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 然後少年……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8萬 字

在整座都市夜深人靜的時段。
【洛基眷族】的總部黃昏館,每個房間的燈光都熄滅了。
這座府邸又被稱做「長邸」,周邊夜色濃重。正門前明明主神已經說過不用,卻還是隨時輪派兩名團員守門。此時也不例外,一男一女的兩名人類,與精靈及獸人的少女換了班。在府邸內部,走廊上點亮的魔石燈有如燭臺,火光不安定地搖曳着。
而就在尖塔如同槍林般互補不足的總部室內。
性好女色的主神勸誘的美麗少女們,起居的一座女子塔樓裏。
一個人影忽然坐了起來。
那人影從牀上撐起上半身,將可愛皺摺睡衣包裹的細腿放到地板上。跟拉起窗簾的窗外一樣漆黑的室內,響起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人影怕吵醒房間裏睡得正甜的女性團員,悄悄換好衣服,輕輕打開門,走出房間。
「起得太早了……」
蕾菲亞晃動着緊緊綁好的濃金色長髮,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喃喃自語。
自從在第24層與芮薇絲等怪人展開激鬥以來,已過了四天。
受到當時戰鬥中精神疲憊(mind down)的影響,蕾菲亞在自己的房間裏躺了約三天,現在整個人十分清醒,身體狀況也相當好,再也躺不住了。她精靈的尖耳朵一抖一抖的,靜悄悄走過狹窄的走廊。
(難得起這麼早……就趁現在做點訓練吧!)
蕾菲亞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拳,充滿了幹勁。
經過第24層的事件,蕾菲亞再度體認到自己的窩囊。爲了不扯【眷族】前輩的後腿,也爲了自己,她重新下定決心,一定要變得更強。
她蔚藍色的雙眸燃燒着鬥志。
(再說……現在過去,說不定可以跟艾絲小姐一起訓練!)
但精靈英氣凜凜的端正容貌,卻軟綿綿地笑着。
蕾菲亞崇拜的金髮金眼劍士每天都起得很早,揮劍與晨練沒有一天例外。蕾菲亞心想現在過去,也許能跟艾絲共度早晨時光,打着些許歪腦筋……不,完全是別有用心地踏出雀躍的腳步。
蕾菲亞你起得好早喔真厲害,哪有啦艾絲小姐我還有待精進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嘿嘿請再多稱讚我一點!少女沉浸在腦中的妄想裏,現實中的表情也露出同樣松馳的傻笑。
少年任由白髮亂飛,簡直像兔子一樣拔腿就跑。
他看到蕾菲亞的臉,猛然一驚,眼中映出精靈一抖一抖的尖耳朵。
「不……不會!? 我才該道歉,突然跑出來……!」
她抬頭一看,眼前是個白髮少年。
看他那樣——絕對知道艾絲造訪這種都市角落的某些理由。
蕾菲亞直覺地這麼認爲,她原本還覺得少年看起來心地善良,有禮貌又純樸,現在崇拜劍姬(艾絲)的少女撤回這些評價,只把對方當成是「沒禮貌的野蠻人」。
見蕾菲亞微笑着道歉,少年吞吞吐吐地回答。
「給我站住————————!!」
就像【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少女(菲兒葳絲)一樣,自尊心強的精靈只讓認同的對象觸碰自己的肌膚。雖然不是所有精靈族都是如此,但的確有很多人無法矯正這種習性。
看到他表情困惑的模樣,蕾菲亞輕輕嘆了口氣。
「啊啊!? 」
眼前的人大叫出聲,打斷了自己的道歉,急忙站起來。
◆
到這節骨眼上,任他怎麼掙扎,也不可能甩掉自己。
怎麼突然問這個?蕾菲亞一臉狐疑,只見少年的嘴角抽搐了。
「呀啊!? 」
她不願讓同胞遭受誤會,於是主動握住了那隻手。
「請、請問……您是【洛基眷族】的團員嗎?」
她從高空中的遊廊一躍而下,來到總部的庭院。
她離開大街,進入寬敞方整的后街,又踏進更復雜的小徑。
蕾菲亞已經是漫無目的地亂找了,跟迷宮般分岔的道路搏鬥了幾十分鐘。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但就是無法不尋找艾絲。
一講到關於艾絲的事,她就失了冷靜,疏於把握狀況。
她先前往聯繫尖塔之間的空中長廊,從那裏俯視中庭,但沒看到金髮金眼少女的身影。蕾菲亞環顧魔石燈柱已經熄滅的漆黑草坪庭院,偏了偏頭。現在時針短針還沒指到三,艾絲很可能也沒起得這麼早。
「咦……不、不見了!? 」
艾絲竟然不經過大門而溜出總部,讓蔚藍色的雙眼爲之一驚。
「!? 」
金色長髮的背影似乎正往西北區劃前進,蕾菲亞快要追丟她了。
少年態度謙卑,好像滿純樸的。看他一身輕裝打扮,應該是冒險者吧。
少年到處亂跑,好幾次轉進複雜交錯的小徑,蕾菲亞遲遲無法追上他。
眼神尖銳的蔚藍雙眸,盯緊了拼命逃竄的白兔。
「金髮,金眼……?」
不是在中庭,而是在塔樓與塔樓之間的遠處,總部的裏側。她身穿輕裝,還佩着劍,東張西望之後——無聲地騰空跳起,躍過圍繞宅邸的高聳圍牆。
她一邊想盡辦法向走在路上的幾個亞人(demi-human)與喝得爛醉倒在路上的冒險者們打聽消息,一邊持續追蹤艾絲的足跡。
「對!就是【劍姬】!【劍姬】艾絲•華倫斯坦!!您也是冒險者的話,應該知道她吧!? 有沒有看到她!? 」
那隻伸出的手,突然停住了。
蕾菲亞在石砌遊廊上陷入沉思,就在她返回初衷,打算一個人開始訓練時……
少年或許是知道精靈的這種風俗習慣,猶豫着是不是該把伸出的手縮回去。
蕾菲亞心想這人的年紀或許跟自己差不多,這時,少年向她伸出手來。
「呃……好像還是太早了呢。」
看着那持續全速奔跑、意外地能撐的背影,蕾菲亞在心中大叫:
等到又過了更久的時間。
起跑衝刺拉開的距離,轉眼間縮短了一半,少年轉過頭來看向身後,驚愕地叫出聲。
她跑在夜色瀰漫、空氣冰冷的街道上。
視野一切換成新的小徑,少年忽然憑空消失了。

吐出的薄薄白霧溶入夜晚的黑暗之中,蕾菲亞拼命奔跑。
這個冒險者——在隱瞞某些事情!
「這傢伙……!? 」
雙方一個按着自己的腦袋,一個兩眼帶淚,忍痛忍了幾秒。
少年聽了,靜靜地流下一道冷汗。
蕾菲亞的眼睛,看見了艾絲的身影。
蕾菲亞目睹了整個可疑行動,心想「她該不會是要去探索迷宮吧」,趕緊追上去,跟蹤金髮金眼的少女。
蕾菲亞自脣間發出一聲怪叫。
蕾菲亞甚至捨不得花時間去拿魔杖,奔馳了一段距離當助跑,自己也跳過圍牆。
不過,雙方間距只剩不到五M(米度)了。
蕾菲亞忍不住激動地說。
——這傢伙很習慣逃跑!
眼見人類少年展現了精彩的逃跑腳力,精靈少女也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少年的相貌稚氣未脫,純白的頭髮,讓蕾菲亞想起了故鄉冬季的森林,點綴精靈鄉的皚皚白雪。比起派系(眷族)的男性團員們,外貌顯得比較中性,臉龐跟身體的線條都很纖細。
蕾菲亞看出這一點,「對了!」忽然想起自己在找人。
到哪裏去了!? 蕾菲亞大喫一驚,滿心焦急,發現一旁有條岔道,於是拼命擺動雙臂,再度拔腿奔跑。
少年一轉身,背對蕾菲亞,逃走了。
「對、對不起——」
就好像有個祕密不能讓人知道……他開始冒汗。
在建築物的暗處有個小小空間,從小路看來正好是死角。
少年看起來應該是Lv.1,不可能敵得過蕾菲亞雖然是魔導士,但好歹也是Lv.3的腳力,兩者間的差距不斷縮短。
蕾菲亞追着艾絲跑,很快就發現她的前進方向並不是都市中央、堵塞着地下城大洞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塵,然後與那雙深紅眼瞳四目交接。
他利用後巷的方式就像是迷宮街(代達羅斯路)鍛煉出來的,而且逃跑起來很有瞬間爆發力。看到他那種逃跑方式,蕾菲亞實在很想問他才Lv.1,到底都是被什麼樣的怪獸追着跑?怎麼樣就是抓不到他。
心情愉快的她,往艾絲平常練習揮劍的中庭走去。
「我說您!是不是知道艾絲小姐的什麼事情!? 」
在依然夜深人靜的都市一隅,展開了猛烈的你追我跑。
「謝謝您,還有,真對不起,我走路不看路。」
「……?我是啊,怎麼了嗎?」
然而她的努力沒收到成效,她終於追丟了艾絲。
深紅眼瞳的人類。
那裏設置的一口古老石井,吊桶與滑輪兀自嘎噠嘎噠地晃着。
真、真是太大意了……!? 都已經Lv.3了還這樣出醜,滿腦子只想着少女(艾絲)的蕾菲亞,覺得自己好丟臉。
「咦……艾絲小姐?」
「真、真抱歉!? 」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蕾菲亞怒聲叫道,下個瞬間。
少年喫了一驚,蕾菲亞藉着他的手站起來。
難道是……太可疑了!蕾菲亞臉色劇變,頓時柳眉倒豎。
(這麼一大早,她要去哪裏呢……?)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嗚哇!? 」
她探出上半身,將艾絲的特徵告訴少年,問他有沒有看到艾絲。
他似乎不太習慣跟女性接觸,蕾菲亞端正的精靈容貌讓他臉都紅了,顯得有點侷促不安。
就快追上了!蕾菲亞充滿自信,衝進了少年轉進的死巷。
這裏是被住家圍繞的石板路,蕾菲亞環視等間隔立着的別緻柱狀魔石街燈,再度開始奔跑。
只顧着四處張望找少女的蕾菲亞,撞上了從轉角跑出來的人影。
碰——!蕾菲亞與那人影頭撞到頭,兩個人都跌坐在地。
「你還好嗎……啊!」
蕾菲亞氣喘吁吁地,在都市西北部的市牆附近停下腳步。
「她應該是往這邊走沒錯啊……」
◆
「啊……早安。」
「哈啊,哈啊,哈啊……!? 早、早安……!!」
「……發生,什麼事了?」
「沒、沒有!只是被森林精靈追着跑了一會……!」
「精……靈?」
「很漂亮,可是很可怕……!!」
「呃,嗯……你還好嗎?」
「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嗎……!? 」
「呃,嗯。」
在激烈鍛鍊開始前,市牆上發生了這麼一段小插曲。
「哈啊,哈啊,哈啊……!? 」
持續跑了大約三小時。
朝陽開始升起,天空逐漸泛白,到處尋找少年下落的蕾菲亞,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歷經長時間全速狂奔,即使是Lv.3的體力也快要支援不住,她滿身大汗,身體搖搖晃晃。
「到底跑哪去了……!? 」
美麗的精靈少女好不甘心。
不屈不撓的意志力全都白費了,但蕾菲亞還是不肯放棄,想找到艾絲與少年。
然而就在這時,無意間,她感覺到人的氣息。
正好是兩個人。
她心頭一驚——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情急之下躲進暗處。
她好像真的很想跟少年繼續鍛鍊,軟弱無力地懇求蕾菲亞。
濃金色長髮隨着動作飄飛,細嫩臉頰微微染成了淡紅色。
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嚇到了艾絲,同時慌張起來,心想:她怎麼知道的!?
過了半晌,她輕輕點頭。
「也就是說……您是想在『遠征』開始前,教那個人類戰鬥的方式……是這樣嗎?」
至於艾絲,則是爲了自己下手太重而沮喪,沒注意到精靈晚輩,就這樣消沉地從她眼前經過。
蒂奧娜她們不解地看着艾絲與蕾菲亞,讓艾絲更加慌亂,不得已拉起了少女晚輩的手。
——就我們兩個人
◆
「嗯……沒問題喔?」
蕾菲亞默不作聲,渾身發抖。
(竟然跟艾絲小姐兩人獨處!……真是太羨慕了……不對,是太厚臉皮了 )
除了雙方的立場之外,地位的差距也是個大問題。
「我、我有條件!!您不答應,我、我就說出去!? 」
「那個,不是的。是我說要,教他的,所以……」
蕾菲亞讓沉重壓力爲之倍增,一步步逼近艾絲的面前。
大餐廳的一隅,有個精靈少女沒精打采,陰沉到讓人不忍卒睹。
就這樣,艾絲讓蕾菲亞對市牆上的訓練保密。
但說穿了,她只是羨慕那個冒險者能獨佔艾絲、請她訓練自己罷了,雖然只有早上。
「可、可以嗎
回想起今早看到的白髮少年的臉,蕾菲亞在心中罵了好幾句。
見蕾菲亞終於恢復了冷靜常態,她鬆了口氣。
「不、不知道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竟然找其他派系的團員指導戰鬥技術——請別人免費幫忙,也太沒常識了。如果主神或雙方派系之間交情深厚,那還可以理解,但這次並非如此,【赫斯緹雅眷族】是哪裏冒出來的新興勢力啊。
聽到艾絲的詢問,蕾菲亞仍不肯抬起頭來。
轟咚——!!幻想中的特大號雷電,劈在蕾菲亞的頭頂上。
少女晚輩縮起下巴,用瀏海遮起了眼睛,身上纏繞着難以形容的暗黑氛圍,只等艾絲回答,無言的壓力讓艾絲更爲動搖。
——至於蕾菲亞,可是一點都不放心。
當晚。
「呃,嗯。」
艾絲說出事情原委,交雜着少女近乎質詢的詢問,過了一會。
「呃……那孩子走不動了,我有借他肩膀靠……」
艾絲注意到蕾菲亞的表情因憤怒與嫉妒而千變萬化,趕緊告訴她。
「如果那是艾絲小姐本人的話……我……我……!!」
蕾菲亞甚至聽見了「啊哈哈嗚呼呼」的笑聲,在暗處變成了活石像。
太離譜了!真不敢相信!簡直厚顏無恥!!
「遠征」六天前。
「……那麼,今早兩位抱在一起,是因爲?」
「請、請您也替我做特訓,就像那個人類一樣!? 」
蕾菲亞散發出的黑霧……不對,是瘴氣漸漸變薄了。
「……兩位在市牆上,做訓練?」
只見出現在那裏的,是那個白髮少年,以及與他勾肩搭背的憧憬之人(艾絲)。
當少女散發的瘴氣讓氣氛越來越尷尬時,艾絲下定決心,採取了行動。
「蕾、蕾菲亞……你怎麼會,知道的……?」
「轟——!」大受打擊。
蕾菲亞悲慘地垂頭喪氣,在她的正面,蒂奧涅與蒂奧娜肩膀湊在一塊兒講悄悄話。坐在亞馬遜姐妹旁邊的艾絲,缺乏感情的表情這時也明顯地慌張。
艾絲偷偷溜進總部裏的一個空房間,忐忑不安地問她。
「哦哦!」承受着團員們的讚賞目光,艾絲來到蕾菲亞身邊,怯怯地出聲叫她。
看到她拼命袒護少年,「咕呶呶呶!」蕾菲亞更加不滿了。
「拜託,蕾菲亞。不要告訴洛基跟芬恩他們……不要跟大家說?」
「嗚!」艾絲的表情讓蕾菲亞一陣心痛,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回頭,她繼續說:
她找了一堆理由。
只要仔細一看,就會知道艾絲只不過是扶着遍體鱗傷、動彈不得的少年,讓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罷了……然而看在蕾菲亞眼裏,卻成了兩人如膠似漆地抱在一起的幻影。
【洛基眷族】的團員們在大餐廳裏喫晚飯。
她一直勉強壓抑着快要溢滿而出的情緒,但再也忍不住了。
「……她、她是怎麼了啦?」
聽到這件事,其他人一定也會異口同聲地說「搞清楚自己的斤兩吧」。
她那模樣就像小孩失去了最心愛的姐姐,好像隨時都可能哭着抱住自己,讓艾絲莫名地害怕。
同時也是「鍛鍊」第二天。
艾絲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少女逼近到艾絲的眼前,一抬頭,一雙蔚藍眼眸堆滿了淚水。
聽到艾絲答應,她雙手在胸前合十,當場跳了起來。
就在艾絲承受着身上的沉重壓力而冒汗時,少女輕啓雙脣:
艾絲優美的柳眉下垂,金色眼陣搖曳着。
「艾絲小姐,請告訴我……艾絲小姐是不是有個被拆散的妹妹或姐姐……?還是說那是我的幻覺……?我想了一整天,都找不到能令我接受的答案……」
「你不……嫌棄的話。」
跟昨天早上一樣,太陽還沒升起,艾絲就早早來到市牆上,用手中的劍鞘演奏出風之曲調。
「!? 」
不只其他女性團員,就連伯特與勞爾等周圍的其他男性團員都有點被她嚇到,與她保持距離。
蕾菲雅終於讓心裏的妒意爆發,伴隨着決意高聲說:
「太——太好了!」
蕾菲亞偷偷探出頭來,一看。
蕾菲亞臉漲得更紅,如此脫口而出。
而艾絲面對意想不到的下克上……更正,是反抗,似乎完全沒想到蕾菲亞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聽到蕾菲亞清晰的確認口吻,艾絲不住點頭。
蕾菲亞在嫉妒那個不知名的白髮少年。
就在艾絲真的開始傷腦筋時——
身經百戰的第一級冒險者,此時汗水量達到了最高峯,精靈少女的身體陰影覆蓋了她。
不顧憧憬的少女一臉不解,她轉着圈。
「今早,我追着前往城市西北方的艾絲小姐……結果看到一位擁有漂亮金髮與金眼的美麗劍士,跟一個陌生人類男孩抱在一起。」
受到非比尋常的強烈衝擊,她全身僵硬,變得一片死白。
「蕾、蕾菲亞……冷、冷靜點?」
聽到她的要求,艾絲愣了愣,眨了幾下眼睛。
蕾菲亞就是不高興艾絲這麼關心那個少年。
也許是因爲誤會解開了,少女空洞的眼陣終於恢復了光彩。
少年沒有做錯事,是自己把少年牽扯進來的。
「……蕾菲,亞?你怎麼了?」
漲紅着臉吼叫的蕾菲亞,居然對憧憬對象狠狠提出了交換條件。
做爲交換條件,必須負責指導一名少年與一名少女。
一個是小規模【眷族】的初級冒險者,一個是都市最強派系的幹部兼第一級冒險者。
(明、明明是其他【眷族】的人!竟然好意思向艾絲小姐求教……!!)
蕾菲亞連剛纔還在嫉妒的少年都忘了,用全身表達喜悅。
「!? 」
在旁人的注目下,艾絲拉着蕾菲亞,離開了大餐廳。
相較於神色罕見地不安的艾絲,蕾菲亞還是不肯抬頭。
◆
艾絲在恐懼感促使之下,知道已經瞞不了眼前的少女,於是速速認命,速速從實招來。
「艾絲小姐……今天早上,您偷偷去見的那位少年(人類)!是什麼人……?」
她慢慢地,壓低了音量回問道。
白髮的少年貝爾,暴露在銳利的風切聲與高速刀光中。
「不可以亂動,要隨時考慮到站的位置,以巧妙運用空間。」
「好、好的!? 」
艾絲劍鞘一揮,用尖端把貝爾緊急舉起的〖短刀〗與身體一起彈開,並毫不客氣地提出建言。
兩人一邊展開激烈攻防……不,是單方面的攻勢,一邊迅速移動腳步,刀劍相接。
透過昨天鍛鍊第一天,艾絲煩惱到最後,決定以模擬戰做爲指導內容。
自己不擅言詞,無法用言語引導他。
無法十全傳達自己的戰術知識。
艾絲從第一天就經驗到許多的失敗,於是只對少年提議了一句「交手看看吧」。
用武器與武器對打,互相猜測動作,吸收一切能利用的知識。
艾絲是在告訴貝爾,他必須跟自己進行模擬戰,從中感受各種經驗,並偷學起來。
艾絲自己用的是愛劍(絕望之劍)的劍鞘,但她讓貝爾用探索迷宮時的武器,儘可能接近實戰形式。艾絲的力量足以打消少年的無謂擔憂,拿不會砍傷人的劍鞘一再攻擊貝爾,讓他無從反擊。
「不可以只是胡亂防禦。」
「嗚咕!? 」
「攻擊也好,移動也好。防禦的時候,要能連接下一個動作。」
當然,她也不會全部奶給貝爾自己學習。
艾絲在模擬戰中只要注意到什麼,就會在揮出劍鞘時提出建言。她雖然口才不好,但也在訓練中夾雜了最低限度的指導。
她揮動劍鞘搭配言詞,提醒少年暴露出的多數破綻或是天真判斷,讓他用身體記住。
(總覺得,好不可思議……)
朝霞還籠罩在遠方薄暗下,艾絲注視着拼命進行防戰的貝爾。
「咦?」
『你很膽小。』
(他有很好的,一雙腿(能力)……)
也許他一直很想大叫,說自己纔不膽小。
他氣喘吁吁但仍勇於迎戰的模樣,變成了不服輸又死腦筋的金髮金眼小女孩。現在的自己,或許就像是恩威並濟的芬恩,是言行豪邁的格瑞斯,也是施行嚴格(斯巴達)教育的裏維莉雅。
不知道原因是否出自自己當初的目的「成長力」,比起第一天,少年的身手顯而易見地——這樣說或許誇張了,總之改變了很多。
不想聽到她說自己「膽小」。
她頭一個想到的,是以速度及次數取得優勢的激烈猛攻(rush)。
也許這跟他「膽小」的個性也有關係,但的確是少年的一大武器。
踏出的腳步,打出的攻擊,都要引導對手的動作,讓他明白。
看到在自己面前有點逞強的貝爾……受悲慘與恥辱所苦的稚齡少年,艾絲不禁有這種感覺。
眼看貝爾跟昨天一樣只有傷痕兀自增加,艾絲感到很抱歉。
「所以,不要因爲膽小就覺得丟臉……要重視這種天性,好嗎?」
(我還沒辦法,做到那樣……)
昨天……也就是鍛鍊第一天,艾絲看穿了少年的現狀與缺陷,並直接指了出來。
——想到這裏,艾絲心頭一驚。
艾絲獨自進行考察,統整自己對貝爾瞭解到的部分。
看到他過剩的反應,艾絲知道自己的想法果然沒錯。
就像自己一樣。她後面接着心聲,慢慢告訴側耳傾聽的貝爾。
她無法確切掌握那個「東西」是什麼,但那道傷痕,恐怕深到成了心理創傷(trauma),不是能靠普通方法克服的。
貝爾的雙肩頓時一震。
低垂着頭的貝爾,最後以小聲到快聽不見的聲音承認了,好像覺得很丟臉。
「嗯……這一下,打得很好喔。」
她想傳達自己的心意,以解開他的誤會,就像輕輕摸摸他的頭那樣。
他那模樣就像得到胡蘿蔔而開心的白兔,艾絲覺得很可愛,輕聲笑了出來。
『你還在害怕什麼。』
「我會覺得,希望你不要忘了這點。」
(這孩子第一個該學的是防禦……再來是技巧與戰術。)
有點在意呢。艾絲喃喃自語。
艾絲繼續揮出劍鞘,回想起芬恩他們對自己做過的指導,特別是模擬戰的光景。
她想對隨着情緒搖曳的深紅眼瞳訴說心意,卻怎樣就是講不好。
(我又,傷害到他了……)
只要能脫胎換骨,一定會很有意思,艾絲有這種直覺。
她發現自己想誘導少年成爲自己喜歡的類型……染上自己的色彩,左右猛烈搖頭,心想:不行不行,糟糕糟糕。
艾絲給了自己一個使命,求教的貝爾不用說,自己也得透過這場鍛鍊,與他一起切磋琢磨纔行。
那些【眷族】的前輩們,果然很偉大。
艾絲感到自責,覺得自己講話太不委婉,刺中了無意識之中折磨少年的心理創傷,嘴巴怎麼這麼笨呢?
把別人的理想強塞給當事人,也不會有好結果。這在戰鬥方式來說,幾乎是肯定的。
看着貝爾的模樣,艾絲感覺到一種憨直的專注,好像他把自己講過的話帶回家(總部),重複溫習過好幾遍似的。
「……」
「啊,沒有,那個……是的。」
自己無法像他們那樣,實在到不了那種層次。
聽到艾絲斷斷續續、結結巴巴、罕見地富有情感的聲調,貝爾抬起了低垂的頭。
如果能學會雙手使用武器,練成雙刀裝備(double knife),就更無可挑剔了。
艾絲嚴格告訴自己只能教基礎,不可以誘導他做決定。
艾絲對自己的笨拙口才感到焦急,暫且閉起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艾絲看穿了貝爾的心結,告訴了他這些話。
正面進行高速對砍,這正是自己(艾絲)最喜歡的戰法。
艾絲覺得有點感慨,並將眼前的少年與兒時的自己重迭。
不過貝爾一看到艾絲的反應,馬上滿臉通紅,讓她偏了偏頭。
「艾絲小姐……」
艾絲目不轉睛,偷看用手臂擦掉臉上大量汗水的貝爾。
她拿芬恩常常用的恩威並濟的方法,稱讚巧妙彈開攻擊的貝爾。
「無所畏懼的人,反而更危險。」
「稍微,休息一下吧。」
少年所缺乏的、不擅長的領域,以及長處。
艾絲將心意傳達給睜大眼睛的貝爾,又繼續說下去。
自從前一次模擬戰以來,貝爾就說什麼也不肯後退,甚至是有點亂來,只想擋下艾絲的攻擊,就像在說畏懼攻擊是一種恥辱。
不過——只要少年能得到挺身而戰的勇氣。
至少芬恩他們,向來都是這樣教幼小的自己如何戰鬥。
三人耐心十足地教導小時候只有反感的自己,諄諄告誡,引導自己成長,艾絲如今實際感受到他們的器量之深,並重新體認到自己的不成熟。
貝爾的戰術,基本上就是打帶跑(hit and away)。
劃破黑暗的劍鞘一砍,與少年的短刀相撞。
看到他這副模樣,艾絲垂着眉毛,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失敗。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不過……我想,當你遇到那個局面時,你恐怕只會逃跑。』
艾絲回顧至今的一切,對於仍然無法改變的自己抱着愚蠢的感情,告訴他:
「『膽小』……」
想到自己只顧着追求強大力量,讓恐懼感都麻痹了,艾絲的眼睛低垂下去。
他的視線左右遊移,在地上忙碌地徘徊了一會後。
少年正如同他的外貌,就像兔子一樣害怕對手的攻擊,怕痛,容易選擇閃避。換句話說,比起閃避行動,他的防禦非常差勁。
也許貝爾就是不想聽到艾絲這樣講自己。
「……雖然不能,把膽小與慎重搞混,」
艾絲過度正確的指摘刺痛了他的心,使他懷抱着憤慨與羞恥,到現在還無法忘懷。
艾絲與貝爾在寬廣市牆上隔開五步距離,面對面,讓清涼空氣冷卻發燙的身體。
如果能要求更多,艾絲還想傳授他側擊敵人的攻擊,藉此卸力的「技巧」。
「真、真的嗎!? 」
「……那個,我跟你說?我所說的『膽小』,呃,不是那個意思。」
「我讓裏維莉雅他們擔了好多心……也害過蒂奧娜他們,波及到了同伴。一旦變得什麼都感覺不到,我想,大概……就不是冒險者,而是怪物(怪獸)了。」
自己從九年前就在接受芬恩、格瑞斯與裏維莉雅的戰鬥啓蒙——不斷學習做爲冒險者應有的態度與知識,想不到有一天,居然會輪到自己教別人。
艾絲想起芬恩、格瑞斯與裏維莉雅說過的話,先講了句開場白。
「我並不覺得你很差勁,或是很丟臉……我昨天也說過,保持『膽小』的個性,真的很重要……」
(……不過,或許……)
這些是昨天正式開始模擬戰之前,艾絲對他說過的話。
「啊,好的。」
少年有點過度加強的危機迴避能力,即使就艾絲的眼光來看,仍然很優秀。
「因爲我,就是那樣。」
艾絲認爲自己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指導並改善他的防禦方式。
不能只是對打。
鍛鍊期間只有自家派系(洛基眷族)「遠征」開始前的七天,時間很短。艾絲好歹也成了他的老師,她想像着與少年做訓練的最終目標,想趁這段期間內,儘量讓他的身體學會防禦,以及一部分技巧與戰術。
「不過害怕某些事物,有時候在地下城,能夠拯救小隊。」
艾絲已經感覺到貝爾在害怕着「某個東西」。
具體的戰鬥風格(battle style),必須由貝爾自己決定纔行。
他自己心裏一定也有數吧。
早已渾身是傷的少年,似乎真的很高興能被艾絲這樣稱讚,忘了傷口的疼痛,喜色滿面。
艾絲不希望少年露出那種表情,主動向他解釋。
貝爾•克朗尼很「膽小」。
「是不是讓你,很介意?我昨天說的『膽小』……」
她持續觀察着呼吸總算平順下來的貝爾,說出了從剛纔模擬戰就一直令自己在意的問題。
就像重新審視與少年相對而立,卻與少年站在兩極位置的自己。
(比昨天,好多了……)
說得難聽點,就是他只會遵守艾絲的指示,無法超越教師的想法,不過現在就先把這擱一邊吧。
膽小不見得就不好,反而在單獨探索迷宮(solo play)時,這還是一大優點。然而一旦進入戰鬥,這種膽小個性就會凸顯出一個問題。
從性情、體格、種族與武器適性來說,這樣做也沒錯。
「不可以變得,像我一樣。」
艾絲看貝爾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如此提議,放下了右手拿着的劍鞘。他也坦率地接受,放下了舉起的匕首。
她視線落在腳邊,自卑地說。
從自己喉嚨中漏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薄暗覆蓋了艾絲的細瘦肩膀。
她將貝爾阻絕在視野之外,低頭看着市牆的石板地。
「——沒、沒那種事!!」
然而,從面前發出的大嗓門打斷了艾絲的思緒,震動了她的視野。
「艾絲小姐救了我一命!您絕對不可能跟怪物(怪獸)一樣!? 」
艾絲驚訝地抬起頭,只見貝爾挺出了上半身,逼向自己。
他拼命對艾絲說出直率的心意。
「您救了我的時候,真的好帥!就跟我小時候故事裏看到的英雄一模一樣,又好漂亮!讓我覺得,我也想成爲像您一樣的冒險者!所以我纔會這樣……啊,不是!那個,該怎麼說……!? 」
貝爾連珠炮地講個沒完,但脫口而出的內容似乎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的臉越來越紅,講話也開始語無倫次。
至於艾絲也是,聽到少年發自內心的讚美與尊敬,不禁臉紅起來。
真誠直率的話語讓她睜大了眼睛,感覺到雙頰漸漸發燙……同時也心想:這孩子果然就跟以前的自己一樣。
艾絲雙頰飛上兩朵紅雲,慢慢綻開了雙脣。
聽母親講故事,兩眼發亮的自己。
夢想着英雄存在的自己。
眼前的少年,喚醒了兒時的溫柔記憶。
冰冷的胸中,點亮了小小的溫暖。
「謝謝……」
就像之前那樣,艾絲內心受到白兔治癒,露出了微笑。
貝爾聽到這句感謝,一瞬間愣住了,接着以超快速度開始害臊,視線左顧右盼,好像不敢正視艾絲。
過了一會,少年的眼瞼震動了。
她不會就這樣認輸的,連在這種地方,艾絲都發揮了死腦筋的「不服輸個性」,宣言打倒裏維莉雅,打倒白兔,這是雪恥之戰(revenge)。
看到貝爾散發出「絕對不能誤會」的波動,艾絲偏了偏頭。
(……有改善了。)
「艾、艾絲小姐,艾絲小姐!? 您的眼神好像有點怪怪的啊!? 」
「噗啊!? 」
然後慘叫一聲,逃離了膝枕。
艾絲的喉嚨無意識之間響了一聲,她慢慢靠近貝爾。
嗯——,嗯——,艾絲左思右想。
又過了幾分鐘。
無意間,她注意到一件事。
艾絲猛一回神,停止了撫摸,把雙手藏到腰後。
艾絲露出興味盎然的眼神,一句話否定了少年的疑問,下個瞬間,她撲了上去。
貝爾嚇得舉起短刀想後退,但背後已經貼着矮牆,無處可逃。
接着他的臉變得更紅,筆直伸出雙手猛烈否定。
市牆上,只見貝爾被打昏,躺在艾絲的大腿上。
「咦!? 」
——成、成功了。
是不是真如裏維莉雅所說,自己的做法有錯呢……?
「與其說願意,不如說很想,可是這樣很丟臉,或者該說很難爲情,只、只是昏倒的時候無法抗拒,也就只能接受……!!」
看到劍姬(艾絲)慢慢拉近距離,散發出不太對勁的氛圍,貝爾嘴角抽搐。
也許是自己的話語傳達給貝爾了,他不再不經考慮就衝上前來。
然而。
所以,她一不小心,使了點勁。
「好、好的!」
艾絲不服輸的個性,不願意敗給裏維莉雅的指謫。最重要的是,她心中產生了慾望,很想再讓白兔躺一次大腿。她想被治癒,想摸毛茸茸的白兔摸個過癮。
總不能說是因爲不甘心輸給裏維莉雅,所以想雪恥吧。
就在艾絲感到有點害羞時,東方天空起了變化。
「這,是……」
看到貝爾一掌握狀況就跳起來急着逃跑,艾絲垂頭喪氣。
雖然他還是無法完全擋下打出的劍鞘,但少年已經不會往前亂衝了。他的表情就像附身的邪魔消失,變得能分辨自己與對手的距離,拼命追趕艾絲的攻擊,將匕首滑入其中。
果然只要這樣做,心靈就好像受了洗滌一樣。艾絲低頭看着純真的睡臉,面露微笑。
艾絲忘了本來的目的,盡情享受這段膝枕時光。
她傾聽着悅耳的心跳聲,不停撫摸白兔的頭髮。
「那麼,你願意躺我的大腿了?」
這次可不能再失敗了。
艾絲切換意識,恢復成【劍姬】的神情,看着眼前貝爾的動作,瞇細了眼。
「其實只是,我想讓你躺而已……」
東方天空靜靜地,徐徐地轉白。
小時候哄自己入睡的爸爸媽媽,或許也是這種心情。
「——那也就是說,昏倒的時候就可以,對吧。」
「……對不起。」
籠罩在蒼藍夜空的餘韻與赤紅晨空的交界處、美麗夢幻的天空色彩下,艾絲隨心所欲以手指撫摸少年的額頭與臉頰。
「……繼續,做訓練吧。」
艾絲得意忘形的一擊直接打中貝爾的側臉,他怪叫一聲,身體橫着倒下。
艾絲對眼前的光景產生了強烈既視感。
艾絲沮喪地跪在石板地上,開始辛勤地照料仰躺在地的少年。
那雙金色眼陣,眼饞地死盯着貝爾的頭。
「你多心了。」
少年應聲倒在石板地上,身體一軟,失去了力氣。
她步步逼近。
聽到艾絲這番可能引人誤會的發言,少年似乎大爲動搖,整個人都失常了。
「你還是……不喜歡,嗎?」
然後她別開視線,講出了很爛的藉口。
貝爾也精神充沛地回答,兩人再度開始訓練。
以言語開導成功,讓她這個負責指導的人產生了無上喜悅。
「嗯……」
因爲艾絲不擅長對話,成功時也就格外喜悅,心中幼小的自己(艾絲)也高舉雙手錶示開心。
貝爾舌頭嚴重打結地問,艾絲心想「糟了」,趕緊想個理由。
「……因爲躺大腿……體力,恢復得比較快……」
少女發現鍛鍊的宗旨完全搞錯了,驚得肩膀一晃。
艾絲屏氣凝息看着少年,只見貝爾睜開眼睛,慢慢醒轉過來。
少年的重量壓在大腿上,就跟那時候一樣。
「您、您、您怎麼讓我躺大腿!? 」
那天艾絲被貝爾跑了,漲紅了臉對裏維莉雅提出鄭重抗議。
他雙手抱頭,嘴裏唸唸有詞,就像在勸戒自己什麼。
「咦。」
她解除了跪坐姿勢,坐在石板地上,爲自己的謊言致歉。
等少年清醒過來後,艾絲不停哈腰,一直跟他陪不是。
實際上,艾絲只是被拼命憋笑的裏維莉雅取笑了——但她卻信以爲真。
橫掃的劍鞘,速度快到看不清楚。
看到貝爾不對勁的樣子,艾絲怯怯地一問,他霍然抬起頭來。
艾絲撫摸着兔子的瀏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表情似乎很高興,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不過最後,貝爾似乎爲艾絲露出了笑容感到高興,也靦腆地對她笑笑。
艾絲咻一下迅速站起來,舉起劍鞘。
貝爾整張臉變得跟熟透的蘋果沒兩樣,驚慌失措,語無倫次地講個不停。
她面露緊張神色——別人看起來只是缺乏感情的臉色,靜觀少年的反應。
貝爾露出非常懷疑的表情。
他完全昏過去了。
艾絲輕輕抬起貝爾的頭,放在自己彎膝跪坐的大腿上。
幾分鐘後。
貌美如花又博學多聞的王族(high elf)還大言不慚地說「正常男人都會喜歡的」、「是你的做法不對吧?」,當時的記憶鮮明烙印在艾絲的腦中。
遙遠彼方的羣山棱線開始帶有紅色微光,昏暗的蒼空就要染上朝霞色彩。艾絲眺望着那片美景,然後舉起放下的劍鞘。
咕嘟。
然後她說出了真心話,貝爾一聽,轉眼間滿臉通紅。
「艾絲小姐是天然呆,艾絲小姐是天然呆,艾絲小姐是天然呆……!? 」
「嗯……」
艾絲視線往下垂,誠實地道歉了。
「啊。」
「我沒有不喜歡!? 反而應該說賺到了……呃沒有沒有沒有我亂講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個,我很高興,可是!呃不,我沒有別的意思……!? 」
大約一星期前,少年在地下城第5層引起了精神疲憊,也像這樣昏倒過。
艾絲仍然維持着膝枕的姿勢,心情跌入谷底,至於貝爾則是躲到了市牆上的一隅,背貼着及胸矮牆,面紅耳赤地大叫:
「咦……喔哇啊!? 」
「哇啊——」用不到兩秒,慘叫聲就直達天際。
一不注意就弄成這樣,完全沒有指導經驗的自己,果然不懂得下手輕重。
緊閉雙眼,彷佛陷入沉眠,失去意識的少年。
沒錯——就跟自己照裏維莉雅所說,讓少年躺自己的大腿,結果把他嚇跑了的那個狀況一樣!
讓少年躺大腿的艾絲,再度感受到不習慣的羞赧,臉頰染上淡淡紅暈。
「我、我又……」
又搞砸了。艾絲喃喃自語,趕緊手忙腳亂地跑到貝爾身邊。
◆
「魔法」的試射,或是魔導士的炮擊訓練,通常都會選在地下城內進行。
不用說,這是因爲如果敢在都市裏發射攻擊魔法,會傷害到城市與市民,而被公會逮捕歸案。
如果是在怪獸出沒的迷宮中,也就是戰場上的話,只要不波及到同業人士,就不用擔心挨告。
爲了不把「魔法」的效果與詠唱內容泄漏出去,進行訓練的魔導士都會離開地下城的正規路線,前往樓層的邊緣地帶。
「請艾絲小姐多多指教!」
蕾菲亞也不例外,來到了地下城第5層西邊的「窟室」。
現在是「遠征」六天前的上午。
冒險者們陸陸續續開始鑽進迷宮時,精靈魔導士先一步佔據了樓層最邊緣的窟室。艾絲結束了與少年的第二天鍛鍊,佇立在她面前。
她們現在置身的正方形廣大空間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完全沒有其他人影,不用擔心「魔法」的情報泄漏,也最適合用來試射。這種適合讓魔導士做炮擊訓練的區域基本上都是先搶先贏,早起的鳥兒有蟲喫。
爲了有效率地獲得收入,初級冒險者常常會爲爭奪怪獸獵場而起爭執,不過魔導士通常比較理智,不太會爲了搶訓練所而引發爭端。
「不過,真不好意思,艾絲小姐,還請您陪我做訓練……」
「不會,沒關係的。」
蕾菲亞拿着魔杖道歉,裝備了輕裝與利劍的艾絲搖搖頭。
直到「遠征」之前,艾絲已經說好早上帶少年(貝爾),上午到傍晚則是替蕾菲亞做訓練。
在總部一起用過早餐後,也不讓艾絲休息一下,就讓她跟自己來到地下城,雖然讓蕾菲亞相當歉疚,但現在與艾絲面對面,她又充滿了幹勁與興奮。
縱使排在少年(貝爾)之後讓蕾菲亞有點不服氣——不過自己從現在開始一直到傍晚,都能跟艾絲兩人獨處了!
怎麼樣,看到沒,是不是很羨慕啊!蕾菲亞在心中對着不知名的少年冒險者大叫。燃燒着無謂的競爭意識的精靈少女,因爲能跟憧憬的少女在一起而洋洋得意。
幸好有請艾絲替自己做訓練。蕾菲亞開心得很,得意揚揚地等待訓練開始。
「那麼,我們開始吧……」
「是!」
然後,纔剛開始就受挫了。
總而言之,爲了絕對避免魔力誤爆(ignis fatuus),在任何狀況下都能保持鎮定,蕾菲亞正在學習裏維莉雅所說的「大樹之心」。
除了冒險者的技能知識(knowhow)之外,純粹的劍士幾乎沒什麼能教魔導士的。蕾菲亞這些窮究詠唱技術與炮擊的後衛職業,與艾絲他們追求肉搏戰、擔任前衛攻手(attacker)的前衛職業,角色運用與戰鬥方法都差太多了。
的確,如果想提升做爲魔導士的技術力,還不如像之前那樣,繼續向同樣身爲魔導士的裏維莉雅求教,對自己更有幫助。
蕾菲亞在地下城的地面上滾了好幾下,「哈嗚嗚……!? 」雙手按住身體,發出苦悶的呻吟。
施展攻擊的本人,維持着揮出劍鞘的姿勢僵住了。
艾絲拔出〖絕望之劍〗插在地上,舉起劍鞘。
嘴脣的動作也不可忽視。
「我想裏維莉雅,大概是想先讓蕾菲亞建立自信,再教你『並行詠唱』……」
「……也許我這樣做,會跟裏維莉雅的說法混淆,造成不好的結果,不過……」
她又要想這件事,又好幾天都在想少年(貝爾)的指導內容,腦袋已經快爆炸了。
「蕾、蕾菲亞!」
「咦嗚!? 」
至少應該能有所改變,蕾菲亞懷抱着近似希望的想法。
艾絲好像靈機一動,在想些什麼事。
只要能活用裏維莉雅徹底打好基礎的教導內容,再請艾絲磨練自己……結合裏維莉雅的指導與艾絲的鍛鍊,或許能有所突破。
目標是學會「並行詠唱」。
蕾菲亞面對艾絲,準備進行第二次「並行詠唱」。
無法好好進行詠唱。
然後,她決心堅定地喊道。
她握住「魔力」的繮繩,先將肉體的動作放在心上。
承受不了尷尬的氣氛,蕾菲亞不知不覺間問了這個問題。
艾絲急忙跑來,拼命道歉。
講到這裏——
蕾菲亞也學着舉起魔杖,她回想起裏維莉雅教過自己的「並行詠唱」基本知識,要自己留心,同時做到詠唱與移動。
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獲得那份自尊?
「解、【解放一——束!? 】」
「啊。」
「我是,劍士,所以不知道,有什麼能教蕾菲亞的,那個……」
偏偏在這種時候,連怪獸的遙吠都聽不到。
蕾菲亞高舉遠大的目標,眼神毅然決然地望着艾絲,「我知道了。」她也點點頭。
艾絲說的沒錯,裏維莉雅是想先鍛鍊自己不成熟的內在精神,建立自尊,讓自己成爲獨當一面的魔導士,這樣的判斷一定是正確的。
幾十年後?
精靈與人類的視線都落在地上,一起揹負着沉重的死寂。
「呼耶!? 」
五年後?
蕾菲亞對少年(貝爾)燃起了莫大的競爭心,發揮前所未有的不服輸個性。
以前主神(洛基)也曾經對她講過這句話,她聽不太懂。
她等不了——那樣太久了。
師傅(裏維莉雅)斷定蕾菲亞「精神與心靈尚未成熟」,要求她做冥想等內在修行。「並行詠唱」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目前她只能把重點擺在鍛鍊詠唱技術,以迅速完成魔法。即使只是縮短一秒鐘的詠唱時間,都能減少小隊的負擔,而這一秒在地下城當中,也往往是關鍵性的一秒。詠唱技術是魔導士的基礎,也是奧祕。
艾絲歉疚地低垂着頭,軟弱無力地輕聲說道。
「咦?」
在艾絲與裏維莉雅、蒂奧娜與蒂奧涅的身邊——那些高不可攀的憧憬對象的身旁,自己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擁有絕對自信,相信自己不會再礙手礙腳?
她回想起怪物祭(Monster Philia)與第24層時自己的無能爲力,同時想到「如果」自己當時已經學會了「並行詠唱」,也許情況就不同了。
蕾菲亞的臉霎時發燙,她甩開痛楚,霍地站起來。
面對倒抽一口氣的蕾菲亞,艾絲這樣說。
一年後?
「……」
「……蕾菲亞,裏維莉雅已經教你『並行詠唱』了嗎?」
艾絲說出擔心的地方,同時注視着蕾菲亞的眼睛。
『因爲蕾菲亞是豆腐心靈嘛——』
「呼咕!? 」
然而——
躺在地上發抖的蕾菲亞,痛得快昏過去了。
「【解放——】」
一點都……
蕾菲亞咕嘟一聲,吞下一口口水。
「那麼,你一邊躲開我的攻擊,一邊詠唱看看?」
「我從昨天就一直在想,要跟蕾菲亞做什麼……但還是想不到。」
蕾菲亞只想到能跟艾絲做訓練,高興得衝昏了頭,現在纔對自己的淺慮感到丟臉,冒着汗。
「這樣做,一定沒有錯……也許,我這樣做是多此一舉。」
「那、那個,您都跟那個人類做些什麼呢?」
「是!」
站不起來的雙腿之間,小巧的臀部落在地上。她放開了魔杖,上氣不接下氣。
艾絲已經有手下留情了,但蕾菲亞仍然要費好大精神才能看穿她的攻擊,無法持續編織最重要的咒文,好像只有防止魔力誤爆的技術鍛鍊得特別多。
「請讓我做『並行詠唱』的訓練!請您鍛鍊我!!」
要怎麼做?艾絲將最後的判斷交給蕾菲亞決定。
她們以嚴肅的表情面對面,確定了訓練的方向性。
她前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魔杖,倒豎端正的眼眉。
【劍姬】的一擊爆發威力,蕾菲亞被打飛,魔杖飛上空中。
「我、我完全沒事!!請您就照這樣儘管來!? 」
當她往後跳開,進行詠唱時——一道神速斬擊飛過。
然而一聽到這句話,蕾菲亞的眉毛一跳,形成了憤怒的角度。
「那孩子」就是從自己身邊搶走艾絲的,那個白頭髮的——
艾絲被這麼一問,講出了與少年的訓練內容。
就算有風險,她也不想只是期待未來,而是要爲了現在全力以赴。
——以實戰形式。
「可是,要做什麼纔好呢……」
「呃,嗯。」
「真的很對不起……我當成是跟那孩子的訓練,砍得太用力了。」
自己一定不會扯艾絲她們後腿,至少能幫上她們更多的忙。
要有穩如泰山的膽力,大樹般的心靈。
過了一會,她如此回問,蕾菲亞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生硬地點頭。
「……」
不順利。
「只要能學會這個,蕾菲亞就能獨自戰鬥了……也許。」
到了這時候,兩名少女才遇到同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那簡直是成了移動炮臺,是後衛魔導士的理想目標。
精靈少女一手按着側面腹部,還露出僵硬的笑容,把艾絲嚇到了。
一發出低喃的瞬間,劍鞘直接擊中了蕾菲亞的側腹。
蕾菲亞必須現在就不顧一切,以巔峯爲目標奔馳,否則是無法待在她們身邊的。
蕾菲亞要求自己保持緊張,腳一蹬地,同時開始詠唱。
「我跟那孩子,做了模擬戰……」
詠唱只完成了兩個字,差點就引發魔力誤爆了,蕾菲亞不禁冒汗。
蕾菲亞的詠唱遭到中斷,自己也被劍鞘揍飛,終於累得坐在地上。
目的是成爲移動炮臺。
蕾菲亞抬起頭來,也注視着艾絲的眼眸。
「呀嗯!? 」
雖然知識方面都學過了,但還沒能實際運用。頂多只能邊走邊詠唱,或是慢跑。
她紅着臉講出自己不成熟的地方,以及接受指導的內容,艾絲頻頻點頭。
「要不要跟我,練習看看『並行詠唱』?」
在金色眼眸的注視下,蕾菲亞低下頭去,雙手握緊魔杖。
「有、有的,基礎是已經學過了……呃,可是不太理想……」
她羞恥地染紅雙頰,坦白告訴艾絲。
蕾菲亞雖不至於像初級冒險者(貝爾)那樣一下就昏倒,但也已經遍體鱗傷。
「對不起,蕾菲亞……」
蕾菲亞癱坐在地,艾絲在她面前低垂着眼陪不是。
她語氣消沉地說,是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也許應該照裏維莉雅說的做……我一個局外人不該插嘴的。」
艾絲的言詞中流露出後悔,表示要用模擬戰練會「並行詠唱」,根本是對魔導士一無所知的外行人意見。
蕾菲亞聽着她的道歉,以及自己紊亂到丟臉地步的呼吸聲。
她慢慢啓脣,說:
「艾絲小姐……順便問一下,那個人類怎麼樣了?」
蕾菲亞只是盯着地面,詢問少年的訓練進度。
艾絲不解地偏着頭,想了一下,然後開始講起:
「他很認真,很努力,很率直……」
艾絲將自己看到、聽到、感覺到的部分直接說出來,語氣中流露出溫暖笑意。
「他成長得很快……我覺得他,還有成長空間。」
也許是回想起少年拼命反芻自己給他的建言,努力跟上,才修行第二天就展現出一部分成長的模樣,艾絲語氣感嘆地如此做結。
而蕾菲亞聽了這一切——碰!!高舉雙手捶在地上。
「!? 」
艾絲嚇了一跳,在她的正面,迷宮(地下城)的地面被Lv.3的「力量」打得塵土飛揚,出現裂痕。
少女大喫一驚,至於蕾菲亞,則是不住發抖。
懊惱的情緒就要達到最高點。
「你在哪裏聽到這個名字的?」
「你知道『艾莉亞』嗎?」
即使蒂奧涅這樣問,裏維莉雅仍然保持沉默。
「那些危險人物叫艾絲『艾莉亞』……讓我很在意,在想艾絲跟最近的事件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先別說這個……你們好歹整理一下儀容吧。」
「蕾菲亞八成也是去鍛鍊了吧——」
裏維莉雅露出小小苦笑,同時回想起幾年前的記憶。
蕾菲亞帶着與裏維莉雅修行時所沒有的氣概,以及突破一切的意志力,吊起眼角。
那個少年可是不停前進,連憧憬對象(艾絲)都稱讚他啊!
「艾絲最近樣子也怪怪的呢。」
在第18層的「里維拉鎮」因爲大派系(迦尼薩眷族)的第二級冒險者撿回的「寶珠胎兒」而引發了戰鬥,他們在那裏遇見了率領食人花的女馴獸師(tamer)——怪人芮薇絲。
「不公平——!? 裏維莉雅,等一下換我——!? 」
「就是啊,省得麻煩。」
「欸,裏維莉雅,蕾菲亞最近都在幹嘛啊?」
蒂奧娜快活地說,身旁的蒂奧涅聳聳肩。
「裏維莉雅……?」
◆
「我跟蒂奧涅兩個人過招了,過招!」
裏維莉雅想,也許她是找到一個好勁敵了。
不只是蒂奧娜她們,整個派系都受到艾絲的升級(rank up)所影響。
「『艾莉亞』是英雄譚的登場人物,但應該跟這無關吧……」
「幹嘛啦,裏維莉雅?」
晃動着半短髮與長髮的蒂奧娜與蒂奧涅,暴露在外的褐色肌膚髮散着尚未冷卻的熱度,回答她:
「裏維莉雅,你知道些什麼嗎?.」
蕾菲亞全身像在噴火,憤怒的激流助長了身體的顫抖。
「想在芬恩面前裝淑女的話,好歹把頭髮弄一弄吧。」
看蒂奧娜越講越小聲,裏維莉雅將視線轉回前方。
在她的妄想中,那個少年正在說「咦!才這點程度就叫苦啦?那我先走一步囉——」,面帶令人氣得牙癢癢的爽朗笑容越跑越遠。
「艾絲拋下我們先【升級】,讓我很不甘心嘛,實在靜不下來。」
她中氣十足地叫出聲,猛地站起來。
(——我絕不能輸!!)
她從昨晚到早上還看了好幾本書研究知識,坐在桌子前不走。雖說她以前就孜孜不倦,但現在比以前更積極進行嘗試錯誤,顯得很拼命。
看到眼前的蕾菲亞大聲喊道,艾絲先是瞠目而視,繼而露出了笑容。
身爲有潔癖的種族(精靈),她們現在的模樣實在讓裏維莉雅看不過去。
這位王族雖然活得沒天神那麼久,但也年高德劭,已經猜出了少女變化的原因。
「什麼事?」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就這樣認輸。
「照顧那孩子……照顧艾絲的時候,才學起來的。那孩子以前真的完全不在乎髮型什麼的,我都看不下去了。照料照料着,我就學會了。」
翡翠色的眼眸,注視着窗外的遼闊蒼穹。
裏維莉雅看着蒂奧娜她們的模樣,說簡直看不下去。
先是怪物祭,然後又是食人花怪獸來襲。
結果蒂奧娜也吵着要梳頭,裏維莉雅拿這丫頭沒轍,垂着眉毛微笑。
蕾菲亞還是照常找自己進行魔導士的教育,但她的態度變得有點鬼氣逼人。老實說,連裏維莉雅都被她嚇到。
——自己這樣出醜,那個少年卻有所成長……!?
蒂奧娜滿身滿臉的傷口與血跡,向裏維莉雅這樣問道。
最後,裏維莉雅開口了。
她跟蒂奧涅一樣,都注視着美貌更勝女神的王族。
然後在第24層,她與黑暗派系(Evils)的殘黨一同現身,並坦承他們的目的是摧毀迷宮都市(歐拉麗)。
她知道這對自出生以來就一直在一起的雙胞胎,這次的過招不用說,還會從無聊的姐妹拌嘴演變成手足相殘,絕不只是譬喻。
「你們纔是在做什麼啊……」
裏維莉雅被兩個像貓一樣任性的亞馬遜人鬧着,梳子滑過蒂奧涅一頭長髮的溫柔咻咻聲陣陣響起。
裏維莉雅沒看她,就回答「是啊」。
裏維莉雅梳頭髮的手一震,停住了。
「不,我也沒有頭緒……」
她無法原諒自己這麼不成體統,這麼窩囊。
這時,少年在蕾菲亞的心中,成了勁敵(競爭對手)。
身旁的蒂奧涅也提起了艾絲最近的行爲。
「我還可以!拜託您了!!」
「真意外……裏維莉雅,你好會梳頭髮喔?因爲你是王族,我以爲你頭髮或儀容都是讓別人打理的。」
手掌撫摸髮絲的溫柔動作,讓蒂奧涅好像有點難爲情,又好像很舒服地閉起眼睛。
「被芬恩猜中了哩——」
看到亞馬遜姐妹蠻不在乎、毫不介意,她再度嘆氣。
「裏維莉雅,你知道些什麼嗎?」
她用放在會客室的梳子,一下子就把亂蓬蓬的頭髮梳理整齊。
「在那裏,應該能知道些什麼。」
艾絲是在九年前加入【眷族】的,當時她七歲。
現在館內人這麼少,也是因爲團員都想效法艾絲,跑去地下城或是去做訓練了。
「……」
蔚藍晴空照耀的大道上,響起了鬆鬆散散的聲音。
「最近發生了一些怪事呢,像是新種怪獸什麼的,伯特他們也跟我講過在第24層遇到的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她點點頭,舉起劍鞘,繼續進行「並行詠唱」的訓練。
蒂奧涅狐疑地轉過頭來,裏維莉雅翡翠色的雙陣看向蒂奧娜。
她默不作聲,就像以前對有效少女(艾絲)做過的那樣,摸了一下蒂奧涅的頭髮,表示梳好了。
(我、我什麼都沒成功,那個人類卻……!? )
「裏維莉雅認識小時候的艾絲……剛加入【眷族】的艾絲,對吧?」
蒂奧娜老實地說,目不轉睛地盯着裏維莉雅。
「嗯〜,我們休息一下之後還要再打,就這樣沒關係啦。」
「好好好,你等一下。」
坐在長沙發上喝紅茶的裏維莉雅,一手按住閉起的眼睛嘆氣。
想起最近那個一下是晚餐時散發出瘴氣,一下又發揮出異常氣概的晚輩(精靈),蒂奧娜心想:也許她也被艾絲影響了呢。
「……第59層。」
可以說引發了一陣特訓熱。眼見強焊又美麗、逐漸成爲【眷族】代表人物的【劍姬】達成偉業,從基層成員到派系幹部,所有人無不鬥志昂揚。
嗚咕咕咕……!!蕾菲亞被自己的妄想氣炸了。
【洛基眷族】的副團長直嘆氣,像是要發泄心神的勞累。
蒂奧娜在椅子上盤腿而坐,晃動着身體,講起一連串的事件。
蒂奧娜坐在椅子上,看着姐姐讓人梳頭,慢慢開口問道。
她們恐怕是進行了與實戰無異的激烈過招,衣服與身上都被傷口與血跡弄得髒兮兮的,頭髮更是亂蓬蓬。
「欸,裏維莉雅。」
蕾菲亞燃燒着她的蔚藍雙陣,面對一再進逼的斬擊也不泄氣,一次又一次地唱出歌聲。
「蕾菲亞說在第18層還有第24層,有人叫艾絲『艾莉亞』……」
與另一個自己交手鍛鍊是無所謂,但也太火爆了。
裏維莉雅繞到蒂奧涅背後,開始梳理她的黑色長髮。
裏維莉雅從長沙發上站起來,拉着蒂奧涅的手,硬是要她坐在椅子上。
她只將臉轉向一邊,視線望向窗戶。
時間接近中午,許多團員都離開了館內,裏維莉雅一個人在面朝通道的談話室休憩時,身體連同身上裹裙與衣服都破破爛爛的亞馬遜姐妹,出現在她的面前。
兩個女戰士(亞馬遜人)說她們是受到艾絲升上Lv.6的刺激而打了一場,「那也要有個限度吧……」裏維莉雅看着兩人受傷的身體,嘆着氣說。
「不只是你們,整個【眷族】都鍛鍊鍛到昏了頭……真是,明明就快『遠征』了。」
裏維莉雅一邊回答蒂奧娜,一邊回想昨天到今天的記憶。
◆
「遠征」五天前。
在【洛基眷族】總部,黃昏館的會客室。
裏維莉雅她們在宅邸裏交談的時候,路上許多馬車與強壯的男性亞人在周圍來來往往,小人族的芬恩抬頭看向身旁的神物。
「你指什麼,洛基?」
與他並肩走在大街上的,是朱發朱眼的女神洛基。
她把雙手交迭在後腦杓,往下看着自己的眷屬。
「你不是跟格瑞斯還有裏維莉雅重溫過最近的事件嗎?哎,就那時候你跟我講到一半的咩。」
六天前,艾絲他們被捲進第24層事件的那一天。
那時在總部的辦公室,派系的三名首腦與洛基談過話。
關於與「斑斕魔石」的新種怪獸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真實身分尚未查明的怪人芮薇絲,芬恩說過以下這番話:
『能馴服大量怪獸,又缺乏一般知識……簡直就像……』
講完這番話後,芬恩又當這是妄想,把講到一半的話含糊帶過。
主神(洛基)到這時候才重提當時的發言,對他指出:「你本來是想這樣接下去,對吧?」
——簡直就像定居地底的非人魔物。
看到洛基還模仿自己的講話方式,猜得準確無比——意圖看透自己內心的天神雙眼,讓芬恩聳了聳小小的肩膀。
「貴爲天神的你,應該也有所預測吧?」
見芬恩反過來說自己,洛基露出笑容。
她好像覺得很有趣,裝傻道:「你說呢?」
「黑暗派系的殘黨,加上非人非怪物的魔物,還有『寶珠胎兒』……事情越搞越大囉。芬恩,你猜第59層會有什麼?」
怪人芮薇絲在第24層的那場事件時,對艾絲留下了一句話。
她說:到第59層去,你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事。
【洛基眷族】的遠征之地,也是目標地點,未到達的第59層。
「好久不見了,椿。」
感覺似乎有許多人的企圖交纏錯綜……芬恩疑心重重。
一路傳到屋外的金屬打擊聲更加響亮,高亢地鏗鏗作響,震耳欲聾。芬恩等人走進工房深處,不久就找到了她。
「欸,芬恩……我可以講個輕率的感想嗎?」
她雖然擁有成熟女性的五官,卻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一手拿着紅劍給主神看。聽她自顧自地講個不停,「我兩天前纔來過。」赫菲斯托絲嘆了口氣。
芬恩附和着洛基講起的無聊話題,不久,就來到了一棟平房建築——工房。
她說即使這和煦陽光照射的和平街角隨時可能鬧得滿城風雨,這種第六感卻仍然強烈滿足了自己的興奮。
「我說了要討論『遠征』的事,再三叫她露個臉……但她一直堅持現在打得正順,不肯離開工房。」
她是率領世界聞名的鍛造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永久現任社長,兼主神。
【赫菲斯托絲眷族】之所以不會被其他派系攻打,除了做爲鍛造派系擁有屹立不搖的地位等等,椿這些稍微特殊過了頭的工匠們超羣的戰鬥能力,也是原因之一。
身穿的工作衣也是遠東式樣,來自母親的遠東故鄉,下半身是鮮紅袴褲,上半身竟然只以白布纏胸。芬恩聽本人說過,即使肌膚會被火花燙傷,她的穿著仍然露出腹部與肩膀,是因爲「緞造坊很熱」。身體的肌膚是褐色。
「菲菲,早啊。喔不,應該說午安嗎?」
「嗯——我是有幸與女神致過幾次意,但這應該是我與女神第一次直接交談。」
至於芬恩則好像還以顏色似的,巧妙閃躲主神的問題。
「哈哈!跟菲菲一個樣子〜,天生的工匠性情,孩子果然像神(爸媽)呢。」
「我很清楚挑戰『未知』的那種感覺。」
「……」
然後,她立刻破顏而笑。
「洛基啊,別用綽號稱呼鄙人。鄙人不喜歡那個怪物(怪獸)般的名字,大大不服氣啊。」
她晃着綁起的黑髮,「鏗」一聲撻下最後一錘,然後停下手邊動作。緊接着,她用鉗子夾起鐵砧上的劍身。
洛基舉起手,輕鬆地用小名稱呼鍛造女神(赫菲斯托絲)。
最值得一提的,是她戴着跟主神(赫菲斯托絲)很像的漆黑眼罩。
「我不是說過,要跟洛基他們討論『遠征』的事?」
「看來她也沒變呢。」
芬恩轉過頭,抬眼看着洛基的臉笑,她隔了一拍後,翹起嘴角。
她連赫菲斯托絲等人來了都沒察覺,只是真摯地面對眼前的鐵塊,用自己的錘子不斷槌打。
「哎呀,赫赫有名的小人族勇者居然向我道謝,我也臉上有光了。能幫助你們走完迷宮,是我們的榮幸。」
【洛基眷族】請【赫菲斯托絲眷族】在「遠征」方面提供協助。
褐色側臉被身旁的爐火與迸開的無數火花照亮,即使滿頭大汗仍然英氣凜凜。端整的容貌只有這一刻遠離了女性美,帶着熊熊烈火般的兇猛與美感——那是屬於工匠的神情。
他不肯說出自己的想法,舔了一下右手拇指。
不久,芬恩與洛基繼續往前走。
然後天神像是摘下了面具,氛圍突地劇變,掀起嘴角。
這時,洛基突然這樣說。
「感謝你接受我方的請求,女神赫菲斯托絲。」
她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似的,一看到赫菲斯托絲的臉,睜圓了右眼。
赫菲斯托絲瞇起眼睛,看着深深行禮的芬恩。
看到對方張開雙臂靠近過來,「容我婉拒。」芬恩回以苦笑。
「哦哦!」
「也是哩。」洛基低喃,芬恩側眼看她,感覺到拇指痛癢着。
稱做椿的女性轉過頭來。
爲了抑止遠征時的武器耗損,團長芬恩透過洛基,請求赫菲斯托絲旗下的高級鐵匠(high smith)同行。
「芬恩與菲菲是頭一次見面嗎?」
【赫菲斯托絲眷族】團長,椿•柯布蘭德。
相對於覆蓋右眼的赫菲斯托絲,她遮着左眼。
赫菲斯托絲答應了兩人的要求,條件是「深層」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必須讓給他們。應芬恩要求,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與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遠征同盟就此結成。
「憑我這點腦袋,實在想象不到。」
朱發天神打從心底愉快地發笑。
他們走在東北大街上,這裏是歐拉麗引以爲傲的魔石產品製造樞紐,鄰接工業區——從公會僱用的無眷族(free)勞工到派系工匠,都聚集在這都市第二區。
他接受了神的玩笑,直接告訴她。
彷佛沉醉於瓊漿玉液,洛基的細眼睜開一條縫,暴露出一絲歡喜。
「大致上都看過了,你又〜打了件煞氣的武器啦,『庫克洛普斯(cyclops)』?」
芬恩沉默地注視着她,然後回以一絲淺笑。
端正的相貌是黑髮紅眼。
赫菲斯托絲出聲叫了洛基與芬恩,轉身走向背後的工房。
一頭紅豔髮絲的女神,佇立在沒人打掃、滿是煤灰的工房前。
「哦哦,想要就給你啊?兩團脂肪罷了,在鍛造坊實在礙事,不要也罷。」
而且不是單一,而是好幾條線毫無秩序地重迭而成的巨大黑影。
「什麼感想?」芬恩抬起頭,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赫菲斯托絲舉手回應洛基,晃着一頭紅髮,對她投以類似苦笑的笑容。
「就是這樣,下界才讓我玩不膩。」
那背影被令人不敢置信的大型工具包圍着,專心敲打鐵砧上的精製金屬(鑄塊)。
芬恩與洛基保持一段距離佇足,赫菲斯托絲無言地以操作表示「麻煩再等她一下」,兩人點頭,旁觀一名鐵匠(smith)的工作姿態。
喫人豆腐卻遭到慘烈反擊,「咕哈!? 」洛基吐血了。
洛基看着剛完成的紅劍嘻嘻笑着,椿嘟起了嘴。
「真不好意思,洛基,讓你特地跑一趟。」
走進門裏,通往寬敞鍛造坊的工房內,馬上瀰漫着濃烈的鐵味。沒點幾盞魔石燈的空間籠罩在黑暗中,只有深處朦朧的紅色爐火,算是個象樣的光源。
她目不轉睛地瞧着一手拿着的紅劍,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幾星期不見了啊,主神大人,找鄙人有何指教?等等,你且看看這把『魔劍』,鄙人頗有自信喔。」
她君臨衆多高級鐵匠隸屬的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頂點,名符其實是歐拉麗最高水平的鐵匠。
赫菲斯托絲出聲呼喚黑色長髮的背影。
配合着椿哈哈大笑的動作,封閉在纏胸布底下的雙峯嫌擠地搖晃。
聽到他說「要是被蒂奧涅知道,她會宰了我」,她——椿笑出聲來。
「人(孩子)與怪物(怪獸)的『混種生物』……發生的事超乎我們這些全知諸神的假想、預料,這是天神都無法洞察的『未知』啊。」
主神無奈的聲音總算讓她反應過來了,她叫了一聲。
「不過……咕嘿嘿,還是一樣擁有一對傲人雙峯哪〜。看看這胸口,隔着纏胸布都能看出有多猥褻!!」
洛基問芬恩認爲那個樓層,會有什麼等待着他們。
臉龐秀麗如東洋民族的她,是遠東人類與大陸矮人之間生下的「半矮人」。
「哎呀,芬恩!你還是一樣這麼小一個!話說鄙人一直窩在工房裏,好想念人的肌膚溫暖喔,讓鄙人抱抱吧!」
「總之有話等會再說,先進屋子裏吧。」
水蒸氣滋滋冒起,刀刃經過研磨,花上漫長時間進行了外行人看也看不懂的作業後,與臨時湊合的劍柄、劍格組合起來,就完成了一把劍。
「當然我還是最擔心芬恩你們啦——心都快被壓垮了!? 你們一定要活着回來啊——!? 」
雖然戴着威嚴的漆黑眼罩,但不愧是女神,其美貌絲毫不打折扣。再加上白色上衣搭配黑色褲子與手套,簡約有如男裝的打扮正可用「麗人」來形容,也給予初次見到她的人「大姐頭」的印象。
此人雖然是鐵匠,卻擁有Lv.5的第一級冒險者級戰鬥力,是奇人,也是鬼人。
「——你們來啦。」
「不過,敵人的輪廓總算是浮上臺面了。」
戴着遮住右半張臉的大眼罩,她將與髮色同樣火紅的左眼朝向洛基與芬恩。
也許是繼承了濃厚的人類血統,她手腳修長,身高達到一百七十C(賽爾尺)。矮人基本上都是短手短腳的,聽說她常常引來部分矮人的嫉妒。
「哦哦?」
芬恩閉起眼睛,對錶現出女神威嚴的她說「過獎了」。
「椿。」

活過悠久時光的天神,飢渴追求的「未知」芳香。
是有這事,是有這事。她笑着走過來。
由於製造業興盛,路上行人大多是穿着工作服的勞工。肌肉壯實的中年人類自己拿着器材搬去某處,與商人並肩而行的獸人看看交到手上的訂單,怒氣衝衝地叫着。各處建築中傳來金屬裂開的尖銳聲響,或是矮人們五音不全的吆喝歌聲。
看赫菲斯托絲嘆氣的樣子,洛基笑出聲來,芬恩也彎起嘴脣。
在她的帶領下,兩人走進傳出金屬打擊聲的建築物。
諸神賜與椿•柯布蘭德的綽號,是「獨眼巨師(Cyclops)」。
「儘管放心吧,洛基,我也是冒險者。」
一尊天神與小小眷屬之間有着深厚聯繫,讓人一窺他們的長年交情。
大道呈現一片標準的男人工廠氛圍,幾乎看不到任何女性或孩童。小人族的芬恩與女神洛基在這當中顯得相當突兀,他們繼續走着,從大街前往第二區的中心地帶。
「別放在心上,菲菲。是我們先強人所難,麻煩你一同『遠征』與準備武器的嘛。」
接着洛基表情又一下變得不正經,繞到芬恩背後幫他揉兩邊肩膀。
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人吵吵鬧鬧的主神身上,芬恩苦笑了。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也是,時間寶貴嘛。」
無視於倒在地上的平胸洛基,芬恩與赫菲斯托絲開始談事情。
連續幾天不喫不喝,專注於鍛造作業的椿,一邊咬斷不知什麼時候扔在桌上、滿是煤灰的肉乾墊肚子,一邊點頭說「明白了」。
搖搖晃晃地復活的洛基也加入其中,兩派系的主神與團長,在陰暗工房中開始進行關於「遠征」的會晤。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菲菲,你能借幾個高級鐵匠孩子給我?」
「這個嘛,工匠技術不用說,做爲冒險者也有一定本領的……包括椿在內大約二十名吧。所有人都是Lv.3以上,實力我可以保證。」
赫菲斯托絲回答洛基的問題。
在地下城會發生什麼事,沒人能預料。雖說主要的委託內容是維修武器,但做爲「遠征」的同行者,至少到了「深層」也能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比較理想。
「聽女神這樣說,我放心了,不過……椿,你也要來嗎?」
「是啊,鄙人也想拜見一下尚未目睹的『深層』景色。並且倘若順利,鄙人也想親手弄到武具的素材。」
芬恩與椿在主神們的身旁交談。
椿對於只靠自家派系無法抵達、比深層區域更深的地帶抱有濃厚興趣,臉上浮現無憂無慮的笑容,告訴芬恩這是個好機會。
「『不壞屬性(Durandal)』武器準備得如何?」
「萬無一失,按照訂單打了五件各人的專用武器,都是由鄙人準備。」
「喔喔,3Q,椿。」
「這事且擱一邊,芬恩、洛基……你們講講伯特•羅卡吧。鄙人答應那小子難懂的要求,辛辛苦苦打造的銀靴,就這樣被他弄碎了!鄙人費了好大一番勁才重打出一雙耶,那個狼人小子真是。」
爲了提防在迷宮第50層以下遇過的幼蟲型怪獸——會噴灑腐蝕液破壞武器,極度棘手的敵人,
芬恩等人也請赫菲斯托絲她們準備了不壞屬性的特殊武裝(superiors)。除了原本就擁有不壞劍(絕望之劍)的艾絲與魔導士裏維莉雅之外,所有第一級冒險者都有一件。
椿說她已經打好了所有不壞屬性的武器,上次第24層發生的事件裏,伯特在與怪人芮薇絲的一戰當中,特殊武裝〖弗洛斯維爾特〗讓對手打壞了,似乎令椿相當生氣。一問之下,才知道事件一結束,伯特就跑來找椿,要她在「遠征」前重打一雙。
一雙蔚藍眼眸變得有點發直,美麗的精靈臉龐也醞釀出寧靜的怒氣。走在旁邊的亞人以及擦身而過的人羣,全都速速從她身上別開目光。
「是、是的!!」
芬恩對椿的自言自語做出反應,「唔嗯。」她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地點頭。
「嘆?」回頭一看,只見同族(精靈)少女維持着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姿勢,站住不動。
芬恩修正了快要離題的討論內容,大夥講起今後的預定行程。
「不、不會!我纔是讓菲兒葳絲小姐相救過好幾次……丨」
同時蕾菲亞也感覺到,這位神物聰明而且慎重,不讓人察覺自己的,反而試着以那雙玻璃般的眼瞳看穿對方的心。她似乎有點理解洛基厭惡地說過的評價「狡猾的神(傢伙)」是什麼意思了。
「不過講起『魔劍』啊,其實有更好的適任人選……更優秀的作者呢。」
椿、芬恩、赫菲斯托絲與洛基各自做了最終確認,討論就此結束。
就在怒氣使她的視野變得極端狹窄時。
「嗯——……哎,總之先回到正題吧。」
她散發的氛圍與眼神,霎時嚴厲起來。
「嗯〜,我已經跟菲菲你們訂了很多特殊武裝嘛……再說嘛,菲菲你們的東西,很貴耶……」
早晨的短暫時間實在不夠用。
「竟然有個鐵匠能讓你如此讚賞,他究竟是什麼人?」
否則無望超越「神的創作」,甚至連那個領域都無法抵達。
蕾菲亞初次見到這尊天神,不知如何應對,正在傷腦筋時,狄俄尼索斯本來用玻璃色的眼瞳偷瞧着她,忽然微笑了。
「嗯,可以啊。」
蕾菲亞對狄俄尼索斯的第一印象,是和善高雅的天神。
窈窕的身子穿着短斗篷,以及一路遮到頸項的純白戰鬥衣(battle cloth)。
「哼,哼,聽了莫要嚇到,那小子就是鼎鼎有名的鍛造貴族——」
「那、那個……艾絲小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被天神鄭重其事地致謝,蕾菲亞好惶恐。
然後,就在一瞬之間。
蕾菲亞一個人走在熱鬧的大道上,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椿聲調低沉地斷言,右眼當中蘊藏着恍若爐火的兇猛光輝。
椿•柯布蘭德是歐拉麗當中本領第一的鐵匠。
看着低喃的蕾菲亞,純白少女——菲兒葳絲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哎呀,如果是洛基你們的話,想借多少錢貸款都行喔?」
結束了夾雜着致謝的歡談後,狄俄尼索斯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她如此判斷後,一面在心裏向蕾菲亞道歉——
「有個比鄙人厲害多了的魔劍鍛造師,就以『魔劍』而論,那小子比鄙人強多了。」
各自戴着眼罩的神與孩子,一個是加重語氣,一個則像在鬧彆扭,發着牢騷:
「是、是這樣的,明天我那邊支援者的女生因爲寄宿處有事,不能去地下城……所以我也想休息一天不去探索……呃,那個……該怎麼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我希望明天不只早上……」
椿一邊說,一邊往下看着手中的紅劍——剛鍛造完成的「魔劍」利刃。
離規定鍛練結束的日出時刻還有一點時間,貝爾支支吾吾,紅着臉找艾絲商量一件事。
她走着的這條路是北大街,就在總部附近。
「哦,你們【眷族】還藏了個得意門生嗎?」
比少年(貝爾)慢了一天,本來應該是訓練第四天的上午時段。
在赫菲斯托絲她們的目送下,芬恩與洛基離開了椿的工房。
訓練第四天,在市牆上進行過激烈模擬戰後,少年開口說了這番話。
一頭柔順金髮,有如王子的主神狄俄尼索斯這樣說,菲兒葳絲回答:「是、是的。」
正對面的街上傳來人羣腳步聲與歡快喧囂,蕾菲亞、菲兒葳絲以及狄俄尼索斯一起坐在圓桌子的座位上。
【洛基眷族】的遠征準備陸續就位。
「不過,真的不用讓我們準備『魔劍』嗎?」
◆
這時,赫菲斯托絲打斷了椿。
那眼光,與洛基他們所認識的艾絲等人——那些精益求精的冒險者,是屬於同一類的。
「我自認爲已經理解了那場事件的情形,但還是想聽聽別人的說法。就你的眼光來看,你對第24層那件事有何看法?」
從北大街轉個彎的街道一隅,有一家坐滿客人的露天咖啡廳。
不要臉!厚臉皮!真不敢相信!
「什麼嘛——又不會少塊肉,講講又何妨嘛——」
「我的孩子在第24層受你照顧了,容我重新向你表達謝意。……謝謝你救了這孩子的性命,感恩不盡,蕾菲亞•維裏迪斯。」
艾絲把手中的劍收進劍鞘,略微仰望清晨的澄澈天空,沉思默想了一會。
讓人聯想到巫女的黑亮長髮,雙眸是寶石般的赤緋色。
蕾菲亞在胸前握緊了愛用的魔杖,滿心怨恨。
洛基講到昂貴的「魔劍」,而且還是大鍛造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製作的一級品,不禁畏縮,對瞇細左眼笑着的女神說「饒、饒了我吧〜」,邊冒汗邊裝笑。
聽到這番發言,芬恩與洛基都睜大了眼睛。
「對,在地下城裏,我們會盡量兼做護衛。雖然緊急情況下不在此限,不過戰鬥基本上都交給我們來就好。」
換個說法就是「鐵匠大師(master smith)」,而她竟然說有個工匠比自己更優秀,實在叫人驚訝。
「遠征」三天前。
蕾菲亞判斷講了也不會有問題,於是闡述了做爲當事人的意見。
「——內藏『魔石』、超越天神智慧的存在,以及讓怪獸產生變異的『寶珠』。真是……不管聽幾次都教人頭痛。」
明天艾絲上午本來也要陪蕾菲亞做訓練……不過她跟自己同一派系,只要有意願,隨時都可以陪她。
「物資方面我們也會搬一半,既然事已至此,就別分你我了。」
——聽到艾絲親口講出這件事並道歉,蕾菲亞就這樣,失去了跟她的訓練時間。
椿面對只有達到鐵匠顛峯者才能一望的景色——只有她才知道的世界,領悟到必須賭上一切,
蕾菲亞聽到有個聲音叫自己的姓氏。
看到孩子暴露出鬥爭心的眼神,赫菲斯托絲嘆着氣聳聳肩。
貝爾竟敢死皮賴臉提出這種要求,想獨佔【劍姬】一整天,讓蕾菲亞一肚子氣。她無法對艾絲本人的判斷提出異議,只能這樣不停哽咽着……不,是厲聲指責少年缺乏常識。
偶然的重逢讓兩人都停下了動作,被人羣推擠着搖晃,這時,讓菲兒葳絲隨侍左右的神物開口了:
「【千之精靈(Thousand Elf)】……她就是你說的同胞吧?」
芬恩一問,椿好像就等他問似的,興致勃勃地開口:
看到她擔任隨從,陪在金髮男神的身邊,蕾菲亞露出驚訝的表情。
桌上擺着狄俄尼索斯買單的紅茶與水果餡餅(塔),新鮮的紅藍小果實加上烘焙點心的甜香,讓人垂涎三尺。不過金髮男神卻似乎忍俊不住,開玩笑地說:「要是被洛基知道我拿這點小東西當謝禮,她應該會掐死我吧。」
聽到椿不眠不休地準備好小隊全主力的裝備,芬恩與洛基都再度表示感謝。
「菲兒葳絲跟我提過你的事,我想爲一些事情向你致謝,不嫌棄的話,喝個茶如何?」
她是Lv.3的魔法劍士,也是日前在第24層的事件當中,與蕾菲亞等人組成共同戰線的【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
她幫緊張的貝爾說下去,他一個勁地點頭。
「明明就是其他派系的人,明明就是其他派系的人,明明就是其他派系的人……!」
「真是……那孩子說就是因爲你隨便到處炫耀,聽到的人才會跑上門求購『魔劍』,可是氣壞了喔?」
「那麼,遠征當日就在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前集合,而後直接闖入地下城,是吧?」
被主神規勸過,椿好像也沒學乖,「唉」地嘆了口氣。
椿從自己的作品上移開視線,斜着眼瞄了一下站在身旁的鍛造神,大膽無畏地笑笑。
能實時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魔劍」,也是有效對付幼蟲型的候補手段之一。
「這就是工匠的天性吧,看來菲菲也有很多煩惱哩。」
蕾菲亞不得已,打算一個人做訓練,正要前往地下城,在教人生氣的萬里晴空俯視下,她走在紛至沓來的人潮裏。
「——維裏迪斯?」
「你想訓練,一整天?」
她兩眼含淚地念個不停的小聲譴責,全都是朝向那個少年。
「椿,別說了。那孩子不喜歡人家吹捧他的血統,你也是知道的吧。」
「菲兒葳絲小姐……」
蕾菲亞反射性地端正姿勢,思忖片刻。主神(洛基)似乎把他當成麻煩人物,但也聽說自從怪物祭的事件以來,雙方交換過好幾次情報,他後來應該也跟洛基談過第24層的事了。
並答應了下來。
況且說實在,艾絲自己也希望能有更長的時間,用來提升貝爾的戰鬥技術。
蕾菲亞與狄俄尼索斯交談時,硬是被命令坐下的菲兒葳絲始終一語不發。她沒碰紅茶與水果餡餅(塔),視線在同胞與主神之間來回。
「擁有過人才華,卻百般忌諱,真是可惜了,鄙人實在無法理解那小子的想法。」
「——管它是血統還是什麼,孩子(我們)必須投入自己擁有的一切,否則別想觸及神的領域。這樣就想打造至高的武器,簡直是癡人說夢。」
工匠的驕傲、矜持、渴望,以及永不滿足的執着。
「不好意思啊,菲菲,拜託你們囉。」
狄俄尼索斯默默聽完蕾菲亞的話後,以手抵額沉重地嘆氣。
芬恩與洛基有點明白了,看來他們團員似乎有些內部糾紛。
在眷屬(菲兒葳絲)的旁觀下,他用玻璃色的雙陣注視着蕾菲亞。
「多虧你們帶回來的情報,『敵人』的真面目已逐漸揭曉。與黑暗派系殘黨勾結的第三勢力、復活的提過的『她』……蕾菲亞•維裏迪斯,我現在正漸漸產生強烈的危機意識。」
男神說他甚至有種錯覺,覺得就在這一刻,都市的和平正悄悄遭受侵蝕。
狄俄尼索斯用壓抑感情的僵硬表情,如此告訴她。
蕾菲亞聽菲兒葳絲說過,這尊天神的眷族(孩子)在怪物祭之前遭到殺害,因此表情肅穆地傾聽着。
「也許這樣做,等於是把一切都丟給你們【洛基眷族】,不過……關於這件事,我們也會盡可能付出力量。需要幫助時,隨時可以找我們。」
「好、好的,謝謝您!」
提出合作關係的狄俄尼索斯,低垂着視線以表達謝意。
雙方的交談就此中斷,三人一時籠罩在街道喧囂中。
「對了,『遠征』的準備進行得如何?我聽說你們近期內就要前往『深層』了?」
在周圍女性客人的偷瞄眼光下,狄俄尼索斯優雅地飲用紅茶,改用開朗的態度問道。
甜美的俊俏臉龐對着自己微笑,讓蕾菲亞覺得心裏怪怪的,她一邊注意不泄漏自家派系的詳細情報,一邊回話。
「準備得很順利,我們將按照預定,三天後出發。」
「三天後啊……」
狄俄尼索斯低聲說着,然後露出微笑。
「菲兒葳絲很擔心要去『遠征』的你喔。」
蕾菲亞與菲兒葳絲本人都喫了一驚,男神繼續說道:
「第24層那件事之後,這孩子講你的事情講得好熱中,簡直當成自己的事一樣。」
「狄、狄俄尼索斯神!? 」
看到精靈少女動搖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蕾菲亞睜圓了雙眼。
荷米斯散發出不可輕忽的氛圍。
「……」
「只要美酒當前,酒過三巡……我喝醉了,也許就會說溜嘴喔?」
到了這個地步,男神已經是在尋菲兒葳絲開心了,他喫喫笑着,晃着肩膀。
她疲累地閉起眼睛,扶了扶眼鏡,否決露露妮的哀求。
「如果不會打擾到你,可以請你帶菲兒葳絲一起去嗎?」
「喂喂,戒心別這麼強嘛。」
看到她害羞的模樣,蕾菲亞也染紅了雙頰,露出滿面笑容。
「怪物祭那件事也是……烏拉諾斯他們到底隱瞞了什麼?想獲得我的信任,就先跟我坦白。」
菲兒葳絲面朝前方,有些懷念地講起。
「蕾菲亞•維裏迪斯,不介意的話,希望你今後也能繼續跟菲兒葳絲和睦相處,這孩子跟其他團員之間也有隔閡。」
這個在諸神之間,擁有「萬事屋」、「精明幹練」等狡猾印象的男神,此時暴露出他清濁併吞的本性。
在迷宮燐光照耀下,蕾菲亞聲音帶刺地向菲兒葳絲吐苦水。
「然後我跟您說喔,那個人類啊……!?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菲兒葳絲明白了事情原委,對噘着嘴的蕾菲亞露出苦笑。
狄俄尼索斯與荷米斯的嘴角都往上揚,嘴脣彎得像新月般。
「可以問你今天的預定行程嗎?」
看着這個裝模作樣、極其可疑的男神,狄俄尼索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頭頂上,有兩個人緊盯着兩尊男神。
「……不可以,走吧。」
被菲兒葳絲一瞪,她急忙想忍笑,但辦不到。
男神一個笑容就封住了菲兒葳絲驚慌的反駁,最後看向蕾菲亞。
狄俄尼索斯慈祥地看着兩人,慢慢向她問道。
「呃……什麼意思?」
看着兩個難對付的天神互耍心機,她也不禁嘆氣。
看荷米斯聳着肩膀,狄俄尼索斯口氣比平常更嚴厲,不屑地說。
蕾菲亞一臉不解,狄俄尼索斯彎着嘴脣,露出了天神特有的笑容。
然後,他露出父母關愛孩子的眼神。
荷米斯略爲張開雙手,強調自己沒有害人之心。
看到菲兒葳絲驚慌失措,蕾菲亞也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橙黃色的頭髮與眼瞳,加上輕便的旅行裝束。
看到天神荷米斯面露假面般淺笑,狄俄尼索斯的視線變得犀利。
「嗨,狄俄尼索斯。」
「有夠陰險的……」
與蕾菲亞她們告別後,狄俄尼索斯離開擁擠的人羣,走在建築物之間的小徑上。
狄俄尼索斯不顧眷屬的抗議,像個調皮的孩子般挖出少女的過去。
「……」
狄俄尼索斯好像早就注意到他了,以冷淡口吻回答。
眼睛彎成月牙的花美男天神,一手掀起寬邊羽毛帽,對他笑了笑。
蹲在後巷屋頂上的盜賊(thief)少女——【荷米斯眷族】團員,犬人(chienthrope)露露妮疲倦地低喃。
「等等,等等,狄俄尼索斯,拜託聽我說。」
發出聲音之人從陰暗深處現身,走到他眼前。
「好久沒看到這孩子向人敞開心扉了,一定常常有貓喜歡親近你吧?」
「如何?」
說着,狄俄尼索斯從座位站起來。
「我不會阻止你與洛基的孩子加深友誼關係的,況且我已經說願意提供一切協助了,你想違背主神說過的話嗎?」
她是露露妮的團長,也是【荷米斯眷族】最心力交瘁的一個團員。
偷偷護衛主神的亞絲菲與露露妮,無聲無息地追在狄俄尼索斯與荷米斯之後。
「我、我是沒問題……」
「那兩個神,肚子裏絕對是一片黑……亞絲菲,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還有,其實我準備了珍藏的葡萄酒喔。」
「……我對葡萄酒可是很挑的喔?」
吊兒郎當的荷米斯依然面帶淺笑。
「您、您在說什麼……這跟現在的話題無關吧!? 」
因爲少女的臉已經完全漲紅了。
「——兩個俏麗美少女(精靈)的親密關係,真讓人難以抗拒啊〜」
「咦!啊,好的。我打算在地下城做『魔法』的訓練。」
「滿口胡言,我無法相信你們。」
「沒隱瞞什麼啊,要是有,我還想問呢。」
看到她沉浸在回憶與些許哀傷中的側臉,蕾菲亞噤了聲。
「我想跟你談談,現在有空嗎?」
前方傳來一個天神促狹的聲音。
「你誤會了啦,我始終是保持中立的。」
面面相覷了一會後,菲兒葳絲似乎死了心,啓脣道:
最後,荷米斯呢喃似地告訴他。
長在她腰際的狗尾巴無力地下垂,在她身邊,佇立着水色(aqua blue)頭髮、戴着銀框眼鏡的美女。
「我也在第24層失去了孩子,跟你一樣都是受害者啦。現在歐拉麗即將發生什麼事……我想盡可能掌握清楚。」
年長的女性團員與爭吵的同伴……那恐怕是她在「第27層的噩夢」失去的,再也無法取回的過往情景。
她把紅通通的臉扭向一邊,如此說道。
蕾菲亞誠實地回答後,「嗯。」他將手放在纖細的下巴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眷族】也有過這種事,同伴之間常爲了很會照顧人的年長(大姐)團員起爭執……」
菲兒葳絲一下子語塞了,紅着白皙雙頰,不肯看她的眼睛。
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裝備的純白披風,在風中飛揚。
跟荷米斯勾肩搭背,狄俄尼索斯消失在後巷深處。
荷米斯身上覆蓋着後巷的薄暗,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我跟你講不下去了。」狄俄尼索斯視線冰冷,轉身就要離去。
「請、請等一下,狄俄尼索斯神!? 」
踏進不同於明亮道路的陰暗窄路,走了一會後。
兩人好幾次與初級冒險者的小隊擦身而過,走在通道上,蕾菲亞把對少年(貝爾)一肚子的不滿講給同族少女聽。
「……不會打擾到你的話,我就跟你去吧。」
「菲兒葳絲剛加入派系時,她的潔癖性可讓我操透了心。那時的她就像貓一樣,對接近她的人充滿了戒心。」
「……好的!請多多指教。」
「看在天界同鄉情誼的份上,話話家常不會怎樣吧?」
橙黃色眼瞳湊近看着玻璃色眼瞳,微微瞇細起來。
狄俄尼索斯就是感覺到這個男神的視線,纔會讓眷屬遠離自己。因爲在神與神的勾心鬥角之中,無法撒謊的孩子只會變成包袱。
荷米斯快步走了過來,手臂故做親暱地搭上狄俄尼索斯的肩膀,讓彼此的臉湊在一塊。
這個提議,讓蕾菲亞與菲兒葳絲再度喫了一驚。
兩尊男神互相投以黑心的笑容。
「我先告辭了。」他離去之際這樣說,就離開了咖啡廳,消失在人羣之中。
◆
「棄於大神(宙斯)於不顧,現在跳槽投靠別人,去當烏拉諾斯的走狗了?你以爲我沒發現那個老神跟你是一夥的嗎?」
「是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地點在地下城第5層,與狄俄尼索斯告別後,她們按照預定,爲了做「魔法」訓練而來到迷宮的「上層」。
「可、可是……」
「只要你能引出這孩子的笑容,我也會很高興的。」
兩個精靈少女被扔下了。
「找我什麼事嗎?荷米斯。」
蕾菲亞點點頭,相較之下,菲兒葳絲試着反對,但狄俄尼索斯打斷了她。
「我的事你別擔心,去幫她的忙吧。」
蕾菲亞先是噤聲,過了一會後,更大聲地講起艾絲他們的事,然後又開始挑少年毛病,不讓少女同胞有時間悲嘆。
菲兒葳絲看到這樣的蕾菲亞,瞇起赤緋眼眸,微笑了。
「好,你說是要做『並行詠唱』的訓練,對吧……」
「是的!我與艾絲小姐已經透過模擬戰,做過練習了,可是……」
在第5層最邊緣處,蕾菲亞與菲兒葳絲抵達了這幾天常來的西邊訓練場(窟室),在中央位置面對面。
路上菲兒葳絲已經簡單聽過訓練的概要,她收起纖細下巴,像在思索什麼。
「我出於職位關係,也常使用『並行詠唱』,是很想幫上你的忙……」
對於身爲高級中衛職業(high balancer)「魔法劍士」的菲兒葳絲來說,「並行詠唱」是她的拿手專長。
就以「並行詠唱」的使用頻率而論,恐怕比裏維莉雅更高。雖說只是偶然,不過今天能由她代替艾絲做訓練,對蕾菲亞而言可說是極大的幸運。
菲兒葳絲雖然煩惱,但蕾菲亞非常希望能向她求教。
「那個,即使是一點小事也好,希望您能教我一些類似訣竅的東西……」
「訣竅啊,但你不是也有師事裏維莉雅大人嗎?用我的感覺提供建言,會不會反而造成你的混亂……?」
菲兒葳絲很尊敬身爲迷宮都市(歐拉麗)最強的魔導士,又是王族的裏維莉雅,她似乎在擔心兩者的指導內容會產生出入。
過了一會後,她好像做出了某些決定,抬起頭來。
「我也沒教過別人,對指導能力沒有自信,不過……」
菲兒葳絲講到這裏,直勾勾地注視着蕾菲亞。
「站在同樣魔導士的立場,我得告訴你。維裏迪斯,捨棄攻擊與防禦吧。」
「咦?」
「魔導士基本上,都不習慣進行肉搏戰。臨陣磨槍的攻防會導致『並行詠唱』失敗,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專心閃避,將全副意識放在發動『魔法』上比較好。」
戰鬥中「並行詠唱」所要求的動作(action)主要有四種,就是攻擊(防禦)、移動、閃避與詠唱。在這當中,菲兒葳絲要蕾菲亞捨棄攻防的動作。
她的眼眸中,映照出想追上的目標,站在高處的憧憬少女。
輕微的地鳴,以及層層重迭的青蛙呱呱叫。
雖然只有幾天,但蕾菲亞受過那個【劍姬】的嚴格訓練,此時威脅自己的短杖連擊,她「看得一清二楚」。
蕾菲亞正急着想用杖術一口氣趕走相當於Lv.1的所有怪獸,菲兒葳絲卻做出指示,要她且慢。
「一般都說前衛職業比較容易學會『並行詠唱』,後衛魔導士要求的是足以改變戰鬥趨勢的炮擊,也就只能專注於加強魔法技術。」
「我明白了!」
「我要你只用『並行詠唱』編成的『魔法』驅逐怪獸羣。」
蕾菲亞氣喘吁吁,對「魔法」的發動發出歡呼。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靈弓光箭】!」
一邊展開激烈攻防,一邊發動「魔法」。
「這個樓層的怪獸不管怎麼攻擊,都不能對現在的你造成致命傷,正適合用來練習『並行詠唱』。」
的確,在與艾絲做訓練時,蕾菲亞一防禦,詠唱就常常失敗。原來從前提——重視的動作就選錯了。
隨時保持寬廣視野,要有大樹之心,最低限度的自衛加上移動與閃避。
(原來如此……)
木製短杖毫不留情地敲打做法失敗的蕾菲亞,但出手並不重,而是催促她立刻採取下個行動。
菲兒葳絲攻擊時手下留情,也是一大原因。在與怪獸廝殺,甚至是在「深層」交戰時,恐怕沒辦法詠唱得這麼順利。
老實說,比起艾絲的攻勢,菲兒葳絲的攻擊不夠看。
「咦?」
她讓肌膚滿是撞傷,揮灑着大顆汗珠,熱烈地編織咒語。
不顧她的驚嚇,一大羣青蛙射手殺將過來。
「從現在開始,我要把訓練的內容提升一個階段。」
時間算來大約過了五分鐘時,她聽見了「那個」。
同族少女解釋,蕾菲亞這些後衛魔導士必須優先考慮的,是發動魔法。
見她只躲不還手,青蛙射手羣將她團團包圍,開始進攻。雖說這種怪獸只比「哥布爾」與「地靈」等低級怪獸強一點點,但像這樣從四面八方毫不間斷地撲來,還真喫不消。
由菲兒葳絲代替艾絲,與自己進行以「並行詠唱」爲目標的仿真戰。
就在徐徐接近的震動與叫聲,讓蕾菲亞開始慌張的時候。
「【點起烈焰吧,森林的燈火。命你放箭,精靈的火矢】。」
不只如此,她攻擊的力道加減,比艾絲巧妙多了。
菲兒葳絲也坦率地讚美一邊起舞、一邊持續歌唱的蕾菲亞。
她又接着說,況且行使的「魔力」規模與「魔法」威力本來就有差。
黏答答的唾液弄髒了蕾菲亞的臉,菲兒葳絲說得沒錯,青蛙射手的攻擊幾乎無法造成損傷,但它們還會進行遠距離攻擊,讓蕾菲亞陷入苦戰。
——「怪物奉送(pass•parade)」!?
「成……成功了!? 」
然而對蕾菲亞而言,這次的成果是一大進步。
像菲兒葳絲這樣,與前衛一同擊退敵人,同時還要施展特大「魔法」。
雖然的確也有一些攻擊躲不掉,但還是得把專心移動與閃避當成必須條件,記在腦子裏纔行。
「維裏迪斯,不準對怪獸動手。」
想到裏維莉雅直至今日的教誨,以及與艾絲做的訓練都絕非白費,蕾菲亞的臉頰因興奮與感動而發燙。
菲兒葳絲做爲魔導士的指摘相當精準。
蕾菲亞應付着身體衝撞與遠距離舌擊的兩種攻擊,持續歌唱。
看她消失在通道前方,被扔下的蕾菲亞偏着頭,聽她的話乖乖等待。
蕾菲亞聽了這番解釋,頓覺恍然大悟。
擁有巨大獨眼的怪獸從口中射出長舌頭,命中她的臉部阻止詠唱。
她把魔杖抱在胸前,喜色滿面。
「剛纔的詠唱無可挑剔,別忘了那種感覺。」
她實際感受到,訓練的難度確實上升了。
「維裏迪斯,重新開始訓練吧,這次你必須對付這些怪獸。」
當然,比起原本停下腳步行使的「魔法」來說威力低多了。爲了達成「並行詠唱」,她壓抑了「魔力」,因此閃光(靈弓光箭)擊中的壁面損傷,頂多只有被劍砍到的程度。
歸根到底,她是在建議蕾菲亞面對敵人的攻擊,儘量逃跑就是了。
「我說過要你捨棄防禦,但還是得學會最低限度的自衛,攻擊彈開就可以了。」
蕾菲亞將艾絲、裏維莉雅與菲兒葳絲的教誨全部集聚起來,反映在自己的動作上。
「你不用一開始就投入所有力量,初期的詠唱不用灌注『魔力』,後半再一口氣精煉起來看看。」
「請、請多多指教!? 」
「【進逼的掠奪者在前,拿起你們的弓。響應同胞的聲音,搭箭上弦】。」
「好、好的!」
她以腳步踏着移動與閃避的舞步,嘴脣持續編織咒文(歌聲),感覺到了確實的進步。最好的證據,就是詠唱時間比起剛開始的時候,紮實地延長了。
咒文好幾次中斷,詠唱好幾次失敗,但蕾菲亞絕不叫苦。
追趕同族少女而來的蛙類怪獸「青蛙射手」集團呱呱吼着,直接撲向蕾菲亞。
菲兒葳絲往旁跳開閃避後,一束閃光發出高亢聲響急速飛過,命中地下城的壁面,撞出裂紋後破碎開來。
菲兒葳絲告誡她,這種「並行詠唱」一般給人的印象,是前衛職業或自己這些「魔法劍士」的領域,絕不能當作標準。
「移動炮臺是魔導士的理想形態……但也是過度奢求的煩惱。」
在總共第二十次的模擬戰時,蕾菲亞終於成功做到了「並行詠唱」。
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都市最強的魔導士(裏維莉雅),再來就是極少數的存在了。
「這、這是……?」
菲兒葳絲出現在窟室的出入口——帶着一大羣怪獸回來了。
以強過一切的火熱意志振奮着全身,蕾菲亞吶喊出聲:
菲兒葳絲不顧少女的喜悅,即刻採取下一步行動。
我不會輸,我絕對不認輸。
然後,她打倒了十次不時從壁面誕生的怪獸。
兩人如同出現在草原上手牽手的森林精靈,一個受到引導,一個則是拉着她的手優雅起舞。
「什麼!? 」
敵人不是單一而是複數,而且還得留意來自外圍的射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像我這種超短文型的魔法必須讓『魔力』迸發,一口氣編織咒文,不過短文與長文詠唱應該不在此限。」
(這次一定要成功……!)
「好了,光是說明也沒用,來實踐看看吧。」
「我在練『並行詠唱』時,也常做這類訓練。」菲兒葳絲待在遠處,如此告訴蕾菲亞。
而她的心中——有着此時想必還在嘔血奔馳的少年身影。
除了詠唱之外,純粹的後衛魔導士本來就跟其他項目關係甚淺。做爲「魔法劍士」在戰場第一線出生入死的菲兒葳絲,基於經驗法則告訴她,不熟練的肉搏戰不只會使詠唱失敗,甚至會自尋毀滅。
她甚至覺得在學習「並行詠唱」時,也許沒有比這青蛙怪獸更好的練習對象了。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欸噗!? 】」
「是,謝謝您!」
「!? 」
菲兒葳絲不用佩帶的短劍(sword),只揮動殺傷力低的短杖,試圖阻止她的詠唱。
所以,她有了餘力。
「【如雨驟降,火燒蠻族】。」
在亮起磷光的地下城一隅,圓舞曲一次又一次奏起。
前衛冒險者們要隨時到處移動,同時又要進行劇烈劍鬥,長於反應速度,遇到意外狀況也能應付得來。他們只需要多練詠唱這一種動作就夠了,就光以學習「並行詠唱」來說,原本的基礎就比較優秀。更不要說役使的「魔法」輸出量——必須懷抱的炸彈大小——小多了。
詠唱失敗而重新來過的蕾菲亞,雙眸凝聚了力量。
「——【高傲的戰士啊,森林的射手隊啊】。」
多達二十隻的怪獸一齊撲過來,蕾菲亞跳離了原位。
雖然才只有一次,但在正常戰鬥中成功做到了「並行詠唱」的事實,讓她胸中萌生了自信。
直直往這邊跑來的菲兒葳絲,對驚愕的蕾菲亞這樣交代,就從她的正面跑到了背後。
菲兒葳絲從腰際拔出木製短杖(wand),蕾菲亞也舉起魔杖。
菲兒葳絲小姐原來也一樣嚴格(斯巴達)!!蕾菲亞在心中慘叫,理解了現在狀況的目的,開始拼命詠唱咒文。
菲兒葳絲就像用指揮棒帶領演奏的指揮家,向她指出詠唱的方向。
菲兒葳絲說「你等一下」,就走向窟室的出入口。
只有這一刻,蕾菲亞開心得要飛上天了。
她絕不屈膝認輸。
「……!」
她給了蕾菲亞許多珍貴的指示,例如裝填「魔力」的時機與方法,還有詠唱的編織方式等等。
精靈少女們編織的是歌聲,也是舞蹈。
光矢單射魔法【靈弓光箭】完成,從魔杖前端射出。
「——【齊射火標槍】!!」
面對不時犀利地踏進自己懷裏、縮短彼此間距的她,蕾菲亞以裏維莉雅一直教自己的杖術彈開刺出的短杖,改變其軌道。
咒文完成。
蕾菲亞應付掉身體衝撞,躲開大量舌擊,往後方大大跳開,腳下展開濃金色的魔法陣(magic circle)。魔法陣製造出的數十發火矢,灑落在那一大羣青蛙射手身上。
怪獸們巨大的獨眼與皮膚染上了火焰般緋紅,被魔法彈風暴吞沒。
連發出臨死慘叫的空閒都沒有,廣域攻擊魔法爆發威力,好幾陣爆碎聲轟然響起。
「……」
菲兒葳絲原本在擊退侵入窟室(room)的怪獸以免妨礙到訓練,此時看到視線前方的光景,瞇細了眼。
氣喘吁吁,雙手持杖的精靈少女,始終堅強地站立在火星與魔力的殘渣中。
「越來越象樣了。」
殲滅了青蛙射手,進入休息時間時。
菲兒葳絲走到蕾菲亞身邊,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謝、謝謝您!多虧有菲兒葳絲小姐,我才……!」
「不,在我教你之前,你已經有底子了,這都要歸功於你的努力。」
得到微笑與讚賞,蕾菲亞拿着魔杖直害臊。她覺得好像連艾絲她們對自己的教誨都受到了稱讚,感覺好驕傲又好開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蕾菲亞低着頭扭扭捏捏,菲兒葳絲的赤緋雙眸溫柔地凝視着她。
「不過,菲兒葳絲小姐的教法真的也很好懂,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訓練得很順利……我覺得菲兒葳絲小姐或許很適合當老師喔?」
「……只是湊巧罷了,我沒有能領導別人的器量。」
身體消耗的「魔力」這時候才忽然形成疲勞,蕾菲亞與菲兒葳絲在地下城席地而坐。
兩人在窟室中央彎着膝蓋相對而坐,蕾菲亞開啓話題,菲兒葳絲則是生硬地回答。但並不是冷淡的拒絕,而是難爲情地掩飾害羞。
看到少女閉着眼睛,板着一張有點紅的臉,蕾菲亞不禁笑了出來。
她從訓練開始前就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僅限同胞(精靈)的魔法,只要支付兩種魔法的詠唱時間與精神力(mind),就能由自己使用。
聽到她說自己將成爲炮臺兼後方支援人員(支援者),跟隨艾絲等第一級冒險者前往深層,菲兒葳絲的赤緋眼眸悄悄低垂下去。
「哇啊!? 」
「那個,菲兒葳絲小姐……」
離「遠征」還有三天,訓練第五天。
「拜託您儘量試試吧!」
蕾菲亞睜大了雙眼,菲兒葳絲以超短文詠唱,一口氣發動了「魔法」。
在集結了派系總體戰力挑戰的迷宮攻略裏,裏維莉雅與芬恩已經親口告訴過蕾菲亞,她也被安排在前往第59層的主隊裏。
蕾菲亞看着美麗白光,一時看得出神。
艾絲好像有點能體會,過去芬恩他們指導、鍛鍊自己時的笑靨——那種彷佛快樂無比的笑容,
聽到她低聲呼喚自己的名字,蕾菲亞的表情眼見着越來越開朗,回了聲「是!」,漾着滿面笑容。
召喚條件是:完全掌握該魔法的效果與詠唱文。
「我沒辦法像芬恩,他們那樣……」
只是可悲的是狀況一目瞭然,艾絲把人家打昏了這麼多次。
少年再度昏倒。
放在一旁石板地上的愛劍(絕望之劍)劍鞘反射着陽光,帶有閃亮光澤。
膝枕。
她似乎弄懂了這話的意思,轉眼間害臊起來,說什麼也不肯答應。
伴隨着聲調強悍而高亢的魔法名稱,耀眼光輝出現在空中。
膝枕再度登場。
艾絲將視線轉回頭暈眼花地昏死過去的少年臉上,變得垂頭喪氣。
「可以請您今後叫我的名字……叫我蕾菲亞嗎?」
少女的側臉,連精靈的尖耳朵都泛紅了。
「拜託您了!」
如同主神狄俄尼索斯說過的,也許菲兒葳絲的確對自己敞開了心扉。
風和日麗的晴天,讓艾絲瞇細了金色雙眸。
「……菲兒葳絲小姐,這是……」
蕾菲亞覺得這很令人高興,胸中充滿暖意。
一邊是低垂着頭,臉上的紅暈還沒消退,一邊則是嘿嘿傻笑着,用全身表達喜悅。
「——【至神•救世聖盃】!」
蕾菲亞染紅雙頰,對注視着自己的同族少女說:
聽到她提及【千之精靈】——綽號的來由,蕾菲亞反射性地點頭。
蕾菲亞慢了一步,也站起來,雖然猶豫了一下,但她信任菲兒葳絲,於是坦白說出了本應保密的「魔法」情報。
她問蕾菲亞召喚魔法時,有什麼樣的行使條件。
少年再度失去意識。
「這樣啊……」
「什麼事,維裏迪斯?」
看到潔白少女的微笑,蕾菲亞的眼睛溼了。
「咦……啊,是的。」
「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魔法的召喚條件嗎?」
「咕呼!? 」
辟邪除妖,保護重要之人的護盾魔法。
菲兒葳絲站起來,蕾菲亞抬頭看着她。
互相交談、傳遞心意,再跨越第24層的戰鬥,兩人的心拉近了。
「我就是很煩!!」
「……我有個問題想問,可以嗎?」
「……蕾、蕾菲亞。」
遙遠下方的城市喧囂如細波般傳來,貝爾枕着艾絲的大腿,艾絲撫摸着他的瀏海,漫不經心地仰望高空。
貝爾找艾絲商量,說想一整天進行訓練,艾絲答應了他的請求,從一大早就與少年埋頭進行模擬戰。當蕾菲亞在迷宮裏與菲兒葳絲進行特訓時,她也在努力教導少年。
兩人都紅着臉,互相嚷嚷。
(還是,沒能好好控制力道……)
這一天,在學習「並行詠唱」上得到長足進步的蕾菲亞。
少年慘叫着昏死過去。
菲兒葳絲放下筆直伸出的左手,慢慢轉過頭來。
她有個心願,希望菲兒葳絲能幫她實現。
聽到這個提議,菲兒葳絲先是僵在原地,然後——整張臉一下變得通紅。
百感交雜的表情中,甚至浮現了一瞬間的寂寥,菲兒葳絲保持沉默。
「沒、沒辦法!」
那是在第24層保護過蕾菲亞等人免受怪獸侵襲的聖潔光輝。
破邪之盾烙印在蕾菲亞的眼裏,她對解除了魔法的同胞(精靈)呆滯地出聲問道。
代表着什麼意思。
隔開足夠的距離後——她讓腳下綻放白色魔法陣,唱誦了咒文。
在蕾菲亞的注視下,最後她睜開了閉起的眼瞼。
即使只使用了少許「魔力」,障壁大小仍然達到半徑五M以上,散發着閃光(spark)。
就在她們總算恢復平常心,鬆弛的氣氛逐漸轉淡時。
獲得了菲兒葳絲的障壁魔法【至神•救世聖盃】。
少年的慘叫飛上高空,吸進蒼穹之中。
「蕾菲亞,我把這個魔法託付給你。……希望你能活着回來。」
打擊,使其成長。
「……是的,我也會跟艾絲小姐他們一起,前往未到達樓層。」
「我說了,不可能!」
「哇啊!? 」
(不過……)
◆
不再是剛認識的時候那種疏遠、無法親近的關係。
晴空萬里無雲,高掛天空的太陽將光芒灑在整個繁榮都市上,市牆上也籠罩着和煦陽光。
「哇啊!? 」
聽了這些內容,菲兒葳絲點點頭,往前走去。
「這叫【至神•救世聖盃】……是從超短文詠唱發動的『障壁魔法』。它能阻擋物理或魔法等各種攻擊,保護術士與同伴。」
蕾菲亞身體靠了過來,拼命拜託,大聲地越說越激動,讓菲兒葳絲招架不住。
薄脣之間,只漏出了這麼一句話。
都怪自己這麼差勁,貝爾不用說,艾絲對空了一天不能訓練的蕾菲亞也感到歉疚,甚至可以說沒臉見她。
兩人的話題,談到了【洛基眷族】的「遠征」。
但她忍不住有了更貪心的要求。
他們即將在三天之後,進入深層的深處地帶。
接受了她的溫柔與守護之力,「是!」蕾菲亞灑落淚滴,回以笑容。
擁有蔚藍雙陣與赤緋雙瞳的精靈少女們視線交纏,彷佛互相傳遞心意。
召喚魔法【精靈之環】。
菲兒葳絲說完自己魔法的效果與詠唱文後,對蕾菲亞露出微笑。
「你很煩耶!? 」
又是膝枕。
「……?什麼問題呢?」
純白的圓形障壁,彷佛象徵着菲兒葳絲的心靈與高尚。
「【破邪聖盃(酒杯),化身爲盾】——」
艾絲消沉地低語。
然而死也不肯與蕾菲亞四目交接,嘴脣好幾次張開又合起的菲兒葳絲——最後用微乎其微的聲音,輕聲低喃:
兩個正好相反的精靈少女,甚至忘了這裏是地下城,暫時度過了一段平穩的時光。
「你……也要參加『遠征』嗎?」
「我記得你能複製……召喚同胞(精靈)的魔法,對吧?」
她上半身微微後仰,講不出話來,終於把紅通通的臉扭到一邊去了。
蕾菲亞看到她扭過臉去,以爲自己果然惹她生氣了,不禁沮喪。
打擊,使其發光。
就像鐵匠打鐵一樣,用打擊的方式鍛鍊一個人……使他改變形體,開始發光發亮的推移過程。
受學生師事之人,也許就能獲得這種教育的樂趣。
因爲少年的「成長」顯而易見地快速,所以就連艾絲都能稍微體會這種喜悅……感覺是這樣。
白兔即使面臨高山,仍然不眠不休,只是真摯地朝山峯不停奔跑,艾絲注視着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笑了。
她自然而然伸出手來,以手指撫摸白色瀏海。
「……」
艾絲等着貝爾醒來,不久,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深紅眼瞳茫然望着正上方的藍天。
可能也因爲剛醒來,少年在自己的大腿上發了一會呆……突然間。
艾絲一下子伸長了脖子,探頭湊過去看他的臉。
「還好嗎?」
「……喔啊!? 」
艾絲的臉出現在自己視野的正中央,貝爾發出怪叫,爬了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逃離艾絲柔韌的大腿,在石板地正中央站起來,回頭一看,臉全漲紅了。
自從第二天鍛鍊以來,每次貝爾昏倒,艾絲都讓他躺自己的大腿。
這種行爲本來起因自那次精神疲憊,但現在已經變得沒啥理由也照躺不誤。
因爲貝爾昏倒後艾絲沒事做,而且把他扔在冰冷石板上也讓艾絲過意不去,再來就是艾絲覺得這樣很舒適。
這樣做能讓艾絲心情平穩,彷佛放鬆了肩膀力道。就好像只顧着戰鬥的艾絲失去的某些事物,又重回自己的懷抱,那是一段溫柔的時光。
也許是因爲嚇了一跳,貝爾變得畏畏縮縮,艾絲一頭霧水地看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也帶有「不要突然站起來比較好」的意思。
「嗄?」
一陣來自西方、勁頭極強的橫向涼風。
艾絲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她向少年問道:
與貝爾的對話中斷時,艾絲看着灑落在他們身上的陽光,瞇細了眼。
「……還好。」
正因爲少年是這樣的人,艾絲一方面覺得他很可愛,一方面又感到不解。
(……天氣,真好。)
一會兒後,他斟酌着字眼,說道:
「變,強……?」
稍事休息的艾絲,隔着兩人肩膀幾乎要碰到的距離,抱着雙膝關心貝爾。
今天的天空真的好藍,白色的小朵卷積雲,悠遊在晴朗的天空中。
貝爾面對前方,彷佛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起得太早跟貝爾晨練,然後又跟蕾菲亞做「並行詠唱」訓練到傍晚。老實說這五天來,她完全沒空休息,好像一整天就是喫飯、睡覺、訓練,當然睡眠時間也被削減到極限。
「……怎麼這樣問?」
貝爾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昏倒,也是因爲他成長情況顯著,艾絲無法好好調整出手力道。
「……我想是因爲,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到達的境地,吧。」
她直勾勾地注視着貝爾的臉。
一開始貝爾也說過,他有個目標。
沐浴在和煦陽光下,艾絲的眼皮就要撐不住了。
經過這段對話,艾絲明白到……或者該說被迫明白到,貝爾本人真的只是一個勁地向前奔馳。
雖然不是令人滿意的答案,但她有點能明白。
——我也有個宿願(心願)。
「你會昏倒……大概是因爲,我沒控制好力道而已。」
就在這時。
艾絲小巧的肩膀下垂,同時也心想,最近明白到了一件事。
那是向來與強風一同戰鬥的艾絲,聽慣了的氣流呼嘯聲。
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也敵不過這兇惡的好天氣。
受到他的「成長」所促使,自己的指導一天比一天嚴格。
風梳理着她的金色長髮。
艾絲招手要呆站原地的貝爾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偷看他的側臉。
在溫暖天氣的引誘下,艾絲打了個呵欠。
艾絲雖感到不解,但也沒追問,暫且闔起眼瞼。
也許是她的心願傳達給貝爾了,本來驚慌失措的他,似乎開始認真思考起某些事。
艾絲睜大了金色雙眸。
「你有在改變喔。……我都嚇一跳。」
他聲音有點拔尖,但因爲除了訓練內容以外,他很少主動打開話匣子,因此艾絲感到有點驚訝與開心。
因爲艾絲已經知道,那雙深紅眼瞳很不擅長說謊、爾虞我詐或是保有祕密。
她注視着眼前的深紅眼瞳,然後靜靜仰望頭上高空。
並非冒險者「器量」的他,怎麼能達成如此戲劇性的「成長」呢?
糟糕。
一個無論如何都得抵達的境地,就在遙遠前方的高處。
「沒有,那個,因爲我最近老是被打昏……」
她趕緊用一隻手去遮嘴,但來不及了。
「……呃,我有一個很想追上的人。我拼命地追逐那個人,不知不覺就成長到現在這樣,然後……」
「這樣啊……」
「……?」
「?」
他偷看了一眼艾絲,臉紅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講出心底話。
「身體,還好嗎?」
貝爾•克朗尼,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少年。
最大的問題是,和煦的陽光讓她鬆懈了。
「……」
艾絲越說越傷心,變得沮喪。
(……好、好睏。)
有困擾就會慌張,碰上傷心事就會沮喪,發生丟臉的事就會覺得自己很窩囊,有什麼開心事時也會染紅臉頰歡笑。
「咦?」
自認爲嚴肅端正的這副表情——旁人看來只是一如平常缺乏感情的表情——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聽到身旁傳來的聲音,艾絲視線拉回來一看,貝爾正在發愣。
艾絲很清楚這樣做太亂來了,等於是要揭穿少年的祕密,但她真的很希望少年能告訴她。
「那、那個,我有沒有稍微進步一點?」
艾絲嘴角微微鬆弛,目不轉睛地注視他,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是不擅言詞的艾絲,竭盡全力的詢問。
「呃,這個,可是……」
專注緊盯天空,從脣裏漏出的話語,被突然吹起的風聲蓋過了。
她任風吹動金色長髮,保持不動,一直抬頭望着頭上高空,就像被天空吸走了意識。
「因爲在地下城裏,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能睡得着纔行。」
艾絲眼中映照着起風的蒼穹,輕聲低喃。
艾絲的嘴脣,已經講出了這種話來。
「我也……」
少年「成長」的祕訣。一切尚未弄清的,登上高處的可能性。
聽到身旁的少年誠實地說出他認爲的可能性,艾絲本應感到失望,嘴脣卻露出微笑。
近在身旁的貝爾當然也注意到了,表情顯得不可思議,又有點驚訝。
她不知道貝爾是怎麼了,偏了偏頭,他把講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追不上體能的心靈、精神與內在素質,都不是冒險者的「器量」,當然也不足以成爲他自己說過嚮往的英雄「器量」。
艾絲一再迷惘,猶豫了半天之後,嘴脣顫抖了。
「不,沒有那種事啦!」
都市東區敲響了正午報時的大鐘,清澈的鐘聲與暖呼呼的陽光,擁抱着她與貝爾。
回過神來時。
對於艾絲的這種提議,貝爾漲紅了臉,咻咻咻地猛搖頭。
艾絲把舉起的一隻手縮回去,裝作沒事似的恢復成原來姿勢。
艾絲的櫻桃小口,漏出了小小的吐氣。
艾絲輕輕抱着膝蓋,只抬頭看着藍天。
「那、那個……」
純真、誠摯,有時也會撐面子,想逞能。
「爲什麼,你能夠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強?」
「來做睡午覺的訓練吧。」
她越是瞭解貝爾就越不明白,與他的素質相矛盾的「成長」根源。
貝爾臉對着正面,不肯看艾絲這邊。他仍然紅着臉,背部一下緊貼後面的及胸矮牆,一下又分開,重複這種動作好幾次。
「……可以,問你嗎?」
然後她心中低語:
雖然不過是直覺,但她認爲這孩子對自己的「成長」應該毫無自覺。
銘刻在自己內心深處的誓言先是發燙,但又立刻冷卻。
「啊,不……沒什麼。」
她的眼瞼慢慢降下一半時,原本面對前方的貝爾轉向她,急着想否定。
「嗯……」
少年用足以彌補差勁效率的速度,不斷往前邁進。
就跟艾絲一樣。
「……我瞭解。」
經過了連日重勞動的艾絲,受到強烈的睏意侵襲。
他只是個試着鼓勵沮喪的艾絲,心地善良、純白無瑕的普通少年。
艾絲自己很明白。
近距離目睹這一切,迫使艾絲想起了當初的目的。
相較之下,貝爾嚇得差點沒翻白眼,好像被問了個跟自己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
「……」
他是個平凡得驚人的孩子,很不像是容易追求財富與名聲,或是懷抱夢想與野心的冒險者。
「及時恢復體力,是很重要的喔。」
艾絲的嘴脣講個不停。
她不肯看向貝爾,只緊盯前方,臉頰附近強烈感覺到貝爾有話想說的視線。
輸給睡魔的艾絲完全是在睜眼說瞎話,她內心冒汗,但覆水難收,只能強調這是在做睡眠訓練。
她依賴着一絲希望,祈求純真的少年能信以爲真。
「那個……您是不是,很想睡覺?」
失敗了。
內心輕易讓人看穿,艾絲感覺臉頰附近越來越熱。
「——這是訓練。」
「呃,是。」
艾絲接着發出不由分說的魄力,把臉逼向貝爾。
面對第一級冒險者的強硬手段,冒汗的少年被迫點頭。
少女眉梢朝上,臉逼近少年與他互相注視,兩人都染紅了雙頰。
「呃,那個……要睡在這裏嗎?」
「嗯。」
也因爲害臊,艾絲匆匆付諸行動。
她點頭回答貝爾,身體一倒,就躺在石板地上。
艾絲很想立刻委身於轉眼產生的睡眠慾,但她看到貝爾停住不動,問他怎麼了。
「你不睡嗎?」
「啊,好、好的……」
她摸摸貝爾的臉頰,好溫暖。
艾絲拔出腐朽的寶劍,飛奔出去。
對着被黑暗漩渦吞沒的背影——對着失去所有一切,抱着留下的劍,幼小的自己。
她背對着艾絲,與黑暗深處蠢動的某種存在對峙着。
◆
在藍天的俯瞰下,本應早已喪失的溫柔時光,在這片刻裏擁抱着艾絲。
斜陽將落而遲遲不落。
艾絲立下誓言。
艾絲笑了。
「——等我。」
對着消失而去的母親背影,少女喊道:
艾絲悄悄伸出手,就像要觸碰一件寶物。
那是跟自己一樣,披散着金色長髮的母親背影。
看到少女握着少年的手拉他站起來,她以有些喫味的語調低喃。
她聽見了自己以外的鼾聲。
取而代之留下的,是大量的各種武器。
「——等我!? 」
「……?」
講給自己聽的故事如歌,她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片幸福光景。
一手挎着銀光利刃的父親,往視線前方蠢動的黑暗走去。
爸爸!
清脆的女高音,呼喚着背後待命的小個頭青年。
在即將進入夢鄉的前一刻,最後艾絲看了看緊閉雙眼試着入睡的少年,就靜靜閉起眼睛。
銀瞳瞇細起來。
父親總是笨拙地笑着,以溫柔的眼神看着兩人。
像風一樣純潔的母親,用慈愛的聲調講給她聽。
艾絲在父母身邊染紅了雙頰,踮着腳揮揮手,回以滿面的笑容。
湧來的白光浪潮,淹沒了視野。
夜晚將近的黃昏時分。
即將沉入遠方地平線的太陽光,將都市染成了棗紅色。
自夢中醒轉的艾絲,扼殺了搖擺不定的情緒,眨了幾下眼睛。
這許許多多的幸福故事,她聽了好幾次。
艾絲他們的腳下噴出了黑霧。
眼中並沒有累積水滴。
那把破裂的銀劍,正是父親拿的那一把。
意識一下子就落入淺眠深處。
幼小的自己(艾絲)變回了【劍姬】,突破黑暗不斷奔馳。
金色眼眸落淚了。
艾絲漫不經心地注視他的側臉,少年的視線投向她,四目交接的瞬間,又慌忙轉向高空。
一雙眼陣,從都市離天空最近的場所——俯視着戰鬥的兩人。
艾絲追上去拼命呼喊,但那個背影不曾回頭。
艾絲做了個噩夢,但心情此時已恢復平靜。
美麗善良的精靈王族,個頭跟自己差不多卻顯得好成熟的小人族,張開嘴巴豪爽大笑的矮人。
「艾倫。」
然而,這幕幸福的光景,突如其來地宣告終止。
艾絲再度眨了幾下眼睛,看到他這副模樣,嘴脣綻出了笑意。
一名少年與一名少女,身影好幾次交錯。
艾絲說不出話來,忘我地環顧周圍。只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人,就連父親的身影也已經看不到了。
艾絲繼續側躺着,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些故事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那是年幼的自己(艾絲)最喜歡的,三個人愛過的故事。
少年的體溫從手指傳給了自己。
面露微笑的許多人,圍繞着父親、母親,以及幼小的自己(艾絲)。
◆
「但距離太近,可就傷腦筋了。」
只有視野淡淡覆蓋一層薄紗。
「能幫我引出那孩子的光輝,我是很開心……」
他大概也在做夢吧,「爺爺,饒了,我吧……」被艾絲按着臉頰的他,正在說夢話。
伸出的無數黑影,纏住了母親張開雙臂的身體,吞了進去。
「……」
「在。」
比清醒時更天真爛漫的睡臉,就在自己的身邊。
然後,颳起了一陣強風。
視線移過去一看,只見少年仰躺着,闔起眼瞼。
「多少需要動武也沒關係,去『警告』她。」
有一隻白兔,帶着幼小的離開夢境。
其他還有獸人、亞馬遜人、人類,好多人圍繞着艾絲他們。
我一定會去救你們。
銀瞳中映照出用劍鞘打飛少年的金髮金眼少女。
貝爾在側躺的艾絲身邊橫躺下來。
兩人的位置離得莫名地遠,讓艾絲感到很不可思議,她維持着臥姿,自己挪動身體慢慢靠過去。
她瞇起眼睛,看着與夢中黑暗正好相反的溫柔白髮,不停撫摸。
我絕對——會搶回來。
當意識隨着視野逐漸變得清晰時。
漆黑霧靄從裂開的地面噴出、搖晃,逐漸覆蓋了光明世界。
艾絲還來不及叫她,黑暗先張開了巨顎。
「遵命。」生着貓尾貓耳的青年殷勤行禮。
被沉默無語的無數毀壞武器包圍着,她不斷喊着父親的名字、人們的名字,以及母親的名字。
她聽見念故事書的聲音。
◆
強風捲起了艾絲的金髮,她回頭一看,在視野遠方找到了那個。
在火紅夕陽西照的市牆上,展開了激烈劍鬥。
兩人並肩躺在石板地上。
我一定會過去。
他沐浴在和煦日光下,呼嚕呼嚕地睡得正香甜。
一段溫柔的時光,無可取代的情誼,珍愛的安身之處。
就像兒時的自己一樣,無憂無慮。
劍、槍、斧頭、法杖、盾牌。
金色雙眸慢慢睜開。
下個瞬間。
「更不要說還想妨礙那孩子的試煉……這可不能原諒。」
黑色圍巾、輕薄防具與銀色長劍。
眼見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艾絲哭喪着臉,轉向背後想求救的瞬間——那些人一個不剩,全都消失了。
它們就像墓碑般插在地上,包圍着呆站原地的艾絲。
然後,在哭喊着的艾絲面前,不知什麼時候插着一把劍。
自地底冒出的好黑、好黑、好黑的黑暗團塊,遮蔽了一切光明。
當週圍被黑暗籠罩時,父親從呆滯的幼小艾絲身邊走向前去。
◆
事情變得有點奇怪。
揮動劍鞘的艾絲沐浴在夕陽餘暉中,心裏這樣想。
「貝爾!你從剛纔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耶,還好嗎!? 」
「我、我沒事!? 」
在市牆上,除了像至今那樣努力做鍛鍊的艾絲與貝爾之外,還有個小妹妹女神。
時間追溯到幾小時前,結束了自稱訓練的午覺後,艾絲與貝爾想到一整天都在對打,是該照顧一下身體,下了市牆來到都市,想先填飽肚子。
於是兩人爲了喫點東西,來到艾絲最愛喫的炸薯球灘販,結果不巧碰見了小妹妹女神……不,是貝爾的主神「赫斯緹雅」。
正在打工的幼小女神,看到兩人蠻不在乎地跑來買炸薯球,氣得七竅生煙。自己的眷屬跟沒
有交情的其他派系的團員一起行動,會有這種反應可說是理所當然,但好像也帶有一點私怨。
總而言之,經過艾絲解釋兩人的關係,再加上貝爾拼命說服,赫斯緹雅總算是答應了兩人的懇求,勉強准許他們繼續做鍛鍊。
不過交換條件是「從今天開始,我也要觀摩你們的訓練過程」。
化爲少年監護人的幼小女神,爲了確認自己可愛的眷屬受到什麼對待,跟着他們來到了這市牆上。
(女神赫斯緹雅……主神(洛基),好像有說她什麼……?)
艾絲一邊跟貝爾激烈鬥劍,一邊瞄了一眼市牆角落的赫斯緹雅。
美麗女神的相貌,在女童與少女之間搖擺不定。黑髮用與眼睛同色的蒼藍髮飾綁成雙馬尾,個頭嬌小,胸圍卻很豐滿。
「啊!喂!下手太重了吧!? 」赫斯緹雅對着艾絲高舉雙手提出抗議,隨着她的動作,雙峯彈力十足地跳動了一下。
看到胸部晃動的模樣,艾絲想起洛基抱怨過「那個臭屁炸薯球小矮子大奶妹……!」,隱約體察到她們的惡劣關係。
她心想,這下更不能把跟貝爾的鍛鍊告訴洛基他們【眷族】的人了。
「咕嗚!? 」
「還好嗎?」
看到艾絲狠狠打趴自己的眷屬,一開始她還大聲責備着「喂——!? 」或是「怎麼這樣對我的貝爾——」,然而鍛鍊到了後來,不知怎地,她的聲音越來越平靜。
說時遲那時快,劍、槌、槍、斧,四把武器伴隨着四道人影,自頭頂上降下。
彈開。
寬廣街道上並排的家家戶戶當中,在某棟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細縫、黑暗深處。
頭頂上描繪出新月形的斬擊大閃光。
在艾絲與貓人青年的正上方,三層樓的房屋屋頂上,出現了四道矮小人影。
艾絲吊起金色雙眼,定睛注視着屏除旁人、製造出這個冷清狀況的始作俑者——埋伏等待他們的「敵人」。
艾絲用犀利眼光射穿暗處,就像在說「出來吧」。
加油啊——他聽着赫斯緹雅的聲援,緊咬艾絲的攻擊不放。
傍晚天空隨着流雲推移,彷佛忘記了時間,不久就變成了蒼茫夜色。
月夜下的黑衣突襲(black raid)。
「——!」
人跡消失的后街,故意製造出來的昏暗街角。
她以音速殺退貓人,硬是將他趕出懷中,接着用突破一切的反射速度,以愛劍接續使出往頭上的第二擊。
他比至今更有毅力,比平常更繃緊了神經。
下個瞬間,「咚」一聲。
「你在說什麼啊,貝爾。這裏不像大街,很暗耶。請你握緊我的手,以免我摔倒了。」
「那、那個,神仙……別看我那樣,我好歹也有在努力……」
貓人的體能足以與Lv.6的自己平分秋色,而且運用槍術比起自己的劍技毫不遜色,讓艾絲瞇細了眼睛。
這似乎成了重新開戰的信號,六名冒險者一齊展開行動。
「辛苦了,貝爾!哎呀〜,你被打得好慘喔,看了甚至覺得爽快呢!」
艾絲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柳眉銳利地倒豎。
不久,在貓人的反方向着地的襲擊者們,於月光下暴露出身形。
艾絲即使在戰鬥之中,仍然感應到他們的存在,心想「果然有同夥」,拓寬了意識範圍與視野。
將隱藏的殺氣朝向貝爾的貓人,輕盈地踢踹石板地,一瞬間逼近他們。
在蒼茫夜空的俯視下,三人走在街上。
對方不可能無視【劍姬】的存在,銀劍一閃砍向緊急防禦的長槍,迸出鮮明強烈的火花,從少年眼前擊退了強襲者。
最好的證據,就是自從那位幼小女神來到這市牆後,少年一次也沒昏倒過。
「嗚哇!」
緊接着,他彷佛猛一回神,環視四周。
「——」
艾絲——聽見了自己做爲冒險者的感覺,帶來的呢喃。
艾絲仰望頭頂上的月光,放下劍鞘,貝爾整個人才放鬆下來。
「……今天,就練到這裏吧。」
那是一名男性。身高比貝爾要矮的貓族獸人,用金屬護面覆蓋包括眼睛在內的臉部上半部,隱藏起真面目。
目睹到超越能力值的驚人「技術」與俄頃間的「戰術」,貓人對金髮金眼的少女恨恨地說。
「那、那個,神仙?既然來到外面了,應該可以鬆手了吧……」
不久,監視三人的視線來源,揮開黑影走了出來。
『!!』
武器的撞擊聲響徹天際。
疾驅與閃避,先制與反擊,然後是連打攻擊,你來我往。兩名高級冒險者一再發生衝突,未曾中斷,將呆站原地的初級冒險者與無力的女神拋在一旁。
艾絲一駐足,貝爾急忙學着停下腳步,只有赫斯緹雅什麼也沒發現,看到兩人突然站住,發出一聲驚呼。
彷佛溶入黑暗的暗色防具、暗色短襯衣以及暗色護面。
一揮到底的不壞劍(絕望之劍)快到在空中刻出銀色劍影,一次彈開了落下的所有兇器。
暗色鎧甲與護面,身穿與青年同類型裝備的四名小人族。
艾絲的金瞳固定朝向前方。
貝爾沒能擋下艾絲的一劍,差點倒下,但他立刻拉回上半身,擺好架式。
現在看到被打得落花流水、傷痕累累的貝爾——不,是把貝爾打得傷痕累累的艾絲,赫斯緹雅反而顯得非常高興。
面對貓人與這些攜帶着大型武器不合身高的小人族,震得手麻的衝擊力道讓艾絲瞇起一隻眼睛,把劍一揮,發出「咻」一聲。
步下好幾段階梯,走出市牆最下層的門後,就來到了都市邊緣的西北后街。
(——這個人,該不會是……)
「喂、喂喂喂!」
看女神心情這麼好,艾絲偏了偏頭,從及胸矮牆往都市內望去。
寶劍只消一揮就撞開了多出四倍的武器,發出金鐵聲。發動突襲的四名襲擊者一邊顯露出驚愕與敬佩之意,一邊與被彈開的武器一起降落地面。
他的右手,拿着超過二M的銀色長槍。
見識到那一連串的劍技,就連在遠處感到戰慄的少年,都感受到少女走過的戰場數量。
「!」
艾絲心裏感到溫馨,但只有嘴角含笑,繼續以嚴肅表情施展出更嚴酷的劍鞘連擊。她與少年拼命揮動的匕首展開果敢攻防,更加快了速度。
「非、非常謝謝您……」
貓人青年被打得飛向後方,讓貝爾驚愕不已的艾絲,接着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
少年即使渾身是傷,但終究沒有失去意識。他一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但勉強撐住了,艾絲瞇起眼睛看着這樣的他,開始準備踏上歸途。
「!」
「——我警告你,【劍姬】。」
這場強襲的目的是什麼,是針對自己這個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幹部,做出的夜襲嗎?
「!!」
就在少年也注意到現場的異狀時,艾絲緊盯街道的一角,停下腳步。
正當貓人舉起的長槍,即將在一秒不到的時間內擊出時——艾絲神速拔出〖絕望之劍〗,不讓他得逞。
這是一條頗爲寬廣的后街,除了他們以外沒有人影,顯得很冷清。
就在這時,在遙遠的頭頂上方,有個細微氣息搖曳了一下。
視線移向路旁一看,別緻的柱狀魔石燈像是被鈍器打過,碎落一地。
從剛纔就一直張着嘴巴,愣在原地的赫斯緹雅這纔回過神來,發出叫聲,至於艾絲與貓人青年,則以熾烈速度展開白刃戰。
面對不由分說地來襲的敵人,艾絲正在思索時,裝備大劍的小人族之一,在護面底下開了口。
一般人的身影與氣息不自然地斷絕,四周封閉在黑夜中,陰暗無光,只能仰賴星空與月光維持視野。別說魔石燈,就連建築物都沒有漏出燈光。
「下手得真是沒血沒淚啊!這下就知道華倫什麼小姐對你根本沒那個意思,嗯!不會錯的啦!」
「——艾絲小姐!?
在與外界隔離的都市后街,艾絲奏響着毫不間斷的金鐵聲,張開刀劍結界,與襲擊者展開死鬥。
「我、我還可以!!」
艾絲的金色長髮被吹得輕柔鼓起,被打得退後的貓人青年低聲說:
艾絲將自己當成拉滿的大弓,朝着進逼而來的四把武器,解放了名爲箭矢、用盡全力的劍擊。
被月光打溼的獸耳獸尾,黑灰夾雜的毛皮。
襲擊者並未受到震懾,與艾絲視線相撞,接着雙方同時飛奔而出。
夜色已深,耀眼魔石燈點點亮起的城市夜景,迎接着從迷宮歸返的冒險者們,展現出一片繁榮景況。
身旁的貝爾與主神牽着手,本來還在害臊,看到艾絲的側臉,一時停住了呼吸。
跟貓人青年一樣,四名小人族兼具不負第一級之名的能力與本事。遭受總共五名襲擊者的圍攻與輪番攻擊,動作受到限制的艾絲捨棄了閃避,以〖絕望之劍〗一一迎擊。
反過來說,就是太安靜了。
簡直像是在她面前不能丟臉似的,貝爾倔強地與艾絲進行模擬戰。
(——有人在看我們。)
「嘖……真是個怪物。」
每當雙方的身體交錯,速度就更爲加快。
(貓人(cat people))
驚人的廝殺場面揭開序幕。
艾絲將立在一旁的愛劍(絕望之劍)收進劍鞘時,赫斯緹雅跑過來,帶着笑容用力拍了好幾下貝爾的背。
來自空中的奇襲讓少年從外圍大叫出聲時,艾絲髮揮了受冒險者們畏懼、稱做「戰姬」的本領。
「……」
少年不及反應,看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影,時間爲之暫停。
面對這名宛如不顧主人訓斥咬死老鼠的兇貓,暗藏殺氣的人物,艾絲擺出了【劍姬】的表情。
對付毫不留情地前後夾攻的襲擊者們,艾絲勇敢應戰。
他們沿着石砌階梯,走進市牆內部。
相對於沉默寡言的自己,貝爾與赫斯緹雅有說有笑時。
她在笑鬧着的貝爾與赫斯緹雅身邊,只移動視線環顧周圍。
「——」
想到今天一整天可以從早鍛鍊到晚,艾絲不禁有點熱中過了頭。雖然她事前跟蒂奧娜她們說過自己今天可能不會喫晚飯,可是……也許裏維莉雅或其他人會念,問自己都在做什麼。
艾絲迅速做好準備,帶着被主神講話刺傷的貝爾離開此地。
「今後,不許你再多管閒事。」
手持戰錘的小人族接着說下去,毫無脈絡的一句話,讓艾絲的娥眉因疑問而扭曲。
她與敵人繼續交鋒,同時忍不住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遠征』也好什麼都好,窩在迷宮裏別給我出來,女人偶。」
最好順便死一死算了。貓人青年口氣粗魯地回答。
艾絲還來不及理解他們這番話的意思——她的背後傳來慘叫聲。
「貝、貝爾!? 」
艾絲一邊應付敵方的攻擊,一邊反射性地回頭,只見貝爾跟慘叫的赫斯緹雅,被另一羣黑衣兵包圍着。
還有其他同夥!? 艾絲不禁動搖,正要前去救援,但當即擊出的槍矛阻擋了她的去路。
「……!? 」
「你如果不聽警告,我不會手下留情。」
挺槍刺擊的貓人青年,對她投以冷酷的聲音。
而就在艾絲被拖住腳步的瞬間,貝爾他們那邊也開啓了戰端。
簡直就像以儆效尤似的,男女四名黑衣兵撲向少年與女神。
視線前方的光景令艾絲焦急,試着突破圍攻自己的冒險者們,但他們不讓艾絲如願。
攻擊速度再度加快。
加速的五個人影更爲激烈地一再進攻,猛烈程度讓艾絲睜大了金瞳。
——這些人,果然是……
敵方可怕的實力令艾絲心焦,同時她幾乎確定了對方的來頭。
「嗯,不過在地下城之外出手倒是很稀奇……」
她收劍入鞘,走到茫然愣怔的少年他們身邊。
【洛基眷族】男性團員,勞爾•諾德回頭看向背後。
只要他們有意下手,這場戰鬥輕易就會分出勝負。
他原本是鄉下出身的家中三男,八年前照本人的說法,他做下「人生最大的決斷」離開了出生長大的故鄉。如同許多人的狀況那樣,他也懷抱着大大的期待與男人小小的野心,造訪這座迷宮都市(歐拉麗)——等回過神來時,已經被拉進【洛基眷族】了。
就在這時。
「關於可能襲擊你的人,你有想到什麼嫌犯嗎,華倫什麼小姐?」
艾絲無意輕率追趕,他們消失蹤影后,艾絲仍沒放下〖絕望之劍〗,等敵兵完全遠去了,才終於鬆一口氣。
只是這份想不通的疑惑,仍然無法消失。
對於名列自家派系危險人物名單(black klist)首位的這號人物,勞爾思索着。
兇猛熱浪從命中地點湧來,爆發威力的炎雷化爲片片火花在空中起舞,強光將貝爾、赫斯緹雅與艾絲的臉龐染成緋紅。
他目前仍置身於與派系間勢力鬥爭無關的位置,驚愕地叫出聲來,艾絲腦中也在思考。
「呃——那麼安琪,你說奧它怎麼樣來着……」
這個拿偉大的【眷族】前輩跟自己相比,經常缺乏自信的人類青年,用手指敲敲額頭,對團員們的報告排出優先級,依序對應。
「是啊,不過我只是剛纔聽冒險者們說的,所以缺乏可信度就是……聽說有好幾支小隊都看到了。」
【猛者】奧它……他是【芙蕾雅眷族】的領袖,也是歐拉麗首屈一指的武人。
這裏是公會本部,擠滿了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們。身穿裝備的亞人們要拿戰利品換錢、向負責顧問報告,或是達成!要領取報酬,爲了各種目的在寬敞的大理石門廳中來來往往。勞爾站在公佈許多委託書與公會官方消息的巨大告示牌前,眼睛轉向前來報告的人物。
「你敢妨礙我們——妨礙那位大人,我就要你的命。」
對於赫斯緹雅的詢問,艾絲不太敢明確回答,但還是說出了【眷族】的實際情形。
在【洛基眷族】,這份工作都是由幹部以下的團員進行。
然而他的能力值卻是Lv.4,是如假包換的第二級冒險者。
手持槍矛與斧頭的小人族持續着軟刀殺人般的交戰,揮刃砍向艾絲。
爆炸。
銀色碎粒如水花般從防具飛濺,在艾絲的視野中閃閃發亮。
(【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與【炎金四戰士(Bringar)】……!)
勞爾•諾德。種族是人類,二十一歲。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事情發展成派系「鬥爭」,對方應該也不願意這樣。
一邊是擁有戰車別名、飛毛腿,在歐拉麗首屈一指的Lv.6,一邊是雖身爲Lv.5,但默契十足——憑着最高水平的連手行動,發揮超越Lv.6以上戰鬥力的四胞胎小人族。
當「魔法」的燃燒聲啪滋啪滋響個沒完時。
「……太多了,反而舉不出來。」
「繼續過度干預,當心小命不保。」
「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人?突然襲擊我們……」
「夜襲,很常有啊。」
艾絲看貝爾這樣,雖然覺得在意,但仍回答了他不安的聲音。
像是部隊的預定路線上有沒有發生異常狀況(lrregular),有沒有跟其他派系攻略樓層的行程相沖,再來就是有無樓層主……爲了有效率地進行「遠征」,事前收集情報是絕不可怠忽的重要工作。
「有沒有受傷?」
「我重複一遍,這是警告。」
艾絲出聲呼喚貝爾的背影,他好像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貝爾一邊說「沒事」,一邊趕緊跑了過來。
艾絲在第10層也看過這發動速度極其優越的特異「魔法」,她一邊抱着驚歎之意,一邊想道謝……然而白髮少年雙眼低垂,咬緊嘴脣像在忍耐什麼。
他接着如此問道,好像要隱藏感情,乍看之下平靜如常。
「勞爾大哥——第18層的樓層主(歌利亞),好像是真的出現了。其他冒險者似乎也打算扔給前往『遠征』的都市最大派系(我們)討伐,都放着不管。」
然而,她發現貝爾一步也沒動,愣愣地站在原地。
艾絲正對他的表情產生疑問時——
他們是受某位美神率領,實力足以與艾絲平分秋色,身經百戰的第一級冒險者。
陷入困境的艾絲猛一回頭,只見貝爾筆直伸出了自己的右臂。
「居然不用詠唱就發射了魔法……」
瞬間連射的閃電型火焰重迭着飛馳而去,吞沒了襲擊者們。
男女團員們各自帶着得到的情報聚集到勞爾身邊,他急忙筆直伸出雙手,皺着一張臉要大家讓他整理一下,開始思考。
自始至終都待在【洛基眷族】的勞爾,被迫跟在芬恩等人的後面經歷無數戰場,一路熬了過來。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是,不知道爲什麼,芬恩等首腦陣容對他寄予高度信賴,常常把這種雜務交給他辦,或是在探索迷宮時讓他指揮初級團員們。
他獨自一人漂亮擊退四名黑兵,左臂抱着赫斯緹雅,深紅眼瞳對準了黑衣的襲擊者們。
黑色頭髮留的是刺蝟頭,暴露出整片額頭。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完全就是個人類,完全就是張大衆臉,此時他在同伴面前慌成一團,看起來就是個不起眼的男性團員。
聳立於月夜之中的白牆巨塔,俯視着自己與貝爾他們。
「遠征」兩天前的傍晚。
雖說火勢減弱了,但大火仍像篝火般在街道中央燃燒,赫斯緹雅說會引來人羣,最好早點離開這裏。
寡不敵衆,就算厲害如艾絲,也不可能敵得過五名第一級冒險者。
眼見戰況逐漸趨於劣勢,艾絲的表情就要失去平靜時,貓人襲擊者從暗色護面底下,發出冷徹心肺的眼光。
「我也沒事。」
以駭人之勢一揚,劃破空氣的長槍掠過銀色護胸,削掉了一塊表面。
貓人青年的發言讓艾絲感到狐疑,不過目前她先將那番話放在心裏。
「……?」
團長一個人親自前往,而且還在完全不符合實力的「中層」逗留……
回顧帶來「警告」的襲擊者們的言行,似乎可以理解成艾絲的行動在不知不覺中觸怒了那個派系,那麼貝爾他們只是受到池魚之殃嗎?
受到赫斯緹雅擔心的貝爾抬起頭來。
『你敢妨礙我們——妨礙我們的主神(那位大人),我就要你的命。』
看到第一級冒險者們帶着滿身火星走出來,艾絲不敢大意,擺好架式,然而他們似乎認爲該收手了,各自放下武器。
「【猛者(奧它)】出現在中層?」
「訂購的火精護布(salamander wool)與水精護衣(undine robe),摩天樓設施(巴別塔)透過公會通知我們,說無法準備所有人的份……要怎麼辦?」
「啊……沒、沒什麼。」
「……究竟是在做什麼?」
貓人一聲令下,襲擊者們往四方散去。
「——艾絲小姐!」
「這是真的嗎,安琪?」

◆
同時也是與【洛基眷族】相抗衡的宿敵的代表人物。
某個【眷族】——可說是等同於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另一個最大派系。
「等、等等啦!? 麻煩等一下!」
「遠征」在即,【洛基眷族】的一部分冒險者來到公會本部,收集了情報。
是獨自離開【眷族】的自己,遭到襲擊了嗎?
爲了避免多餘麻煩,艾絲老實點頭,一邊與她交談,一邊走向一條小道。
第一級冒險者們也對貝爾的動作起了反應,艾絲趁此機會,從他們的包圍中脫身。
「啊,我沒事。艾絲小姐呢……?」
最後被問到的貓人,轉向身旁的同仁。綁辮子戴眼鏡的少女(人類)說「是、是的」,點頭同意向其他派系冒險者問到的目擊情報。
「夠了,撤退吧。」
自己的攻擊全被小人族的多段迎擊壓制住了,貓人徐徐加速,漸漸可以看出其「敏捷(腿腳)」凌駕於經過升級的艾絲之上,以排山倒海的連擊強迫她維持刀劍結界。她下不了決心在對人戰中使用自己的真本領「魔法(風靈疾走)」,況且敵方也不容許她念出短短一句的詠唱。
他們擔心發生的大火會引來外人,迅速救起貝爾擊敗的黑兵們後,就撤退了。
艾絲看着他這副模樣,將視線投向少年剛纔仰望的地方。
都市中央。
「常有嗎!」
「怎麼了……?」
少年的疾呼飛向了她。
被勞爾喚做「安琪」的人,是一名黑色長髮及肩的貓人女性。她晃動着長在腰上、與頭髮同色的細尾巴。
「得向那位大人報告纔行。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真是,你們(洛基)那邊還真會惹事生非啊。」赫斯緹雅聽得傻眼,至於艾絲,則是回想着剛纔那些襲擊者的警告。
艾絲不覺得自己有做了什麼招致別人的強襲,不過她害少年他們遇到了危險,只有這點讓她深感歉疚。
「這幾天在第17層附近,他好像在狩獵怪獸。對吧,莉涅?」
六道炎雷不念咒文直接射出。
漆黑的襲擊者們,輕易揮開了街道一角引燃的火海。
五名襲擊者絲毫不把初級冒險者的「魔法」當一回事,悠然走出,那幾名小人族的男性更是面露愉快笑容。
雖說沒有效果,但他的支援射擊的確在危急之刻幫了艾絲。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轟然吼出了炮聲。
「【火焰閃電】!」
在場沒人能回答他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
貓人安琪聳聳肩,周圍其他團員也面面相覷。
「有什麼狀況嗎?」
「啊,格瑞斯先生。」
一行人在巨大告示牌前,置身於人聲鼎沸的空間中,這時一名矮人過來了。
來者是派系首腦陣容之一的格瑞斯,看到這位散發出老兵風骨的矮人大戰士,冒險者們畏懼的視線,自然而然都聚集到他身上。
勞爾將奧它的事,告訴了剛纔分頭行動的格瑞斯。
「唔,那個男人跑到『中層』去啦……哎,不用管他啦。」
「沒關係嗎?」
「不要刺激他,當作沒看到就對了。那傢伙就算受了主神之命,也不喜歡耍計謀,老子看他不會對遠征中的我們做什麼的。」
再說公會也在推行深層地帶的開拓——找「遠征」中的派系麻煩,對方也得揹負相應的風險。
格瑞斯摸着自己的鬍鬚,又如此補充。
聽了這位派系大人物的解釋,勞爾他們也覺得有道理。
由於艾絲沒有說出來,【洛基眷族】不知道昨晚某個派系進行過強襲行動,因此並未提高對【芙蕾雅眷族】的警戒度,這事就這樣帶過了。
「格瑞斯先生,您那邊……」
「嗯,物資都運進總部了。按照預定,兩天後進行『遠征』,去向公會做正式報告吧。」
格瑞斯說包括「魔劍」等裝備在內,「遠征」一切準備都已齊全,就帶着勞爾他們走向門廳窗口。
高級派系在前往「遠征」時,一定要向公會報告遠征時期與預定期間等等,因爲他們是都市(歐拉麗)引以爲傲的貴重戰力。
一旦有緊急狀況——他們沒從迷宮回來時,公會往往會組成調查隊或救援隊。
「話說回來,你們有好好休息嗎?」
費爾斯與烏拉諾斯的聲音,在祭壇上依序響起。
黑暗派系的【眷族】已經全數消滅,自稱邪神的主神也全被遣返天界了。那些殘黨是他們的倖存者,或是出現了繼承他們意志之人,目前還不明確。
烏拉諾斯瞇細了他的蒼藍眼瞳。
費爾斯提起露露妮報告的情報,向老神問道:
「是因爲神的直覺嗎?」
聽到都市(歐拉麗)創設神的嚴肅聲調,洛伊曼晃了晃滿是肥肉的身體。他靜靜退了出去,從大廳走上通往地面的階梯。
「目的與『古代』那些怪獸一樣,就是爬上地表嗎?」
「伯特大哥回來後,還是老樣子呢。」
「那時候在第24層,伯特大哥也跟艾絲小姐他們一起對抗過可怕敵人,對吧?」
烏拉諾斯深深坐在巨大的石砌神座裏,洛伊曼消失後仍然動也不動,蒼藍眼瞳持續凝望前方。
那是接受了費爾斯委託的犬人(露露妮)他們,聽到的其中一句話。
怪人芮薇絲指示艾絲前往第59層,在那裏等着她的,很有可能也是與「她」相關的某些事物。
聽到黑衣魔術師(magus)所言,「麻煩你了。」烏拉諾斯說。
而格瑞斯每天晚上,都陪他在市郊的倉庫做訓練。
「期待各位的歸返,祝武運昌隆。」
「地表勢力與『她』組成的地下勢力狼狽爲奸,企圖毀滅迷宮都市……這就是事件的前因後果嗎。」
只有一百五十C的嬌小個頭,加上桃紅色的頭髮。她用符合娃娃臉的稚嫩聲音接受申請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端正姿勢。
「你認爲在地下城深層……第59層真會有事件的關鍵嗎,烏拉諾斯?」
在地板覆蓋着巨大石板的陰暗地下空間,四支火把照亮着讓人聯想到古代神殿的祭壇,公會長——精靈洛伊曼•馬迪爾的聲音在壇上響起。
「……就我所知,天界沒有叫這個名字的神。」
「首先是在第24層得知的事實,就是喚做芮薇絲的紅髮女子——怪人的存在。」
一名服務小姐——蜜西亞•弗洛特收下了格瑞斯交出的羊皮紙。
「在諸神(我們)的語言裏,『厄倪俄』這個詞的意思是——」
受到派系幹部(艾絲)的升級刺激,勞爾等團員們明明「遠征」在即,卻到現在還是一樣,一找到機會就做鍛鍊。貓人安琪也看向別的方向,少女(人類)莉涅則是視線遊移。
「役使食人花怪獸,守護『寶珠胎兒』之人……」
對於費爾斯的詢問,烏拉諾斯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一個天神叫做「厄倪俄」。
看到勞爾代表大家發出乾笑,格瑞斯就跟某位王族一樣,嘆了口氣。
她雙手交迭,放在腹部上,面帶微笑深深行了一禮。
做爲幹部之一,他也聽說了上次發生的事件。
◆
「……嗯。」
老神與他的左右手,在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廳裏開始對話。
至於格瑞斯……並沒把那個狼人青年鍛鍊得比誰都苛酷的事說出來。
聽了老神的簡潔回答,費爾斯點頭回答「我知道了」。
「沒有確切證據,但我能確定。」
火炬火光照亮了老神的側臉,他身上纏繞着陰影,一時之間閉口不語,似乎在尋思某些線索。
狼人的說法是「現在才拼着練太慢啦,白癡」。
「『沉眠於地底深處』、『想看天空』……這些也是【荷米斯眷族】聽白髮鬼親口所說的,從這些發言推測,『她』應該棲息於地下城深層的深處地帶——」
揮動的劍鞘與短刀如同幾天來的鍛鍊,上演着激烈攻防。
「正是。」
「第24層的事件當中,據說紅髮女子提到了一個人名……不,可能是一尊神的名字,叫『厄倪俄』。」
「……」
對於走出暗處的費爾斯,烏拉諾斯看都沒看一眼,只用聲音響應。
格瑞斯向走在身旁的勞爾,還有跟在後頭的團員們問道。
「唉……全都一個樣子。」
也就是鍛鍊的最後一天。
費爾斯晃着黑衣,轉爲面對端坐神座的烏拉諾斯。
——『雖然還不完全,但也養得夠大了,拿去給厄倪俄!』
遠征的申請單,蓋上了公會的紅色印跡。
「?」
在第18層「里維拉鎮」與胎兒初次接觸時,艾絲顯示出幾乎不支倒地的排斥反應,而胎兒本身也的確對她的「魔法」起了反應。
黑暗派系是一個偏激集團,過去公會與許多派系連手合作,已將其摧毀。
組成殘黨的派系數量、規模,甚至是領頭的主神都還不明朗。
此人全身包裹着漆黑長袍,戴着刻有複雜紋路的手套(glove)。他將包得密不透風,看不出容貌、性別與種族的亡靈般外形,暴露在火炬亮光下。
勞爾泛着眼淚,坦承自己被狼人青年嘲笑過。
勞爾壓低音量湊到格瑞斯耳邊問道,格瑞斯頓了頓之後才點頭。
洛伊曼離去後,祭壇響起了烏拉諾斯以外的聲音。
想起伯特在總部的態度還是一樣傲慢,勞爾低聲說道。
他們這些怪人,以及將食人花(怪獸)當成觸手使喚的「她」,很可能正是自怪物祭以來一連串事件的核心,也就是一切的元兇。
聽了烏拉諾斯的發言,費爾斯也回答「恐怕是」。
自遠離歐拉麗的山脈射出的美麗晨光,燒灼着艾絲的側臉,眼前少年的身手讓她睜大雙眸。
「我想先整理一下情報,烏拉諾斯,如果你知道些什麼,也請告訴我。」
在石造大廳一隅,黑衣人費爾斯從沉積的黑暗中現身。
「她」將「斑斕魔石」移植到瀕死的奧力瓦司體內使其復活,讓他重新誕生,成爲人與怪物(怪獸)的混種生物。紅髮女子芮薇絲也是這種生物之一,他們是能藉由攝取「魔石」提高能力的「強化種」——活在怪獸的真理之中,超越人類與天神智慧的魔物。
在都市外圍地帶,當來自東方天空的曙光照臨着巨大市牆時,石板地上伸長的兩個人影重迭在一起。金色長髮翻飛的少女影子連番進攻,晃動白髮的少年影子拼命追上她的動作。
過去的黑暗派系遵從自稱「邪神」的諸神指示,一直以來多次擾亂秩序,又對歐拉麗進行破壞。他們滋擾都市和平、追求混沌的行動有着各種理由,有時帶有明確目的,有時只是天神以犯罪爲樂。
「你可以退下了。」
「這個喚做『厄倪俄』的人很可能是重要神物(人物),你對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
刺出的劍鞘被擋下。
老神以視線催促費爾斯講下去,於是他接着說:
在第24層的交戰後,狼人青年比任何人都無法原諒自己,發揮了他超不服輸又倔強的個性,
「準確來說,應該是黑暗派系殘黨利用了地下勢力的力量,或是反過來被對方利用了吧。」
但他又說「不過」,然後繼續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費爾斯看烏拉諾斯陷入沉思,察覺到了些什麼,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烏拉諾斯,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設法在【洛基眷族】準備個『眼睛』吧,好讓我們也知道迷宮深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艾絲•華倫斯坦與『寶珠胎兒』的關係,也可做爲判斷數據之一。」
勞爾不解地看着格瑞斯,他深深嘆了口氣。
「——他們果然要出手啊。」
「遠征」前一天。
他那俊美精靈不該有的肥胖身體跪在地上,坐在祭壇中央、身高超過二M的魁偉老神——烏拉諾斯對他緩緩點頭。
「老實說,伯特大哥也取笑過小的……」
「是!」
穿戴面具與連帽長袍(booded robe)之人——很可能是黑暗派系的殘黨——拿走寶珠胎兒時,芮薇絲的確是這樣說的。
「接着是黑暗派系的殘黨,關於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所認識的過去的亡靈,也不知道組織的領導者是誰,只看到他們在第24層試着將捕獲的食人花運至某處。」
在火炬搖曳的火焰下,兩人進行着簡短問答。
聽了費爾斯所言,烏拉諾斯的眼睛略垂下去。
在勞爾他們面前不動聲色,絲毫不讓人看出他在做自我鍛鍊。
最後兩人推測芮薇絲等人與黑暗派系應該是互相利用,話題暫且中斷。
「按照預定,【洛基眷族】的『遠征』確定成行了。」
「沒錯,然後如果相信『第27層的噩夢』首謀,復活的白髮鬼(奧力瓦司•亞克特)所說的話……內藏『斑斕魔石』的新種(怪獸)與胎兒,都是以『她』這個存在做爲起源。」
確定天神稍微縮起了下巴,費爾斯從黑暗堵塞的連衣帽深處發出聲音。
「——『都市的破壞者』。」
◆
「好的〜,我們收到了〜」
少女做爲一名公會職員,同時也以個人的身分,祈求勇敢的冒險者們凱旋歸來。
火炬的火焰爆開,發出嗶剝一聲。
「是啊,洛基也想得到一連串騷動的相關情報。」
講着講着,一行人來到了服務小姐的窗口。
「我們是【洛基眷族】,就跟之前報告的一樣,兩天後『遠征』,我們要提出申請。」
面對自己迅捷的攻擊,少年踏實地增加了防禦次數。
那是艾絲一直以來示範的,運用「技巧」進行的防禦方式。
不是從正面彈開對手攻擊,而是橫向或斜向敲打,錯開方向加以卸力。
這種防禦是自己要貝爾做的功課,是這場鍛鍊的最終目標。
透過模擬戰,少年看到、感覺到艾絲的「技巧」,一直試着學起來,在一切即將結束的這一天,使出渾身解數表現給她看。
「——」
短刀蘊藏着憨直的氣魄。
無法完全躲掉的連擊掠過身體,留下擦傷,但少年仍然一擊一擊加以卸力、殺退。
然後。
少年跨越了防禦,第一次對艾絲做出反擊。
「……!」
白刃的吼叫直達早晨天際。
少年的一擊被輕易擋下,但的確打中了艾絲。
手臂連同被劍鞘彈開的〖短刀〗一起無力地下垂,少年上氣不接下氣,艾絲默默地注視着他。
傷痕累累的身體,從第一天以來始終如一的真摯眼神,未曾褪色的深紅光輝。
突然間,朝陽如光線般閃爍了一下。增強的光輝,一瞬間將視野染成白色。
看到少年浮現在純白光景中的身影,艾絲的嘴脣流露出喜悅,真心微笑了。
「這樣,就結束了……」
艾絲輕聲對貝爾低喃。
視線朝向東方天空,只見太陽已從雄偉山脈後方露臉。這一星期以來,那也是訓練結束的信號。
刻着葉片與樹木銀雕的同胞(精靈)產懷錶,顯示時間已是傍晚。
拼命煩惱、沮喪、苦思,然後伴隨着愉快的苦樂,與少年共度的這幾天。
「遠征」前一天,也就是蕾菲亞與少年(貝爾)鍛鍊的最後一天。
兔子般的白髮在風中輕柔飄逸,貝爾最後挺直了彎着的身體。
不久,她握着魔杖,開始唱起精靈之歌。
蕾菲亞反覆思考着累積在自己內部的、別人給她的各種教誨。
從現在起,自己與貝爾都得再度邁步奔馳。爲了不讓這段令艾絲依戀的距離與關係拖住自己的腳步,她只留下簡短話語,就準備離開少年。
自己決心堅定的表情,映照在眼前的金瞳裏。
然後,蕾菲亞與展開的魔法陣,一同完成了「魔法」。
纖纖玉指筆直對着少年。
「啊。」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
「艾絲小姐……我會加油的。在『遠征』的時候,我也會努力支援艾絲小姐你們的。」
少年彎下了腰,臉朝着石板地,向她道謝。
「……艾絲小姐,那個!後來怎麼樣了 ?」
艾絲轉身背對少年,也向前奔去。
艾絲知道了,白兔原來是很怕羞的。
她似乎從少女的眼中感覺到了什麼,先離開了窟室。
從迷宮回來,滿身是傷的白髮少年,跟蕾菲亞一起僵住了。
結果少年的身影,還是沒從蕾菲亞的心中消失。
恰似翩翩起舞那樣,配合着對手的劍舞,演奏自己的歌聲。
兩人異口同聲,互相凝視。
有時確認動作,有時對來襲的怪獸放出閃光。
最後,蕾菲亞的嘴脣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甩動着濃金髮絲,躲掉刺出的一擊。
蕾菲亞以嚴肅的神情,接受了艾絲的表情與話語。
◆
只要少了其中一人,「並行詠唱」一定就學不會了。
「哦——」艾絲看看牆壁,又看看蕾菲亞,正在感嘆時。
「這樣啊……」
這一星期說短還真短,回想起這七天來兩小無猜的幽會,艾絲胸中百感交集。
握住魔杖的蕾菲亞流暢地動着雙脣,編織咒文。
兩人一起置身在朝陽的懷抱裏,艾絲再度對少年微笑。
與他四目交接的艾絲,眼角線條變得柔和,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溫和聲音,低聲說:
「嘿、嘿嘿……這都要感謝大家教我,不是我的功勞……」
艾絲沒說什麼,就接受了蕾菲亞的請求。
因爲跟艾絲還有菲兒葳絲做了模擬戰,又有裏維莉雅的教誨,纔能有這個結果。自己只是受到她們引導,拼命追趕罷了。
她對學到了許多事物的場所投以淡淡微笑,這次不再回頭,離開窟室。
她努力複習並反覆實踐,直到時間用盡。
她將與少年共有的時間,以及無可取代的這一瞬間,緊緊擁抱在心裏深處。
「那個,請讓我再待一下,做點調整。我一個人可以的。」
看到「並行詠唱」的完成度有所提升,氣喘吁吁的精靈少女,臉上浮現一絲笑容。
聽到她由衷的讚美,蕾菲亞更害臊了。
蕾菲亞從第5層西側的窟室,小跑步跑向地面。
不曾忘記的深紅眼瞳,以及初雪般純白的頭髮。
「好厲害喔,蕾菲亞,你真的學會『並行詠唱』了。」
「謝謝您到今天爲止的指導。」
這並非別離。
對抗金髮金眼少女的犀利斬擊,蕾菲亞重複移動與閃避,爭取兩者間的距離,即使遇到怎樣都無法完全躲開的攻擊,她也將傷害壓抑到最小程度,不影響到詠唱。
「……以後,見了。」
「……是。」
肩膀掛着巨大揹包,身邊有個一頭灰褐色長髮的狼人小妹妹……不,是少女——應該是冒險者同伴。
兩人要朝着各自的目標,從今天開始,再度一同邁向不同的高峯。
「啊。」
她不會白費與艾絲她們做的訓練,不會扯大家後腿,一定要成爲他們的力量。
菲兒葳絲指點自己的「並行詠唱」技術。
她扔下睜大眼睛、驚慌失措的少年,邁步跑開。
不知不覺間變得只知道戰鬥的艾絲,心裏很高興。
「我也,要謝謝你。……我,很開心喔。」
發動的光矢散放出光輝。
貝爾變得滿臉通紅,嘴巴重複着一張一合,最後低下頭去。看到他從鍛鍊第一天到最後這一刻都老是在害羞,艾絲覺得很有趣,一直笑着。
早上與少年做完了鍛鍊,如今艾絲的表情顯得有些爽快。看慣了的缺乏感情的相貌,流露出少許喜色。
她視線往下移,定睛注視安裝在雙手魔杖上的藍白魔寶石。
承受着喫驚的狼人少女與冒險者們的視線,她穿過門口,來到中央廣場。
周圍的同行們走過他們身邊,狼人少女一臉不解地看着她與少年。
艾絲閃避後,疾馳的魔法彈命中地下城壁面,將表面炸開。
「那孩子,也很努力喔。」
「明天就要『遠征』了……今天早點回去吧。」
蕾菲亞一個人留在牆壁與天頂蘊藏滿滿磷光的空間,閉起眼睛,做個深呼吸。
艾絲明明叮囑過,自己卻一下子練過頭了。蕾菲亞反省着,回到充滿冒險者的正規路線。她有空就順手解決一下遇到的怪獸,與許多同行擦身而過,或從背後追過他們,在「上層」裏前進。
蕾菲亞抬起頭來,回絕她的提議。
對明天「遠征」的決意,以及對少年的鬥志。
「好像有點待太久了……」
「……那麼,你要加油喔。」
「……該回去了。」
「我不會輸的!!」
艾絲將臉朝向旁邊,黎明之後的美麗朝霞讓艾絲瞇細了眼;一樣注視着那幕光景的少年轉向她,低頭行禮。
然後她走完第1層稱做「起程之路」的大通道,登上通往地面的大洞螺旋階梯,來到摩天樓設施(巴別塔)一樓。
蕾菲亞「啪」一聲闔起表蓋,邁出腳步,快走到出入口時,回頭看看這幾天進行訓練的窟室。
蕾菲亞與艾絲面對面,緊緊抱住魔杖,注視着艾絲的眼眸。
直到最後,甚至在這一刻,她都關注着少年的動向。
「……」
「【靈弓光箭】!」
她橫眉豎目,對着渾身僵硬的少年,用力一指。
裏維莉雅教過自己的詠唱術,以及大樹之心。
結果艾絲沒能得知貝爾「成長」的任何祕密,但曾幾何時,她從少年一天天成長的身影中發掘出樂趣,心情興奮雀躍,知道了教導別人的喜悅。
她將這一切,直接表現給憧憬的劍士艾絲看。
蕾菲亞正要走出門,前往廣大的觀時,撞見了一個冒險者。
「……嗯,知道了,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蕾菲亞紅着臉自謙,艾絲對她回以微笑,表示沒那種事。
艾絲建議該離開這陣子當作訓練場的地下城窟室,回總部了。
交纏的視線慢慢解開,艾絲轉身背對貝爾。
後來蕾菲亞又進行了好幾小時的「並行詠唱」,最後從衣服裏掏出懷錶,喃喃說着時間到了。
絕對不會再像訓練第一天那樣,害怕攻擊而閉起眼睛。
對於她的問題,艾絲的眼神和緩許多。
聽蕾菲亞說出心裏的意志與誓言,「嗯。」艾絲點點頭。
先採取行動的是蕾菲亞。
她吸了口澄澈藍天的早晨空氣,嘴脣漏出笑意。
優美的瓊音歌聲,響遍天空遭到遮蔽的廣大地下迷宮。面對好幾次飛過的劍影,歌聲並未中斷,也不畏怯。
她凝視眼前的攻擊,保持視野開闊,在腦中描繪幾秒後自己的站立位置與行動,以繼續進行詠唱。
無數碎片飛舞,濃煙升起,被炸出個大洞的迷宮牆壁,說明了比起兩天前與菲兒葳絲做的訓練,「魔法」的威力提高了。
在被日光打溼的市牆上走了一會,艾絲緩緩轉過頭來。
漸離漸遠的少年背對着她,奔向自己的道路。
蕾菲亞懷抱着兩種心情,躲開人羣,衝過染成棗紅色的廣場。
朝着火紅燃燒的夕陽,蕾菲亞不停奔跑。
◆
「洛基〜,拜託你了〜」
「嗚喔喔喔喔——!是還有多少人啦——!? 」
夜晚。
在【洛基眷族】的大本營(總部)黃昏館,天神的咆哮直達月夜天際。
叫聲的來源,是好幾座尖塔圍繞的中央塔最高層,洛基的神室(寢室)。登上長長的螺旋階梯,便會來到一扇門前,她可愛的眷屬們在這裏大排長龍。
「太多人更新【能力值】了吧——!? 這可是『遠征』前一天晚上耶,吼——!? 」
這些排隊等候的人,原來是要請主神強化的團員們。明天「遠征」在即,團員們不分男女蜂擁而來,想讓【經驗值】反映在能力上。
洛基就是擔心會變成這樣,所以早就叮囑過團員們「遠征前要做最終更新的話,記得早點過來」,然而……熱心鍛鍊的他們還是折磨、訓練自己到最後一刻,用盡所有時間累積【經驗值】纔過來。洛基不是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但一旦輪到自己,實在很想慘叫。
「可惡的特訓熱!可惡的艾絲美眉!? 」洛基怨恨着那個金髮天然物體,拼命更新眷屬們的【能力值】。面對嚴苛的「遠征」,只要能稍微提升生存的可能性,她不能嫌累。
「可惡啊——連喫豆腐的餘力都沒有啦——!? 」
「謝謝〜」
洛基流着血淚,目送脫掉上衣、露出酥胸與滑嫩美背的獸人團員離去。
更新潮讓她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再怎麼處理,排隊等候的團員們都不見減少,成員衆多的【眷族】特有的煩惱——主要是主神的辛勞——就顯現在這裏。
從最初開始更新到現在,時鐘短針已經轉了約兩圈,日期都快變了。
「結、結束了嗎!? 」
最後一名男性團員說着「多謝〜」離去後,洛基瞪着房間門口,感覺不到人的存在。
看房門不再打開,肩膀上下起伏的洛基,露出歡喜與安心交雜的表情。
然而就在下一秒,好像算好時機似的,房門被用力推開。
裝備的雙臂護手與白銀金屬靴(metal boots),在陽光下發亮。
「……」
伯特裸露上半身,背部朝向她,任由天神的手指滑動。
同時,他那即使面臨「遠征」仍然不變的態度,也讓勞爾產生了奇妙的安心感。
蒂奧娜晃着穿在身上的裹裙,最後前往靠在牆架上的大型武器旁,那是她的專用武器。
天空晴朗無雲。
女性團員室友離開房間後,蕾菲亞趕緊繼續做準備。
「不不,你都Lv.5了,而且只是做自我鍛鍊就能提升這麼多,很棒了啦。」洛基笑着告訴他。「連安慰都算不上。」狼人低頭看着紀錄紙,只用鼻子哼了一聲。
伯特一字一句中流露出煩躁,繼續說:
「咕呼呼!不告訴你。」
「不就一個人,是會花你多少時間啊,快點。」
「艾絲她們還沒來嗎?」
「啊,伯特大哥。」
難得看到洛基露出愣愣的表情,伯特掀起了嘴角。
狼人青年在房門前停下腳步,聽到主神這樣說,轉過頭來。
即使旁人都嚇得縮成一團,勞爾仍不氣餒,繼續跟伯特對話。一提及艾絲的話題,他停下腳步。
「小咖是小咖沒錯,但不是窩囊廢,用不着我來保護。」
洛基的房裏滿是酒瓶等雜物,伯特點燃了桌上的燭臺,直接把更新用紙燒了。
「蕾菲亞,我先過去囉——?」
在分配給她們的雙人房。
看到狼人青年走進房裏,洛基倒在牀上。
「那些傢伙必須抬頭仰望我們,看到脖子都快斷了,不然他們永遠只是令人作嘔的小咖。」
洛基咧起嘴角,回以笑容。
「很吵耶,閉嘴做準備啦……」
「我們不嘲笑他們,對他們吐口水,誰要來做這件事?只會讓不自量力的笨蛋越來越多吧。」
他靜靜閉着雙眼,在他的面前,牆上掛着繪畫式紡織品(壁毯),而就在它旁邊的架子上,安放着一尊女神像。
伯特在像個大叔一樣念念唸的主神面前,脫下了戰鬥裝(battle jacket)。
狼人青年回到宅邸裏,大概是要去艾絲的房間吧。勞爾目送他離去,心想:他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還真會照顧人呢——
「等所有人走光後纔過來,幹嘛,一個人偷偷訓練是祕密啊——?」
「啊啊?那傢伙是不打算喫飯了嗎?」
蕾菲亞綁上了銀製髮飾,看看鏡子,點頭表示一切搞定。
蒂奧涅發着牢騷,地板轉眼就被蒂奧娜的私人物品淹沒。
「小心我扁你喔。」
「……」
「所以拜託伯特,你要保護大家喔——」
「……哈!你東挑西揀的眷屬(那些傢伙),也不是蠢貨吧。」
「怎麼這麼不識相啦——」主神累垮了,用眼淚沾溼牀單,「誰管那麼多啊。」眷屬說。
聽到總是無法坦率點的孩子這樣說。
進入房間的格瑞斯與裏維莉雅,看到芬恩跪在女神跟前,本想晚點再來,不過他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咕呼……伯特……」
洛基邪邪笑着,滲出神血(ichor)的手指在他背上滑過。
「芬恩,老子要進去了。……喔,好像打擾到你了。」
勞爾對第一級冒險者當中頭一個到的狼人青年率先打招呼後,他對勞爾以及附近所有人如此揚言。
在黃昏館前的庭園,團員正在搬運大型貨物箱等物資。
洛基默默聽伯特說,注視着削掉一切贅肉、經過千錘百煉的上半身,以及眼前留下淡淡傷痕的背部,閉起眼睛輕輕一笑。
「要是知道伯特躲起來偷做訓練,那些怕你的孩子一定也會被你的反差萌到,跟你親近喔?應該會比現在自在一點吧——」
◆
「……」
「遠征」當天早上。
「多少?」
她握住大雙刃的刀柄,刀刃表面散發着光澤。
「唉……如果是艾絲美眉之類的來收尾,我也會興奮到流鼻血,辛苦有了代價的說——。唉……伯特喔……」
「好咧好咧,嘿」
基層成員全部出動,正在檢查、整理帳棚與備用防具,以及超過三十把以上的「魔劍」等許多行李,以備出發。
洛基解開了鎖(lock),轉瞬間讓硃紅色【神聖文字(hieroglyph)】浮現出來,開始更新【能力值】。
她們正在準備出發,進行期盼已久的「遠征」。姐姐暴露出豐滿的胸部與柔韌雙腿,穿起戰鬥衣,妹妹在她身旁已經換好衣服,打開收納箱(chest)的櫃子,把裏面的東西扔了一地,將道具(item)等所需物品一件件塞進包包裏。
「我得在這次『遠征』裏追上艾絲纔行!」
除了幹部之外,很多人都怕伯特,洛基流暢進行着更新作業,對這個獨行俠好言相勸,但本人只覺得無聊,發出訕笑。
她在總部自己房間的牀上撐起上半身,看看靠在牆邊的愛劍(絕望之劍),又看看窗外,瞇細了眼睛。
過了一會,伯特穿起戰鬥裝要離開房間,坐在牀上的洛基,出聲對那高挑背影說道:
在正北方的尖塔,芬恩待在自己的房間,單膝跪地,一手貼在胸前。
「不會,沒關係,剛剛結束。」
蕾菲亞抬起頭,把支援者裝備的筒形揹包掛在肩上,離開房間。
「根本沒上升嘛!!」
「嘖,真拿她沒轍。」伯特邊咒罵邊掉頭,沿着來時路走回去。
他剛纔在向自己信仰的神祈禱,此時轉向兩名盟友。
廣受基層成員畏懼的他,講話口氣讓許多人縮成一團,「啊,啊哈哈哈……」勞爾邊冒汗邊擠出笑聲。
「馬的,你怎麼知道的啊。」
所有人都對今天的「遠征」緊張興奮不已,到處有人在交談,勞爾正在對團員們做指示時,看到伯特從高塔大門走出來。
包括中央塔在內,大本營由八座塔組成。
「喂,洛基,更新【能力值】啦。」
「是、是的。蒂奧娜小姐她們剛纔在餐廳趕着喫早飯……但艾絲小姐好像還在房間。」
「你們不準扯我後腿,知不知道。」
從窗簾縫隙灑落的陽光,讓艾絲慢慢睜開眼瞼。
「啊,好的,慢走!」
「哈!跟小咖相親相愛有什麼意義。」
「……也是呢,伯特很強嘛。」
就是小人族虔誠信仰的虛構女神「菲亞娜」。
「差不多3。」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來,在洛基面前坐下。
伯特吼叫着,把翻譯好的更新用紙一把搶過來。
蕾菲亞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魔杖〖森林淚滴〗,最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握緊拳頭,就像在確認同胞——好友讓給自己的「魔法」力量。
她自然而然地清醒過來。
她在鏡子前把濃金色長髮束起來,用嘴裏銜着的髮飾——同時也是冒險者護身配件(accessory)的銀飾(白銀髮束),在後腦杓綁起馬尾。
主神人在自己的背後,看不到表情,伯特已經不想隱藏厭煩的臉色了。
「您、您早。」
【能力值】更新結束,洛基將它翻譯成通用語(Koine)。
起牀的蒂奧娜與蒂奧涅姐妹,吵吵鬧鬧地開始打理行囊。
「好,我要拼了——!」
以金絲銀線編織成的壁毯,以及手拿槍矛的石膏像,都是同一尊神像。
「強者的職責就是站在高處,盡情俯視那些小咖。」
他這樣講,就像在暗指被艾絲這次升級所刺激,拼命開始掙扎的團員們。
「伯特——,能力參數(ability)上升了很多喔——」
面臨危機四伏的「遠征」,洛基懇求伯特。
「都準備好啦,包括物資在內,萬事俱備。」
他像是用瞪的一樣,琥珀眼瞳定睛注視着房間前方的整片牆壁。
「嗯,謝謝你,格瑞斯。」
「爲了以防萬一,我想最後跟你討論一下,就是關於到第18層爲止,第二隊的編組方式。」
芬恩與格瑞斯、裏維莉雅圍成一圈,開始討論。
「遠征」即將開始,【洛基眷族】的首腦陣容進行最後一次確認。
「裏維莉雅,大家情況如何?」
「他們這幾天光顧着鍛鍊,我本來只擔心他們身體出狀況……不過一切都沒問題,他們都有好好調養身心。」
「畢竟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傢伙,士氣也旺得很。」
討論結束後,芬恩一問,兩人都說團員們處於最佳狀況。
此時庭園那邊還傳來喧鬧聲,格瑞斯雙臂抱胸,瞇細眼睛。
「包括艾絲在內,年輕人都長大了……真懷念只有老子跟你們倆那時候啊。」
「現在退隱還太早喔,格瑞斯。」
聽矮人提起【眷族】剛成立的時期,裏維莉雅閉起雙眼,露出微笑。
芬恩笑着,抬眼看着他們倆,然後慢慢變了表情。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留下的對未到達樓層的挑戰……只要能超越這一步,我們的名聲就會再度震撼世界。」
爲了復興小人族而追求名聲的他,碧眼當中有着無可撼動的意志之光。
看到他這副模樣,裏維莉雅開口道:
「已經夠了吧?現在沒有一個小人族不認識你了。」
聽到裏維莉雅這樣說,芬恩閉起眼睛搖頭。
「在都市(歐拉麗)名聞遐邇的小人族,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女神芙蕾雅的【炎金四戰士】……在這世界上,我幾乎沒聽過幾個同胞的名字。」
不只是歐拉麗,即使放眼全世界,也只能聽到寥寥幾個小人族的名聲。
「那我走囉。」說完,她轉過身去,搖了一下腰上的尾巴。
格瑞斯摸着鬍鬚,笑了。
「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自認爲已經圓滑多了。」
盜賊少女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把黑衣人的口信與水晶都交給艾絲。
「老子也是。」
格瑞斯迅速伸出一條手臂。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景引來了旁人的畏懼,艾絲也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這時,有個人影悄悄接近她。
在大本營前集合的【洛基眷族】一行人按照指示,經由北大街來到這座中央廣場。他們帶着好幾個裝滿裝備品與物資的大型貨物箱,在離「巴別塔」北門正面有段距離的位置等着。
「阿蜜德,你來送我們啊!可是怎麼只有蕾菲亞有!? 我們呢!? 」
「蕾菲亞小姐。」
在這八條大街彙集的都市中央開闊空間裏,一大早就有衆多冒險者形成人潮。
看她哈哈大笑的模樣,艾絲心裏正想苦笑時,她「哦」了一聲,視線從艾絲身上移開。
如同在久遠的古代,一族的勇者們被模擬爲女神「菲亞娜」,長久以來成爲小人族精神的依託——芬恩接着如此說。
「嗨,【劍姬】,最近還好嗎?」
他們回到自己的原點,互相分享自己的意志,不久就恢復成引領派系的首腦陣容該有的表情。
裏維莉雅回憶過往。
聽到這塊藍水晶是那個來歷不明的魔術師(mage)的委託品,艾絲難掩驚訝之情。
「這是……靈藥(potion)嗎?」
「……謝謝。」
身穿裝備的少年、少女與魁梧男性們,帶着支援者前去挑戰地下城。各類種族的人羣正在前往白牆巨塔時,艾絲也仰望着宏偉的摩天樓設施。
聽到有人叫自己,蕾菲亞回頭一看,有如精緻人偶的美麗銀髮少女(人類)站在那裏。
她小聲告訴艾絲「你想扔掉也行,交給你判斷囉」,然後退後一步。
「……露露妮,小姐?」
「艾絲他們在等着,走吧。」
她說自己不是「遠征」參加者,在這裏待太久會被瞪,匆匆忙忙想把事情辦一辦。
除了她以外,還有好幾名高級鐵匠——【赫菲斯托絲眷族】的成員,與【洛基眷族】會合。
一看,左眼以眼帶覆蓋的鐵匠,椿•柯布蘭德用容易親近的笑容,正往她這邊走來。
看來就如同她所說,她好像是趁着這段出發前的空白時間,來給艾絲送行的。
同時他又傾吐了內心話,說爲此他會不擇手段,也願意犧牲一切。
「話說芬恩,你另一個目的進展得怎麼樣了?」
裏維莉雅看着兩人對話,最後不禁懷念地說:
「真敢講。」
插在腰際的,是收在漆黑刀鞘裏的太刀。
黑袍——就是那個數次與艾絲還有露露妮做接觸的黑衣人。
◆
「從今天起,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低頭看了一會連着鏈子的小塊藍水晶,然後將它綁在鎧甲的護腰具上。
看拿到小袋子與水晶的艾絲啞然無語的樣子,露露妮垂着眉毛笑了。
「真是……跟相識的時候一個樣子。你總是懷抱着不符合矮小個頭的野心,而且大言不慚。」
「!」
如同裝備了劍與鎧甲、全副武裝的艾絲,她也穿起了迷宮用的武裝。島國特有的鮮紅袴褲一直遮到小腿,大陸式戰鬥衣穿在身上包住豐滿胸部,外面再戴上護手與護肩等防具。
艾絲事前就聽裏維莉雅說過幾位鐵匠會跟他們同行,她開口致意,椿態度爽快地說出了單純明快的理由。
藍光在銀色護腰具上閃爍。
從西北大街方向走來的【迪安凱特眷族】治療師(healer)——阿蜜德低頭致意。
下半身與上半身,分別由所謂的遠東產和裝與大陸產洋裝組合而成。
「小人族需要光明,需要名爲『勇氣』的旗幟。」
看到一隻大拳頭伸到圈子中間,芬恩與裏維莉雅苦笑着,但也像是事前約好般,學着他做出一樣的動作。
「喔,你說繼承人……爲了生下子嗣,想娶妻的那件事啊。」
矮人、精靈與小人族依序出聲,最後把伸出的拳頭碰在一起。
芬恩、裏維莉雅與格瑞斯各自憶起他們的相遇,以及直至今日的每一天,互相交換了一個微笑。
「我忙着處理米赫神他們……呃不,某個派系的新商品契約,之前都沒時間去拜訪各位,幸好趕上了,這些東西請您收下。」
過去,三人在發誓的那一天,做過這個儀式。
「啊……阿蜜德小姐?」
「哪會那樣動不動就弄壞啊,知道啦。先別管這個,喂!不準靠近我!? 」
帶着槍矛、斧頭與法杖的亞人,前往團員們等候的地方。
蒂奧娜發現蕾菲亞她們在講話,也來插話,阿蜜德噗哧一笑。
看到這小小冒險者抬起頭,說出自己的覺悟。
芬恩故意聳聳肩,格瑞斯的鬍鬚跟嘴脣一起翹了起來。
「哦,【劍姬】!真是久違啦,一切都還安好嗎?」
「……我們那時候總是爭執不休,想不到現在卻一起站在最前線攻略地下城,真不可思議。」
「算是來爲『遠征』送行吧,因爲你幫過我好幾次嘛。」
「這是帶來送你的,我鑽進遺蹟之類的地方時常用的隨身口糧,只要喫一個就能撐一天喔。啊,裏面沒放什麼奇怪的東西啦。」
聽到她吵着「怎麼這樣〜!」,阿蜜德接着說「開玩笑的」,拿出比蕾菲亞那份更大的隨身包。
「是的,這是我們派系的高等魔法靈藥(high magic potion)。」
「椿小姐……」
【荷米斯眷族】團員露露妮的登場,讓艾絲愣了一愣。
當伯特與椿的對話吸引着團員們的目光,艾絲接過小袋子時——「鏗」一聲。
「我有請【萬能者(亞絲菲)】檢查過了,好像不是什麼怪東西。……他說希望你去第59層時,可以把這個佩帶在身上。」
「剛纔那位是露露妮小姐?她找艾絲小姐什麼事……?」
「這是黑袍人給你的。」
「這是高等靈藥(high potion),還有少許萬靈藥(elixir),請大家分着用。」
艾絲並非完全信任黑衣人,不過露露妮最後講了那句話,這就當作是她給自己的護身符吧。
高傲而堅持己見的公主(精靈王族);不知怎地就是討厭她,粗野地罵人的大漢(矮人);然後是看兩人不合,整天嘆氣的少年(小人族)。
「……雖然我曾經硬是強迫你接委託,但我說爲你送行是真的。上次沒喝到,這次等你回來,我們去喝一杯吧?」
「蒂奧娜小姐應該不需要吧?」
芬恩一邊如此談起,一邊往下看着自己的拳頭。
——只有蕾菲亞一個人,看到了艾絲與露露妮的對話。
艾絲目送那背影消失在人羣之中,視線往下看看小袋子與水晶。
「被鄙人找到了吧,伯特•羅卡。你可是強迫鄙人,用那種蠻不講理的預定行程要鄙人打銀靴(弗洛斯維爾特),要是敢再弄壞,鄙人可不饒你。」
露露妮把用小袋子裝着的方塊狀隨身口糧遞給艾絲,她微微一笑。
主神看他們交情極端惡劣,硬是建議他們像這樣把手迭在一起,互相說出自己的願望。
小孩子看了都不敢哭的小丑(trickster)徽章團旗,以及都市最大派系的各個成員,引來了周圍羣衆的注目與議論,但艾絲等人只是等着出發的號令。
她嚇了一跳,阿蜜德說:「算是『遠征』的餞別吧。」
三人一邊互開玩笑,一邊往前走。
「我不能就此罷手,無論有什麼等着我,我都會繼續前進。」
晴朗無雲的天空,將陽光灑落在中央廣場上。
蒂奧娜與蒂奧涅跟周圍團員們一樣吱吱喳喳地講個不停,她在兩人身邊偏了偏頭。
聽到她用只讓自己聽見的音量呢喃,艾絲睜大了眼睛。
「嗯,沒問題。不過你不用太客氣哦?鄙人與其他人都是想去,纔跟你們去的。」
露露妮用小袋子遮着,把一塊水晶偷偷塞到艾絲手裏。
「來一下那個吧,振振精神。」
犬人少女淡淡染紅着褐色肌膚,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很不巧,都沒遇到好對象。格瑞斯、裏維莉雅,你們若是認識哪個好小人族(女孩),跟我介紹一下吧。」
有人呼喚自己,一回頭,只見犬人少女出現在眼前。
椿一找到伯特就想走過去,看她不懷好意地笑着,不必要地逼近過來,狼人青年粗着嗓子嫌煩。
阿蜜德拿給蕾菲亞的,是裝在隨身包(pouch)裏的試管組合。
「願能復興我族。」
聽芬恩這樣說,他們互相點點頭,三人走出房間。
「蒂奧涅會殺了我,恕我拒絕。」
艾絲正在仰望直指蒼天的巴別塔時,旁邊有個聲音叫了她。
「願能有火熱的戰鬥。」
「願能見識未知的世界。」
「謝謝你,阿蜜德。這麼多……太感激了。」
蒂奧涅接過隨身包後道謝,阿蜜德搖搖頭。
心地善良的少女治療師依序注視蕾菲亞她們的臉,然後深深鞠躬。
「祝各位武運昌隆。」
只說了這句,阿蜜德就離開了蒂奧娜她們身邊。
蕾菲亞視線落在她送給大家的治療道具上,跟蒂奧娜還有蒂奧涅一起大聲道謝。
在她們的周圍,還有好幾幕類似的光景。
與【洛基眷族】成員有個人交情的冒險者們出聲呼喚他們,有人還帶着笑容爲對方打氣。
衆多人類與亞人,都在爲挑戰未到達領域的冒險者們加油。
「——所有人員,『遠征』現在開始!」
沒過多久,芬恩就站在部隊正面高聲喊道。
周圍所有人都轉過來,面對左右伴着裏維莉雅與格瑞斯、背對着巴別塔的【眷族】領袖。
「這次也是一樣,在樓層前進時,我們要將部隊分成兩組!先出發的第一組由我與裏維莉雅指揮,第二組則是格瑞斯!在第18層會合後,就一口氣前往第50層!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未到達樓層——第59層!!」
團長的宣言,震撼了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蕾菲亞、椿,以及在場所有團員的耳朵。
如同許多人那樣,艾絲也一邊注視着芬恩他們,一邊想象着他背後的白牆巨塔——底下的怪獸巢窟。
想象着黑暗地底深處,迷宮的深層區域。
「你們是不亞於『古代』英雄的勇敢戰士,是冒險者!你們將挑戰巨大的『未知』,帶回財富與名聲!!」
從大道,從廣場角落,從建築物的窗戶。
居民、冒險者,都市裏的所有人都在關注【洛基眷族】的出發,以及他們的將來。
「我們不需要成立於犧牲之上的虛僞榮譽!!你們必須向這地表的光明發誓——一定會活着回來!!」
「欸,你們怎麼啦——」
她到現在才發現後面跟着【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們。
在火炬光明的包圍下,烏拉諾斯也將他的蒼藍眼瞳,朝向被黑暗堵塞的頭頂上。
「蒂奧娜•席呂特!」
(該不會--)
◆
當裏維莉雅與蒂奧娜對伯特的一貫主張提出反駁時,艾絲在一旁聽着,獨自思考。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艾絲跟其他人一樣,早就知道鐵匠們有跟來,但還是對蒂奧娜興奮的聲音報以微笑。她背後揹着天真爛漫的亞馬遜少女,兩人笑鬧着交談。
「?」
在諸神的注目下,地下城就要寫下一篇冒險譚。
「等待着的是災厄,抑或是……」
「不,是【洛基眷族】!咦,他們在遠征嗎!」
小隊所有人都將視線朝向那邊,只見即將到達的十字路右邊路徑,有四個冒險者神色驚慌地跑來。
「你別誤會了。我纔沒有可恥到會去瞧不起小咖,沉浸在優越感中咧——。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蒂奧娜半睜着眼看着他的狂妄笑容。
◆
對於他夾雜着嘲笑與侮辱的問法,冒險者們一時氣憤……但又馬上想起了什麼似的,渾身發抖。
就像昨晚對洛基脫口說過的,伯特瞧不起小咖的行爲有他的意義在,對蒂奧娜的說法嗤之以鼻。看到伯特這種態度,「嗚嘰——!? 」從背後抱着艾絲的蒂奧娜像猴子一樣發怒。
目前的位置是地下城第7層。
下次問問看好了……但又覺得很可怕,不敢問。艾絲爲自己的想象煩惱不已,眼睛輕微下垂。
那時候,少年被迫看清了自己的斤兩,他心裏到底有什麼想法、感覺,怎麼能那樣發憤圖強呢?
戰吼響遍上空。
「他們是鐵匠,蒂奧娜。」
這種光景至今已上演過無數次了。
既非憐憫,也不是侮辱或驚訝,只是單純的疑問。
「蒂奧娜你好笨喔。這麼快就忘了上次遠征的撤退理由嗎?」
至於艾絲聽到了「彌諾陶洛斯」這個名詞,右手也反射性地晃了一下。
與留守組的團員們目送芬恩他們從總部出發後,洛基爬上屋頂,定睛注視着吶喊轟然響起的都市中央。
「……啊?」
而在白牆巨塔的最高層。
「爲什麼每次都是我啊……」聽到冒險者害怕地用綽號叫自己,蒂奧娜兩眼直瞪着他們發牢騷時,伯特問他們在做什麼。
是否將自己的教導藏在心中,繼續奮戰呢?
他是否以無法原諒自己的憤怒與懊惱爲動力,一心一意地,真摯地,不顧一切地開始往高處邁進?
宅邸中央塔的頂端。
「我是說,彌諾陶洛斯!那個牛怪物,竟然在上層這裏到處亂晃!」
「看,又來了——。伯特就愛擺架子。」
「我說伯特啊,你爲什麼老是喜歡這樣講話?瞧不起其他冒險者,你很開心嗎?我很討厭你這樣耶。」
在團員們的吶喊包圍下,艾絲仰望澄澈天空。
伯特引來反感,旁人極力爭辯。
「我們就跟平常一樣在探索地下城,直到剛纔,我們在通往窟室的單一道路深處……發現了彌諾陶洛斯。」
「遠征隊,出發!!」
這是因爲在地下城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必須由他們處理路線上可能發生的異常狀況。爲了讓負責搬運物資與備用武裝的後續部隊——進行「遠征」時的命脈——能夠安全前進,他們必須完成做爲先遣隊的職責。
「呃,好……」
他們嚇了一跳,好像現在才注意到艾絲等人,急忙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他們頻頻回頭往後看,簡直就像在逃離什麼似的。
聽到驚訝的蒂奧涅這樣說,又聽了裏維莉雅的仔細說明,蒂奧娜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蒂奧娜似乎對有點難的事務工作一竅不通,沒在關心「遠征」的準備事宜,現在才知道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跟他們同行。
先行入侵地下城的第一部隊由芬恩與裏維莉雅帶頭,並有艾絲、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等七名第一級冒險者,陣容堅強。除了他們以外,支援者等隊員當中,也有勞爾等許多第二級冒險者。
艾絲想起少年變得精悍了點的側臉——霍然抬起頭來。
「在我聽起來,你這只是強者立場的驕傲罷了。」
「我硬是拜託女神赫菲斯托絲答應的,你可別失了禮數喔,蒂奧娜?」
艾絲不知怎地受到了沉重打擊,不敵背上蒂奧娜的重量,腳步差點踉蹌了一下。「?」身後的蒂奧娜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艾絲撐住膝蓋,站穩腳步。
「來看看會變成怎樣吧——」
公會本部地下神殿。
「他們看起來好〜慌張喔。要不要叫他們一下?」
「——好了,讓我見識一下吧?」
被伯特輕視、侮蔑、唾棄的他,究竟是如何跨越挫折——不對,也許正因爲遭人嘲笑過,少年才能奮發向上?
少年所說的目標——難道是伯特?
這支部隊的人員多於先鋒隊。
「我只是在說,人要衡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哦,如果是【赫菲斯托絲眷族】的人,那就絕對不會扯我們後腿了。我放心啦。」
其他驚訝地旁觀事情發展的人,聽到「中層」出身的怪獸出現在「上層」的異常狀況,也都臉色大變。
芬恩代表部隊走上前來,像是冒險者隊長的男子開始講起。
緊黏着艾絲的蒂奧娜說,身旁的伯特也做出反應。
「艾絲,艾絲,你聽到了嗎!【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們跟我們一起來了耶!」
「……我們遇到了,彌諾陶洛斯。」
接着他臉色鐵青,說:
「你、你是誰啊?咦……不會吧!是、是【大切斷(亞馬遜)】!」
妍麗女神不爲人知地笑了笑。
「算了吧,在地下城內,原則上是不準干涉其他小隊的。」
冒險者們先是壓抑着聲音,然後又發出了痛苦不堪的吼叫,讓伯特一瞬間停住了動作。
團員們握緊了拳頭時,芬恩彷佛在向頭頂上的蒼穹暫時告別,吸了一口氣——然後發號施令。
冒險者們看出了他們是誰,一下子變得畏畏縮縮。
無視於蒂奧涅的制止,蒂奧娜對冒險者們喊道。
「就是嘛,伯特自己以前也曾經弱小過啊。」
她腦中回想起與少年度過的一星期。
第二部隊有剩下的一名第一級冒險者格瑞斯,還有蕾菲亞等魔導士。
一行人被淡綠色天頂與牆壁包圍,熱鬧得絲毫不像是要「遠征」,順暢無阻地往前進。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幾位,將看到的狀況詳細告訴我們嗎?」
聽到關於名震都市的高級鐵匠們的詳細說明,蒂奧娜興奮不已,與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直接做過交涉的芬恩半開玩笑地對她笑着說。「我知道啦!」蒂奧娜回以笑容,拔腿就跑,從背後抱住了走在前面的艾絲。
【洛基眷族】,開始遠征。
「嗯……聽到了。好厲害喔。」
「……四個人吧。」
「怎麼,說人人到啊?」
「我只是看不慣弱小的傢伙而已。明明就無能爲力,卻成天笑嘻嘻的,看了就想吐。」
是否仍在持續奔馳呢?
在「遠征」當中,派系的主戰力常常集中於率先前進的第一部隊——也就是先鋒隊。
「……大笨蛋。」
十五名【洛基眷族】的冒險者,加上十名【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將隊伍分成兩隊時,他們也請鐵匠們分成兩組,並請團長椿到主隊去——也就是後續部隊。
她想起在酒館裏看到的,那雙泫然欲泣的深紅眼瞳,獨自思考。
「斤兩……」她喃喃自語,獨自思考。
不知怎地,少年的臉龐重回她的腦海。
在通道狹窄的「上層」,部隊爲了避免人擠人而分成兩隊前進時,蒂奧娜回過頭來問道。
「啊啊!」
「不過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竟然願意跟我們來,真的好厲害喔——!? 」
在艾絲身旁晃着獸耳的伯特,聽到同行之人都是高級鐵匠,笑了笑。
「然後,我們看到一個白髮小鬼正遭到襲擊,可是我們,中了那頭怪物的咆哮(howl),就逃到這裏來了……!」
「欸欸,蒂奧涅。爲什麼有其他【眷族】的人混在小隊裏啊?那些人應該不是僱來的支援者吧?」
——怦咚。
艾絲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一種全身上下噴出汗水的錯覺襲向了她。
她連呼吸都忘了,只是拼命想理解現在聽到的內容。
白髮的,少年……人類?
冒險者們陸續說出的情報,讓她的心臟跳到發痛。
芬恩他們的對話,艾絲已經充耳不聞了,她逼近冒險者們。
「你們是在哪裏看到那頭彌諾陶洛斯的?」
她的聲音,讓所有人停住了動作。
蒂奧娜他們、眼前的冒險者們,還有停止前進的遠征部隊都不例外。
艾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讓所有人的時間爲之凍結。
「那個冒險者是在哪一層樓遇襲的?」
「第、第9層……如果他們還沒移動的話……」
她衝了出去。
艾絲一聽到這句話,就沿着冒險者跑來的那條路,如一陣風般飛奔而去。
「艾絲!」
「你在幹嘛啊!」
蒂奧娜與伯特的聲音被拋在遠遠後方。
艾絲扔下部隊,甚至忘了現在正在「遠征」,順從加快的心跳聲行動。
動搖、混亂與危機感驅策着她。
猛牛與少年的叫喊聲湧來,艾絲聽在耳裏,從正面衝向敵人。
而就在艾絲感到驚愕時——彷佛她的擔憂成真了——遠處傳來猛牛的遙吠。
『你如果不聽警告,我不會手下留情。』
聽到怪物的咆哮中混雜了些許人聲慘叫,艾絲全身發燙。
【猛者】——奧它。
沒什麼,不過是一句話罷了,然而跑進窟室的艾絲卻停下了腳步。
「救救他,救救貝爾大人吧……!!」
「爲什麼!? 」
「……【猛,者】。」
「這身手——原來如此,達到了新的巔峯嗎。」
剛強手臂一劍殺退艾絲,她站立不穩,瞠目而視,但瞬時吊起雙眼,利用被彈開的力道施展出迴旋斬。
長在土紅短髮中的獸耳證明了此人是獸人,是以勇猛聞名的野豬人(boars)。
「【劍姬】……麻煩你與我過招。」
遇到的怪獸都被艾絲在擦身而過之際砍成兩截,她絲毫不放慢奔跑速度。艾絲衝過正規路線,轉瞬間就跑完了情報所說的第9層。
「在地下城,與多年敵對的派系(仇敵)一對一相見……不足以做爲廝殺的理由嗎?」
艾絲抱起少女,衝了出去。
「!? 」
那個阻擋自己去路的武人,實力甚至超越芬恩、格瑞斯與裏維莉雅,是真正的都市最強冒險者。
面對少年的危機,【劍姬】的面具剝落了,奮起的劍擊從喉嚨中逼出咆哮。
難道是,難道是,難道是。
與頭髮同樣呈現土紅色的雙眼看艾絲出現,直勾勾盯着她的臉。
大量火花四散時,艾絲不管三七二十一,讓全身加速。
「來吧,【劍姬】。」
艾絲的質疑,絲毫無法撼動他嚴肅的語調。
她跑過亮着磷光的通道,經過好幾間窟室。
【女神之戰車】、【炎金四戰士】,然後是【猛者】。
野豬武人莊嚴地佇立於窟室那一頭。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你敢妨礙我們——妨礙那位大人,我就要你的命。』
地下城的壁面構造一改變的瞬間,不自然的寂靜貫穿了耳朵。
然後,就在她衝進目標區域前的最後一間窟室時——
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不會錯,少年……貝爾正遭到襲擊。
橫抱着的少女呼吸粗重,傳進艾絲的耳裏,她露出了平時所沒有的動搖表情。
已經無暇分神思考其他事了,他不是能抱着包袱對峙的敵人。
他站在通往目標地區的唯一信道前,用巨大背部擋住了後方通道口。他身上穿着厚度超乎想像的輕裝,左肩揹着巨大背囊。
被譽爲最強的兩名第一級冒險者,強制開始了戰鬥。
這句話說出的同時,從他背後的通道,傳來猛牛轟然雷動的怒吼。
(糟糕!? )
看到他那姿勢,言外之意像是在說「別想過去」,艾絲嘴脣因苦澀而扭曲,只能聽從對方的忠告。
艾絲仍無法擺脫混亂,臉上失去一切從容。
從撕破的布塊中——出現了大劍等無數武器,發出「唰!唰!」聲響插在地上。
艾絲接近奧它,對他使出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神速袈裟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無法掌握狀況,不明白奧它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又爲什麼要阻擋自己的去路。
艾絲無暇確認事情真僞,只是不斷踢踹着地面。
「!!」
「站住。」
「!!」
額頭掛彩、嚴重出血的少女一邊懇求着,一邊應聲倒在艾絲眼前。
毫不留情的連續斬擊。
聽到這撕心裂肺的痛哭,艾絲撐住了她的身體。
這一招又被擋下。
聽到這句發言,艾絲再也無法掩飾驚愕之情。
身穿防具、有如巨巖的龐大身軀,超過二M的身高。
然而,被擋下了。
簡直就像怪獸們都在害怕異端怪物而消聲匿跡,屏氣凝息。
Lv.1的初級冒險者被「彌諾陶洛斯」襲擊,根本撐不了多久。縱使受過艾絲的鍛鍊,能力仍然有着絕望性的差距。
彷佛與她沙啞的低喃相呼應,男人瞇細了土紅雙眼。
艾絲不知道少年的正確位置,只能以聲音爲線索,在迷宮內飛奔時——從正面通道出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人族。
『繼續過度干預,當心小命不保。』
他們共通的隸屬派系,始終相同的「警告」之意。
所有斬擊全被彈開。
大量的刀光全成爲一擊必殺,一道道向奧它露出獠牙。
——【芙蕾雅眷族】領袖,奧它。
『今後,不許你再多管閒事。』
「把女孩放下。」
君臨歐拉麗的「頂天」,唯一一位Lv.7。
「——太嫩了。」
壓迫感霎時膨脹,已經不可能避免一戰。
完全防禦。
不耍小手段,使出渾身解數踏進懷中。
「冒險者,大人……求求您,救救命吧!? 」
艾絲霍然睜大金色雙眼,揮響了利劍。
「————」
(那孩子——被襲擊了!? )
「!!」
【劍姬】與【猛者】。
「!? 」
他們的目的,他們正要進行的是——
「地點在哪裏!? 」
艾絲變了眼色,注視着視線前方的人物。
她將都市頂級(top class)的力量與速度灌注在劍上,揮灑銀光,要砍殺眼前阻擋去路的男人。
◆
在寬敞的長方形空間,既無怪獸也沒同業的場所,他一個人站在那裏。
樓層內悄然無聲。
鋼鐵般肌肉建構成的強韌四肢。
野豬武人運用單手大劍,輕易彈開這記全力斬擊。
她將少女放在地板上,拔出〖絕望之劍〗。
奧它與呆站原地的艾絲四目交接,同時抓起背囊,用他那岩石般的五指一口氣撕開。
否則會喪命的。他以土紅眼瞳射穿了小人族少女,同時舉起手中大劍。
栗色眼陣一片模糊,視野無法定焦的她,雙手撐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喊道:
「讓開!? 」
有個聲音喝止了她。
爲什麼選在這時候?艾絲的思考因焦急而一閃一滅——突然間,三天前那些襲擊者的「警告」閃過腦海。
至於奧它則是從插在地上的武器中抓住大劍,靜靜將它拔出。
昇華的等級,晉級Lv.6的能力(能力值)。
只見通道上滿是點點血跡,就像標示出她不顧傷勢前來求救的足跡。
少女在她的懷裏流着淚,意識模糊地重複念着「救救他,拜託」,艾絲抱緊了她,沿着通道上的血跡前進。
「——」
與【洛基眷族】敵對的第一級冒險者。
「正規路線,E—16的,窟室……!」
少女說出公會公開的地圖資料(map data)中劃分的區域(area)編號,顫抖的手指向自己背後。
面對無處可逃的斬擊漩渦,奧它加以一一擊墜。
他站在原地一步也沒動,只用右手握着的大劍,以飛針走線般的準確與技術,再配上大山般的膽量,讓艾絲的攻擊統統失效。
愛劍(絕望之劍)被打得落花流水,往四面八方發出尖聲慘叫。艾絲的眼瞳顫動着;沒聽說少女官方升級消息的武人,帶着感嘆與讚賞之意——制伏了她。
挖穿空氣的剛強劍刃,將艾絲從懷裏打飛出去。
「~~~~~~~~~~~~!? 」
艾絲連同滑入大劍之間的〖絕望之劍〗一起被彈飛,以決堤之勢被迫後退。
她的雙腳在地上刻出兩道深溝,好不容易纔停下來,只見自己剛纔放在地上躺着的小人族少女,就在她的正後方。被迫後退的距離,以及眼前拉開的彼此間距,令艾絲不禁愕然。
艾絲已經防禦了,卻還是被震飛了十M以上的距離。
僅憑着大劍一揮。
「——!? 」
艾絲只茫然自失了一瞬間,就再度拎着寶劍砍向奧它。
沒時間了,她不會猶豫。
爲了進入敵人擋住的那條昏暗通道深處,她果敢地展開猛攻。
艾絲試着破壞武人引以爲傲的完全防禦,在猛攻中交雜來自側面或下方等多種角度的刀光。
「你究竟還能變得多強,【劍姬】?」
「……!? 」
使的明明是大劍,卻以超越細劍(絕望之劍)的速度對抗迎擊。艾絲多次使用移動與牽制(假動作),從四面八方砍去,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卻依然健在。
奧它嘴上那樣說,卻絲毫不受她的攻勢影響,令艾絲不禁戰慄。
可怕的是劍技不分軒輊,「力量」等體能則是對方爲上。艾絲不禁受困於一種幻覺,好像自己教導貝爾時的立場,如今顛倒過來了。
簡直就像盤石一樣。
「…………」
跟階級無關,艾絲咬緊嘴脣,知道這是武人憨直地徹底鍛鍊自己,所獲得的力量。
「——微型勁風!!」
隨着一聲巨響,自己被打飛到後方着地,距離再度拉開。
艾絲被震飛到窟室中央,跌坐在地,呆若木雞。
異乎尋常的「技巧」與「戰術」壓住了艾絲的暴風。
怒吼。
聲音中斷了。
艾絲伴隨着強風嘶吼不斷揮劍,對武人的相貌產生畏懼。
眼見大雙刃伴隨着兇猛風切聲高舉劈下,野豬人將驚愕之情連同武器一起揮開,打了回去。
她將愛劍(絕望之劍)刺在地上站起來,再度衝向敵人。
是無窮鍛鍊支撐起來的體能,與戰鬥技術。
大氣流纏身,金瞳射穿喫了一驚的武人。
攻擊被不動如山的高牆彈回,奧它爲了鎮守背後的通道,站在原地一步也沒動,雖不進攻,但好幾次將艾絲從眼前彈飛。
猛牛原本發出的轟鳴哞叫,以及少年可以想象正在拼命抵抗的聲音,都停止了。
大劍與細劍(絕望之劍)相撞的光景讓艾絲一時瞠目而視,但仍然沒停下來。
——我不想讓他死!!
攻擊互相抵消了。
一方是失去防具的負傷武人,一方是毫髮無傷卻一心揮劍的少女。
面臨進逼而來的一擊,野豬武人高舉大銀刃,斜着劈砍而下。
——深不可測。
「讓我過去!? 」
她的確有控制力道,心中某處制止自己不能殺了對方。
艾絲像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般扭曲臉龐,握緊劍柄。
她在劍上賦予更強的氣流,化爲名符其實的暴風進攻。
面對這橫越窟室的強風螺旋矢,奧它——霍然睜大了雙眼。
奧它不放過受戰慄支配的劍法,大劍一閃,擊中了風鎧。
不辭投入才能、孜孜不倦的努力,以及無可撼動的意志,現代的英傑。
專門用來對付超大型或樓層主的神風,一直線地突進。
(這就是……!)
(——————)
——我得過去。
這是第四次了,換算成時間,連一分鐘都不到。
「!? 」
兩者之間產生了毆打全身的衝擊波,反作用力將雙方震得彈開。
這一記巨大橫掃直接命中,越過氣流與細劍(絕望之劍),衝擊力道貫穿了艾絲的身體。
雖然失去了防具,戰鬥衣有部分破損,臉頰、肩膀與暴露在外的肌膚受了些撕裂傷,但也不過如此而已。
然而,招式被破解了。
「嗚!? 」
強風裹身的艾絲視野晃動,奧它身穿的防具爆開四散。
【猛者】奧它無庸置疑,是「英雄」的「器量」。
她踩緊迷宮壁面,右手利劍蓄力。
高牆依舊悠然聳立眼前。
她揮灑着汗水,與威力不減的剛烈劍刃交鋒。
「哼!」
如同被暴風吞沒,仍悠然聳立的巨巖。
爲了趕往少年身邊。
幾秒間,不可置信的光景在艾絲眼前持續上演。
第一擊被擋下。
她斷然發動了本來對人戰封印不用的「魔法」。
奧它不回答,只是以刀劍相接的方式,將自己的意志告訴艾絲。
她在疾馳途中以氣流恩惠纏身,身影隨着暴風消失了。
奧它也回應她的劍鬥,不讓她通行。
(聲音——)
縱然使用魔法(風靈疾走)獲得同等以上的能力,對手超越的戰場數量,依然不會屈服於「風」莫大的恩惠。
大雙刃(烏爾加)被彈開,降落在地的蒂奧娜驚叫出聲,隨即逼近同伴正在對付的敵人。
不,不對——這就是【猛者】。
艾絲用來防禦的劍與手都震得痠麻,她定睛瞪着面無表情的野豬人,橫眉豎目。
然而對此時的艾絲而言,眼前野豬人的存在感完全超越了那個怪人。
——我得救他!
風之閃光。
他肩膀的肌肉隆起,兩手握緊大劍劍柄。
艾絲睜大雙眼時,女戰士(亞馬遜人)追上了先跑來的艾絲,已經在揮動超大型武器了。
哪一方在焦慮不言而喻,兩人展開激烈的劍舞——突然間。
深不見底,而且荒唐透頂。
與心中的呼喊重迭,艾絲叫出了最後王牌的名稱。
發出咆哮。
「…………」

他背後延伸出去的那一條道路,顯得遙不可及。
武人用上了雙手,首度進行全力迎擊。
「【大切斷】……!」
奧它扔下碎裂得破破爛爛的武器,裝備起插在地上的另一把大劍。
艾絲心中懷藏着與少年的交流,只以這唯一的心意踢踹地面,化身爲風。
艾絲的「殺招」。
「這是什麼狀況啊——!? 」
艾絲再度加速、有如暴風的連續斬擊,一點都不能搖動他。
「……!!」
奧它狠狠撞上通道口旁邊的牆壁,他靜靜離開牆邊,回到定位。
艾絲終於決定使用「殺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艾絲捨棄躊躇,只想着打倒眼前的武人。
就連對抗超越人智的存在——怪物(怪獸)的混種生物芮薇絲時,只要有這陣「風」,艾絲都能取得優勢。
隨着「咚!」的跳躍聲,一個人影出現,從艾絲的頭頂上撲向奧它。
差距太大的經驗值,純粹的歷練之差。
這就是Lv.7。
區隔彼此的,是長年培養的身心。
艾絲只有短短一瞬間被衝擊打垮。
驚人的力量與力量相沖,氣流肆虐,踏緊的地面凹陷——掀起了爆炸聲。
纖瘦身軀以驚人之勢刨削迷宮地面,艾絲再度被打往正後方的同時,一拳捶在地上,飛越倒地的小人族上方——着壁。
聽着有如怪物(怪獸)的吼叫轟然響起,神威風暴與剛強閃光正面相撞。
「【甦醒吧(Tempest)】!!」
被純粹的力量破解了。
自己怒濤般的斬擊,以及「風」的速度,敵人竟然跟得上,化解了她的攻擊。
——讓開!?
從遙遠深處,黑暗通道的那一頭。
「——!? 」
奧它的土紅眼瞳瞇得銳利,手晃了一下。
兩者從正面產生激烈衝突。
對手的武器被飆風利劍的衝擊壓制住,其魁梧身軀也一次次受到兇猛疾風所震撼,即使如此,奧它絕不後退。縱使不敵衝擊力道或是受兇猛來勢威脅,他都能施展全身肌肉力量支撐的驚人身手,再運用左臂護手,上演你來我往的進退攻防。
英豪。
「!!」
她帶着裂帛似的吶喊,施展出風之斬擊。
艾絲即刻採取行動,與狂戰士(berserker)一同展開猛攻,這個狀況令奧它初次皺起眉頭。隱藏了強大破壞力的大雙刃(烏爾加)搖動了他的防禦,又有好幾道斬擊隨即跟上,讓他漸漸不及反應。
奧它抵擋不住,左手裝備起插在地上的第三把長劍,將一躍而上的蒂奧娜頂往後方。
然而。
就像與她換手似的,這次換成一個匐地而來的人影,向奧它露出獠牙。
「死野豬!!」
伯特像看到仇敵似的瞪着奧它,踢出全力一腳。
武人緊急擋下,然而就像在說「還沒結束」,反曲刀(kukri knife)高速旋轉着飛來。
「……!」
「這是什麼狀況啦……!? 」
蒂奧涅講出跟妹妹一樣的臺詞,也加入戰局。
四對一,第一級冒險者的援軍。
正巧與月夜下受到黑衣突襲的艾絲不謀而合,都市最強的冒險者遭受着【洛基眷族】的輪番攻擊。
大雙刃(烏爾加)飛馳而過,銀靴(弗洛斯維爾特)連連踢出,反曲刀縱橫交錯。
Lv.7本來無可撼動的絕對防禦,產生了破綻。
「!!」
而就在那一瞬間,艾絲飛奔而出。
她衝進龐大身軀後方露出的一條道路。
「——唔喔喔喔喔!!」
奧它不讓她如願,展現出超人的反應速度,用長劍掃向艾絲的側頭部。
然而他鋼鐵般的強壯胳臂,被獠牙般的銀靴咬住了。
「找到了!艾絲——!」
彌諾陶洛斯本來正往他走去,但注意到了艾絲的存在——她看到少年的胸膛微弱地上下起伏,安心之情滲透到全身上下。
現在去追,也不能在到達目的地之前追上那個神速的【劍姬】。純粹的武人一面抵禦蒂奧娜等人的攻擊,一面領悟到這點。
她的嘴脣浮現出安心之情。
「詛咒我大意輕忽,沒能擋下她。」
那個人發出「咚!」一聲。
艾絲一回頭的同時,她的手被抓住了。
「……!」
「破殼而出,推開別人的援手,迎向『冒險』吧,你必須只看前方。」
就像那場最初的邂逅。
他將宿敵們的存在拋在身後,沿着又窄又暗的通道走去。
看到芬恩面帶笑容這樣問,奧它沉默了。
伯特踹起的踢技,阻止了奧它的攻擊。
魔法(風靈疾走)的餘波形成微風,吹動了窟室地面生長的花草。
「……是芬恩啊。」
「你們聯合起來,我就沒有勝算了。」
就在那一瞬間。
背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氣息。
「!」
——他真的已經盡力了。
年輕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仍不敢大意地提高戒備,不只如此,一名擁有絕世美貌的王族,跟在芬恩的後面現身了。
從昏暗單一道路的深處,流瀉出亮光。
從艾絲的正後方。
「說的對,那麼,我可以把這當成是派系的全體意見,也就是你的主人的神意嗎?女神芙蕾雅想跟我們全面開戰?」
犀利的劍氣,與風一同形成氣旋。
「……是我獨斷專行。」
看到帶着長槍、一頭金黃色頭髮的小人族,野豬人瞇細了雙眼。
心中充滿了溫柔感情。
接受同伴的掩護,艾絲闖進了武人鎮守的通道口。
少年重新振作,站了起來。
「——」
「纔在覺得拇指一直痛癢……這也包括在其中就是了?」
「裏維莉雅——!? 麻煩你救一下那邊那個小人族——!」
視野轉眼間豁然開朗,她看到了存在於廣大空間中央的獨角「彌諾陶洛斯」,以及在大大遠離怪獸的位置仰躺着倒下的少年。
「剷除敵人不用選擇時間與地點。」
眼看着窟室的亮光越來越近,艾絲加快速度,奔向前方。
艾絲錯開視線,稍微回頭一看,只見愣住的少年——傷痕累累的貝爾正用手撐住,挺起了上半身。
金髮金眼少女跑過自己的背後,化身成風,讓奧它扭曲了臉頰。
只有鎧甲包覆的胸中蘊藏着平靜的感情,也許這是憤怒。
奧它吊起眼角,最後說了:
「……!」
當艾絲正要往前踏出一步時。
不是艾絲髮出來的。
「回應那位大人的寵愛吧。」
「【兇狼(Vanargand)】……!」
◆
看到對手的敵意消失,蒂奧娜先跑去追艾絲,接着伯特也追上去。
他聲調低沉地如此告訴芬恩。
他站着。
傳來了踏緊地面的聲音。
艾絲不知道它是不是受過訓練(taming)的怪獸,也不知道奧它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她下了結論,認爲必須儘早除掉這頭怪獸,以免它再次傷害少年。
「現在到底是怎樣啦,搞不懂耶!? 」
也不是彌諾陶洛斯,更不是蒂奧娜他們。
「……!? 」
「……你盡力了。」
「嘖,不要爲了一點無聊小事到處亂跑啦!」
艾絲凝聚起全身力氣,往通道前方疾驅。
沒過多久,與奧它他們所在的信道口正好相反的位置,通往第8層的正規路線那邊,傳來一名少年的聲音。
嚴格的武人不曾回頭,只定睛注視前方。
「嗨,奧它。」
看到怪獸顯而易見地害怕起來,艾絲並未開口。
以滾燙的右手,緊緊握住了艾絲的左手。
「……不能。」
裝備着冒險者大劍的異質怪獸,被她的氣魄震懾得體毛顫動,呆站原地。
「暫且容我不提自己的無能,說一句吧。」
「嗚,哺喔喔……!」
裏維莉雅用「魔法」替少女做好了治療,閉起一隻眼睛站到芬恩身邊,奧它直接從兩人身旁走過。
那時艾絲打倒彌諾陶洛斯,救了少年後,也對他說過同一句話。
走過身旁時,野豬人冷靜地說道,芬恩也回答他。
她背後的草原傳來了小小聲響。
——我來打倒那頭彌諾陶洛斯。
艾絲解除了魔法(風靈疾走),加重握住愛劍(絕望之劍)的力道。
聽到芬恩像老友見面般打招呼,奧它靜靜放下武器。
跟那時候不同。
雙腳在草原上用力一蹬,發出了聲響。
「別給我東張西望的,死野豬!? 」
(——咦?)
「我馬上就救你。」
艾絲胸中百感交集,但只維持了一瞬間,接着以【劍姬】的神情定睛瞪着猛牛。
不只蒂奧娜與伯特,蒂奧涅他們也踏響着腳步聲來到窟室,艾絲的視線掃過彌諾陶洛斯全身。
「那、那兩個傢伙……!」
奧它任憑艾絲留下的道道撕裂傷滴着血,握緊了岩石般的拳頭,低聲說出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對自己的詛咒。
蒂奧涅選擇跟心上人留在同一個地方,裏維莉雅開始爲渾身是血的小人族少女做治療,在她們的身旁,兩個派系的團長開始談話。
「謝謝你這麼說,我們也不想跟你挑起爭端。」
——過了!
奧它沒再說什麼,就從芬恩他們前來的通道口離開了窟室。
「……還好嗎?」
——你還好嗎?
看到後者的模樣,艾絲差點停了呼吸。
忽然間,只聽見一陣沙沙聲。
彼此的戰力差距決定了一切,野豬武人接受事實,解除了迎戰態勢。
他與彌諾陶洛斯交戰,並且活了下來,艾絲說出了毫不誇張的讚賞與慰勞。
儘管渾身是傷,深紅眼瞳卻橫眉豎目,越過艾絲,定睛瞪着猛牛(諾陶洛斯)。
大概是少年爬起來了,艾絲一掃內心憂悶,握緊劍柄,瞪着視線前方的猛牛。
艾絲沒看完這一切就飛奔出去,跑到彌諾陶洛斯的前進路線上,用背部護着倒地的少年,阻擋在它前面。
金色雙眸睜得好大。
「我也跟伯特一樣,還沒掌握狀況,不過……可以問你爲什麼要選在這個地方跟這個時候,與我們開打嗎,奧它?」
小人族的長槍槍頭髮出銳利光芒時,他開口道:
奧它放棄了所有武器,向前走去。蒂奧涅眼神犀利地瞪着他,但他無動於衷,走向芬恩等人身邊。
他聽着從後方遙遠的迷宮深處迴盪的猛牛咆哮,以及冒險者的吶喊,繼續說下去:
他把握着的手一拉,將驚愕的艾絲推到自己背後。
看到妹妹與伯特自顧自地說完就衝出窟室,蒂奧涅一張臉在抽搐時,芬恩與奧它正在兩相對峙。
少年憑着自己的意志,挺身向前。
「我不能,再讓艾絲•華倫斯坦救我了!」
然後,他發出中氣十足的咆哮。
就像在撐面子,就像要貫徹志氣,就像主張着不能讓步的心意。
面對舉起漆黑匕首的少年,彌諾陶洛斯也睜大雙眼——然後猙獰地笑了。
如同呼應他的意志,彌諾陶洛斯將大劍的刀刃朝向他。
(爲什麼,怎麼會——)
不敢相信。
艾絲是知道的。
知道他只是個普通的少年。
只是個心地善良、純白無瑕的普通小孩。
絕沒有冒險者的「器量」。
(——他是怎麼做到的?)
即使如此。
他卻站起來了。
一個普通的少年。
絕沒有冒險者「器量」的孩子,憑着決意站了起來。
「!!」
少年顫抖着失去鎧甲的四肢,以及滿是血污的背部,奮發振作起來。
他只定睛注視着自己的敵人,將要迎向一場嚴酷死戰。
人與怪物互相削減生命的決戰景象。
艾絲沒能阻止他,只是呆站原地。
心靈與身體分離,幼小的自己(艾絲)呆站原地。
所有機智。
蒂奧娜慢慢地低喃。
當回過神來時,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艾絲身邊。
「我以前,很喜歡那個童話呢……」
「喂,你幹嘛呆站在那裏……」
所有聲音都飄向遠方,視野中只看得見這場戰鬥。
他突破了自己「器量」不足的硬殼,在這一刻,成爲了「冒險者」。
一位「英雄」的身影,與少年重迭在一起。
所有武器。
是諸神永遠凝望、深愛的【眷族神話(Familiar Myth)】。
「如果我的記憶無誤的話……」
「……你說誰Lv.1了?」
「火焰閃電!」
芬恩也看出來了。
然後,當他走到艾絲身旁,想繼續往前走時,忽然停住了動作。
爲仙精所愛、打倒牛人、拯救了一位公主的英雄譚。
◆
就跟雙眸搖曳、被那幕光景深深吸引的艾絲一樣。
艾絲開口想叫住他,正要過去——就在那時。
猛牛狂暴肆虐的大劍對上少年飛馳的匕首,咆哮與吶喊融爲一體,雙方你來我往,互相攻擊。
他們發現少年達成了顯著「成長」——徹頭徹尾脫胎換骨,吶喊着意志與心願,成爲了「冒險者」。
所有人都一語不發,從最近的位置注視那場戰鬥。
她發不出聲音,也不能動。
爆散。
握着一把裂風之劍,留下這句話就迎向決戰的父親,與少年的背影彷佛如出一轍。
「火焰閃電——」
艾絲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投入這一戰當中。
她像是將眼前的光景與英雄譚裏的一幕重迭,輕聲低語着,雙手抱緊在胸前。
用很小的聲音。
「————」
身體奮起,武器迸發力量,魔法發光。
伯特也注意到了。
蒂奧娜與蒂奧涅都注意到了。
少年的背影,與過去的光景重迭了。
「一個月前,伯特看那名少年,不是還把他當成徹頭徹尾的菜鳥嗎?」
猛牛戰士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少年留在原地。
她很想說:等等。
「決勝負吧……!」
從體內綻放火焰轟華的彌諾陶洛斯,伴隨着淒厲的臨死慘叫,被炸成了碎塊。
所有技巧。
「「——!」」
不分軒輊。
然後少年。
沒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賭上一切,要打倒眼前的敵人。
一篇描述夢想成爲英雄的青年,受到他人惡意與離奇命運捉弄的童話故事。
眼前的景象,與父親最後的背影重迭了。
她睜大了眼睛,無法動彈。
決戰。
(——啊……)
「《阿爾戈英雄》……」
那是一個故事。
如同那時父親衝向漆黑漩渦。
人與怪物從正面展開激烈衝突,持續着速度與力量之戰。
「……啊啊?」
「火焰閃電————————————————————————————!」
燃燒的猛牛碎片、滾落草原一隅的獨角,以及飛上半空、刺在地面上的「魔石」。
那一定是艾絲他們早已遺忘的事物。
伯特走近過來,從背後叫住艾絲。
然後。
「竟然,打贏了……」
所有戰術。
面對這幕光景,她回想起過往的記憶,並且明白了。
將妥協遠遠拋開,全力相撞。慘烈的一進一退,停不下來的加速。
憑着女神的利刃,呼喚烈焰與雷電——少年咆哮了。
(不行——)
所有魔法。
拼盡死力與渾身解數,忘記大意與驕傲,一心只渴求勝利。
咆哮突破天際。
那是母親講給她聽,她心愛的故事之一。
挺身迎向「冒險」。
他看到了艾絲驚愕地睜大的金瞳。
漆黑匕首打進軀體之中,直接從怪獸體內發射零距離炮擊。
「——讓開,艾絲!我來!」
『——艾絲,在那裏等着。』
不原諒弱者的狼人青年,打算救出少年。
那一定就是英雄譚裏的一頁。
即使水平遠遠不及艾絲他們第一級冒險者,那場搏鬥的光景,卻緊緊抓住了他們的目光。
「嗚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蒂奧娜的聲音震動了艾絲的耳朵。
朝着往「英雄」的道路,踏出了一步。
少年讓艾絲的教導開花結果,全心全力與猛牛展開激烈衝突。
各自驅使性命,進行着單挑。
大家都懷抱着興趣及興奮。
伯特、蒂奧娜、蒂奧涅、芬恩,還有抱着小人族少女的裏維莉雅。
「————————————————————————————————!」
烙印在眼裏的過去光景,透過貝爾與彌諾陶洛斯的戰鬥而復甦。
火花四散,血滴紛飛,尖銳的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
就連親自教過他所有戰術的艾絲,目睹這人與怪物的死鬥,都感到難以置信。
「咦……奇、奇怪?」
望着那贏得勝利的背影,伯特呆滯地低喃。
少年也挺身面對紅彤猛牛。
「……精神枯竭(mind zero)。」
「站、站着昏過去了……」
維持着匕首一揮到底的姿勢不動的少年,令蒂奧涅與蒂奧娜都戰慄不已。
「……」
然後,艾絲她……
看着那超越極限的背影。
那用盡一切力量的身影。
成功跨越「冒險」的側臉。
胸中溢滿了種種感慨,以及過去的情景。
——貝爾•克朗尼。
艾絲再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與父親身影重迭的背影。
英雄譚的一頁。
完成的豐功偉業。
在這一天誕生的「冒險者」——獲得了朝「英雄」邁進的資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