就連她這種可愛地叫人着急的地方，現在聽着都嫌煩。

蒂奧涅第一次聽到的同胞臨死慘叫，非常地微弱。

「啊──」

大概是試着想表達自己的心意吧，平時不愛說話的少女拼命挑選着字眼。

門關上後，蒂奧娜睜開了眼睛。

「嗯，沒事……」

「…… 那個，我聽說蒂奧娜小姐你們，曾經跟今天遇到的迦梨女神在一起……」

直到她與同胞女孩們開始打鬥，鬥爭的每一天才產生了破綻。

有個亞馬遜人就像她的姐姐。年紀只跟自己差兩、三歲的她像個大姐姐，個性大方，蒂奧涅以外的其他女孩，還有蒂奧娜都很黏她。住在同一個石頭房裏的她，每當蒂奧涅戰鬥回來，就會微笑着說「你回來了」。她比同個房間裏的任何亞馬遜人都要強悍，總是先待在房間裏，迎接蒂奧涅等人回來。

明明跟怪獸一樣都是回濺的血花，同胞的鮮血卻感覺更加鮮明。

早在一尊女神降臨之前，女戰士的國度就在進行名爲自相殘殺的「儀式」了。

艾絲低頭了。

蒂奧涅不等她說完，搶着說道：

從以前就是這樣，每次蒂奧涅有什麼心事，她就會來到自己身邊度過同一段時光。什麼也不說，只是依偎着蒂奧涅。就像尋求自己的血親。

蒂奧涅睜開眼睛。

「那麼，呃，那個……」

五歲生日那天，蒂奧涅一如平常被叫到戰場（競技場），在那裏──

她甚至沒有任何疑問。

看到儀式當中規定必須戴上的面具底下，對手的眼瞳逐漸失去光彩，蒂奧涅胸中感到一陣騷動。那是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回到石頭房，平時靜不下來的妹妹（蒂奧娜）也噴了一身同胞的血，在那裏發呆。那天晚上，蒂奧涅無意識之中一次又一次用冷水清洗自己的身體。

「對不起，蒂奧涅不在，我不知道能不能擅自說出我們的事……」

看到姐妹倆幾乎是吵架分手，艾絲猶豫了一瞬間，看看閉口不語的蒂奧娜後，就去追蒂奧涅。

從出生在這世上的那一刻起，蒂奧涅她們就在那個國家了。

不把來襲的怪獸殺掉，死的就是自己。極爲單純，而且出自本能。

她坐起身，撩起被汗水弄溼的劉海時，發現就在自己身邊的牀上，睡了另一個人。

也許蒂奧涅曾在她身上尋求母愛。她替身體療傷的手雖然粗魯，但很溫柔。蒂奧涅尋求他人肌膚的溫暖，曾跟她還有蒂奧娜等人擠在一起睡。那冰冷如石牢的大房間，的確曾是蒂奧涅的「歸宿」。

「！」

不過，這樣的歲月當中也有一線光明。

「爲什麼又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啊……」

好像回到了那時候一樣。

「……」

而「古代」轉移到神時代（新時代）後，出現在國內的女神（迦梨）也熱愛鬥爭。

蕾菲亞難以啓齒地一問，她答得乾脆。

只有兩人的那段日子。

「蒂奧涅…… 如果你，有什麼煩惱……」

「因爲我，在給大家造成困擾時，都是蒂奧娜與蒂奧涅幫我…… 所以……」

陸上孤島，提爾史庫拉。

「對不起……」

她的「恩惠」與不斷進化的能力（力量）, 讓戰鬥更加激烈化。帶來強大力量的她被敬拜爲獨一無二的主神，沒有人阻止她們，搏鬥與殺戮的儀式就這樣日趨繁榮。

在提爾史庫拉，只有「真正的戰士」才受到尊崇。

雖然她對家人不感興趣，不過當她與唯一一個妹妹見到面時，別人不用說什麼，她就知道對方是自己的手足。蒂奧娜一定也是如此。

「其實我本來，並不希望蒂奧涅再遇見迦梨她們的。」

據說提爾史庫拉的亞馬遜人在學會講話前，會先學到殺死怪物（哥布林）的方法。藉由「恩惠」打從一開始就獲得解放的潛在能力，以及被扔到幼小怪獸面前的第一場洗禮──淘汰行爲，讓纔剛學會站的幼兒成爲戰士。事實上，蒂奧涅懂事時握着的，不是母親的手，而是跟個頭一樣高的刀刃。

她要趕到窗邊的艾絲她們讓路，被雙手交疊在後腦勺的洛基與閉起一眼的裏維莉雅注視着，直接穿過大廳往外走去。

蒂奧涅自己感覺，她還很小的時候，廝殺的敵人就從怪獸變成了亞馬遜人。

「是真的。」

蒂奧涅走在染上蒼藍夜色的走廊上，用側臉對着追上來的艾絲。

連戰連勝的蒂奧涅，獲得觀衆席的女英豪們歡呼讚揚。就像在說：吞噬弱者血肉變強的你值得尊崇，你的存在方式是正確的。而從最高的主神座位俯視自己的女神（迦梨），總是面帶笑容。

更何況她是亞馬遜人。或許是種族的天性吧，蒂奧涅確實因爲戰鬥而亢奮，熱血沸騰。

「你不是也有話不敢跟我們說嗎？」

她不認識父母，連聲音都沒聽過。

✿

在梅倫迎接早晨的艾絲等人，組成幾個小組上街。

目的是打聽關於出現在半鹹水湖的食人花相關情報。

「食人花？不知道耶…… 畢竟海里或湖裏多得是怪獸嘛。」

「如果把撞上船隻算進去，怪獸哪天沒有造成損害？哎，不過也因爲這樣，我們船匠纔有錢賺啦。」

「最近很少出人命了喵──。港都（梅倫）也變得和平了喵。」

「就算怪獸出現，只要交給【尼約德眷族】就沒事啦。那裏的漁夫們可是比半吊子的冒險者還強喔。若是真的對付不來，請公會向歐拉麗求救就行了。」

擺攤做生意的青年（人類）、少見的如女性（精靈）船匠、兜售冰涼果汁的曬黑少女（貓人）、老舊酒館的主任（矮人）。包括艾絲與蕾菲亞在內，負責打聽情報的團員們，向梅倫的居民們到處問話。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有食人花怪獸呢。」

「嗯。都說昨天出現的怪獸是第一次看到……」

從巷口望着每天都人潮洶湧的繁華大街，艾絲與蕾菲亞談論着。

她們跟其他團員一起在陰涼處休息片刻，「而且，」艾絲輕聲說。

「湖泊與大海，治安好像都很好……」

「經您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如果那種食人花（怪獸）化出現，應該會造成很嚴重的災情纔是。」

連高級冒險者都難以應付的食人花一旦出沒此地，湖泊可不只是陷入混亂就能了事。然而就她們聽到的，居民們都說羅洛格湖以及近海地區相當平靜。

這點與食人花的目擊情報起了一點小矛盾。

「好像也不是在造成災害前先撲滅怪獸……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在納悶的蕾菲亞身邊，艾絲默默注視着路上行人。

「排水道…… 好像沒問題。」

貓人安琪與人類莉涅她們暫時離開港都（梅倫），回到了歐拉麗。

歐拉麗會將廢水排泄到流經附近的河川，再排到羅洛格湖。「突襲怪魚」等怪獸從半贓水湖沿着這條河川逆流而上，在都市的地下水道定居繁殖的問題，向來令公會煩惱不已。

「我想你只要問過鎮上的人就會知道，這幾年來，梅倫沒發生過什麼嚴重事故，一派和平。…… 真的，直到昨天都是這樣。」

聽了魯柏高高在上的口吻，裏維莉雅只是閉着一隻眼睛，並不作聲。

來自正面的一句回答，拉回了裏維莉雅的視線。

怪獸是從湖泊游上來的，而食人花有可能反過來，從都市地下水道流到半鹹水湖。安琪她們想到這個可能性，於是來到了歐拉麗的排水口。

站在被奪權的一方想，當然會抵抗了；不過她沒說出口。

「她們是沒引起多大騷動，但民衆已經向我們抱怨，說她們樣子嚇人，難以靠近。而且很多人語言不通，甚至有民衆申訴商品被擅自拿走……」

港都梅倫的公會分部。

魯柏一副尷尬表情，帶着怨言做結。

前陣子，洛基與伯特纔在舊地下水道遇到食人花。

「是這樣沒錯，可是……」

「食人花不是從排水道入侵湖泊的…… 至少最近沒從都市流到那裏。」

就算以結果來說，是蒂奧娜她們打鬥把怪獸趕到水面，但半鹹水湖中躲了食人花仍是無可撼動的事實。那些兇暴的食人花竟然沒襲擊人或什麼，只是待在湖底不走……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男神說食人花襲擊【迦梨眷族】的船那件事，嚇得港口民衆很久沒這樣出一身冷汗了。

他是公會分部的總負責人，也就是分部長。

被裏維莉雅再三確認，魯柏用厭煩的口氣明確地說。

【尼約德眷族】只有跟港都（梅倫）方面來往密切。

「說是大家長，但我們派系頂多就是管理這一區的漁業，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喔。也算不上海神（波塞頓）的後繼人。」

博格是個下巴蓄白鬍的人類。體格魁偉，腹部沒有松馳肥肉，渾身肌肉不輸給漁夫。眼光也很銳利。雖然禿頭，但那副風貌只要戴起帽子，就活脫脫是個童話故事裏領導船員的船長。

尼約德說着下界日子有多不好過，他提到的公會，並非歐拉麗的公會──管理迷宮都市的「本部」。

「你還是一樣辛苦呢──」

「我們沒有反對【迦梨眷族】入港，就這點來說，我們是脫不了責任…… 但迎接她們入港的畢竟是城鎮那方，是那個討厭的梅鐸家當家。」

安琪將手放在她纖細的下巴上沉吟思索。

尼約德忽然這麼問。

「食人花怪獸……？唔嗯，我沒聽說。」

魯柏不耐煩地橫眉豎目，向她提出要求。

聽到亞莉希雅再三拜託，博格沉默了。

這裏在港都（梅倫）當中靠西邊。這棟建築物蓋在這裏，就像要嚇阻位於東邊的公會分部。這就是梅倫歷代鎮長梅鐸家的公館。

「追根究底，梅倫本來只是個受到怪獸威脅的漁村。但後來海神大派系（波塞頓眷族）在此地設置據點，再加上與歐拉麗一同繁榮發展，纔會成爲今日人們口中的迷宮都市的大門口。」

「我剛讓裏維莉雅過去了。」

相較之下，與她對話的五十來歲男子卻是冷言回絕。

說完，尼約德嘆了口氣。

「嗯。」洛基對着他再度開始幹活的背影回答：

這是中心機構公會本部在歐拉麗外設置的一個據點。據點的職責依地區而有不同，梅倫分部扮演的主要角色是監督進出大海的港口，以及管轄以魔石製品爲首的都市進出口商品。

「精製金屬（祕銀）的柵欄，有確實堵住排水口……」

「回去。」

「總之…… 目前的梅倫就像猛獸在鎮上徘徊。」

雖然很多部分與自己的知識重複，但裏維莉雅還是傾聽魯柏解說。

「很遺憾，我這邊是拿打魚當人生志業，跟那些火藥味扯不上關係。」

隔着窗口櫃檯站着的，是一名長臉人類。個子痩長，顯得有點過於消瘦。一絲不苟地綁在一起的黑髮，顯露出此人神經質的一面。

「我沒什麼話跟你們這些公會的黨羽說。J

「嗯？是啊…… 還是老樣子。他們千方百計想拉攏那些並非冒險者的漁夫，而且每次我們拒絕，就毫不客氣地對進口都市的魚貝類（商品）課稅。」

魯柏不屑地說，彷彿說明了兩方關係的惡劣。

雖然光看規模已經是很宏偉的建築，但夙夜匪懈管理迷宮的那座萬神殿（Pantheon）實在太巨大了。隨便看一下，身穿制服的職員人數也不比本部，很多不是在窗口做應對，而是忙於入港手續或覈對貿易品列表等事務工作。

裏維莉雅閉起一眼，反過來注視着分部長，他自然不可能知道里維莉雅心裏在想什麼，繼續說道：

雖然說不上針鋒相對，但是與梅倫爭執不休的公會分部，也因爲這種背景而與尼約德等人水火不容。這事裏維莉雅早就知道了。

他背對盤腿坐在木箱上的洛基，把手放在脖子後面。

「縱然是歐拉麗也無法發揮強權，是嗎。」

「正是如此。」

獨自造訪的裏維莉雅，側眼觀察與歐拉麗本部截然不同的光景。

「什麼意思啊──」

精靈亞莉希雅控制着臉孔不抽搐，拼命陪笑。

跟各自行動的艾絲她們一樣，洛基也親自到處收集情報。在面對湖泊的漁港附設的宅邸，她在倉庫裏聽老交情的尼約德怎麼說。

「我是聽說有一次被怪獸破壞入侵，公會修繕過了。」

「所以我說，我們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想問個問題。」

他談起從洛基等人爲了進入歐拉麗而搭船來到港都（梅倫）時…… 不對，是更早以前就持續至今的爭執。

這太奇怪了。就算公會高層──主神（烏拉諾斯）限制了新種的情報，組織內部也不可能不分享大小消息。由於怪物祭（Monster Philia）與第 18 層的事件等等讓很多人目擊到食人花，因此隱瞞這種怪獸的存在，應該是沒有意義的。

「如你所知，梅倫當中不只公會支持的商行，也有以異國爲首的許多共同體進進出出。這也是原因之一。」

改變話題後，尼約德如此回答，像是實在受夠了一樣。

一般認爲大規模的港口講求中立性。政治支配港口常常導致衰退。

在團員們眼前，藉由淨化裝置而不帶惡臭的乾淨廢水流往河川。

魯柏臉色陰鬱地表示肯定。

「比起這個，我倒希望你們能處理一下那些來自異國的亞馬遜人。」

「因此做爲妥協案，我們將自治權一分爲二。正確來說，包括貿易在內的所有歐拉麗相關事項，由分部介入擔任窗口……」

「是啊。」魯柏點頭，似乎很不服氣。

不過如果他們說「這事跟都市外的分部無關」，那也無可奈何。

「……」

「公會很久以前就在進行投資，還協助港口擴大規模…… 然而梅倫的每一代當家，都堅持不肯交出自治權。」

魯柏這時含糊其詞。

「尼約德在港都（梅倫）算是個大家長，對吧？有沒有聽說什麼可疑的話題？」

「說到這個，你們跟公會關係還是一樣壞嗎？」

「…… 這座港都的規則很複雜，公會與城鎮各自擁有一半的自治權。」

雖說梅倫的物流大多集中到歐拉麗，但想必也有很多船舶以這座港口爲中繼站航向其他目的地。送往鄰近城鎮或其他都市的貨物也無法忽視。講得極端點，如果由公會挑揀港口的使用者，必定會影響到其他層面。

「嘿咻。」尼約德一面對洛基說的話苦笑，一面把東西放在倉庫角落。

抬頭往前一看，排水口位於看得見市牆與門衛值勤室的位置，正如莉涅所說，以精製金屬的柵欄緊密封鎖了起來。可與大型級匹敵的食人花不用說，就算是突襲怪魚或小型怪獸也無法進出。也沒有被打壞的痕跡。

「確定嗎？」

「我們絕不是爲了公會的企圖而來。昨天出現在湖裏的食人花…… 我們在找那個的相關情報。如果您知道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們呢？」

知悉食人花戰鬥能力的裏維莉雅，很明白那種怪獸絕非漁夫們所能對付，但說了八成也沒用。

公會分部長所說的梅倫的複雜自治結構，就是這樣形成的。

當時的決定，是因爲有【波塞頓眷族】這個與歐拉麗互助卻又保持獨立的海神大派系做後盾，還有做爲友善鄰人力挺城鎮的【尼約德眷族】也發揮了極大影響力。

【洛基眷族】爲了打聽情報而登門拜訪，但亞莉希雅與娜維連屋子都進不去，就在寬敞的大門口，跟現任當家博格・梅鐸面對面。

男人說自己叫魯柏。

「噁心的食人花啊…… 昨天那個的確把我嚇了一跳。」

「洛基你們去過『公會分部』了嗎？」

「公會是你們的主人，我希望【洛基眷族】能協助我們公會。」

地點在【尼約德眷族】大本營「船城（Noatun）」。

「其他就由梅倫這邊負責。」

「畢竟說來說去，近在眼前的歐拉麗就是我們最大的交易對象。他們那邊說是都市方面的全體意見，但鬼才會信，根本是報復行爲。他們完全在利用我們的弱點。雖說隸屬的城市不同，不過我真羨慕受到優待的農產品派系（狄蜜特）啊。」

洛基覺得說是馴獸師（tamer）怪人爲了某種目的讓怪獸潛伏湖底，還比較有說服力。

「我不懂你在懷疑什麼。歐拉麗…… 公會本部也沒有送來任何這種新怪獸的情報。」

石造門廳比起歐拉麗的公會本部狹窄多了。

「不是你們准許她們入港的嗎？」

（「比起這個」，是嗎……）

理所當然地，不屬於歐拉麗的派系沒有必要加入公會陣營。公會無法發揮強制力的【尼約德眷族】對公會而言恐怕有如眼中釘。

「饒了我吧。聽你說你們來到港都（梅倫）的真正目的時…… 我也是大喫一驚耶。」

「但那種食人花（怪獸）的確出現了。難道不該出面思考對策，進行調查嗎？」

都市廢水嘩啦啦地響，從設置了銀白柵欄的巨大圓洞奔瀉而出。地點在歐拉麗西北方，走下平緩斜坡就會來到這處都市下水道出口。

海神大派系（波塞頓眷族）在梅倫這個水棲怪獸產地設立據點，是很有名的事。他們堵住湖底洞穴，之後一面重複檢修「大蓋子」，一面盡力維持海上和平。十五年前「大蓋子」加上了「海龍封印」，確定永遠不會被突破後，海神與他的眷屬們就從港都（梅倫）踏上旅程，目的是驅逐潛藏於世界各大海中，具有高度威脅性的怪物等等──至於【尼約德眷族】則是在海神大派系（波塞頓派系）活躍的背後持續打魚，長年爲城鎮帶來財富的派系──

尼約德一邊搬運扛在肩上的東西，一邊回答洛基。

洛基沉默地注視尼約德的這種舉動。

即使從第三者的觀點來說，也不該由公會單方面統治梅倫。

「你是說這次准許入港，是城鎮主導的？」

而是這座港都裏的另一個公會。

「交給【尼約德眷族】那些人處理就行了。公會若是隨便介入，他們一定會說水邊是他們的地盤，不准我們插嘴。向來如此。」

他注視着彷彿象徵了清純身心的真摯精靈，一會兒後開口。

「…… 回去。」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眼看博格轉身回到屋子裏，亞莉希雅等人束手無策，只好也走出大門口。

「本來還在期待鎮長會知道些什麼…… 結果完全不理人呢。」

「雖然早就聽說梅倫與公會分部不和…… 沒想到心結這麼深。沒辦法，就別麻煩他們了吧。」

亞莉希雅嘆着氣，回答搔着臉頰的娜維。兩人親身體會到雙方從她們出生前就持續至今的長年不睦，離開了公館。

「……」

博格在公館的窗邊，表情兇惡地瞪着她們走出庭園的背影。

✿

太陽即將自高空傾向西方天空的午後時分。

在鎮上問話的艾絲與蕾菲雅這一組，先去港口一趟。

走過異國木造帆船（dhow）、客輪或貿易船出入的貿易港區，很快就到了尼約德等人管理的漁港。身穿異邦服裝的商人或旅人漸漸變少，由漁夫們取代他們大步走在路上。比起探索（地下城）或商業類另有一番特色的漁業類【眷族】──罕見的派系，讓艾絲她們重新環顧四周。

很多漁夫打着赤膊，或是短衣搭配長褲。種族差異很大，有大力士矮人扛着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大魚，也有一羣小人族拿着魚叉，巧妙地操作漁船駛向湖中。

巨黑魚或鮮紅的蝦子等等，半鹹水湖的淡水魚或大海捕撈的鹹水魚被豪邁地扔在地上，也有些人把魚或貝類烤來喫。燒烤的鹽巴香味配上油脂噴濺的聲音，還沒喫午餐的蕾菲亞她們目光也不禁受到吸引。

在狼吞虎嚥地大嚼新鮮海產的漁夫們當中，混雜了蒂奧娜與蒂奧涅的身影。

「您在做什麼呀，蒂奧娜小姐……」

「本來是在問話啦但我肚子餓了嘛。他們說只要付錢就讓我喫，所以我就開動囉！」

喫烤魚喫得比漁夫們還猛的蒂奧娜回過頭來，看向驚慌的蕾菲亞。

蒂奧娜她們本來應該跟艾絲等人一樣負責探聽情報，但因爲遲遲沒有進展，所以中斷休息一下。除了蒂奧娜與蒂奧涅之外，還有一些團員喫過了飯在休息。

「…… 蒂奧娜，蒂奧涅還好嗎？」

艾絲確認了一下在鎮上問到的情報。

與其說是派系，倒比較接近工會或是漁協。

「這個顏色，感覺好惡心喔──」

梅倫出身的漁船，還有經常使用港口的客輪或帆船都有這種粉末。而【迦梨眷族】她們這次是第一次進入梅倫港。

蒂奧娜像平常一樣回以笑容。笑得滿不在乎，好像沒事兒似的。

當然，她們應該不知道有這種粉末。

「嗯～，火氣很大，但目前應該沒事。早上我們都是去迦梨她們不在的地方，而且我有一直看着她，不讓她做什麼奇怪的事。」

她撈起各種顏色混雜、散發微弱光輝的粉末，讓它從手心灑落。

「咦──嗚哇！好臭！」

「話說回來…… 你們【洛基眷族】能不能想辦法處理一下那些亞馬遜人？」

「沒啦，也沒發生什麼事…… 只是漁夫（我們）還有鎮上的人，都怕她們怕得要死。那些傢伙一看就知道超強，然後又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動，所以……」

【尼約德眷族】是隻爲了捕魚而存在的派系。大海男兒們對自己的本事應該很有自信，但無論是他們還是主神，都絲毫無意與其他派系抗爭以擴大勢力。

「【萬能者（Perseus）】？」

「不過就算灑了，『突襲怪魚』之類的還是會來襲，所以說不上完美就是了…… 但有了這個粉末之後，怪獸造成的災害的確減少很多喔。」

聽了羅德所言，艾絲陷入沉思。

艾絲從蒂奧娜手中接過袋子，把手伸進去。

「您有在海里或湖裏…… 看到過食人花怪獸嗎？」

「羅德先生跟大家，也有在消滅怪獸嗎？」

羅德干脆地回答蕾菲亞的問題。

「我沒事啦，艾絲。我想你也知道啊，我不擅長想東想西的。」

粉末由紅、黃、黑等雜七雜八的各種色調混合而成，再加上那股異味，就像是把生物死屍打碎收集而成的。閃爍細微亮光的謎樣粉末，讓蒂奧娜皺起眉頭。

正如蕾菲亞所說，歐拉麗沒有販賣能驅除怪獸的方便道具。不過只有艾絲知道，有種道具擁有同等的效果。

羅德講得充滿自信，讓蕾菲亞她們跟蒂奧娜都大喫一驚。

艾絲等人點頭回答粗壯雙臂抱胸的羅德。

漁夫當中最通曉港都（梅倫）水邊情形的男人，板着臉開始說道：

因爲一旦四面八方都是海，要是被怪獸襲擊，就沒人能來救自己了。

「啊～…… 這個嘛。我們有時候會受鎮上的人拜託，打魚時順便解決怪獸。」

艾絲目不轉睛，凝視着流泄的粉末。

（昨天，【迦梨眷族】被食人花（怪獸）襲擊…… 難道是因爲，她們沒有這種粉末？）

艾絲一邊觀察蒂奧涅，一邊偷問蒂奧娜。

跟蒂奧娜她們圍着烤網的漁夫當中，一個體格特別強壯的男人面露大方笑容。

從昨晚到現在，蒂奧涅的臉一直很臭。同一組的兔人（humebunny）菝克塔等其他團員，都被她弄得坐立不安。

正如她所說，在漁港裏來來往往的漁夫們腰上，都掛着比冒險者常用的隨身包（pouch）更大一點的布袋。

貝爾說那種散發強烈惡臭的道具讓「中層」怪獸不敢靠近，他們能抵達安全樓層，都得感謝道具的效力。

「最重要的是，我們都很喜歡尼約德神。那位大人從小就照顧我們…… 與死去的老爸還有老頭們長久以來保護着城鎮，我們都喜歡那位神仙。」

「艾絲不像我們這麼能喫啦──。不過她愛喫炸薯球。」

「老實說，我心裏有頭緒。打魚的途中，我在羅洛格湖跟這附近的海域看過好幾次。一個擁有長條身軀，像蛇一樣的影子，在船底下…… 水裏游泳。」

「【尼約德眷族】…… 羅德先生你們，一直都在捕魚？」

漁夫頭子說，現在不管哪艘船都會邊灑這種粉末邊航行。

很快地，她們與漁夫們的對話就被打斷。

「我聽說這個粉末是歐拉麗發明的耶？」

「啊，小心點喔。」

「在這鎮上長大的男人們，大多會成爲漁夫，跟隨尼約德神。」

艾絲頓了一頓，向自稱團長的他問道：

講到這裏，羅德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

「你說昨天出現的怪物嗎？我是今天早上纔出海回來，沒親眼看到，不過…… 還是問一下好了，你說的不是大水蛇（aqua serpent）吧？」

「您是……？」

「我叫羅德，算是這兒的團長。」

「是博格老爹…… 就是鎮長（梅鐸）家。他從都市買來，免費送給我們。不只漁夫，經常出入梅倫的船都可以要。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那個老爹對我們真的很好。」

現在蒂奧涅好像在掩飾煩躁，把午飯塞進嘴裏。「再來一份。」她用瞪的一再催促，高壯結實的漁夫們都嚇得連聲答應。

他像孩子炫耀珍藏玩具那樣，右手拿起腰袋給大家看。

「想靠打魚喫飯，成爲神仙的眷屬最快。況且如果想去怪獸出沒的海上，還是要有『恩惠』比較好啦。」

「……？欸，你帶在腰上的那個袋子是什麼？每個漁夫好像都有。」

這是幾天前，她聽死命逃到第 18 層的少年（貝爾）說的。他說跟他們很有交情的派系的藥師，偶然間做出了所謂的「臭袋」。

羅德回答了蕾菲亞的詢問，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倉庫前一個體格細瘦的人類，自己一個人搬運着大網子。他的背上想必也刻有【能力值】吧。

「……」

那麼蒂奧娜又是如何呢？艾絲說出心裏的想法後──

「對啦對啦，就是那個。不是那個人做的嗎？」

「咦咦？」

巧的是，跟裏維莉雅受到公會探詢一樣，羅德也抓抓頭髮，找她們商量【迦梨眷族】的事。蒂奧娜一臉嚴肅地聽着時，其他漁夫也開始苦苦哀求。「那些人好可怕！」「根本就是猛獸啦，猛獸！」看到他們這樣哭訴，艾絲等人也一臉爲難。

這種粉末，或許跟那種臭袋是同一類道具。

這時，蒂奧娜忽然問道。

如果不是直接誕生於地下城，而是爲了繁殖而弱化的地表怪獸，領受了「恩惠」的漁夫就綽綽有餘了。除了怪獸之外，他們還會擊退海盜，個個都是精兵。聽羅德所說，他從孩提時代以來，出海已經幾十年了，撐過不知道多少次驚險場面，升上了 Lv.2。就艾絲所看到的，部分漁夫也擁有初級冒險者中堅程度的實力。

也因爲有尼約德這位漁業神長年在港都（梅倫）落地生根，所以沒有天神在這裏成立新的漁業派系。這也是【尼約德眷族】一手包辦漁業的原因之一。

「我看正好相反，是魚餌吧？比方說摻了血肉（陷阱道具）什麼的，吸引想襲擊船隻的怪獸～之類的。」確認過袋子裏的東西后，蕾菲亞、蒂奧娜與其他團員竊竊私語。

「討厭，先說一聲啊～！這裏面是放了什麼啦～！」

是個黑髮黑瞳，身高將近二 M 的人類。

「想另起爐竈是可以，但沒人會想這麼做。尼約德神是位好神，而且還能得到『恩惠』。不管什麼樣的傢伙，都能借此發揮超越常人的力量。」

蒂奧娜被燻得滲出眼淚，探頭看看袋子裏的東西。

可是…… 這點程度的怪味，真有可能趕走棲息水裏的怪獸嗎？

「那邊那個痩小的小姐，【劍姬】大人也很能喫嗎？」

「那蒂奧娜，你還好嗎？」

「可是啊，你們幾個所說的怪物從來沒襲擊過我們。」

「是生的東西嗎？好像各種東西磨成了粉狀……」

「……」

「請問一下，這個粉末是誰給羅德先生的呢？」

的確，那個稀世的魔道具製作者（Item Maker）或許辦得到…… 但蕾菲亞等人的表情還是顯得有點不解。如果這個什麼魔法粉末的效果貨真價實，那爲什麼不是在迷宮都市（歐拉麗），而是出現在港都（梅倫）的市面？

「…… 怎麼了嗎？」

「我真以爲那是大水蛇還是啥的……」

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看起來似乎有點硬撐，是艾絲的心理作用嗎？

其間，一個人站在遠處的蒂奧涅，用尖銳眼神瞪着城鎮那邊。「──羅德，大事不好啦！」

霎時間刺鼻臭味飄散出來，拿着袋子的蒂奧娜整個人往後仰。

「不過啊…… 你們這幾位小姐還真能喫呢。我們也見過不少冒險者，但第一級冒險者就是不一樣呢。」

「都市不是有那個人嗎？就是那個有夠誇張的，好像叫蝦虎者還是蚵仔者……」

羅德說現在這個時代，就從自衛方面來說，「神的恩惠」對漁夫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有點好奇，在港都（梅倫）除了【尼約德眷族】之外，沒有其他漁夫先生了嗎？」

羅德環顧周圍，其他漁夫們也點頭同意，表示他們從沒遇襲，也沒清楚看見過它的模樣。聽到這段話，艾絲、蕾菲亞與蒂奧娜她們，都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只要情況沒有太困難，戰鬥都是他們自己解決，歐拉麗也很少派冒險者來。

「嗚！」艾絲與蕾菲亞等人也趕緊以手捂鼻。

蒂奧娜接過袋子想看看裏面裝什麼，用力打開了緊緊封住的袋口。

「這是魔法粉末，只要灑在水面上，怪獸就不會靠近啦！」

羅德大方地回答看向自己的艾絲。

「哦！眼睛挺尖的嘛！」

盯緊蒂奧涅，跟她共同行動的蒂奧娜苦笑着說：「好像跟平常顛倒過來了呢──」

「說怪獸不會靠近…… 連歐拉麗都沒有這種道具（item），對吧？」

只是到了最後，艾絲還是無法多問。

「是啊，因爲我們就只會這個。不只這個羅洛格湖，也會出海打魚。比起待在陸地，被波浪搖晃的時間應該比較長喔。」

看到蕾菲亞她們懷疑的神情，羅德等漁夫也一臉不解。

蕾菲亞她們也忍着惡臭，在蒂奧娜身邊把臉湊在一塊。

面貌精杆的羅德臉上浮現孩子般的笑容，其中帶有對主神的信賴與敬愛。

被蒂奧娜一說，羅德高興地叫道。

一名獸人漁夫氣喘吁吁地衝進漁港。

還沒問怎麼了，青年先連珠炮似地叫道：

「那些亞馬遜人在大街上鬧事！馬克他們在那些人手裏！」

漁港的喧囂一瞬間變成驚詫。

在臉色大變的羅德與漁夫們身旁，艾絲等人也瞪大雙眼。

轉眼間大家鬨動起來，只有蒂奧娜猛一回神，環顧周圍。

「糟糕……！」

她隨即發出呻吟。

慢了幾秒，艾絲也發現了。

「怎、怎麼了，蒂奧娜小姐、艾絲小姐……？」

「蒂奧涅不見了。」

「她衝出去了！」

艾絲與蒂奧娜同時告訴驚慌的蕾菲亞。

不等她跟其他團員一起慌張起來，艾絲她們就跑了出去。

「蕾菲亞，洛基就在隔壁宅邸，你去叫她！」

「我們先過去了。」

留下指示後，兩名第一級冒險者化爲一陣風。

她們拋下慌張失措地採取行動的羅德等漁夫與蕾菲亞等人，急速趕往城鎮。

✿

晴空萬里無雲。

白雲繚繞的青空今天照常俯視着港都。燦爛陽光將半鹹水湖的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散放美麗的翡翠綠（emerald green）光輝。

「我早就想知道了…… 我的獵物都在叫些什麼。憤怒嗎？求饒嗎？」

對手雖然身體浮空，卻只用一隻手臂就對蒂奧娜使出圓轉摔技；艾絲雖緊急閃躲，仍有幾根金髮被氣勢驚人的腳刀切斷。

面對目光炯炯的阿爾迦娜，蒂奧涅表情扭曲，以怒氣蓋過焦躁，不服輸地加快攻擊速度。

與如此風和日麗的天氣相反，梅倫大街遺忘了平時的熱鬧，鴉雀無聲。

「我還聽說，你跟我一樣──變成了【怒蛇（蛇）】。」

斜睨着漁夫的同伴拼命把人拖走，蒂奧涅見對方講的不是種族（亞馬遜）語而是通用語，面帶怒容用鼻子哼了一聲。

「──」

雖然擁有稱得上美貌的姿容，然而炯炯發光的眼瞳與翹起的嘴脣，卻讓人不得不聯想到爬蟲類。那副相貌跟妖豔差得遠了。男人面對她能想到的，是大蛇面對獵物的光景。人族不該有的長舌頭舔了舔嘴脣。

「放手。」

經過矯正的講話方式，變回了天生的粗魯口氣，其相貌染上了憤怒之色。嘴脣彎成月牙形的阿爾迦娜，頭慢慢地偏向一邊。

轉瞬間，一場拳腳鏖戰開始了。

「你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找，你與蒂奧娜。」

「……」

──另一個戰場，與哈哈大笑的阿爾迦娜打鬥的蒂奧涅，怒氣直線上升。

威力特強的高腳踢，硬是把蒂奧涅踢到了正後方，退到路邊一字排開的攤販前。

以空手戰鬥而論，蒂奧涅與蒂奧娜即使在【洛基眷族】當中，仍然擁有無人能及的強悍實力。力量來說格瑞斯爲上，速度則是伯特佔優勢，但從「技巧」的觀點來看，女戰士（亞馬遜人）特有的武術比任何人都剛烈。艾絲若是沒有劍，想必也會三兩下就被打趴在地。

看到兩人使着極爲相似的體術，艾絲胸中穿過一道如小針般的尖銳動搖。

「在我的國家，用肩膀撞到戰士…… 就表示要廝殺了。」

「…… 魯・慕。」

與冷漠的眼神正好相反，施展怒濤連擊的芭婕令艾絲瞠目而視。

對着喊叫的蒂奧娜，面無表情的芭婕，從圍住嘴巴的面紗底下說出一句話。

是蒂奧涅。

（小孩子!? ）

是阿爾迦娜。她帶着兇狠笑容，高舉拳頭揮來。

雙方的腳踢進了對手身上。

阿爾迦娜顯得毫不介意，欣喜地說着：

路上行人停止了動作。

因爲蒂奧涅施展的體術，就是眼前這個亞馬遜人，伴隨着疼痛逼她學起來的。

不，不對，是不敢動。

蒂奧娜與艾絲抵達現場，但晚了一步。

一瞬間，大街上產生一段空白時間。

那是對對手的激憤，也是對自己的煩躁。她的技能【狂化招亂（Berserk）】每當受到損傷（damage）攻擊力就會上升，越是憤怒效果就越強。即使這種特殊技能使她的拳擊威力不斷上升，阿爾迦娜卻能隔着防禦對蒂奧涅造成打擊，架開她的攻擊。即使是能粉碎敵人的攻擊，打不中對手的身體也沒意義。

她一手接住蒂奧娜揮出的拳頭，幾乎同時踢踹地面，朝着艾絲使出飛踢。

「噫……！」

「──少把我跟你扯在一塊。」

「我叫你放手，阿爾迦娜。」

「……！」

見阿爾迦娜暴露出嗜虐性情，蒂奧涅帶着唾棄之意嘖了一聲。

而功夫如此了得的蒂奧涅，卻被敵手阿爾迦娜打得節節後退。

「…… 是蒂奧涅啊。」

這時。

她們可能明白對付進入臨戰態勢的兩名第一級冒險者，即使是芭婕也要喫虧，帶着武器加入戰局。

蒂奧涅身上發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我聽說了喔，蒂奧涅？你在外面的世界，好像變得很強？」

抓住脖子的手越捏越緊，漁夫的身體像痙攣般開始發抖。

圍觀人羣終於開始發出慘叫，跟女人一夥的亞馬遜人集團不懷好意地笑着看好戲。女人同樣擁有沙土色頭髮的姐妹，表情也紋風不動，只是旁觀。

被抓起的漁夫的同伴從旁求饒。

注意到自己背後，有個人類女孩嚇得縮成一團。

女子說着笨拙的通用語，臉上浮現笑容。

男人的身體咚碰一聲摔落地上，同時，她甩開了蒂奧涅的手。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 」」

受到蒂奧涅幾乎要把人瞪死的視線，女人──阿爾迦娜好像已經失了興趣，放了漁夫。

女戰士（亞馬遜人）的雙眼，只看得到蒂奧涅。

她有着綁成髮辮的及背沙土色長髮。露出褐色肌膚的獨特服飾無疑屬於亞馬遜人，腰上纏的不是毛皮，是鱗皮──「掉落道具」的龍（dragon）皮。

對於女人的問題，強壯的年輕漁夫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是艾絲所不知道的語言，但聽不懂意思，也能明白其中的拒絕之意。

有人擋在她們面前。

根本無暇受到驚嚇。艾絲她們以手撐地，想迅速重整零亂的姿勢，但芭婕不給她們喘息的餘地，即刻進攻。她如陀螺一般旋轉，上段、中段、下段，拳腳從各種角度像速射炮一樣沒頭沒腦地來，同時攻擊左右兩邊的艾絲與蒂奧娜。

蒂奧涅的上段踢被左臂擋下，同樣地阿爾迦娜的上段踢，也被她以左臂擋下。

什麼都沒變。她只對強大力量，對流血「鬥爭」感興趣。

「女神（迦梨）教我的。女神（迦梨）什麼都會教我。她教我變強的喜悅…… 也讓我知道外界（外面）的獵物都在說什麼。」

這裏怎麼會有小孩？她先是焦急，隨即責怪自己失去理智，竟然蠢到在大街上開始戰鬥。這個女孩是來不及逃跑，纔會留在這裏。

「咕！」

亞馬遜人只把臉轉了過來，對着眼角含淚、慌亂失措的男人。

「技巧」精湛度略勝一籌的阿爾迦娜，像鏡子一樣使着酷似蒂奧涅的體術。

是與阿爾迦娜血脈相連的，另一個沙土色頭髮的亞馬遜人。

──好快！

這番宣言，讓男人臉色變得慘白。

「找我，有事，嗎？」

下個瞬間。

現在勉強還躲得開，但背後的少女就不行了。攻擊擦到一下都能輕易震飛馬車的衝擊力道將會打爛她；光是被擊碎地面的餘波掃到，纖細手腳都會折斷。

蒂奧涅勉強做了防禦，她無視發麻的雙臂，立刻就想衝上前──但她不幸地注意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變了，蒂奧涅，你變了喔！」

蒂奧娜她們已經展開激烈格鬥戰，一旁的艾絲也被拉進混戰之中。

芭婕對付蒂奧娜，亞馬遜人們對付艾絲。

「那麼──你變強多少了？」

他被一條柔細手臂掐住脖子，懸空的雙腳掙扎晃動着，喉嚨爲了吸進空氣，發出笛子般的聲音。他拼了命想掰開咬住皮膚的手指。

而對手絲毫不會介意遭到波及的女孩。不可能會放在心上。

艾絲與蒂奧娜輕易跳過湧來的人潮，急着想阻止兩人，然而……

小孩淚眼汪汪地抬頭看着自己，蒂奧涅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一個影子逼向了她。

「……！」

「你能說通用語啊。我還以爲你是滿腦子只想着戰鬥的猴子呢。」

承受着快把骨頭握斷的渾身握力，女人的笑意仍然不變，甚至越來越深。

「「！」」

面對在故國（提爾史庫拉）與自己有一段深遠宿怨的亞馬遜人，蒂奧涅無法阻止血液的騷動。她的手握緊拳頭。

「！」

長長的四肢如蛇一般低吼，連續給予蒂奧涅一頓痛打。她猜招猜得極快，對手還來不及反擊就先採取行動。等級肯定是 Lv.6,【能力值】恐怕是她略勝一籌。

雙方不分軒輊…… 不對，比起蒂奧涅──

抬頭看着翻白眼、手臂下垂的漁夫，女人眯細了眼睛。

「蒂奧涅!? 」

啞然無語的他們，視線集中在街道中央、單手抓起漁夫脖子的一名亞馬遜人。

蒂奧娜柳眉倒豎，從右邊撲過去想硬是推開她，艾絲也配合着從左邊疾馳，試着從對方身旁跑過去。碰上兩個第一級冒險者默契十足，在地下城培養出的連手行動──芭婕同時對付兩個人。

「拜託饒了他吧！因、因爲你長得太漂亮，他看傻眼了，纔會撞到你的肩膀！所、所以……！」

從旁伸出一隻褐色的手，抓住女人的一隻手臂。

沒有武器的劍士（自己）贏不了這種對手。艾絲霎時體悟到這點，從劍鞘中拔出代用的劍──代替送修的不壞劍（絕望之劍）使用的單手劍，但就在這時，剩下的女戰士（亞馬遜人）集團也發動突擊。

「讓開，芭婕！」

她的眼瞳環視人羣。

人羣害怕遭到波及，慘叫着互相推擠落荒而逃；在這幕光景的後面，兩人疾風驟雨般的拳打腳踢，激烈打鬥如同起舞。黑色與沙土色長髮捲起舞動，能輕易打碎普通人軀體的拳腳互不相讓。隔着防禦響起的鈍重聲響令鼓膜戰慄。

不帶一點猶豫，阿爾迦娜擊出了拳炮。

「──！」

蒂奧涅一把將女孩推到一旁，拳擊就這樣直接命中她的身體。

「蒂奧涅!? 」

她發出轟然巨響破壞、撞破了背後的攤販，猛烈撞上更後面的房屋牆壁。

蒂奧娜與艾絲停止應戰轉頭一看，龐大粉塵在她們的視線前方漫天飛舞。

「喀……!? 」

蒂奧涅雖勉強做了防禦，但仍在壁面刻下數量驚人的裂痕，吐血了。

至於施展攻擊的阿爾迦娜，眨了好幾下眼睛，面露不解的表情。

「剛纔那是，什麼意思……？你挺身保護了，那個嗎？」

她看看千鈞一髮之際逃出虎口，跌坐在地上發抖的女孩，再把視線拉回。

對着將身體剝離牆壁、單膝跪地的蒂奧涅，開口道：

「你變了，你變了呢，蒂奧涅…… 變強了，但也變弱了。」

然後，她給蒂奧涅一個由衷失望的眼神。

「你不再是戰士了。」

阿爾迦娜好像大感掃興，身上失去了戰意。

艾絲她們那邊仍舊被困住，傳出金鐵交鳴的聲音；蒂奧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以前的你，從不會袒護那種垃圾。你真應該在故鄉（提爾史庫拉）繼續與我們廝殺才對。」

「開什麼，玩笑……！誰要待在那種地方……！」

見蒂奧涅用怨恨的目光回答自己，阿爾迦娜眯細雙眸。

蕾菲亞與艾絲也看向那邊。

像姐姐又像母親的她在這個時候，又教導了蒂奧涅再普通、再重要不過的事。教導了她失去摯愛的悲痛。

「儀式」的確有着法則。

她的嘴脣描繪的，是嘲笑。

「……」

「我沒事，不過……」

「既然食人花出現了，我們也只能繼續調查啦，不過…… 最壞的情況，或許我得只讓蒂奧涅她們先回歐拉麗喔。」

蒂奧涅忘了傷勢與疼痛，放縱狂暴的衝動，再度揍向對手。

「抱歉啊，洛基，這些丫頭來到外面世界，好像有點太興奮了。」

被揭露的可恨記憶，不願回想的過去片段，在腦海裏迅速打轉。

從觀衆席俯視場地的亞馬遜人們，對嬌小的身軀灑下祝福。

斜眼拋來一個眼神的阿爾迦娜，還有沉默無言的芭婕，悠然走過艾絲、蒂奧娜她們與蒂奧涅面前。亞馬遜人集團乖乖跟在主神後面，都離開了。

黑色長髮隨風飄揚的少女，連嘴角鮮血都忘了擦，一手緊緊握住仍在作痛的胸口。

比起這樣的歐拉麗雖然遜色，不過梅倫的夜晚也很熱鬧。

圍繞在酒客間的喧譁聲中，洛基坐在兩人座位的圓形餐桌旁，對來到店裏的裏維莉雅問道。

她是蒂奧涅的摯愛，就像姐姐一樣，蒂奧涅或許從她身上尋求過母愛。

是爲蒂奧涅療傷，依偎在一起入眠，滋潤了她乾枯心靈的臉龐。

「你們再繼續激動下去，就不只是給別人惹麻煩，而是惹禍了。」

超越感情，委身於鬥爭之人才有可能成爲「真正的戰士」。

「你纔是真正的戰士（仄・威高）！你纔是真正的戰士（仄・威高）！你纔是真正的戰士（仄・威高）！」

一切都是爲了成爲「真正的戰士」而鋪路。

「就當兩敗倶傷可以嗎？你那個【劍姬】也把妾的孩子打得很慘。」

裏維莉雅之前沒跟艾絲她們會合，獨自收集情報，此時似乎對於白天發生騷動時，自己沒在現場的事感到懊悔。

「先不說蒂奧娜，我不認爲現在的蒂奧涅會乖乖聽話……」

「──仄・威高！仄・威高！仄・威高！」

「痛痛痛…… 被打得好慘喔～」

「你…… 還在後悔殺了瑟魯達絲嗎？」

「蒂奧涅現在怎麼樣，裏維莉雅？」

蒂奧涅身邊的時間暫停了。

意思是──「你纔是真正的戰士」。

那天的天空一樣蔚藍。

掛在柱子或建築物牆上的魔石燈亮起，橙色燈光填滿了繁華大街。灘販櫛比鱗次的市場簡直就像在辦祭典，人潮不斷。造船廠工匠與漁夫的身影特別顯眼，旅人們受到海產料理吸引，各自進入店家。

也許殺死了摯愛，讓蒂奧涅第一次得到了倫理觀念。

她拉過洛基對面的椅子，邊坐下邊簡短地說：「看她那樣，不太樂觀。」

瑟魯達絲。

不同於芭婕始終巧妙應付蒂奧娜，其他亞馬遜人多多少少都受了點傷。被打得無法還手的她們瞪着艾絲，就像看到弒親仇人。但艾絲倒覺得雖說對方人多勢衆，但竟然能阻擋得了自己，讓她心裏有點介意。

從低矮鎮牆圍繞的港都，不管何時何地，都能遠望聳立東北方位的巨大市牆。即使黑夜到來也一樣。在看不見內部的市牆背後，光之洪水就像噴水池一樣。像在肯定「世界最火熱的都市」這個宣傳語句，徹夜不眠的迷宮都市彷彿日夜顛倒般，朝着夜空大放光明。這對梅倫的居民們而言是熟悉的景色，對打算前往歐拉麗的過客而言是叫人興奮的光景。

在人煙散去的街道中央，蒂奧涅暴露出背影站着。

「瑟魯達絲……」

「啊──好啦，我知道啦，快走，快走。然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是帶着幾名亞馬遜人的女神迦梨。

出生以來第五個生日，蒂奧涅殺了摯愛，升上了 Lv．2。

與少許回憶一同埋葬的名字，打亂了蒂奧涅的內心。

一陣風帶走了洛基的低喃，直接送到蒂奧涅的身邊。

✿

與芭婕等人打鬥的蒂奧娜跟艾絲看到她，也放下了握住的拳頭與劍。

「阿爾迦娜、芭婕，汝等也住手。」

那平靜卻蘊藏神威的聲調，讓蒂奧涅的身體反射性地搖晃一下，握緊的拳頭也像恢復理智般停住了。阿爾迦娜也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聽到騷動而趕到現場的她還有亞莉希雅等人，看到的是冷清的繁華大街、站着不動的蒂奧涅，以及一旁看着她的艾絲等人。

「──────────────────！！！」

「……」

酒館裏，衆多亞人與少數幾位天神，跟陌生人把盞。

在怪物與同胞的廝殺當中，毫無疑問地奪取性命的畸形的倫理觀念到了這時，在蒂奧涅的內心第一次變得與常人無異。

「再見了，蒂奧涅。」

她們談起特地來到酒館的主要目的，交換追查到的食人花情報。

不成言語的咆哮自口中迸發。

「──好了，到此爲止啦。」

「啊，啊──」

一邊鍛鍊肉體這個「器皿」的同時，與室友建立情誼。讓她們愛別人。

同時，她也對蒂奧涅留下了傷害。不對，不是她。是這個國家、那個主神、追求「真正的戰士」的惡俗，還有同胞們──

周圍掀起如雷齊呼，激昂的讚美歌，圍繞着呆站戰場（競技場）中心的蒂奧涅。

她持續注視着那些走遠的亞馬遜人，直到她們消失。

艾絲一面感謝蕾菲亞十萬火急把洛基帶來，一面收劍入鞘，蒂奧娜則是摩娑着手臂。她的褐色肌膚有幾處跌打損傷的痕跡。

等她們向慌忙現身的魯柏等公會人員致歉，修繕了毀壞的店家，處理完一切後續事宜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回到旅館後，她直到剛纔都在爲蒂奧涅進行治療，並安撫她的心情。

在【洛基眷族】包下的旅館附近的一間酒館。

是洛基，她帶着氣喘吁吁的蕾菲亞等冒險者出現了。

異國之人混雜的港都只能說人潮洶湧。

然後，讓她們與摯愛互相殘殺。

蒂奧涅流着血淚，朝着天空發出咆哮。

在漁港那個方向，從艾絲她們後方出現的女神微微睜開眼睛，對戰場喊停。兔人菝克塔用正有如兔子的身手，將癱坐地上的少女帶離戰場。

緊接着，她的視野染成一片通紅。

被灼熱太陽燒灼的競技場，籠罩在驚人的火熱氣氛中。

「嗯～。晚點我也去跟她兩個人談談看好了。」

「有蒂奧娜與艾絲陪着她，但是…… 不行，她情緒失控了。看得出來她心亂如麻。」

梅倫夜幕低垂。

高掛空中的月輪，平等地照亮山嶺、森林與湖泊。

而從這一天起，她的眼眸逐漸變得混濁。

蒂奧涅不知如何處理這份無處宣泄的感情，仰望跟追憶的景色一樣，頭頂上遼闊的藍天。

然而，就在拳頭即將逼近準備接招的阿爾迦娜時。

✿

洛基她們憂慮了一會兒，決定現在先將蒂奧涅她們的事放一邊。

但蒂奧涅她們誤解了那個法則。

看裏維莉雅忍着不嘆氣，洛基仰頭灌下之前點的廉價酒（麥酒）。

亞馬遜人們的祝詞，除了詛咒之外什麼都不是。

「艾、艾絲小姐！蒂奧娜小姐！你們都還好嗎？」

洛基「噓，噓」地揮手像在趕蟲子一樣，迦梨對她回以笑容，就轉身離去。

鋪了泥土的廣大戰場（競技場），被鮮血所染紅。

「看來比想象中，還要嚴重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同個房間的同胞之所以不用交戰，是爲了等時機成熟。

即使痙攣的嘴脣說出名字，她暗淡無光的眼眸，也永遠不會再有反應了。

那是張熟悉的臉龐。

從跟洛基正好相反的位置，蒂奧涅她們附近也傳來一個聲音。

「仄・威高」。這是種族（亞馬遜人）當中也僅限鬥國（提爾史庫拉）特有的詞句。

「你不是因爲殺了她，才能變強的嗎？」

拿下對方的面具時，蒂奧涅聽見了原本置身的世界應聲崩潰的聲音。

啪啪拍手的聲音響遍整條街道。

迦梨裝出一副傷腦筋的樣子發牢騷，看向洛基。

目睹一切的同胞們高聲嘶吼，祝福對天吶喊的少女。就像贊頌通過儀式而更接近天神的古代戰士。

爲了讓她們克服憤怒。爲了讓她們跨越悲傷。爲了讓她們流盡眼淚。

跟姐姐一樣被對手壓制住的蒂奧娜，雖然顯得不甘心，但將視線移向她現在更在意的對象。「蒂奧涅小姐……」

連續給予自己的祝詞讓聽覺失去意義，幼小的蒂奧涅變得聽不見任何聲音，走到眼前的存在身邊。她用顫抖的手，拿掉倒臥血海中的同胞──自己殺死的亞馬遜人的面具。

【眷族】主神與副團長暫時離開團員們，就兩個人開始討論此事。

「先整理一下情報好啦。蒂奧娜她們說湖底洞穴沒有異狀。封印好端端的。雖然沒有搜遍整個湖泊，不過假若湖泊跟地下城的第二個出入口毫不相干……」

「這就表示昨天出現的食人花，是經由地表潛伏於半鹹水湖。」

「就是這麼回事。歐拉麗的地下水道潛藏着食人花。有某些傢伙…… 某個幕後黑手從都市運出一些可疑玩意，比方說可能關了怪獸的箱子或籠子，偷偷搬到湖泊來。」

對於洛基的看法，裏維莉雅也頷首肯定。

黑暗派系的殘黨，或是與怪人們有所關聯之人，很可能就在港都（梅倫）這裏。

「今天你在鎮上到處走走，有查到什麼嗎，裏維莉雅？」

「恐怕跟你差不多。水邊本身治安良好，聽說目前比起怪獸，海盜還比較棘手。關於食人花，從昨天到今天似乎都沒有目擊情報。」

「公會分部那邊呢？」

「自始至終都是分部長，一個叫魯柏的跟我談，不過…… 有些可疑的地方。」

裏維莉雅如此說完，閉起一眼。

「你是說有點蹊蹺？」

「是有點不太自然。他拿出實際上我看並不困擾他的話題，想讓我的注意力從食人花轉移到【迦梨眷族】上。」

洛基全面相信裏維莉雅對魯柏的懷疑。

芬恩的頭腦與「直覺」值得信賴，不過裏維莉雅的洞察力也很敏銳。她的眼光能看穿人心的細微變化，連與她有如母女關係的艾絲，都敵不過她這個能力。

「亞莉希雅她們去找鎮長談，那件事你有聽說什麼嗎？」

「說是對方懷疑她們與公會有關，遭到冷漠拒絕了。那人態度似乎很硬。聽她們的說法，對方好像完全不聽她們怎麼說。」

「嗯嗯…… 雖說我們跟公會有所關聯，但可是外地人耶……」

洛基一面將啤酒杯湊到嘴邊，一面露出有點納悶的表情。

她拿淋上淡綠色的油與醬汁的魚肉薄片當下酒菜，邊喫邊陷入沉思，裏維莉雅過了一會纔回問她：

客人的喧鬧聲，趁着對話中斷的空檔打進兩人耳裏。洛基好像拿酒當成思考齒輪的潤滑油，沉浸在廉價酒之中，但終究有喝完的時候。女神嘖了一聲，揮着喝空的大啤酒杯，大聲喊着：「大叔──，再來一杯──！」

對於迦梨的詢問，與她面對面的女神──伊絲塔帶着笑容承認。

她們本能明白到，假如她們只有耳聞的「傾國美女」真有其人，在這位女神面前也要相形見細。她們雖與女神同性，卻像失了魂般半張着口，染紅雙頰，到了忘我的境地。阿爾迦娜興味盎然地盯着女神瞧，芭婕則是皺起眉頭像在忍耐，馬上就別過臉去。

「你那邊沒有什麼收穫嗎？你去找過尼約德了吧。」

「這個嘛…… 對了，我想起來了。」上了年紀的獸人好像想起了什麼事，如此說起。

洛基含糊其詞地回答，停了一段時間後，將自己的直覺化爲言語：

【迦梨眷族】寧願出國也要接受伊絲塔等人的委託，不爲別的，就只因爲希望能與強者一戰。能跟被譽爲世界最強的歐拉麗，而且是高坐其頂點的【芙蕾雅眷族】開戰。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雖說只有過一段短暫交流，但我們在進入歐拉麗之前，尼約德是那麼照顧我們。他是個神格（人格）高尚的天神。」

洛基心中疑惑不解。

「是啊，在那位女神的【眷族】來之前就是了。」

室內有着一大羣亞馬遜人。這些身穿戰袍的戰士們，就是【迦梨眷族】。

「你覺得選在這個時候，能跟此事無關嗎？」

洛基一眨眼就把送來的酒喝掉一半，語氣輕鬆地問道。

「一切都是爲了打倒那個女神（女人）──芙蕾雅。」

而迦梨等人就是受她委託，要協助她完成計劃。

來者是個褐色肌膚的女神。

「──你們都到了啊。」

「尼約德有事瞞着我們。」

有個以超過二 M 的個頭爲傲、活像頭怪獸的女巨人，還有個美貌格外出衆的長腿悍婦。這些服裝強調乳溝或裸露腰肢的女戰士，全部──除了某人例外──都性感撩人。同時毫無破綻的身體動作，也讓人知道她們是武鬥派。

這些人以都市東南方的「風月街」爲地盤，其過度廣大的勢力範圍，可說是歐拉麗第一。身爲戰鬥人員的亞馬遜人被稱爲「戰鬥娼婦（barbela）」，實力就連高級冒險者們也深感畏懼。

妖豔女神在迦梨正面的長沙發坐下。

有幾個可疑的存在。如果只看人物與神物，則有三名。

【芙蕾雅眷族】的戰力毫無疑問是都市（歐拉麗）最強。伊絲塔也知道光靠自家派系敵不過他們。於是她看上下界當中少有的世界級勢力、實力近乎歐拉麗第一級冒險者的【迦梨眷族】，覺得正好拿來利用。除了寫信之外，她還好幾次派出眷屬（亞馬遜人）當使者，向迦梨探詢此事。

對於渴求鬥爭的迦梨與亞馬遜人們而言，沒什麼事能令她們如此雀躍。兩位女神的利害關係就這樣，漂亮地互相吻合。

在魔石燈光量降低的室內，各處垂掛着天鵝絨帷帳。

「我總覺得好像有條『線』纏繞着這些人事物。一條很細很細，不凝神細看根本看不見的…… 很沒意思的『線』。」

聽到這個問題，洛基沉默了。

千萬不能輕視「女神的嫉妒」。在諸神降臨以前，人們就說，她們的嫉妒能讓人的命運失控，一次次爲下界招來混亂。

拿叉子喫菜的手停下來，她稍微瞥了裏維莉雅的臉一眼。

「……」

「梅倫走到后街，也多得是娼館。但她們好像都不是鎮上的女人，沒見過她們……。這裏是歐拉麗的大門口，每天多得是人事物進出，所以也許是我多心了，可是……」

伊絲塔宛如紫水晶的眼眸中，蘊藏了昏暗火光。

「現在說這或許晚了，不過還是確認一下。你就是伊絲塔嗎？」

伊絲塔大約從一年前開始，就寄信給鬥國（提爾史庫拉）。

「最近好像常在鎮上看到亞馬遜人……」

其中一個很有可能就是洛基所說的幕後黑手。

一天，寫了美神之名的委託書，寄到了迦梨手上。

「您真是海量啊，女神。發生什麼事了嗎？」

金銀製成的頭環（circle）、耳飾、首飾、手環與腳環。除了飾品之外，能稱爲衣裳的只有腰帶與纏腰布，再來就是遮胸的衣帶。豐滿乳房、水嫩肢體與小蠻腰等等，這個女神（女人）的所有部位，都能挑逗男人的情慾。最重要的是，她美得勝過一切。衣服只會阻撓她的「美」，所以穿着才如此暴露。

公會分部的魯柏、鎮長博格，以及【尼約德眷族】的主神。

看似和平，卻不時閃現食人花陰影的港都。這種感覺不是危險，而是跟艾絲她們一樣，一些事情上的矛盾，以及對這些問題的不協調感。最貼切的說法就是「令人費解」。

面對支配娼館街的一大勢力，迦梨毫不畏縮地對她說：

「亞馬遜人……？」

「欸，大叔，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不管是什麼小事都好，如果你有注意到什麼，可不可以跟我講？」

「這我不曉得，不過…… 我敢肯定他絕對有做虧心事。」

聽到主神斷言，裏維莉雅搖頭說：「真不敢相信……」

她想起男神背對自己，不太願意與自己四目交接的側臉。

✿

起初迦梨等人還懷疑委託書可能是假的，然而使者或代替貢品的第一等級武裝送來了幾次後，她們漸漸相信了，就開始認真考慮伊絲塔的請求。

「難道你在懷疑他？懷疑尼約德？」

洛基一時沒吭聲。

那個美神不只地位與名聲，甚至還將自己丟在一邊，獨享世界最美存在的讚譽，令伊絲塔比任何人都嫉恨。

「我就是。」

爲尼約德的事苦惱的裏維莉雅，慢慢開口問道。

「怎麼，這麼不相信妾呀。」

「是有一點啦……」

裏維莉雅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聽到王族的這種語氣，洛基抓抓硃紅色的頭髮。

阿爾迦娜等人移動到主神背後，對方的亞馬遜人們也加以效仿。

「你終於來啦…… 妾等了老半天了。」

【伊絲塔眷族】。

從地毯到瓷壺、長沙發，放在室內的傢俱用品全是胭脂色。有些近似娼館的房間，甚至帶有一種淫靡情調。一扇窗戶也沒有。這是間設置於地下的大廳。

「嗯～，有點事啦。像是我可愛的孩子什麼的，好多事要我煩心喔。真想幹脆喝悶酒算啦──」

洛基眼睛睜開一條線，如獨白般如此告訴她。

「哼，說是這樣說，你答應得倒很乾脆。」

伊絲塔發誓要打倒芙蕾雅。

那時很不幸地，洛基心裏就有底了。

與【洛基眷族】並稱爲迷宮都市雙巨頭的最大派系的主神，同時跟自己一樣都是「美之女神」的芙蕾雅，被伊絲塔視爲眼中釘。

只有從長沙發起身的迦梨一如平常，對她投以膽大包天的笑容。

她們即使在迷宮都市中，仍稱得上保有超羣戰力的大派系。

「…… 你是說跟食人花有關嗎？」

聽了這句發言，裏維莉雅翡翠般的雙眸染上震驚之色。

店主好像有什麼事讓他介意，頻頻歪着頭。

與幼小女神互相冷笑，伊絲塔翹起褐色的纖細玉腿。她的一舉一動都玩弄着迦梨手下亞馬遜人的視線。伊絲塔斜眼看着她們，銜住了煙管。

「收到你第一封密函時，妾還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迦梨她們之所以會來港都（梅倫），就是眼前這個伊絲塔起的頭。

「這點我已經寫過好幾次信說明了。我只要是能利用的，什麼都用。」

「竟然特地對身處邊境的妾等提出『委託』，汝也真是瘋狂哪。」

裏維莉雅做出反應，店主繼續說道。

在天界就跟尼約德有交情的她，當然很清楚這一點。然而在與他的交談之中，有一幕是洛基無法忽視的。

「先告訴你開戰的程序。不然你要是擅自輕舉妄動，我可受不了。」

連諸神恐怕都難以抗拒、迷惑男女兩方的兇惡魅力充斥房間。

「因爲這是難得的機會…… 竟然能跟赫赫有名的【芙蕾雅眷族】交戰。汝不也是覺得有成功的希望，纔會選擇妾等嗎？汝很清楚妾等的性情。」

她是香豔的「美」之化身，是擄獲萬人心的魔性女神。

「我擔心蒂奧涅她們，但我看迦梨她們是清白的。可是說完全沒關係，好像也……」

「…… 關於【迦梨眷族】，你怎麼看？」

聽到他這麼說，洛基與裏維莉雅互看對方。

狸人（raccoon）店主拿走桌上已經喝空的啤酒杯，換成新的一杯廉價酒。他看向裏維莉雅，她說「如果有奧爾布清水就來一杯」，點了飲料。

女神轉動一手拿着的煙管，蠱惑地眯細了眼。

女神一現身的瞬間，只知道戰鬥的鬥國（提爾史庫拉）亞馬遜人都看得出神。

就像與她相呼應，房間唯一的一扇門開了。

面對柳眉緊鎖的眷屬，洛基在梅倫這個地方，感受着從未有過的氣氛。

以阿爾迦娜爲首，眷屬們各以不同姿勢放鬆休憩，在這當中，躺在長沙發上的迦梨好像閒閒沒事做，「呼啊～」張開她小巧的嘴打了個呵欠。

「我說啊，裏維莉雅…… 你覺得尼約德是犯人嗎？」

以正好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爲界線，女神與眷屬們，兩方陣營展開對峙。

「跟面對孩子時不同，即使擁有天神的眼光，也常常無法看穿同爲天神者的謊言。…… 但是，尼約德算是比較不會說謊的，就我的眼光來看。」

「事情變得有點大…… 不對，是有點複雜了。」

派系的主子是「美之女神」伊絲塔。

女神走到房間裏頭來後，眷屬們隨後魚貫入室。她們也是亞馬遜人。

裏維莉雅也以手託着下巴尋思。

忽然間，獨自無言佇立的芭婕，將視線朝向房間出入口。

「虧你有臉說這種話，一羣野獸。」

對着裝傻的迦梨，伊絲塔吐出煙霧。

視線移過去一看，阿爾迦娜等人在迦梨背後，露出好戰而挑釁的笑容。那表情是衝着伊絲塔的眷屬們而來。伊絲塔這邊的女巨人等人也回瞪過去。明明即將締結聯盟，房間裏卻流過一觸即發的氣氛。

像要斬斷險惡的氛圍，「薩米拉。」伊絲塔叫了眷屬的名字。

灰髮的亞馬遜人走出來，在兩位女神之間的短腳桌上攤開卷軸。

是都市（歐拉麗）的地圖。

「我們的地盤在這裏，東南地帶的風月街。相對地，芙蕾雅等人的大本營（總部）在南方鬧區的中心地帶。至於我們現在的所在地港都（梅倫），從歐拉麗來看位於西南。」

「唔嗯唔嗯…… 原來如此。從雙方的位置關係來看，妾等已經包夾了敵人（芙蕾雅）的陣地是吧。」

伊絲塔的纖纖玉指在地圖上移動，探出身子的迦梨頻頻點頭。

「也就是說，要夾擊了？」

「沒錯。」

伊絲塔滿意地微笑。

「我要速戰速決。趁芙蕾雅被我們吸引注意力時，我要你們入侵都市，從背後攻打她們。」

伊絲塔不與都市內的派系連手，除了因爲計劃需要保密，也因爲她要來個完美的奇襲。若由都市外的勢力直接通過市牆進攻，就算是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也極有可能措手不及。

如果這支伏兵還擁有 Lv.6 的戰力，就更有效果了。

「那個大得離譜的市牆如何處理？反正一定有人看守吧？」

「埃爾比勒那些人…… 有個商行對我言聽計從。你們躲在貨物裏，騙過盤查的人也就是了。要不然我也可以前一天親自出面，先幫你把門打開。」

伊絲塔先暗示自己會使用無人能擋的「魅惑」之力，接着翹起嘴角。

「一準備好，就由我們攻進芙蕾雅的陣地。…… 攻戰的開始，就是信號。」

伊絲塔雖是司掌美的女神，此時的她卻只能用「兇猛」形容。

「對。」

「想要報酬，金銀財寶要多少都給你。說出你要的金額──」

聽伊絲塔講完計劃的全貌，迦梨眯細眼睛。

「有什麼關係呢，就當作跟芙蕾雅那邊交手前的前哨戰嘛。再說這些傢伙待在港都（梅倫）的事遲早會被歐拉麗知道啦。既然如此，只要讓他們以爲這些傢伙的目的是跟【洛基眷族】戰鬥，公會與芙蕾雅等人想必也不會太戒備啦。」

「知道了知道了，妾就等等吧。」

被伊絲塔吐着煙霧下警告，迦梨像個沒勁的孩子般揮揮手。

「飛散的血花令妾興奮，死線的咆哮（聲音）讓妾的腹部深處發熱。沒有比這更美的佳餚了。玩世不恭的諸神之間，品嚐不到賭上性命的如此鬥爭…… 這纔是妾不斷追求的下界精髓。」

「別開玩笑了！芙蕾雅那些眷屬已經夠扯了，但那個【眷族】的人也沒好到哪去。還沒跟芙蕾雅打起來，就要鬧出大問題啦。」

「只要能讓那個女神（女人）墜入深淵──我願意觸犯一切禁忌。」

爲都市外勢力引路入侵市牆內側，可是極大的問題。但伊絲塔寧可與公會爲敵。女神放不下長久以來飽受的屈辱，使得她做出這一切行爲。

「洛基那邊有妾的孩子。不過應該加個『前』比較正確就是。以前妾略施小惠，放了她們…… 但現在有些後悔。」

伊絲塔粗聲說這樣做，必定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損害；但迦梨舉起雙手製止了她。

「話說回來，伊絲塔啊，你的孩子就這些人嗎？」

被女神講成小材大用，眷屬（亞馬遜人）們變得殺氣騰騰，然而主神伊絲塔只是咧嘴一笑。

最後，幼童女神將一絲淺笑掛在臉上。

【伊絲塔眷族】領袖，芙里尼・賈米勒。

原本沒吭聲的女巨人，張開了她的大嘴。

「想見血。J

她以熱烈、平靜的口吻不斷訴說。

說完，美神的視線飛向斜後方。

「不用擔心。我有『王牌』。」

「芙里尼……」

她那美貌上，刻着兇悍的笑意。

「雖然很好奇你說的『王牌』是什麼…… 好吧，也罷。大致情況妾都明白了。總之到戰鬥之前，還有時間就是了吧。」

迦梨興味盎然地注視着少女。

芙里尼講得跟真的一樣，但伊絲塔知道她心裏其實在打別的主意。一講出【劍姬】的瞬間，她那瞪大蠢動的眼球中熊熊燃燒着私怨，這伊絲塔都看在眼裏。

對謳歌性愛的伊絲塔而言，愛才是不變而普遍的本質；她很想這樣反駁，但想也知道話不投機半句多，就沒說出口了。

「我已經讓送貨人運送必勝的方法來了，你們到時候也能分一杯羹。…… 等收到那個之後，宴會就開始了。」

「準備拖了點時間。直到計劃實行的那天前，這間旅館隨你們住。」

她身上絲毫感覺不到霸氣，不敢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裏。

「不過，如果情勢不利，我們馬上就會撤退。之後一切問題你們負責。」

「再補充一句，妾想先收報酬。」

「…… 嗯？」

雖然態度不同，但兩人都流露出滾燙的戰意。

「哦哦，果然沒有什麼比女神的嫉妒更難看了。過度的美與對它的驕傲，走到這一步也變得醜惡啦。」

她對與【芙蕾雅眷族】比肩的洛基等人表露憤恨，決定答應迦梨的請求。

從入港許可證到現在住的旅館，迦梨等人所需的一切事宜，都是伊絲塔這邊準備的。直到這天爲止，伊絲塔的眷屬們常常暗地裏溜出都市，頻繁進出梅倫。某間酒館背後議論的亞馬遜人，說的就是【伊絲塔眷族】的團員們。

迦梨講到一半，語氣就變得宛如獨白，視線朝向半空中。

「我特地安排的，你得感謝我。」

迦梨靠着長沙發，抬頭向上，站在正後方的阿爾迦娜，給了她一個蛇一般的笑容。

「妾希望汝等拖住那對姐妹以外的人。今天妾唆使阿爾迦娜她們試試，發現【洛基眷族】有【劍姬】等難以對付的人。妾想要的是姐妹之間的決鬥。」

「這是當然。」

「食人花……？喔，那個啊。」

長腿女英豪立刻表情嚴峻地讓少女躲到背後，視線被擋住了。

迦梨看着伊絲塔的亞馬遜人們，毫無忌憚地陳述意見。

這人手腳很短，胴體粗得嚇人。身體大臉也大，妹妹頭髮型的相貌有如蟾蜍。每當聽見她如同青蛙的嘶啞嗓音，【迦梨眷族】與自家派系的亞馬遜人們，都顯露出厭惡感。

「尤其是傳聞中的【猛者】，實在想讓妾的孩子跟他打一場。」

受到她們影響，迦梨這邊的亞馬遜人也顯露笑意。

晃動着色澤深沉如紫的黑髮，伊絲塔響應她的要求：

聽了伊絲塔的宣告，她的眷屬臉上都浮現粗野的笑意。

「好吧，芙里尼說的也有道理。再說，我也看洛基他們不順眼。」

「是啊，迦梨。」

迦梨舒暢地承受對方的神威，答應下來。

即使外貌與嗓音像個幼童，語氣與眼神卻如同知悉一切的老婦。

「妾想看到鬥爭。」

那個亞馬遜人說，這樣那邊就不會懷疑她們要入侵都市，更別說奇襲了。

聽到迦梨有些不對勁的發言，伊絲塔皺起雙眉。

「究竟哪一邊的選擇才正確…… 妾想一邊啜飲血雨，一邊親眼見識。」

「汝說要夾擊，但光靠汝等有這力量嗎？那個【猛者】光看 Lv. 與【能力值】，甚至在妾這阿爾迦娜與芭婕之上。妾倒覺得一旦開始攻戰，汝等只會連同城池一併遭到蹂躪。」

先是吐出恍惚的嘆息，接着面具底下睜大的雙眸散發強光。

伊絲塔只是一笑置之。

溢滿而出的強烈神威，這時候，確實震懾了迦梨麾下的亞馬遜人。

「猜對了，妾想跟那些人交戰。」

由於動機歸根結底，就是互相殘殺這一件事，因此就某個層面來說，性質比什麼都要惡劣。正因爲目的單純，伊絲塔才認爲比較好控制，然而…… 美之女神沒掌握到戰神的本質，使她嘖了一聲。

一對同樣擁有沙土色頭髮的姐妹。一個是難掩喜色，另一個保持沉默。

她把眼睛眯得如針一般細，觀察正面對手的神情。

等級爲 Lv.5，是派系內最強的冒險者。

「──咯咯咯咯咯咯！就讓她們打吧，伊絲塔女神～」

目睹迦梨──司掌血與殺戮的「戰神」的一部分本性，這次換伊絲塔這邊的亞馬遜人顫慄了。她們正確領悟到，眼前的女神從本質而論，追求的並不是「戰鬥」而是「互相殘殺」。

「…… 你說那對亞馬遜人雙胞胎嗎？」

接着她問道：「那麼，最重要的日期呢？」

伊絲塔如此反駁也把大半眷屬留在本國（提爾史庫拉）的迦梨，她偏偏頭。

「……」

伊絲塔先是長聲嘆息，然後慢慢做出笑容。

「真大方哪。」

「隨你怎麼說。」

「妾不要錢。現在不要了。妾想要別的報酬。」

狐疑的伊絲塔看向迦梨身後。

「所以呢？你這傢伙，該不會……」

「抱歉，抱歉。說那個【眷族】有點語病。妾等的目標…… 只有一對姐妹。」

那人頭上蓋着羽衣般的純白布料，看不見長相，不過腰際隆起的部位，應該是獸人特有的尾巴。從站姿來看是個少女。再配上身上的衣裳，令人聯想到長袍加身的祭司，或是以罩頭和服遮臉的祭神巫女。

看到幼小女神在長沙發上伸開腿傲慢地要求，伊絲塔怎麼可能答應，正要拒絕。

「那麼伊絲塔啊，妾想先談妥報酬的事。」

迦梨得到口頭約定，高傲地點頭。

「鬥爭與殺戮，纔是孩子們的真理。」

「【劍姬】有老孃壓着～」

「呵呵，講話真難聽。不過的確夠單純，妾喜歡。畢竟妾等今天才與你們初次見面，不可能連手行動嘛。」

蓋着白布的獸人少女像是感到畏怯，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房裏響起。

的確，【伊絲塔眷族】的最高等級只到 Lv.5。再跟擁有 LV,6 的自家派系一比，看在迦梨眼裏想必很不可靠。

「說什麼傻話。我的【眷族】跟國家類（你們）一樣是大家族。大部分的人，我都留在都市了。不過主力都在這裏。那又怎麼了？」

「？」

她凝視着少女遮臉布底下，微微露出的翠綠明眸。

迦梨一這麼說的瞬間，背後阿爾迦娜的嘴角裂開了。

聽到迦梨承認，伊絲塔馬上倒豎一雙柳眉。

伊絲塔好像想到了答案，冷笑了一下。

「不過極品佳餚擺在眼前，卻有一段時間喫不到…… 真想早點打一場，是不是啊，阿爾迦娜？」

「…… 說來聽聽。」

迦梨不懷好意地笑着，吐出毒辣的諷刺話。

「從妾身邊遠去的那對姐妹，與留在妾身旁的這對姐妹…… 哪邊比較強？哪邊才能贏得勝利，超越極限，成功使『器皿』昇華？……」

「關於計劃就這樣了。這點小事畜生也辦得來吧。」

「那個野豬人（boars）在孩子們當中特別強悍。你可別貿然行事，擅作主張。」

迦梨的娛樂，降臨下界的目的是「鬥爭本身」。

「沒錯。妾想讓那對姐妹，跟妾這阿爾迦娜還有芭婕一戰。」

在並排站立的亞馬遜人當中，只有一名眷屬是不同種族。

「現在，【洛基眷族】就在這港都裏。喔，你可別誤會了，她們出現在這裏與妾等無關，只是巧合罷了。據說她們在追查食人花什麼的怪獸。」

迦梨曰：

「──鬥爭的結局。」

一邊說着，一邊眯細面具挖空的洞穴深處，血一般紅的雙眼。

「妾想看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