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黑神意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4.5萬 字

夜晚一片寂靜。
在無盡延伸的黑暗裏,仍能隱約看見漆黑的茫茫汪洋。在不見一朵浮雲的無風夜裏,自然聽不到一絲浪濤聲,唯獨高掛於夜空中的孤月悠悠地俯視着大地。
冰冷的月光同樣灑落在藏於某座山中的「建築物」上。
藏在樹林間,狀似緊貼地面建設而成的該棟建築物,內部一絲光亮都沒有,完全沒入黑暗之中。
「……」
在一丁點蟲鳴鳥叫都沒有的環境下,只剩下「嘰嘎、嘰嘎」的聲響。
荷米斯踩着木造階梯往上走。
他忽然停下腳步,一手放在扶手上,轉頭望向背後。
白色的通天巨塔「巴別塔」映入眼簾。
一想到有一羣冒險者正不爲人知地在那座塔底下浴血奮戰,男神忍不住眯起雙眼,隨後將目光移回前方,走完剩下的階梯。
荷米斯目前單獨一人。
這棟建築物內看不見一絲有人在此的跡象,空蕩得讓人只覺得是白擔心一場。
荷米斯步上設置於戶外的大型螺旋階梯,來到位於建築物上的陽臺。
說是陽臺,空間卻十分寬敞。
此處以木材建成,陽臺兩端都種植着盆栽。
不光是花朵,其中還有各式農作物,乍看之下恍若一間溫室。
然而,從陽臺深處放眼望去,能欣賞到一片絕美的夜景──注視着那魔石燈光氾濫的迷宮都市,不免讓人聯想到這或許是個「觀景臺」。
以這片夜景爲中心。
以這片優美的景色爲背景。
能看見一尊神背對着荷米斯,正眺望着都市的方向。
即使她沒有釋放「神威」,就已令人不由得渾身顫抖。
荷米斯這麼說。
附近──
莫名感受到壓力的蕾依就算想反駁,但在口舌上絕對贏不了天神。
「這股氣味……我在狄俄尼索斯專用的儲藏庫裏有聞過。」
「……我明白了,既然天神您這麼堅持的話……」
因爲與黑暗融爲一體,所以不光是冒險者們,就連洛基之前也沒注意到這條小路。
「……妳的眷族呢?」
洛基微微睜開她那雙硃紅色的眼眸。
現場衆人無一不是冷汗直流,僅僅調整紊亂的呼吸就已分身乏術。
這個連接人造迷宮與地表的「縱向坑洞」,是死神遭遣返時所產生的。
*
在慢慢往下降落的期間,張開雙翼的歌人鳥蕾依爲了拿捏好用爪子抓住女神肩膀的力道而喫盡苦頭。
「蕾、蕾依美眉……」
狄蜜特早已看穿躲藏於附近的眷族,語調卻還是十分平淡。
因天神遣返而貫通到地表的大洞上依然充斥着綠肉,不過其他牆壁與地板上的綠肉果然都已腐爛。
「你已經找到這裏來啦,荷米斯。」
盤據在下界居民心中的感受,是與面對怪物時截然不同的「恐懼」。
藏身於陽臺前方暗處和階梯處的【荷米斯眷族】護衛們,都被這股聲音嚇得渾身一顫。
將桑納託斯逼入絕境的格瑞斯與洛基等人,就是計劃在這裏與敵人做出了結。
換來的回答有如戲劇裏的臺詞般蘊含着感嘆,語氣卻相當平淡。
荷米斯摘下帽子,走上前去。
不久之後,狄俄尼索斯就突然決定單獨行動。
隨着振翅高飛而落下幾根前端夾帶藍色的金色羽毛後,她便朝着第十層前進。
那裏是魔石燈光也照不到的死角。
「是的,畢竟準備皆已就緒,骰子早就不在我的手中。即使你們立刻逮捕我,或是將我送回天界,通往冥府的大門也已開啓了。」
女神默默地轉過身來。
「對、對不起……」
洛基毫不理會內心頗受衝擊的蕾依,自顧自地說着不經大腦的感想。
「不過和怪獸一起玩高空降落,也是個相當有趣的體驗呢~」
在旁聆聽的其中一名【荷米斯眷族】團員不慎動了一下手中的武器。
也是某「眷族」用來儲藏大量糧食的巨型糧倉兼別墅。
「這地方改變真多耶……」
光是這樣就可以奪人心智──來自於葡萄酒的餘香。
「嗨,終於找到妳了。」
現在的她已失去表情,而且「面無表情」得令人毛骨悚然。
還有殘留於地板上的水漬。
「這附近已經沒有任何怪物了。」
「是啊……附近的綠肉都死透了。」
「……妳這麼做是爲了分散戰力?」
「只有荷米斯你以及你的孩子們嗎?這還真是失算……不對,是叫人遺憾。我不求是洛基他們過來這裏,但至少是烏拉諾斯的貼身護衛也好。」
「【迦尼薩眷族】似乎放手把這一帶全燒了呢。」
他將帽子重新戴在頭上,用指頭摸了摸帽緣的同時,也將目光對準面前的神物。
「啊、好痛好痛,妳的爪子刺入我的肩膀了!」
此處是某位女神的「祕密基地」。
「他們究竟是被送進那座『魔城』裏了呢?還是已經成了培養花朵的『養分』……你覺得答案是哪一個呢?」
至於射來的那道目光,冰冷得就連與她來自同鄉的荷米斯都不曾見過。
狄蜜特慢慢地轉過身來,包覆於神衣裏的雙峯也隨着動作微微晃動。
終於落地來到人造迷宮第九層的洛基,彷彿事不關己地仰頭讚歎「真高耶~這個洞果真很深呢~」。
在各處皆爬滿綠肉、徹底變了個樣的迷宮裏,洛基在一處景色熟悉的地點停下腳步。
「可、可是,讓天神您獨自待在這種地方……」
在綠肉幾乎皆已燒盡,底下的石板也被烤黑的環境之中,洛基走向通道的一隅。
女神任由那頭蜂蜜色的秀髮在風中飄揚,依舊維持着面具般的神情看向荷米斯。
無論是她的嗓音、語調和態度都讓人感到十分陌生。
「抱歉啊,蕾依美眉,勉強妳帶我來這裏。」
「……」
平日臉上總是掛着溫和笑容的女神已不復存在。
「抱歉喔,從頭到尾都是我擅作主張。」
「安啦。」
「是時候該做個了結囉──狄蜜特。」
此處是接近「迷主廳堂」──黑暗派系據點的主要地帶。
洛基對着不知所措的蕾依露出微笑。
「……爲何這麼說?」
洛基和蕾依飛進這個深達數百M的坑洞。
接着她打開綁在腰部的魔石燈,沿着芬恩等人走過的道路前行。
充斥於這條道路上的綠肉皆已腐朽。想來是將力量都給了第十層。那些肉塊宛如干扁的氣球……不對,是恍若沼澤般囤積在地面,而且深度達到膝蓋。這情況就彷彿置身在具有濃濃草味的密林深處,而且一路上還灑滿黏稠的蜂蜜──周圍佈滿這般難以形容的惡臭,往前走的洛基不禁伸出舌頭,露出作嘔的表情。途中能看見失去「魔石」的斑斕怪獸屍橫遍野。她伸手撈起其中一個屍塊,但屍塊很快就化成灰,從手中散去。此外還能看見跟怪獸一樣被衝來這裏,只剩一隻乾枯的手從爛肉泥沼中伸出來的冒險者遺骸。洛基默默看着這片足以透露出當時慘況的光景,一路前行,沒多久就抵達最深處。
她彷彿戴了一張面具,面無表情緩緩地轉過來。
狄蜜特的瀏海被風輕輕吹動。
她語氣堅定地說出這句話。
現場冷清得令人微微發寒,就這麼籠罩在詭異的沉默之中。
「畢竟是我麻煩妳帶我來這裏的。接下來妳就按照芬恩的計劃,前往戰場去支援他們吧。」
她來這裏是爲了「調查」。
此處有老舊的椅子、絲線和梳妝鏡。
洛基用魔石燈照亮這條被黑暗籠罩的深邃走道。
「荷米斯……我之前曾對你說過吧。」
「不在這裏。不對,是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是來找妳『對答案』的,狄蜜特。」
荷米斯說。
洛基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揮動四肢不斷掙扎。
因爲現在的狄蜜特就是如此駭人。
這就是女神暗藏於心中深淵的真面目。
也是「第一波攻勢」那天,讓「命運」產生分歧的場所。
「這是……」
她們躲過負責監視的冒險者,偷偷從迷宮街溜進這裏。
「那麼……」
這座屬於【狄蜜特眷族】的「倉庫」裏,不見一名她的團員。
爲了掌握「都市破壞者」的關鍵性「證據」。
「咦?」
明明只是隱約瀰漫在空氣中,卻芬芳到足以令人陶醉的香氣。
恐怕這正是神之所以爲神,超越存在獨有的冷酷無情。
洛基也邁開步伐。
「請別這麼說,那我就先離開了。」
往那條黑暗被狀似提燈的魔石燈光給驅散的道路走去。
前方是一處空間遼闊的洞窟。
兩人很快就抵達「迷主廳堂」,分別能看見一條冗長的走道,以及三支部隊在此分頭行動的岔路。
「啊~……居然被人發現了。沒錯……看來被你給發現了。」
喀──
被哄走的歌人鳥似乎也很在意迷宮內的動向,很快就飛走了。
沿着狄俄尼索斯之前行經的那條道路前進。
「……蕾依美眉,妳保護我到這裏就好。」
她藏於髮絲底下的那雙眼眸,如同潔淨無瑕的玻璃般空洞無神。
「我感到十分『不滿』。被稱爲萬物之母、擁有大地之名的我,對於現在的下界『很不滿意』──已達到無法饒恕的地步。」
狄蜜特逐漸加重語氣。
她睜大那雙如玻璃般的眼睛,吶喊道:
「這樣的『不講道理』!這樣的『偏見』!這樣的『歧視』!」
將激昂的情緒發泄出來。
心臟彷彿被人揪住的荷米斯眷族,根本聽不懂狄蜜特想表達的意思。
完全無法理解。
已然超越人知。
但他們唯一明白的事,就是如果真有萬一,自身已做好捨身保護主神的覺悟。
「……嗯,是啊,確實從妳口中聽說過。妳身爲慈愛的化身,卻無法去愛世間萬物的矛盾與糾葛。」
「那你應該就明白了吧?」
兩尊神在陽臺上對視。
現場局勢緊張得一觸即發。
狄蜜特無力地垂下雙手,低下頭。
「你應該明白我爲何會做出──」
下個瞬間。
荷米斯像是再也按捺不住──
搖搖頭出聲打斷女神的話語。
「──這場鬧劇到此爲止,狄蜜特。妳的伎倆已被揭穿了。」
畫中有着想逃離怪物的人羣、熊熊燃燒的火海、逝去的生命。
不慎被迫與其他成員分開的冒險者們板起臉來,同時架起手中的武器。
身爲魔導士的蕾菲亞竟然站在最前方與敵人對峙,【洛基眷族】的成員連忙想上前勸阻之際──
洛基終於走完階梯,盡頭只有一面牆。她按照相同的方式啓動機關,打開眼前的「暗門」。
「第一點,你之所以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肯露出真面目……並非是爲了避免在都市毀滅前就導致計劃曝光。」
就算第五部隊有一半的成員掉進這裏而跟安娜琪蒂等人分開,這個石造房間仍有相當充足的空間。
打開的石板底下有一條階梯,洛基趕在入口關閉前迅速鑽進「密道」。
「即使你老是躲在都市破壞者身後,卻一直表現得『很奇怪』。」
她那雙蔚藍眼眸直直對準「假面人」。
一段時間後──
「……」
簡直就像她很肯定有什麼東西藏在這裏。
腐朽成土黃色的肉塊從牆壁和天花板上剝落,狀似一隻只巨型蛞蝓掉在地上。
「假面人」啓動陷阱後就沒有其他反應。儘管以人數而言是冒險者們佔有壓倒性優勢,但怪人如此消極的態度反倒很不自然。就連伯特也納悶地皺起眉頭。
少女的聲音在窟室裏迴盪。
「不打算主動報上名號嗎?那就先讓我來『對答案』吧。」
「我在說,妳再這樣下去只會突顯自己的可悲。我不想看妳露出那樣的表情,也不想見妳淪爲一名丑角。」
假面人仍維持一貫的沉默。
眼見少女上前與敵人對峙,【洛基眷族】的成員們都大感不妙地繃緊神經。
蹂躪與混沌。
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樣,彷彿象徵着神也擁有許多面貌。
「你、你說什麼……?」
洛基瞪着「他」,說:
「當然也不是基於謹慎或害怕,理由是你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了。你很懂得逢場作戲,平常總是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是「密道」。
這條狹窄的石階不斷向下延伸,給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卻能聽出女神的嗓音在微微顫抖。
破壞與殺戮。
「我一直感到很納悶,懷疑你『到底是誰』。」
「……有了。」
……他不動手嗎?
「假面人」對這位精靈少女而言是殘殺同胞的死敵──
洛基凝神注視着冒出香氣的地面,開始仔細搜索。
經過漫長的掉落,蕾菲亞與其他冒險者們終於落在石板組成的地面上。
慘無人道的死亡饗宴。
「妳根本就不是『都市破壞者』。」
與此同時,她將目光對準降落在眼前的「假面人」。
披肩上掛着好幾張面具。
一反衆人的擔憂,蕾菲亞的嗓音聽起來十分平靜。
「你就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吧。」
冒險者們都在心中冒出相同的疑慮。
她提着魔石燈步下階梯。
接着──
*
然後──
格瑞斯在「第一波攻勢」收尾時曾說過的一句話,竟以這種方式得到驗證。
因此她肯定一心想要復仇。
在場衆人都停下動作,不得不靜觀其變的情況下,蕾菲亞滔滔不絕地對「假面人」說了下去:
「他」就站在這個空間的中心。
她搖晃着濃金色的秀髮,隻身一人從冒險者陣容裏走了出去。
狄蜜特猛然抬起頭來,勉強從嘴裏擠出這個問題。
親手殺死天神,引發遣返光柱的幕後黑手──「厄倪俄」就是利用這條「密道」逃過綠肉的捕食。
洛基昂首露出充滿挑釁的眼神注視着那尊神,擺出一副若是自己說錯「答案」,藏在面具下的那張臉可以儘管放聲大笑的態度。
如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通道在眼前展開──恐怕每一條都是「密道」──能通往各個地點。周圍的牆上能看見古老的壁畫。
她用指頭摳了一下石板間的縫隙,再往下一壓,石板便應聲往側面滑開。
衆人都擔心這陣沉默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根據掉落時間來推算,此處應是人造迷宮第十一層……不對,是第十二層。
就連同爲天神的荷米斯,也無法看出她現在是感到後悔、哀怨還是絕望。
──「別漏看隱藏通道了!」
「……」
但爲了不再看見她露出如此令人心碎的模樣,荷米斯把決定性的一句話說出口。
就連伯特也同樣眉頭深鎖,靜靜聽着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
被稱爲地獄或冥府的光景。
洛基承認厄倪俄就是自己身邊的人。
──「被攻陷的城池總是有密道!」
而這實際上也是「敗北宣言」。
是一個巨大窟室。
「……」
無人能知曉女神此刻的心境。
「……」
不過他那身紫靛色的長袍,卻因爲樓上激戰所產生的振動而輕輕擺動。
荷米斯是打從心底感到十分同情,他露出憐憫的眼神望向狄蜜特。
洛基在一身黑衣的「厄倪俄」面前,隨手將魔石燈擱在地上。
冒險者們聽不懂蕾菲亞想表達什麼。
「…………」
衆人之中,唯獨蕾菲亞做出不同的反應。
可是洛基那雙硃紅色的眼眸沒有一絲動搖,始終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
此處有好幾根已經點燃的火把,不需要多餘的照明。
「其實……」
穿着足以覆蓋全身的紫靛色長袍,在外面加上一件黑色披肩。
甚至沒有從那張花紋詭異的面具底下發出一絲呼吸聲。
這條「密道」通往一個圓柱狀的空間。
當伯特發出咂嘴聲如此自嘲之際,位於正上方的洞穴已被附着於該處的綠肉徹底堵死。
「你總是給人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反觀「假面人」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佇立於原地。
狄蜜特的臉色開始發青。
雙方就這麼陷入詭異的膠着。
除非能找到其他出路。
已無法從這裏返回第十層。
蕾菲亞迅速觀察四周,思考對策。
這窟室有許多能通往別處的走道。
也不知是力量都集中於第十層而忽視了這個地帶,或是刻意爲之,總之這裏的綠肉不多,有一半以上的空間都保持人造迷宮原有的風貌。
「────」
「蕾菲亞……!」
「不管是什麼時候,你總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啐!居然使出這種無聊的陷阱……」
甚至連高處也存在着其他出入口。照這情況來看,這裏或許是與迷宮各處相通的中繼站。
「狄蜜特女神是豐饒之神,一如先前所言,是寵愛萬物的化身。確實,當妳動怒時會可怕到導致世界荒廢……不過按照妳的作風,不會採取如此直接的手段。」
畢竟這手法既巧妙又大膽,假裝一臉無辜地融入大家的日常生活之中,就連在天界以古靈精怪著稱的洛基,或是荷米斯都沒能識破他的真面目。
「第二點是你的計劃始於六年前。或許你更早之前就考慮要摧毀迷宮都市……但我相信你的計劃是到了那時才成形。」
「……」
「一切的契機就是──『第27層的噩夢』。」
面對仍沉默不語的「厄倪俄」,洛基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惡夢發生的那天,潛藏於『深層』的『污穢仙精』……準確說來是其『分身』被某種東西吸引而來到『下層』。你就是在當時找到了完成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
就是事件的執行者奧利瓦司•亞克特成爲怪人的那天。
「污穢仙精」的化身確實就在「下層」。洛基言下之意在暗指,「厄倪俄」是唯一察覺此事的神物。
「第三點則是承接第二點,你與『污穢仙精』接觸並達成協議後,爲了實現計劃,便安排黑暗派系餘黨與『仙精』的地下勢力聯手,但你從頭到尾都不曾現身,只是透過名爲芮薇絲的怪人跟『假面人』去處理。」
「……」
「你乍看之下似乎巧妙控制黑暗派系與地下勢力,實際上卻是夾在中間『喫力不討好』。尤其是當你接受怪人們的無理要求,不得不去尋找『艾莉亞』。」
聽見洛基這番彷彿已看穿自己藏於黑衣內的真實身分的發言,厄倪俄卻沒有出聲打斷。
反倒是樂在其中地回了一句「洗耳恭聽」,言下之意是在催促洛基繼續跟自己「對答案」。
「我當初碰上的食人花……怪物祭的那起事件,是怪人們逼得你不得不那麼做。爲的是要找出『艾莉亞』。你其實並不想引發那起事件──不對,說你根本無所謂會更貼切。」
「……」
「當你注意到公會……烏拉諾斯他們隱瞞『異端兒』的存在時,爲了迫使他們信用掃地,動了許多手腳吧?理由是這樣可以讓自己更易於行動。比方說假借某醉鬼之口去質疑老神就是其中一手。」
洛基把握十足地說着,並提及總愛跟公會唱反調的狄俄尼索斯。
「厄倪俄」最大的失算,就是某「美神」爲了考驗某「少年」的實力,於同一時間引發事件。
原本打算以怪物祭爲中心引發騷動,藉此引來更多的冒險者,偏偏因爲「受魅惑的怪獸」先一步惹事,導致【迦尼薩眷族】和【洛基眷族】提前做出應對。這麼迅速的行動,迫使「厄倪俄」錯失了同時釋放配置在下水道的食人花的時機。
伯特跟洛基在蓄水槽發現的食人花,還有芬恩等人於各地下水道殲滅的食人花,都是來不及回收的個體。
至於這股名爲「魔力」的「不對勁感」,正是令蕾菲亞的「假說」接近「真相」的線索之一。
伯特聽見自己被點名,挑起一邊的眉毛。
即使是自己揭穿真相的,她的模樣卻猶如一名虔誠祈禱的聖職者,直到最後仍拚命抓住名爲「猜錯答案」的希望。
蕾菲亞直視着假面人,侃侃而談。
在艾絲跟格瑞斯等人因爲名匠子孫的陷阱而分散各處之際,留在上層的蕾菲亞他們遭到孤立。
自遠古時代就潛藏於地下城深處的「污穢仙精」,於這段期間忽然活躍起來的真正原因,就是艾絲的存在。
她一口氣將通往「真相」的臆測說了出口。
沒錯。
蕾菲亞差點淚灑當場。
「在跟伯特先生他們交談時,唯獨我一個人感應到『魔力』。」
假面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搭向自己臉上的面具。
「假面人」不禁抖了一下,身上的紫靛色長袍隨之搖擺。
那模樣宛若一名罪狀全被人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罪人」。
「……!」
一把摘下的面具。
「我在聽完洛基的解釋後,愈發感到一頭霧水!開始懷疑妳是否真的死了!懷疑妳其實還活着!!」
這羣團員都與蕾菲亞一起親眼目睹了菲兒葳絲的「死狀」,因此他們皆難以置信地注視着「假面人」的真正面貌。
而這肯定是「厄倪俄」最壞的打算。
就連伯特也露出狐疑的眼神望向她。
伯特瞠目結舌地佇立在原地。
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響。
「這是騙人的吧,怎麼會……!?」
洛基露出銳利如刃的眼神,對堅守沉默的「厄倪俄」說:
以結論來說,的確是找到了「艾莉亞」。
從底下露出一雙赤緋色的眼睛,以及順勢落下的黑色秀麗長髮。
「假面人」卻偏偏在這時單獨出現。
蕾菲亞他們就是因爲跟蹤「假面人」才得以發現通往人造迷宮外頭的「門」。反過來說,若是沒有跟蹤假面人就不會找到「門」。
芬恩因爲芮薇絲的突襲而身負重傷,部隊更是被敵人衝散了。
聽見了一股幻聽。
另一方面,安娜琪蒂的直屬部下們都陷入混亂。
「……妳是何時發現的?」
「什麼?」
讓蕾菲亞重新振作的情感根源並非「復仇心」。
「就算我的心靈會受到重創……你也希望我能遠離人造迷宮。」
蕾菲亞起先聽見這句話時,氣得眼中噴火。
主神的一席話,彷彿用線串起四散於蕾菲亞記憶里名爲「不對勁感」的節點。
「我先聲明一下,相信你對『艾莉亞』是誰已心裏有數。畢竟吸收了許多『仙精』的『污穢仙精』,就只會尋求來自仙精的存在。那就只有『仙精』本身──或是『仙精』血統的繼承者。」
「最後的『不對勁感』,就是我所珍視的人……『慘死』在我面前。」
蕾菲亞在衆人的注視之下,將眼前之人的「名字」說出了口。
「厄倪俄」始料未及的另一個突發事件──就是怪人竟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艾莉亞」。
他們至今仍無法接受真相,紛紛不知所措地用手遮着自己的嘴巴。
「下一個『不對勁感』出現在首次入侵人造迷宮的時候。」
「因此不得不將都市最大派系捲進其中。」
「你當時故意出現在我們面前,並且假裝沒注意到我們,讓我們去跟蹤你,爲的是引導我們前往迷宮的出入口。」
冒險者們在聽完這段話後鬧成一團。
「爲了得到地下勢力的協助,你只能認真去對艾絲出手。」
也就是艾絲。
──「魔力」……?
遠在地底深處的「污穢仙精」感應到「同胞」的氣息。
她雙拳緊握到不停顫抖,壓抑住擾亂心頭的衝動,開口回答。
「『厄倪俄』的真面目就是──」
在一片沉默之中,蕾菲亞好不容易撬開自己的脣瓣。
蕾菲亞的蔚藍眼瞳中滿是淚水,脣瓣不斷髮顫。
蕾菲亞當時和菲兒葳絲一起受困於迷宮內。
而且「污穢仙精」花了漫長的歲月纔來到下層區域。
可是──
「最初的『不對勁感』是在追逐艾絲小姐前往第24層的糧食庫時……」
「在『第27層的噩夢』裏出現的『污穢仙精』,就是被艾絲給引來的。自從她加入我的【眷族】,首度在地下城施展『仙精之風』的那天──『污穢仙精』就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隨之滑落的帽兜。
表示假面人很有可能就是菲兒葳絲•夏利亞。
稱之爲困惑會更貼切。
爲了討伐死神於陰錯陽差下召喚出來的漆黑翼龍,她首次施展「魔法」的那天。
蕾菲亞在那時的確有感應到「魔力」。
他們懷疑少女根本是異想天開而竊竊私語。
恰巧也是少女艾絲•華倫絲坦一戰成名的時候。
畢竟他被迫特地將都市最大派系捲入事件的核心。
──「只要妳還好意思說自己只有魔法這個長處,妳就一輩子都只能當包袱」。
「你當時假裝展開突襲──一路把我趕到迷宮的出入口前!」
真正的開端是始於「九年前」。
「我根本就沒有發現什麼……直到聽完洛基他們的解釋之前,我甚至不願去正視存在於心中的『不對勁感』……」
不過蕾菲亞仍繼續說了下去。
──「假面人」的真實身分,恐怕是蕾菲亞的熟人。
「當我們與團長等人走散,受困於人造迷宮之際,你是爲了幫助我們……不對,是爲了只讓我逃離迷宮。」
「你一直以來……都在保護我。」
假面人狀似十分煎熬地保持沉默。
「聽完團長他們的說明,我已經無路可退!再也按捺不住自己!」
她是爲了否定主神的假說,爲了確認「真相」才振作起來的。
換言之──
聽見靜止的時間遭到粉碎的聲響。
假面人有如一尊斷了線的木偶,全身癱軟地垂下雙手。
「……」
原本傷心欲絕的她,一聽見自己的同胞遭到侮辱,憤怒得在房間中對着自家主神破口大罵。
日前理當慘死在蕾菲亞等人面前的精靈──菲兒葳絲•夏利亞就站在那裏。
唯獨蕾菲亞有注意到一路暗中尾隨之「假面人」的「氣息」。
冒險者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來聽聽我的結論吧。」
蕾菲亞再也壓抑不了心中的疑問。
映在他們眼中的,簡直就是「亡靈」本身。
現場恍若時間靜止。
無論是「假面人」剛好現身,以及身爲怪人的他沒有察覺蕾菲亞等人尾隨在後。
「我沒說錯吧──菲兒葳絲小姐。」
語氣也越來越激動。
「理當和格瑞斯先生等人一同位於第九層中樞區域的我們,爲何能抵達安琪小姐他們所在的地下城出入口呢?」
回想起當時的光景仍相當痛苦,同時也很猶豫是否該說出那位少女的名字,但蕾菲亞最後還是繼續說明。
「爲什麼我們能大難不死地逃到『出路』附近呢!?」
窟室裏迴盪着痛徹心扉的吶喊。
蕾菲亞是指自己被伯特臭罵一頓當時。
彷彿頸骨斷掉似地低下頭去,穿戴着金屬手套、緊握住的手也無力地鬆了開來。
洛基在作戰開始前去見蕾菲亞,對着失魂落魄的她這麼說。
「這太奇怪了。說到底,我在那時怎會有辦法得救?」
情緒如潰堤般氾濫。
如今回想起來,一切都太湊巧了。
蕾菲亞在艾絲等人的注視下走出房間。
隨即前往芬恩等人所在的辦公室。
「蕾菲亞,接下來我們會說出我們已掌握到的假面人之情報和見解,希望妳能根據自己記憶中的菲兒葳絲•夏利亞進行比對,然後說出妳對此事的結論。」
芬恩的嗓音冷靜得令人背脊發涼。
他們與心情如赤鐵般暴躁的蕾菲亞恰恰相反,淡淡地交代用來推敲「假面人」真實身分的各種情報。
「在上次遠征時,『假面人』趁着我們進攻未到達領域的『龍壺』之際,率領斑斕怪獸打算將四散各處的我們各個擊破。」
「就是爲了跟蕾菲亞你們會合,探索第53層當時。」
裏維莉雅和芬恩首先提及發生於四個月前的那起事件。
蕾菲亞與伯特等人跌入炮龍產生的縱向坑洞,芬恩他們則沿着正規路線前往第58層的會合地點。
「假面人在威脅我們之際,同時也在找尋什麼。」
當艾絲等人因爲遇襲而滿心焦慮時,芬恩注意到了敵人的動向。
──「那他究竟在找誰?艾絲嗎?」
芬恩當下以爲目標是芮薇絲等人盯上的艾絲。
但假如他料錯了呢?
「倘若假面人當時要找的目標──其實是蕾菲亞妳呢?」
如果假面人想確認蕾菲亞的安危,打算只救她一人呢?
蕾菲亞聽完,喉嚨彷彿凍結般無法出聲。
「蕾菲亞,我們之間最主要的疑問就是妳第一次進入人造迷宮時,竟能與【白巫女】一同平安歸來。」
格瑞斯緊接着切入問題核心。
芬恩、格瑞斯跟艾絲等人都因人造迷宮的陷阱四散各處且遭逢致命危機,卻唯獨蕾菲亞一人沒有遭遇危險,而且到了極其不自然的地步。明明她在途中還遭遇死神,卻接連逃過敵人的毒手。
她強忍眼中的淚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光是此刻她出現在衆人眼前,就已是極爲矛盾的狀況。
荷米斯表現得十分冷靜,卻加重語氣打斷狄蜜特說話。
蕾菲亞見狀,終於變得淚流滿面,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似地搖着頭。
「咦……!?」
反觀菲兒葳絲是閉上眼睛。
是擁有相同打扮的「另一名假面人」。
眼中含淚的蕾菲亞豎起柳眉,語氣篤定地開口:
「假面人」──菲兒葳絲的「計劃」是假裝來迎接美神入內,但其實是設法讓蕾菲亞逃出生天。
菲兒葳絲這麼說過。
菲兒葳絲爲了保護蕾菲亞不惜挺身而出。
「…………」
「狄蜜特。」
而且是再三強調。
「在我們入侵人造迷宮之際……當團長受怪人所傷,勞爾先生他們逃往下層,我跟菲兒葳絲小姐遭敵方暗算而與伯特先生等人分開時……」
換言之。
因爲在心中不斷膨脹的「不對勁感」,一把奪走她想駁斥的話語。
「……」
一邊是持續低着頭的「菲兒葳絲」。
蕾菲亞他們尾隨的「假面人」在迎接從外側進來的美神之後,就放着打開的最硬金屬「門」不理。
「這是啥狀況……!?」
就是蕾菲亞和菲兒葳絲並未擁有「代達羅斯寶珠」,竟沒有遭遇人造迷宮的陷阱,倖存了下來。
從回憶中歸來的蕾菲亞,雙肩顫抖地對着眼前的現實說出感受。
「不對……你說錯了,荷米斯!我是厄倪俄,厄倪俄就是我!」
那雙蔚藍眼眸倒映出當時的光景,聲淚具下地說:
同時現身的兩名精靈。
要是某人爲了拯救蕾菲亞而做出這個苦澀的抉擇呢?
菲兒葳絲被「假面人」親手扭斷脖子,就這麼慘死當場。
「紅髮怪人放過了留在現場的我!但假如她並非打算放過我呢!?而是見到自己的同志就在我身邊,於是認爲沒必要自己親自動手呢!?」
至少得讓蕾菲亞逃出迷宮!
背道而馳的兩種情感同時出現在少女心中。
但要是這些皆爲「必然」的結果呢?
狄蜜特在聽見荷米斯的最後通牒後,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在冒險者們震驚之餘,此人當場摘下面具,從底下露出與菲兒葳絲相同的容貌。
其中最可疑的一點。
「菲兒葳絲小姐至今只在我們面前使用過兩種『魔法』,一種是超短文詠唱的『雷魔法』,第二種是『障壁魔法』……假使她其實擁有第三種『魔法』,卻刻意隱瞞呢?」
──「妳怎麼這麼任性,這麼倔強……這麼……讓人放心不下……」
面對蕾菲亞的哭訴,菲兒葳絲沒有回答。
「那就是決定性的『不對勁感』!」
盤踞在蕾菲亞心中的各種「不對勁感」,竟然都對他們指認的「嫌犯」表示同意。
伯特震驚地瞪大雙眼。
對着黯然神傷的菲兒葳絲•夏利亞大叫:
簡直就像從鏡子裏看見的倒影。
「另外還有一點讓人想不透的地方,就是妳們曾經抵達過沒關上的那扇『門』。」
隨着探索時間加長,更能清楚明白「鑰匙」在人造迷宮中的必要性。反之,若是沒有「鑰匙」將多麼令人絕望。偏偏蕾菲亞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由穿梭於人造迷宮內,甚至還奇蹟般地找到艾絲等人。事實上若是沒有蕾菲亞等人的活躍,艾絲他們早已命喪人造迷宮了吧。
「我不相信。總不可能連妳都喝下了『神酒』吧?」
「她一直隱藏的第三種魔法,肯定是──」
一邊是出言數落唾棄的「另一位菲兒葳絲」。
──「我明白妳擔心摔落地下的同伴。」
「蕾菲亞……讓我聽聽妳的意見。」
這是紅髮怪人與「假面人」在人造迷宮裏的對話。
蕾菲亞猛然抬起頭來,從眼中灑下點點淚光。
面對芬恩的指證,蕾菲亞直覺地想出言反駁,卻發不出聲音來。
當蕾菲亞對着出口表示「我要回迷宮救人」時,菲兒葳絲一臉苦澀地流露出情感,將心底話說了出來!
──「但目前我們應該試圖逃離這座迷宮,到外面尋求救援纔是上策。」
要是蕾菲亞身邊的某人「意圖」這麼做呢?
伯特他們因完全一致的存在而大感詫異之際,蕾菲亞抹去淚水,抬起頭來。
「我好想大叫這一切都是假的!也好想打從心底慶幸妳還活着!可是、可是……!我……!!」
在月光灑落的山間陽臺上──
她巧妙躲過巴卡設下的陷阱,沿途摧毀設置於迷宮的「眼線」,甚至誘導蕾菲亞的想法。
同時存在的兩位菲兒葳絲。
當時蕾菲亞聽得一頭霧水。
荷米斯見狀卻無動於衷,毫不留情地否定這個說法。
蕾菲亞開始回想菲兒葳絲當時說過的話。
──「妳爲什麼不肯考慮我的心情……」
「拜託妳別再做無謂的掙扎,我實在不想繼續侮辱身爲女神的妳。」
「假如妳身邊之人就是敵人派來的『內奸』……對方確實可以躲過人造迷宮的陷阱,助妳逃往安全地點。」
狄蜜特顧不得形象地激動吶喊。
彷彿默認這一切都是「真相」,低頭不語。
「……妳並非爲了袒護『厄倪俄』,才同意淪爲代罪羔羊吧?」
──「那傢伙爲何到現在還活着?」
伯特彷彿想表達這個意思般,惡狠狠地瞪着這位「亡靈」時──
來者配戴與菲兒葳絲一樣的面具,穿着一樣的長袍。
荷米斯走上前去,單膝跪地,道出自己的猜測。
「如果你們不是達成協議……就是妳被對方威脅吧。」
──「還有,你連一件事都辦不好嗎?」
透過面具以好幾種聲線混合而成的詭異嗓音,變成了【洛基眷族】成員們早已聽慣,由【白巫女】所擁有的聲音。
兩人的相似程度早已超出雙胞胎的境界。
就算「門」是設計成會自動關閉,沒等通往據點的出入口關上就先行離去,未免也太粗心了。況且裏維莉雅等人當時也在人造迷宮外待命。
「更何況她當着妳的面被怪獸喫掉了喔!」
冒險者們倒吸一口氣。
聽完主神的「推理」,再加上芬恩等人的搜查,「假面人」的真面目迅速浮出檯面。
忽然從頭頂正上方的坑洞降下一道身影。
──「蕾菲亞……我認爲我們應該就這樣,找出通往外面的出口。」
「等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分身魔法』。」
「所以我才勸妳捨棄私情的。」
因此怪人決定「無視」蕾菲亞的存在。
「──如此事態都是『妳』一手造成的。」
彷彿代替其他搞不清楚狀況的冒險者們開口發問。
這時,伯特扯開嗓門大喊。
欣喜與絕望。
「妳從剛纔起到底在鬼扯啥!?明明至今有好幾次看見陰險精靈跟『蒙面混蛋』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啊!」
在第一次進攻人造迷宮時,兩人確實分別出現在不同地方。
──「我也不想讓妳送死啊。」
唯一的差別就在於那雙赤緋色眼眸,恍若倒映着深淵般黯淡無光。
「不對,我是整起事件的幕後黑手!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
蕾菲亞將支離破碎的內心吶喊出來,拚死剋制住呼之欲出的衝動。
比方說第24層的糧食庫事件那次,菲兒葳絲跟「假面人」是同時存在於一處。
紅髮女子並沒有放過少女,而是認定「她絕對死路一條」。
女神在明白大勢已去之後,便放棄抵抗,從實招來。
「都怪我過於深究了……」
「……」
「因爲我發現『那尊天神』的態度有異,於是決定深入調查,都怪我思慮不周……導致眷族被挾爲人質。」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了吧。
狄蜜特摟住自己的肩膀,臉色慘白得令人於心不忍。
「那尊天神說,若是不從就殺了我的孩子們。我起先嚴詞拒絕,結果對方直接殺了一人。在我嚇壞之際,對方又殺了一人。當我出聲制止時,又有一人被殺。在我掩面哭泣的瞬間,馬上又一人慘死……」
狄蜜特語帶哽咽地訴說着這段染血的記憶。
看在擁有永恒生命的天神眼中,人類會不斷重生到這個世上。
就算樂觀認爲彼此有朝一日能再次重逢──天神也不可能容許自己的眷族慘遭「屠殺」。
更別提身爲慈愛女神的狄蜜特,心腸太軟的她更是難以承受這種事。
「對方藉此證明自己有多麼喪心病狂之後,便交代我什麼事都不必做,也無須動手殘害生命,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就好……」
「……」
「對方的狡猾之處就是會遵守約定,只要我安分守己,他就不殺任何人。當我有任何詭異的舉動,他就立刻取走孩子的性命,徹底斷了我想反抗的念頭……」
烙印於眷族背上的「神之恩惠」。
基於將自身神血賦予眷屬的緣故,主神能感應到眷屬的存在。
只要不惹事,「恩惠」的數量就不會減少。
一旦有任何可疑的舉動,諸如留下筆記與暗號,或是跟其他人接觸,「恩惠」的數量就會立刻減少。
面對如此簡單明快到近乎冷血的減法生活,狄蜜特身心具疲。
「……約莫在阿瑞斯率領王國來犯當時,建御雷曾來找過我。他說妳的情況有異,因爲自己不懂女人心……所以拜託我幫幫妳。」
──「對我而言,都市裏面的所有神都是嫌犯,是孩子的仇人。」
狄俄尼索斯將眼睛眯得細如絲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洛基妳真厲害!妳全說中了,全都被妳給說中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洛基即刻回答。
她們都不是「狄俄尼索斯眷族」。
「珀涅亞。」
喝下神酒醉倒的少女們就這麼被一臉賊笑的男神控制,把女神當成是自己的「主神」,之後只需交由受自己控制的女神去編撰「恩惠」即可。
怒眼瞪視眼前的黑暗化身。
從中露出金色的頭髮。
以結論而言,她將麾下眷族跟都市內所有生命擺在同一個「天秤」上。
他說,自己是正義的一方。
狄俄尼索斯像是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笑。
以及俊秀的容貌。
從嘴裏說出毫無保留的讚歎,打從心底給予對方讚賞。
洛基果斷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是的,我沒料到他如此工於心計。自我們在天界相識以來……我完全沒能看出他的本性竟是這般扭曲。」
不過這都是「逢場作戲」。
除了狄蜜特以外,其實有另一位真正的「代罪羔羊」。
「厄倪俄的真實身分是──」
唯一能肯定的事,就是有一尊女神從歐拉麗人間蒸發了。
「真像是建御雷的作風……」狄蜜特輕輕一笑,緊接着說:
對於能夠識破「幕後黑手」之人真心給予讚美。
每當男神拉動那一條條染上鮮紅液體的絲線,無論是神或人,都會成爲他手中的棋子。
洛基杏眼圓睜。
他無須令眷族一直失去理智,只要在更新【能力值】前表示爲了慰勞她們,將那鮮紅如血的液體謊稱是「珍藏的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即可。
狄蜜特再也把持不住,從眼角落下淚來。
「除了原以爲化成光柱遣返的你,以及在我面前昇天的死神……我發現還有一尊天神也不見了。這裏所指的並非刻意躲藏的狄蜜特。」
那雙硃紅色的眼中佈滿強烈的怒意。
真實身分揭曉的「厄倪俄」──狄俄尼索斯就站在那裏。
他以醉意掩飾本性,站在最近的位置觀察着洛基等神。
「……」
──「殺害方式很簡單。從正面靠近、抓住脖子然後折斷。」
「我在進入這裏之前,有先去一趟收容『代達羅斯路』居民的避難設施。我四處打聽後,貧民窟的孩子們告訴我『珀涅亞大人在某天忽然不見了』。」
荷米斯如此低語。
至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下──
「很有一套嘛,洛基。」
他說,自己是與洛基他們一起討伐邪惡的天神。
那雙眼眸沒有一絲醉意。
他朝着洛基發出清脆響亮的鼓掌聲。
包含副團長在內,所有參與人造迷宮「第一波攻勢」的冒險者們。
那雙眼睛沒有一絲混濁。
大概是謊稱基於同鄉之情,狄俄尼索斯很容易便有方法能施捨食物跟「飲料」給一貧如洗的女神。
狄蜜特淚眼汪汪地望向天空,坦言:
「可是,荷米斯……如果你認真看待此事來與我接觸,我一定會轉身逃跑,就算會令人起疑也要躲起來。就像目前這樣,獨自一人縮在某處,拒絕與任何人接觸。」
「……你當初提到被『仇敵』殺死的子民們,那些人其實是沒有喝下太多神酒,驚覺自己並非狄俄尼索斯眷族的人……於是被你『處理掉了』,對吧?」

而是「珀涅亞眷族」。
「你灌醉珀涅亞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讓你的孩子全都『改宗』成珀涅亞的眷族。」
下個瞬間,那身長袍被一把脫掉。
「妳發現啦。不對,是被妳識破啦。看來想在妳面前成功扮演一名『小丑』是絕無可能呢。」
而是透過喝醉來進行「自我催眠」。
此刻展露於眼前的那張笑容以及言行,纔是天神狄俄尼索斯的「本性」。
「……然後妳就被拱成幕後黑手了?」
那副模樣莫名令人毛骨悚然,讓洛基感到一陣反胃。
黑紫相間的長袍緩緩飄落,臉上的面具掉在地面。
「所以……等我驚覺不對,卻爲時已晚。」
此舉可以同時封印【狄俄尼索斯眷族】的能力。
有誰會去懷疑真心認爲自己代表正義一方的「小丑」?
洛基光是在腦中想像出那幅景象,就感到既愚蠢又悲涼。
可是就算察覺這點,也已經太遲了。
恐怕狄俄尼索斯也讓奧拉等前眷族喝下了「神酒」。
他在大本營地底下的專用儲藏庫裏,一邊喝着神酒,一邊對着自己倒映於杯中的眼睛輕聲呢喃。
就這麼被眼前的男神恣意玩弄身與心。
「這場鬧劇到此爲止。」
看在洛基的眼中,男神的態度幾乎與往常無異,臉上掛着一張熟悉的笑容。
──「一個月前,我的團員遭人殺害了。」
恐怕她已然察覺「幕後黑手」所要執行的計劃。
可憐發誓效忠於狄俄尼索斯的奧拉等人,事實上根本不是他的眷族。
喝下「神酒」醉醺醺的狄俄尼索斯,是真心認爲自己是正義之神。稱之爲雙重人格也行。這正是洛基等神遲遲懷疑不到他身上的理由。
洛基夥同伯特調查完地下水道後,狄俄尼索斯曾當面表明自己的決心。
狄俄尼索斯並不是受人操控的醉鬼。
「儘管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不過機會難得,就讓我們『對完最後的答案』吧。」
「既然不是我,被遣返的天神到底是誰?」
一切都是狄俄尼索斯吩咐「假面人」前去處理。
一如洛基所言,犧牲的三名眷屬可能是正在被女神更新【能力值】時恰好酒醒。三人因爲沒喝太醉,於是驚慌失措地奔出大本營,像無頭蒼蠅似地跑進罕無人煙的巷子裏──最終被怪人所殺。
彷彿對女神的確認給予肯定。
「呵呵……」
「你除了用酒來催眠自己,還故意把珀涅亞灌醉,藉此讓她成爲言聽計從的『傀儡』。」
「──狄俄尼索斯。」
「此話怎說?」
「因爲你也灌醉自家的眷族了。」
狄俄尼索斯做出的第一個反應是拍手。
男神催促洛基趕緊說出「答案」。
長袍底下傳出一陣笑聲。
「妳是從哪點看出我就是『厄倪俄』?」
真是一出可笑的「傀儡劇」。
乍聽之下彷彿這是哪來的餘興節目,是天神口中的遊戲。
面對怒目相視的洛基,狄俄尼索斯只是輕輕一笑。
正是居住於代達羅斯路上,掌管「貧窮」的天神。
「然後呢?」
「……在你飛走後,我真心以爲那是狄蜜特做的。正是被你這個醉鬼提供的情報給耍得團團轉。」
無論是同伴、敵對或中立,狄俄尼索斯以絕妙的距離感融入洛基他們之中。
「但我首先對狄蜜特能不能釀出這種蠢酒一事起了疑心。就算狄蜜特掌管豐饒,又能備妥『神酒』的材料,但她如何知道釀造方式?」
「沒錯,所以這也只是『前提』。接下來令我起疑的地方,是接連發生的『遣返』與天神的數量。」
平凡到彷彿日常生活中的一幕光景。
至於狄俄尼索斯是如何讓珀涅亞喝下「神酒」的,洛基一點都不感興趣。
面對這項指控。
狄俄尼索斯愉悅地看着因屈辱而燃起怒火的女神。
「或許是她深藏不露。畢竟爾虞我詐是天神的壓箱絕活吧?」
「你這傢伙,在我們面前故意表現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樣吧……!」
之後就如同他洛基對所說的。
爲了要有人證而讓「公會」發現遺體,接着狄俄尼索斯再假裝成受害者,表現得十分悲憤。
然後他只要在洛基的面前展示「斑斕魔石」,謊稱此事與怪物祭有關即可。
狄俄尼索斯當時自然「已經喝醉」。對於酒醉的他來說,那股決心是「發自內心」,因此洛基沒能識破這個「謊言」。
其實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仇敵」。
也不存在所謂的「報仇雪恨」。
因爲一切都是男神的自導自演。
所有犧牲者皆含冤而死。
被狄俄尼索斯玩弄於股掌中的眷族都死不瞑目。
「你這個該死的臭神……」
面對眼前這位優雅得恍若貴公子,並且不合時宜地開懷大笑的天神,洛基代替孩子們大發雷霆。
一切的陰謀都是多虧「神酒」才得以實現。
這是由一批品質在蘇摩之上的神酒所掀起的「鬧劇」。
也是一出死傷無數的「慘劇」。
「珀涅亞是個非常優秀的『幌子』。計劃具體浮現在我腦中的瞬間,我首先就想到要利用她。讓我有個能規避嫌疑的『保障』。不過身爲天神,總會有一、兩個怪癖……」
畢竟珀涅亞司掌「貧窮」,自然是眷族人數永遠掛零的怪胎女神。
即使狄俄尼索斯暗中讓自己的眷族改宗,不過主神自己也爛醉如泥到缺乏正常的判斷力,所以才無人對此產生疑慮,沒有任何一名眷屬對此心生疑竇。
由於沒有其他天神比她更適合擔任「代罪羔羊」,因此才被狄俄尼索斯看上。
「是啊,不過這位怪怪女神倒是有成功留下『提示』。」
「妳說什麼?」
話雖如此,狄俄尼索斯卻露出一副瀟灑的模樣。
這就是那天的來龍去脈。
殘存的魔力則被冰風暴徹底吹散。
接着他利用原本準備好的「穿衣鏡」迅速傳遞情報。透過鏡中那位脣瓣彎成弦月狀露出賊笑的自己,對着剛清醒的「厄倪俄」一五一十地報告現況。
「麻煩妳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妳如何肯定我就是真正犯神?」
「……珀涅亞也是在這裏被你殺死的吧。」
不光是其他天神,恐怕就連與狄俄尼索斯頗有交情的狄蜜特都沒發現他暗藏於心中的漆黑神意,但唯獨掌管不滅與聖火的女神感知到這件事。
她注入自己杯中的那瓶葡萄酒,所貼標籤跟專用儲藏庫裏發現的完全一致。
證據是敵人身上的面具、長袍以及金屬手套都被凍結,遺留在現場。想來是菲兒葳絲連忙解除「魔法」,於是由魔力組成的「身體」便化成了魔素粒子。
至於被綁在一旁椅子上的人物,則是一開始就被送來這裏的「代罪羔羊」。
都市最強魔導士裏維莉雅在最佳時機施展的大範圍魔法。
這股「恐懼」與眼前的天神是否喝醉無關,而是源自於對方的本性。
與菲兒葳絲對峙的蕾菲亞壓下心中的激動,把芬恩跟裏維莉雅的「見解」說出口。
這就是蕾菲亞等人得出「分身魔法」這個荒謬結論的另一個提示。
答案是否定的。
這是洛基推理出犯神與狄俄尼索斯的關聯性,大家重新審視「假面人」一事之後所得出的結論。
「只要假設有『兩位』菲兒葳絲小姐同時存在……一切的『不對勁感』即可迎刃而解。」
狄俄尼索斯遵從自己的「催眠」離開洛基等人。
洛基回想起這件事,態度強勢地說出關鍵性的一句話。
「回答我,那名假面人──是你的眷屬嗎?」
「妳說對了。」
「假面人」就這麼未留一絲痕跡地消失了。
他透過「眼晶」陪洛基演了一出「鬧劇」──從「爛醉」中酒醒。
「!」
裏維莉雅和芬恩都曾說過。
這是個再單純不過的疑問。
爲何洛基能肯定這其中的加害者是狄俄尼索斯?
洛基又一次被惹惱得殺氣騰騰之際,男神開口提出一個問題。
「沒錯,她是我可愛的『成對人偶』。」
這就是從裏維莉雅的攻擊中全身而退的手法。
當真有人能躲過攻擊,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現場嗎?
嘴巴被堵住的珀涅亞就連哭喊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被狄俄尼索斯用短劍慢慢刺穿心臟──
伯特惡狠狠地拋出這句話。
低着頭用瀏海遮住雙眼的他,彷彿臉頰被利刃劃過般大幅度地揚起嘴角。
目睹如此奇妙光景而不知所措的其他冒險者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實。
「──這種無聊的『魔法』根本就不重要。」
「除了你的專用儲藏庫以外,我還有在其他地方發現相同的葡萄酒。」
不是奇怪,而是可怕。
不僅是其他團員,就連奧拉也捨棄的狄俄尼索斯──不對,是「厄倪俄」留在身邊唯一的「棋子」。
「我說的就是珀涅亞。直到最近我纔想起來,當初在『代達羅斯路』遇見那個老太婆時,她手裏就拿着一模一樣的葡萄酒瓶。」
它並非一道被人觸摸就會化成煙霧散去的幻影。
完全就像一名正享受着這場推理遊戲的幕後真兇。
同時回憶起「第一波攻勢」那天發生的事。
「……」
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令狄俄尼索斯不由得睜大雙眼。
面對女神的指控,狄俄尼索斯得意地揚起嘴角。
洛基領着艾絲等人首次前去調查「代達羅斯路」時──
還順便製造出自己遭到遣返的假象。
這樣的態度更令洛基作嘔。
「【洛基眷族】……竟能憑藉如此細微的線索找出答案,真是太可怕了。看來我真的太蠢了,居然給你們留下這樣的線索……」
這個過程會令人頭痛欲裂,導致人格受損,於是原本戴在他臉上的「正義之神」面具就此粉碎。
而是能自主攻擊與防禦,就連意識和思想都獨立出來的「實體」。
「這個可恨的女神……打從身處天界時就老愛來壞我的好事。」
「直到現在仍不知去向的狄蜜特,依舊有着重大嫌疑。珀涅亞手中的葡萄酒瓶也算不上是關鍵證據。按照妳的論調,也能推理成遣返的人是我,珀涅亞纔是爲了掩人耳目而假裝喝醉……爲什麼妳能猜出是我乾的?」
因爲珀涅亞沒有「喝醉」的自覺,所以經常飲用「神酒」。
在揭穿此事之後,將會徹底翻轉對於整起事件的認知。
進而喚醒──沉醉於深淵盡頭的黑暗本性。
珀涅亞確實在洛基他們面前拿着帶骨肉塊和「葡萄酒瓶」。
「假如對方並非躲過攻擊,而是『解除了魔法』呢?」
語中充滿怒意和嘲諷的假面,嗓音冷若冰霜。
「小矮子那時望着你,和我聊起許多你在天界時代的往事。比方說你的『毛病』,或是你跟我一樣打算唆使其他天神『自相殘殺』……」
狄俄尼索斯如此感嘆。
他之所以葬送了麾下的所有眷族,除了當作「祭壇」的「養分」以外,另一個理由恐怕是爲了避免遺體上的「恩惠」令自己露出馬腳。
這位小妹妹女神,目不轉睛地看着與市區孩童們嬉戲的狄俄尼索斯。
──明明都已動用我的葡萄酒,她竟然還能做出這種意料外的舉動。
他透過「神酒」塑造出名爲犯神的幻影,然後掩人耳目,單獨前往追捕。
包含遣返的珀涅亞在內,能力遭封印的眷族也全軍覆沒。
他輕輕地發出笑聲。
「唉……都忘了她那無藥可救的本性。明明已一再叮囑她別喝『過量』,結果還是瞞着我在那邊偷喝。」
*
這是名符其實的「稀有魔法」──不對,是唯獨菲兒葳絲•夏利亞才能夠使用的「專屬祕術」。
「狄俄尼索斯,這個小矮子並不是說這樣的你『很奇怪』,而是直接說你『很可怕』。」
話中夾帶着讚歎與自嘲兩種意思的菲兒葳絲,嗓音聽起來十分扭曲。
此人正是爐竈女神。
男神的語調瞬間豹變。
狄俄尼索斯唯一的眷屬。
「妳跟那個紅髮女一樣都是『怪物』吧?」
他臉上的刺青因兇狠的表情徹底扭曲,毫不掩飾心中的煩躁,大聲提問。
「不過我想起小矮子說的一句話。」
蕾菲亞所揭示的「分身魔法」,菲兒葳絲毫不猶豫地承認了。
甚至達到了放棄抵抗的地步。
洛基忍不住開始想像當時的光景。
「分身魔法」──
敵人就像是「憑空消失般」不見蹤影。
「洛基,妳在這次的『對答案』裏得到滿分。說實話,妳是我唯一不想與之爲敵的人。」
片刻後,目光如刃的洛基反問:
接下來就是「依計行事」。
洛基決定相信赫斯緹雅,而非狄俄尼索斯。
蕾菲亞瞥了待在菲兒葳絲身後,眼神黯淡無光的「另一位菲兒葳絲」一眼──爲了易於區別,就暫且將它稱爲假面。
同時展露出藏於心中的神意。
洛基同意狄俄尼索斯的說法──並且開始解釋來龍去脈。
男神抬起頭來,眯起雙眼露出微笑,回答了。
因此才讓洛基從各式各樣的表象中,順利揪出真正的犯神。
這就是「關鍵」。
儘管是出自於下意識,不過赫斯緹雅的確察覺到了狄俄尼索斯的「黑暗面」。
狄俄尼索斯先是因洛基的一席話而稍稍愣住,接着他緩緩地低下頭去。
音量細微到沒有豎起耳朵根本聽不清楚。
掀起這場腥風血雨的「厄倪俄」則逃進這條密道,厚顏無恥地存活下來。
「……團長說,他們在第53層與『假面人』交手時,對方曾躲過裏維莉雅大人的『魔法』。他們認爲對方是利用冰風暴遮蔽衆人視線的短暫破綻中躲過了攻擊。」
「真是名符其實的蠢貨。就因爲妳的自私,纔會接連給狄俄尼索斯大人的計劃帶來阻礙。現在知錯了吧,愚蠢的我。」
「雖然很讓人不爽……這件事着實令人不爽,可是我決定相信小矮子的直覺。理由就這麼簡單。」
「唉~……又是赫斯緹雅……」
「……其實我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能猜出誰是『厄倪俄』。如你所言,這番推理確實存在着好幾種可能性。」
「假面人」跟怪人芮薇絲一樣,都可以操控「斑斕怪獸」。
狼人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他身旁的冒險者們都被嚇得不敢出聲。
「沒錯。」
相對於此,菲兒葳絲大方承認了。
她臉上掛着如同乾枯的荒野般,不存在任何情緒波動的表情。
蕾菲亞拚命撐住發軟的雙腿。
明明已做好覺悟,卻有種快要失去意識的錯覺。她就這樣抱着算不上是恐懼或動搖的心情,嗓音顫抖地發問:
「菲兒葳絲小姐,妳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第27層的噩夢』嗎?」
「……」
這次,菲兒葳絲沒有立刻回答。
不過少女的反應等於是默認。
她那緊握的雙拳代替沒有張開的嘴巴,給出了答覆。
始終面無表情的假面見狀,語帶嘲諷說:
「怎麼啦?事已至此,妳就趁現在把話說清楚吧。」
「吵死了……」
「妳很想向自己心儀的同胞辯解吧?打算趁這個機會博取同情,讓她來安慰妳吧。」
「別說了……」
「要不然就由我來幫妳說吧?」
「──住口!」
眼前的光景詭異得令蕾菲亞倒吸一口涼氣。
「怎、怎麼會這樣……」
菲兒葳絲搶在黑暗分身說溜嘴之前,親手揭開自己的舊傷。
──啊啊啊啊────────……
是「污穢仙精」被「仙精之風」吸引而來的「觸手」。
詭異的破鑼尖叫。
無論是把手臂剁碎、直接在身上開個洞、不斷拿刀自殘、不停用「魔法」自焚、抽光體內的血液、扭斷自己的脖子,甚至讓怪獸啃食自己的身體。
伯特像是感到極度不悅,眉頭整個皺成一團,表現出心中的激憤。
黑暗派系以自殺的方式引發的「怪物奉送」。
──爲什麼!?爲什麼!?這是爲什麼啊!?
「我當時還抱有不值一提的榮譽心,自認爲是維持秩序的使者……與前輩們一同趕赴第27層,渾然忘我地在那片地獄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也因此變「污穢」了。
蠢動的綠肉。
無力抵抗的前輩們慘遭蹂躪。
唯獨菲兒葳絲擁有「適性」,擁有轉生成「怪人」的「強大資質」。
年輕的菲兒葳絲與【狄俄尼索斯眷族】皆身處其中。
不過就算這麼做,也體會不到菲兒葳絲心中萬分之一的痛苦。
「『那個』……?」
菲兒葳絲死後被植入「魔石」──以「怪人」之姿重生。
「……!」
「其實我沒有逃走。」
──妳叫什麼名字?
怪人那超乎想像的自我再生能力,一次次把菲兒葳絲從死亡深淵裏拖了回來。
「……!!」
──快走!走啊!!
導致隊友全數喪命的精靈。
──菲兒……葳絲……
若是閉上眼睛聆聽,或許會以爲是一個人在演短劇。
──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菲兒葳絲沒能死去。
「仙精化身在那天跑到第27層並非偶然。它被血腥味吸引,在大量集結的冒險者之中……尋找新的『觸手』。」
反倒是一旁的假面代爲回答了。
「我實踐過無數次,也嘗試過各種方法,但是……」
在假面解釋的同時,保持沉默的菲兒葳絲耳邊仍殘留着當時痛哭的餘音。
毫無一絲生氣的容貌。
菲兒葳絲那雙赤緋色的眼眸中佈滿哀傷,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倒映出當時的情景。
這也是她被蔑稱爲「報喪精靈」的原因。
看在蕾菲亞的眼裏──不對,是看在所有冒險者的眼中,菲兒葳絲是個內心極不穩定的危險分子。
「……!?」
蕾菲亞因爲這句話的含意震驚得睜大眼睛。
兩位菲兒葳絲正在交談。以相同的嗓音起了口角。
──設法助我完成心願吧。
──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卻又偏偏死不了。
理當不可能存在於世上的這場自問自答,拜「分身魔法」之賜,得以成真。
原因就在菲兒葳絲已陷入絕望的深淵裏,渴望能從「噩夢」中醒來,尋求着已死同伴的幻影,行屍走肉地遊蕩在城鎮裏。
面對蕾菲亞和伯特的疑慮,菲兒葳絲不發一語。
「我們在最後……遇上了『那個』。」
「咦──」
但是,這麼做也得不到任何慰藉。
男神當時的立場,可說是「隱藏的第三勢力」。
如今即將揭曉的,莫非就是菲兒葳絲心中的糾結與想法?
只能不停被腦中的呢喃所苛責,兩眼無神地被埋入黑暗深淵之中。
她那超乎想像的苦悶心情,絕不容許這世上有任何一人說自己感同身受。
「沒錯,是我對於墮落成『怪物』的自己感到絕望。」
面對菲兒葳絲慘痛的自白,蕾菲亞的心跳以異常的規律開始加快。
沒錯。
這就是菲兒葳絲•夏利亞在「第27層的噩夢」發生時的真正遭遇。
沒有逃走。
那是公會所屬的冒險者和黑暗派系都付出慘痛犧牲的血腥事件。
伯特似乎產生了與蕾菲亞一樣的疑問,語帶責備地提出質疑。
「前輩們拋下我全數死去。敵人的力量過於蠻橫,我們根本無從抵抗。當時的戰況極爲慘烈,甚至澆熄了我心中僅存的鬥志。」
「……蕾菲亞,正如妳所說,我在『惡夢』那天被玷污了。」
大概是爲了逃避現實,或是衷心渴望「變回不曾被玷污的自己」吧。
菲兒葳絲成了一尊只會流淚的人偶。
菲兒葳絲•夏利亞並非拋下同伴苟且偷生。
「第27層的噩夢」──
一段時間後,她的腦中甚至出現「仙精」那惱人的呢喃。
而是爲了保護同伴返回現場,爲了精靈的矜持而死,並因此淪爲「怪物」。
衣衫襤褸,染血黑髮。
「就是『污穢仙精』的化身。」
然而,蕾菲亞冒出一個疑問。
埋有「斑斕魔石」的胸口彷彿能控制菲兒葳絲的身體,會阻止她受到致命傷。不管遊走在死亡邊緣多少次,「污穢的身體」唯獨不容許她跨過最後的底線。
「不對,是我變污穢了。」
然而,就是殺不死。殺不死自己。
──快逃!菲兒葳絲!!
如果自己也站在相同的立場呢?
面對這番話,蕾菲亞完全無法從喉嚨發出任何聲音。
菲兒葳絲忍不住發出慘叫。
【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屍體也接連被埋入「魔石」,但大家都化成了只會不斷髮出呻吟的肉塊。
就跟親眼看着她死去的蕾菲亞一樣。
「這『分身魔法』,也是我變成這樣以後纔出現的……」
明明身爲高潔的精靈,卻就此淪爲醜陋「怪物」的事實,以及自己無法從這片活地獄中得到解脫的現實,徹底摧毀了她的心靈。
「污穢仙精」的觸手──把菲兒葳絲化成「眷族」後,徹底奪走她對自身的生殺大權。
旁人紛紛走避,只能步履蹣跚,拖着身體往前走。
他假裝聽令於公會,卻暗中打量與黑暗派系之間的局勢,隨時尋找顛覆歐拉麗的機會。當然這是他暗藏於心底的神意,身爲眷族的菲兒葳絲等人都是以正義派系一分子的立場,被捲入「第27層的噩夢」之中。
少女展現出高潔的情操。
她還曾經心一橫,想直接挖出體內的「魔石」,打算跟醜惡的怪獸一樣化成灰死去──卻同樣沒能如願。
菲兒葳絲拋下同伴們,九死一生地逃離第27層,是「噩夢」中爲數不多的倖存者。身爲第18層「里維拉鎮」頭子的柏斯,就曾目擊過深陷絕望的她行屍走肉地在鎮上游蕩。
在菲兒葳絲開口解釋的同時,也想起對罪魁禍首奧力瓦司•亞克特的恨。
「──!」
英勇的前輩們逐一倒下。被年輕團員們視爲親姐姐般仰慕的副團長也被吞噬。實力最強的男性團長被仙精慢慢吸收進體內的期間,仍拚了命催促少女趕緊逃命。
──我想看看天空。
同樣身爲精靈的蕾菲亞,受到了彷彿被人從高空一把推入深淵裏的衝擊。
「接下來的情況可想而知了吧?」
「換句話說……柏斯先生等人在『里維拉鎮』看見妳絕望地四處遊蕩……並不是因爲妳拋下『眷族』苟且偷生……」
──救救我。
當時,最年幼的精靈淚流滿面,轉過身去準備逃跑。
──沒錯,快走……菲兒葳絲。
不過,傳入菲兒葳絲耳中的這聲哀求,她拚命裝作沒聽見的、來自團長的這聲低語,一把揪住了她的心臟。
結局卻無比諷刺。
「……等等,妳都已經拋下其他同伴了吧。既然夾着尾巴逃之夭夭,妳又是何時淪爲『怪物』的!?」
「在那之後……其實我一心尋死。」
蕾菲亞一思考這個問題就感到心如刀割。
──快逃啊,菲兒葳絲!
於是少女咬緊牙根,邊哭邊再度轉身,前去對抗眼前那名可怕的敵人。
「我聽見前輩們的求救聲,於是挺身對抗『那個』,然後遭到反殺,就這麼死得毫無價值。」
「就算再哀嘆,再痛苦,依然堅守心中榮耀的妳真的很美。」
於是──
「我真心愛着如此美麗的妳。」
在菲兒葳絲的耳邊──
「對了,既然妳無法接受自己成爲有別於世上任何種族的異類──」
傳來了天神……不對,是「惡魔」的細語。
「就把其他人類都變成跟妳【一樣的存在】就好。」
毀滅迷宮都市。
由「污穢仙精」來統治地表。
如此一來,下界就會充滿怪獸,唯有天選之人能被「污穢仙精」親手改造成與菲兒葳絲同樣的「怪人」。
毀壞殆盡的「美醜少女」,在顛覆後的世界裏便能成爲被「肯定」的存在。
狄俄尼索斯透過花言巧語,將恍若葡萄腐汁般的「毒素」注入少女那顆已經壞死的心。
「竟然有這種事──!?」
蕾菲亞不由得發出驚呼。
即使導致生靈塗炭,也要讓「污穢仙精」統治地表世界。
這個選擇是天理不容的禁忌。
在出言責備的同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蕾菲亞首次對於身爲天神的存在燃起瞋恚之火。
對於狄俄尼索斯竟然看準菲兒葳絲受盡折磨的脆弱心靈,利用那些不切實際隨口亂說的甜言蜜語來操弄人心一事感到火冒三丈。
「不過那位大人的一席話……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確實是『救贖』。」
而且臉上還掛着無比殘酷的冷笑,讓他那唯獨天神才擁有的俏臉顯得極其醜陋。
一切都是爲了重現歷史。
「什麼嘛~…居然還是穿幫了~」
儘管有「仙精」的介入,下界居民仍仰賴自身力量推翻了怪獸的統治,奪回被侵佔的領土,最終甚至還兵臨災禍根源的「大洞」。
應當有不少天神都能理解這樣的愛。
那是又被稱爲地獄或冥府的光景。
是超越一切的存在以自身方式在關懷下界和孩子們,是崇敬生命光輝的純粹而產生的一種神愛。
這是發狂到已經失去自我,由悲鳴與狂笑所組成的地獄繪圖。
裝設於周圍牆上的火把仍持續燃燒,在男神那張俊俏的臉龐罩上一層陰影。
這就是他之所以能最早接觸和拉攏「污穢仙精」的原因。
對於眼前的禁忌甘蜜──
「……」
就這麼態度「驟變」。
「這件事可是令我歡欣鼓舞!在無法使用『神力』的情況下,我相信『污穢仙精』就是這個計劃的關鍵!」
他一改原先的笑容,正色道:
「設法拯救身心具毀的菲兒葳絲。」
位於密道盡頭的圓柱狀洞窟裏。
狄俄尼索斯形同剝下外皮般露出「本性」,喉頭隨着詭異的笑聲不停抖動。
「包含陳列在此處的所有壁畫,都足以證明你那下三濫的劣根性!」
「冤枉啊,洛基,我只不過是在設法拯救自己所愛的眷屬呀。」
女神杏眼圓睜,以目光射穿停下動作的男神。
「狄俄尼索斯神願意憐愛已變得污穢的我……所以我僅存的道路,就是設法實現狄俄尼索斯神的心願。」
「爲了『糾正』下界。」
那一幅幅淒厲駭人的畫作,都足以彰顯持有者心中的「執念」。洛基伸手一指,大聲批判:
「相信妳也知道吧?洛基,自古以來的『英雄』們都是在沒有衆神的『恩惠』之下,挺身對抗來地表作亂的怪獸。」
壁畫角落能看見一大灘鮮血,在被怪物以利爪貫穿身體的犧牲者們附近,還畫有一羣手舞足蹈向天祈禱的人們。
已無棲身之處的少女──
「就算罵我殘酷、自私或邪惡都行!但我就是要不擇手段地推開冥府之門!找回那個美妙的時代!重現在絕境裏才能夠感受到的生命光輝!」
那是被稱爲「古代」的時代。
接下來的發展就一如洛基所料。
一切都是被稱爲「英雄」的人們所成就的「豐功偉業」。
「畢竟除了那位大人以外……沒有任何人能接受這樣的我……」
他用手撥開瀏海,露出一雙既扭曲又殺氣騰騰,與野獸無異的眼睛。
洛基見狀──
「!?」
破壞與殺戮。
狄俄尼索斯透過菲兒葳絲與「污穢仙精」所掌控的地下勢力還有芮薇絲進行接觸,直到今日都在暗中執行計劃。
「即使並未借用能激發『器量』潛力的『神之恩惠』!他們仍然付出崇高的血與淚,秉持着無可取代的堅定意志!在黑暗時期裏開拓出一片天地!」
「因爲現在的下界太混亂了。衆神都跑來這裏胡作非爲,所以我得使其恢復應有的模樣。」
狄俄尼索斯稍稍沉默。
慘無人道的死亡饗宴。
他換上「天神」應有的表情,針對洛基的問題給出答案。
這句犀利無比的言詞,瞬間打破現場的寂靜。
從狄俄尼索斯口中得知菲兒葳絲過去經歷的洛基,已不知如此咒罵了多少次。
「菲兒葳絲、小姐……」
被洛基否定的狄俄尼索斯靜靜地低下頭去。
每一幅畫皆以「瘋狂」爲主題。
周圍的牆上能看見古老的壁畫。
天神的嗓音變得高亢。
就算讓自己所愛的眷族成爲傀儡。
原先泰然自若的狄俄尼索斯,語氣變得越來越激動。
「應有的模樣……?」
「你這個雜碎……」
就算害自己的眷族被屠殺殆盡。
畢竟狄俄尼索斯就是多虧怪人化的菲兒葳絲,才得以知曉「污穢仙精」的存在。
心靈殘破不堪的菲兒葳絲──
畫中有着想逃離怪物的人羣、熊熊燃燒的火海、逝去的生命。
然後在該處建設了迷宮都市前身的要塞,藉此阻止怪獸出入地表。
「你只是想看孩子們抱頭亂竄、哭喊尖叫,被逼瘋的模樣──只是想看見這樣的『狂亂』罷了!!」
對於伸來的「惡魔」之手──最終只能選擇接受。
只要仔細觀看,彷彿能感受到畫中之人毫無希望逃命時所發出的尖叫、心中所感受到的絕望,以及恐懼到失去理智的笑聲。
「孩子們……這羣下界的居民『成長』了!就算有我們派遣的『仙精』引發『奇蹟』!但那些英雄都憑藉着自己的力量,不斷超越身爲『人類』的極限!」
考慮到狄俄尼索斯截至目前爲止所建立的形象與言行舉止,洛基一語道破他剛纔那些「爲下界着想」的種種假話。
身爲超越存在所擁有的完美容貌,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尊雕像,而非活人。
「……你想摧毀歐拉麗的理由是什麼?」
當狄俄尼索斯再次抬起頭來,那張如貴公子般的優雅神情已不復存在。
對於耳邊的甜言蜜語──
這是同爲天神所獨有的明察秋毫。
這是事實。
「連惡魔都望塵莫及」的這句形容,簡直就是爲他而存在。
「英勇的他們起初雖然沒有衆神的庇佑而慘遭怪獸蹂躪,但隨着時間經過,他們開始起身反抗,甚至還逐漸逼退異形大軍!」
「我要讓這個衆神的時代畫下句點!!」
但這確實也是所謂的「天神」。
「……!」
「別這樣嘛,洛基~明明妳對我一無所知,卻把我看得如此透徹,可是會讓人很不爽喔~?」
「厄倪俄」透過毀滅迷宮都市一事所要實現的理想,就是打造出怪獸橫行的殘酷世界。
以把握十足的語氣開口:
「少騙人了。」
反觀狄俄尼索斯則是全然沒放在心上地出言反駁。
爲了讚頌這羣人,狄俄尼索斯放話要推翻象徵衆神降臨下界的神塔,並且毀滅迷宮都市。
蹂躪與混沌。
不惜任何代價都想「毀滅迷宮都市」的目的究竟爲何?
不過,看在享受著名爲「和平」的當下的人類眼中則完全無法理解,更是一種令人唾棄的行爲。
「我對菲兒葳絲可是讚譽有加,畢竟她犧牲【眷族】的同伴們苟延殘喘活下來,也親身證明『污穢仙精』的存在!」
身爲天選之人的他們會不斷成長,不斷突破,不斷進化。
類似過度沉醉於酒池肉林,近乎瘋癲狀態下所進行的一種儀式。
這是身爲神獨有的見解。
這是人類史上最爲血腥的黑暗時期。
狄俄尼索斯露出純淨無瑕的眼神,慷慨激昂地宣告心中的理念。
這些存在於下界的「未知」,如今回想起來幾乎叫人難以置信。
這羣人爲了實現心中的宿願,有如現在的眷族達成昇華般,接連打破名爲「器量」的「舊殼」。
「……沒錯,你說得對,那個時代的子民與怪物無異,簡直就是『未知』的凝聚體。」
在神時代來臨前的「英雄時代」。
以迷宮神聖譚爲首,名列於英雄譚裏的,都是夠格名留青史的英雄們。
洛基對有如舞臺劇演員般表現出心中狂喜的狄俄尼索斯如此提問。
「你只是想看孩子們哭喊求助吧。」
「嘻嘻嘻嘻嘻……!」
如此「壯舉」,就連在天界關注的衆神也不得不給予認同。
「那纔是最純粹的『英雄神話』!纔是我們必須肅然起敬、屬於孩子們的歷史!所以、所以──!!這個下界根本就不需要衆神的存在!」
在衆神得以降臨下界之前,來自「大洞」的大量怪物不斷侵佔、支配各種族的生存空間。
「沒錯!妳說對了!全都被妳說對了!我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狄俄尼索斯張開雙臂,仰頭歡呼。洛基眼見此景,心底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厭惡感。
「啊~奧及亞!多麼令人神往的狂亂饗宴!!」
那張醜陋扭曲的神情已表達出他正陶醉其中。
一想到自己所追求的刺激與歡愉,他忍不住興奮得渾身顫抖。
「英雄們活躍的遠古時期!下界慘遭怪獸蹂躪的昔日歲月!那個時代真是棒透了!人們拚命逃離醜惡的怪物,發出淒厲的尖叫!我從天界望見這幕景象時,總是感到心跳加速!」
狄俄尼索斯恍若初戀的少女般雙頰泛紅,眼神溼潤地露出恍惚的表情。
他將這非比尋常的慾望表露無遺,持續謳歌:
「妳知道嗎!?洛基!脆弱的孩子們在拋棄理性後,就會開始發笑喔!」
「!!」
「空前的恐懼會轉化成高潮,讓人擺脫精神與靈魂的枷鎖!!不論怎樣的酒池肉林都無法達到的極致高潮,唯有被怪物撕咬其肉體與內臟才得以成就!!惹人憐愛的美麗『巫女』們『犧牲』自己,爲我獻上『祭品』!!」
狄俄尼索斯是「脫離常理之神」。
崇尚悲憤與瘋狂,甚至想激發人們在精神恍惚時特有的詭異行徑,給這個良善的世界製造混亂。
他是個與社會秩序扯不上任何關係,既孤獨又無人能理解的天神。
洛基見識到男神那深藏於心底的真正「本質」後,大受衝擊地瞪大雙眼。
「孩子們瘋狂哭喊的尖叫,比極致的葡萄酒更令人慾罷不能!!」
被狄俄尼索斯擅自定位成「巫女」的那羣人,就是存在於下界的女性們。
彷彿想表達美麗的無辜生命陷入「狂亂」,就是這世上的唯一真理。
狄俄尼索斯用手抓着自己的右臉,一面使勁,但他依然維持着笑容。
維持着一張邪惡無比的笑容。
「我也同樣愛着她,真要說來我最愛的就是她。她對於自身的存在感到絕望,逐漸壞死的痛哭──啊~完全不輸其他的『狂亂』。」
狄俄尼索斯至眷族的墳前獻花道歉。
「就算不得不執行狄俄尼索斯神的命令,我卻……不想看見妳死去。」
「而且……好巧不巧還讓我在那天遇見妳,蕾菲亞。」
即使已得知他本性的現在。
這種東西根本「滿足不了自己」。
因此他要讓下界化成「冥府」──讓下界陷入「狂亂」。
稱讚變得污穢的菲兒葳絲「美麗」的少女。
雖然無法講實話,卻對蕾菲亞說「拜託妳別死了」。
提及他僅存的眷屬。
名爲蕾菲亞•維裏迪斯的少女。
菲兒葳絲是被世人所忌憚的「報喪精靈」,一無所知的蕾菲亞卻握住了她的手。
狄俄尼索斯像是在緬懷過去似地顯得心平氣和──下個瞬間卻忽然變臉。
以仇視二字來形容恐怕還不夠貼切。
總對蕾菲亞重複着同一句話。
這種東西根本「錯得離譜」。
蕾菲亞自然無從得知。
「假如我要靠一己之力達成目的,說得極端點,就是得除掉我以外的所有天神纔行。」
狄俄尼索斯眼中的世界總是一片灰色。
菲兒葳絲見到【白髮鬼】奧力瓦司•亞克特時,是發自內心感到震驚。
「唉~說起天界,赫斯緹雅也同樣礙事呢。虧我打算也讓天界陷入『狂亂』,慫恿衆神互相殘殺,這個該死的女神卻跑來攪局……」
她一度對狄俄尼索斯產生疑慮,曾考慮過要離去。
對菲兒葳絲來說,那天是何等重要的一個「契機」。
「小手段?妳這是哪門子蠢話,洛基。就算我不慎誤用『神力』毀滅這片土地,說好聽點是世界的修復力或者隨便什麼都好,總之其他天神也能讓它變成『沒發生過』對吧?」
「!」
男神的情緒十分激動,針對當今時代大表不滿。
「狄俄尼索斯神並未告訴我,奧力瓦司•亞克特以怪人的身分活了下來……」
暫時不發一語的洛基,將殘留在心中角落的疑問說了出口。
可是這件事絕不可能實現。
同時,有一個人出現在她面前。
原因是爲了讓毀滅迷宮都市的計劃得以實現,絕不能跟芮薇絲這羣地下勢力起內鬨。
即使他當時喝醉了。
「因爲妳證明我的『魔法』可以保護珍視之人。妳就是我的救贖喔,蕾菲亞。即使已與我無緣……妳依然成功展現出我族的高潔情操。」
不知是怎樣的因緣際會,菲兒葳絲成爲怪人的時候,奧力瓦司竟在同一天變成人與怪物的混血兒。菲兒葳絲當時過着自殘與心死的生活,根本沒有餘力察覺事件的罪魁禍首居然還活在世上。
「你就只是爲了這種破事,耍了這麼多小手段嗎?」
「沒錯!那個到現在仍持續獻上祈禱的老不死……!都怪他害我永遠得不到滿足!從天界當時就一直如此!他老是跑來礙我的好事!」
「……那些話沒有一絲虛假,我當時是真心向已過世的孩子們道歉。」
菲兒葳絲首次見到已化成怪人的奧力瓦司,心中受到的衝擊超乎想像。
「可是──這樣的樂園卻因爲神時代的來臨而宣告結束!」
洛基氣得雙手握緊到發出喀啦聲響。
比如打昏蕾菲亞,把她監禁於某處,方法多不勝數。
「這全是烏拉諾斯害的!就因爲這個老神締結『密約』,將這片大地加以封印,導致怪獸橫行,與冥府無異的這片光景從此中斷!害我的「狂亂」全都消失了!」
因爲天神不能直接介入,所以他纔會利用只存在於下界的要素,暗中穿針引線,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大搞破壞。
「……」
「不過這個結果或許也不錯……要是沒有她阻止的話,我就會被新的『殺意』衝昏頭,沒辦法像這樣剋制住自己。」
儘管這位男神已經喪心病狂,卻也冷靜至極。
在「遠征」前夕,竟跑去陪少女修行,還將「魔法」傳授給她。
其實他根本對烏拉諾斯恨之入骨,欲殺之而後快。
「……這就是你仇視烏拉諾斯的理由嗎?」
扭曲下界就只是爲了滿足私慾。
他酒醉時曾跟洛基等人多次提到自己對烏拉諾斯的提防與仇視。
菲兒葳絲以「假面」的身分在背地裏爲敵人辦事,卻接連做出自相矛盾的舉動,這一切都是爲了蕾菲亞。
眼前的景象對他而言無比邪惡。
那是在嘲笑自己沒能徹底淪爲任人擺佈的「人偶」。
洛基不曾懷疑過狄俄尼索斯的那段「誓言」。
「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的的確確就是他藏在心中的「黑暗面」。
這就是狄俄尼索斯在摧毀迷宮都市之後所要達成的真正目的。
這種東西根本「不值得愛」。
狄俄尼索斯那副頂着一頭亂髮破口大罵的樣子,完完全全就像個一心只想滿足私慾的蠢神。
菲兒葳絲卻終究沒有這麼做。
「沒錯,這是我對『約定之時』到來前不慎導致生命逝去的一種誠意。很抱歉沒能讓你們不孤單,還不能把其他孩子一起當成『活祭品』獻出去!很抱歉你們爲我犧牲,我卻無法履行『契約』讓你們死得轟轟烈烈!」
爲她帶來了一道「曙光」。
這就是狄俄尼索斯的真面目。
這令菲兒葳絲的心境產生了變化。
他從嘴裏透露出的意志,以及蘊含於其中的神意都是「貨真價實」的。
不過,洛基也明白了一件事。
他氣憤地睜開眼睛,將另一股怨氣表現在臉上。
「……換句話說,沒能讓天界上演『狂亂』饗宴的你,盯上了下界是吧。」
是蕾菲亞主動握住她的手。
措辭也同樣粗俗無禮,昔日面對市區孩子們的善良模樣早已徹底消失。
更令「分身」殺死自己,只爲了讓少女能遠離戰鬥──
沒能在那時看出一絲虛情假意的洛基,將最直接的疑問說了出來。
「菲兒葳絲小姐……!」
當時還有蕾菲亞和菲兒葳絲,他們四人一同前往「冒險者公墓」。
甚至違背主神的命令,等她回神時,竟已參與人造迷宮的進攻行動,還不斷設法保護少女。
在第24層糧食庫的一戰。
因爲蕾菲亞一直以來都是菲兒葳絲的「希望」。
「菲兒葳絲也是計劃的其中一環。」
──「謝罪。這是我唯一能說的。」
不惜揮刀抗拒與人接觸的美醜少女,污穢到忍不住自我厭惡,唯獨狄俄尼索斯敢觸碰的這副污穢身軀,蕾菲亞竟然願意接納。
「!」
「……!」
菲兒葳絲理當可以採取強硬的手段。
「誰說妳髒了!!」
這種想法與「邪神」無異。
「可能是擔心我會造反,或是我會對計劃造成阻礙……不管怎麼說,我在那位大人眼中,只是一個好用的齒輪罷了。」
「竟敢說什麼這是一場遊戲!給我扯那什麼屁話!明明雙方都已大開殺戒,直到最後一刻還給我在那邊嘻皮笑臉,你們這羣天神都是些無法感受恐懼或絕望的瘋子!根本就不可能會陷入『狂亂』!」
「在聽見妳說我傳授的『魔法』成功拯救同伴時……我真的悔不當初,與此同時……也感到非常高興。」
在第24層崩塌之際,菲兒葳絲竟挺身去保護少女。
菲兒葳絲對着蕾菲亞等人露出微笑。
──「爲了不忘記這份心情,我常找時間過來。」
不對,說是狄俄尼索斯不讓她察覺會更貼切。
洛基的憤怒指數已經破錶。
「妳是否誤會什麼了?洛基,我可是跟妳一樣,打從心底愛着所有的孩子們,但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去愛他們罷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狄俄尼索斯優雅一笑。
一反那冷靜的外表,她的心中湧現出滾燙的怒意以及誓言。
狄俄尼索斯痛快笑完後──
藉由「污穢仙精」與怪獸橫行於地表這個手段。
並在當時出現了「嫌隙」。
不論是在人造迷宮假裝中計與同伴分開,或是「第一波攻勢」開始之前,菲兒葳絲總是重複着一句話。
然後恍若一頭醜陋的怪物般揚起嘴角。
她發誓絕對會把這名「凌辱下界者」導向毀滅。
「你過去在自家眷族長眠的墳前所說的那番話……那同樣也是一派胡言嗎?」
已變得污穢的菲兒葳絲,唯一辦不到的事就是玷污蕾菲亞的高潔情操。
殘留於菲兒葳絲心底的精靈情操,直到最後都令她狠不下心。
那雙赤緋色的眼睛逐漸溼潤,恍若夜色之下的湖面顫抖着。
「……!」
面對如幽魂般淚中帶笑地望着自己的菲兒葳絲,一股已不知湧現過幾次的情緒激流,徹底打亂了蕾菲亞的心思。
她勉強穩住煎熬着眼睛深處的衝動,從嘴裏擠出聲音:
「讓我們一起並肩作戰吧,菲兒葳絲小姐!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就讓我們跟過去一樣,再一次……!」
蕾菲亞高聲疾呼,要她趕緊與狄俄尼索斯切割。
而且可以的話,希望對方能繼續陪在自己身邊。
蕾菲亞無比渴望成真的「心願」閃過腦中──自己與菲兒葳絲有說有笑,漫步於陽光底下的身姿。
但是──
菲兒葳絲似乎早已看出蕾菲亞會這麼說,她靜靜地給出答覆。
「不可能的,蕾菲亞……」
「咦……!?」
「因爲,我是狄俄尼索斯神的眷屬……」
「可……可是那個天神只把妳當成一枚『棋子』在利用!根本沒將妳視爲眷屬!而且妳自己剛纔不也這麼說嗎!?」
「……」
「他根本是在欺騙妳!」
「……是啊……妳說得對。」
「既然明知這個道理,妳爲何還執迷不悟!?」
下個瞬間,菲兒葳絲用手刺穿自己的胸口。
「畢竟,我們殘殺過太多人了。」
「不必白費脣舌了,蕾菲亞。」
開口說話的人不是菲兒葳絲,而是假面。
看見假面化成無數光點,被吸進「本尊」體內。
「沒那回事!!」
蕾菲亞拚命想從喉嚨裏擠出聲音──卻沒能將對菲兒葳絲的思念化成言語。
皮與肉隨着衣服一同被翻開,鮮血隨着她的動作四處噴濺。
因爲隨之產生的衝擊,將少女頭上的藍色頭箍吹飛出去。不僅如此,由於分給「分身」的「魔力」被全數取回,導致少女的身體──怪人的肉體開始活性化,那頭亮黑的秀髮就這麼變長,披散至地面。
雖說伯特經常與菲兒葳絲鬥嘴,但論與她的交情,他是【洛基眷族】所有成員之中僅次於蕾菲亞的人。
不對,如果把其他不爲人知的案件也算進去的話,就更多了。
看見了盤據於少女胸口中央,狀似充滿劇毒的「斑斕魔石」。
那是被絕望侵蝕的精靈。
兩位菲兒葳絲說出該魔法的名稱。
這就是污穢少女的真相。
菲兒葳絲體內有着令人觸目驚心的「魔石」與蠢動的綠肉。
「…………」
白皙的肌膚化爲病態的蒼白。
「只有狄俄尼索斯神稱讚我美麗!唯獨那位大人願意擁抱我這副污穢的身軀!!」
她至今葬送過多名基於好奇,打算追查「污穢仙精」的無辜冒險者。
光芒四射。
蕾菲亞宛如時間被暫停般,因深深的無力感而呆愣在原地。
假面以冷靜的口吻,宣佈了菲兒葳絲接下來的命運。
不斷啜泣,同時露出一張悽慘的笑容。
面對蕾菲亞一再的勸說,暫時說不出話來的菲兒葳絲最終還是搖頭拒絕。
假面露出瘋狂的眼神,接近嘴巴緊閉的菲兒葳絲身後,就像是拿刀攪弄傷口裏頭的血肉似地繼續冷嘲熱諷。
彷彿菲兒葳絲•夏利亞將「黑暗面」──將所有負面情緒分割出來,由假面代爲承受。
「而且妳剛纔在說什麼鬼話?無論是憤怒、絕望以及憎恨……妳把這些都推到我身上,給我在那邊裝什麼可憐呀?明明就把所有的骯髒事全推給我去做。我說妳呀,打從一開始就並非蕾菲亞想像中的那般美麗。」
「【精靈分身】。」
「────」
這個稱號正確無誤。
「……快做好準備,遲鈍女。」
「──這就是答案。」
「這就是……菲兒葳絲小姐真正的模樣……」
「就讓這場『互相殘殺』開始吧。你們就隨着我的遺憾一同迴歸大地吧。」
前後共計有四次。
裸露在外的「魔石」閃爍着耀眼的斑斕光彩。
在假面那道昏暗眼神的注視之下,污穢的少女低頭看向地面。
不論是【眷族】的同伴們──或是驚覺自身恩惠是來自於珀涅亞的人──都被假面抹殺了。
她明明露出嘲諷的表情,卻有一滴淚沿着臉頰流下來。
「我辦不到……」
假面無情地向衆人宣戰。
「就算是利用,那位大人還是愛着我吧?就算再扭曲,那位大人的『愛』也是貨真價實的吧?只有那位大人能夠接受我,不是嗎?」
下個瞬間便颳起一陣充滿魔力的強風。
這究竟是因爲「分身魔法」的效果?還是她本身就具有如此特質?
在一片鴉雀無聲之中,非人之物緩緩抬起頭來。
她當着嚇傻的蕾菲亞面前就這麼扯開傷口,一把掀開。
「爲什麼!?」
與蕾菲亞對峙的少女狀似一團蠢動的黑暗。
「!!」
與「分身」合而爲一的菲兒葳絲,已不再是蕾菲亞所熟知的那位少女。
由黑與白交融而成的光輝。
默默在旁觀看的假面開了口:
「────」
假面的個性……另一位菲兒葳絲的個性十分負面。
「妳已經知曉我被玷污的身體,以及變得污穢的內心了!」
這時──
「吶,蕾菲亞,妳也稱讚過我『美麗』吧?現在呢?看見這樣的我,還有辦法再說出同一句話嗎!?」
「一切都……太遲了……」
「伯、伯特先生……!」
「……讓我結束這一切。」
只見她雙眼凹陷,原本呈現赤緋色的美麗眼眸變成深藍色。
「因爲妳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了!」
無法壓抑從體內宣泄出來的龐大力量,導致以胸口爲中心,長出稱之爲「樹根」會更適合的淺紅色器官。那狀似葉脈又形同血管的東西,恣意蹂躪着少女的雪白肌膚。
報喪精靈──
但菲兒葳絲卻心懷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悲愴」,抬起頭。
菲兒葳絲已淚流滿面。
曾是精靈的少女,彷彿斷了線的木偶垂下頭去。
她露出無比灰暗的眼神,只短短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兩位少女常見的對答。
下意識用手遮住眼睛的蕾菲亞看見了。
就連恰巧察覺幕後黑手真正的計劃而決定追查的可悲同行,也被她佯裝成意外死亡。
隨着一頭搖曳的灰色短髮飄過,伯特已擋在蕾菲亞身前。
她揚起嘴角,露出嘲諷的表情,以一句話否定蕾菲亞。
菲兒葳絲也不發一語地接受了分身的提議。
在即將動手前的最後一刻。
爲的是除掉眼前的「敵人」。
狼人在聽完少女的自白後,只是殺氣騰騰地擺出戰鬥架勢。
蕾菲亞不禁喃喃自語。
兩位菲兒葳絲卻無視同族少女,開始詠唱。
「「【終結的幻想,迴歸的靈魂──密不可分的妳。】」」
其他冒險者都嚇得臉色蒼白之際,愣在原地的蕾菲亞看見了。
蕾菲亞與菲兒葳絲的立場形同天壤之別。
兩道身影迴歸成「一個」。
「妳已經沒有遺憾了吧?這下就可以心無旁騖地執行狄俄尼索斯神的計劃了……愚昧的我。其實妳該走的路,打從一開始就被決定好了。」
「啊啊,蕾菲亞──」
她激動地睜大雙眼。
「事到如今,我已無法回頭。」
等到鋪天蓋地的魔力咆哮終於停止,無數光點隨着煙霧散去後──
冒險者們紛紛繃緊神經,明白這場戰鬥無可避免的蕾菲亞在心中尖叫。
面對想繼續遊說的蕾菲亞,假面的臉上首次浮現出笑容。
「若是能在遇見狄俄尼索斯神之前就認識妳──」
蕾菲亞與菲兒葳絲之間隔着一段距離。
假面代替不發一語的菲兒葳絲下達最後通牒。
她害死隊友並非巧合,而是她親自下的手。
是往前幾步就能走完的距離。
令彼此相隔遙遠,遙不可及。
「鬧劇是時候結束了。」
這是解除「魔法」的咒語。
是具體呈現「污穢」二字,已徹底墮落的「精靈怪物」。
「妳還想繼續包庇這種眼睜睜看着同伴慘死的怪物嗎?蕾菲亞。」
但她們之間卻隔着一條彌補不了的「鴻溝」。
「請等一下,菲兒葳絲小姐!我──」
「請、請等一下!現在還無法肯定……!」

「妳少給我在那邊瞎扯。」
「……!?」
「她是叛徒,是『敵人』。整件事就這麼簡單。」
伯特不留情面地否決了蕾菲亞的懇求。
先前一直默默待在旁邊看着兩位少女交談的伯特,直到現在才首度拋出如此狠絕的話語。
他從言詞中透露出不同於以往的憤怒。
在感受到伯特激昂的鬥志後,本來愣在原地的冒險者們有如與之呼應般紛紛架起武器。
「喂,陰險精靈,妳現在有何感受?」
「…………」
「聽妳說完那堆屁話,我現在覺得非常不爽。」
「…………」
「事到如今就別給我在那邊扯東扯西。」
對平常總是不由分說直接動手的伯特而言,開戰前像這樣惡言相向,足以證明他確實感到了「迷惘」以及「煩躁」。
從不談論私事的伯特,根本就不想聽「弱者」的無病呻吟。
他唾棄少女的「軟弱」,詛咒世間的不公。
繼續破口大罵的他,臉上的刺青隨之扭曲。
「我對妳那些怨天尤人的內容完全不感興趣!」
「…………」
「妳這輩子就繼續當個爛咖吧!!」
一口氣揮動抓住拳頭的那條纖細手臂。
她用瀏海擋住身爲「污穢仙精」眷族特有的深藍色眼眸,以彷彿想下咒般的幽怨語調吐露心聲。
戰況無比慘烈。
而拳頭髮出骨頭被捏碎的聲響之際──
存在於大樹中樞的「魔石」被打碎了。
換句話說,至今和蕾菲亞等人一同行動的菲兒葳絲,以及暗中活躍且跟芬恩等人交手的假面,其力量都只有原來的一半。
「你老是鄙視我……卻又不曾捨棄我。」
就算被轟得四肢殘缺也要勇往直前,就算被炸得往後飛去也要殺出血路,就算握住魔杖的那隻手已被吹飛也要詠唱咒語。
名符其實的彈如雨下。
少女一反她那淡然的態度,竟爆炸性地加大握力。
即使冒險者們付出慘痛的代價,也要搏命繼續進攻。
爲的是毫不留情一拳揍向已不成人樣的「精靈怪物」。
與蕾菲亞對峙的菲兒葳絲暫時低下頭去,以充滿哀傷的哽咽嗓音低語着。
「咳呃!?」
「喫我這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發動【狂化招亂】與【大熱鬥】兩項「技能」使出的最強連擊,剎那間就把大臉斬得血肉模糊,在它臉上留下無數道觸目驚心的刀傷。
戰鬥就結束了。
這裏是第四部隊。
理當比任何人都更加強悍的怪人甩亂一頭長髮,一邊落下豆大淚珠,一邊哭喊:
話雖如此,伯特卻完全無法抵抗,硬生生被砸在地上。
「伯特先──!?」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菲亞沒能把話說完。
緊接着輪到蒂奧涅。
「!?」
「你是想透過咒罵讓我不再心灰意冷,設法要我振作起來吧。你真的很溫柔。」
光是將手一揮。
就這麼光靠蠻力把人摔出去,完全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蘊含各屬性力量的閃光接連不斷射出,公平地灑落在這個空間裏的每一個人身上。即使強如第一級冒險者,也是首次體驗到具有強大火力的「魔法」從四面八方飛來,身陷光憑「未知」二字仍不足以形容的地獄之中。戰況之兇險早已凌駕地下城第52層以下的「龍壺」之上。
「──你一直以來總是這樣,狼人。」
情緒爆發的菲兒葳絲彷彿化成一根飛箭。
「你們全都給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一股任由心中煩燥傾泄而出的吠叫,伯特迅速衝了出去。
是製造出「另一個自我」,效果強大到擁有實體而非幻象所伴隨的制約。這個「魔法」一如其名,就是將使用者的能力值一分爲二。
「!?」
這是「分身魔法」的發動條件。
「────」
口吐鮮血的伯特就像是被強風捲起的瓦礫,當場被吹飛至窟室深處。
「仙精分身」本體的詠唱聲流暢地迴盪,同時柱子下半部的三張臉──「祭壇支柱」以「魔法」不停進行轟炸,導致冒險者們的慘叫此起彼落。
因爲那道速度飛快逼近的影子,已開始「蹂躪」剩下的冒險者們。
轉眼間已接近至蕾菲亞眼前。
「……!?」
若要說他唯一的失策就是──
背部傳來非比尋常的衝擊,痛得伯特暫時無法出聲的下個瞬間──長髮少女恍若「夜叉」般高速做出反應。
目睹這一幕的蕾菲亞等人也飽受衝擊。
最強「怪物」發出有如新生兒般的哭聲。
她的一記直線縱劈斬斷了那張大臉的肥厚嘴脣。
「咳啊啊!?」
「你們一個人都別想逃!你們一個人都休想活命!爲了實現狄俄尼索斯神的心願──無論是誰,我全都殺無赦!!」
光是將手一抬。
菲兒葳絲那拖地的黑亮長髮輕輕一晃,便握住了那仍在使力的拳頭,她靜靜地開口:
然後它開始急速膨脹,就這麼炸開了。
菲兒葳絲瞬間解放「力量」。
眼前的少女已升格成實力蠻橫的「強者」。
一場暴虐的饗宴就此開幕。
戰鬥能力與全身纏繞「風」的艾絲不相上下,這纔是她化成怪人後的真正──
「在【精靈分身】發動的期間,我的【能力值】會被砍半。」
被人單手接住拳頭的伯特,眼中寫滿了錯愕。
上一秒還跟在身旁的同伴剛被轟飛,下一秒本來位於前方的另一支小隊就從視野中消失。冒險者們在這片地獄裏發出怒吼。就算明知嘶吼聲會被接連的爆炸聲響掩蓋過去,但衆人還是想用大叫來振奮身心,拋下已經倒地的戰友們,爲了摧毀敵人的「迎擊魔法」──「防禦機制」而向前衝殺。從那些穿着堅硬鎧甲的身體裏,噴灑出止不住的血與淚。
徒手就輕鬆打倒高級冒險者的菲兒葳絲,並未理會已經嚇壞的蕾菲亞,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地如此說着。
即使她渾身灼傷、冒着黑煙,使出的全力一擊仍成功打在「祭壇支柱」的左臉上。
自己的拳頭無論如何掙扎都收不回來,就只能眼睜睜地任由對方捏碎,伯特氣得雙眼充血。
石板上出現觸目驚心的裂痕,隨之飛起無數的碎石,還產生一個如隕石坑般的巨大凹陷。
她拖着傷勢不輸妹妹的身體,將兩把反曲刀《佐亞斯》刺入柱子的右臉,揮出一記憤怒的鐵拳把它擊碎。
伯特的全力一擊,Lv.6的強力攻擊,輕輕鬆鬆就被擋了下來。
「────────────────────!」
瞬間明白這番話的含意的蕾菲亞,當場凍結。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我爲了讓妳遠離這座人造迷宮……不惜殘殺自己……藉此傷透妳的心。」
「就是因爲我──不想動手殺死妳!!」
只見冒險者們身上的防具被打碎,要不然就是四肢遭打斷,全都像是被風颳起的灰塵那樣飛了出去,無數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奧娜的大雙刃命中目標。
*
儘管蕾菲亞連忙向後退緩衝威力,卻還是有一股無窮無盡的衝擊震得她頭昏眼花,簡直就像是在體內引爆了一枚炸彈。
下一秒,她整個人已陷入窟室的牆壁之中。
伯特如今仍大感詫異,因爲他從拳頭上感受到了純粹的「臂力」。
伴隨一股淒厲的叫聲,「祭壇支柱」的左臉變成一個不停噴灑大量鮮血的幫浦。
第十層的大窟室內正展開如火如荼的激戰。
這記蠻橫的踢擊直接命中伯特的腹部。
化爲「怪物」的少女猛然抬頭,從眼裏流下一滴淚水,大喊道:
「其實──我一直很鄙視這樣的你,不知暗自嘲笑過你多少次。」
不光是被人當面如此宣告的蕾菲亞,就連倒在地上、聽見這番話的冒險者們,以及雙手顫抖撐起身體的伯特,都彷彿時間被暫停了。
於是──
隨後──
蕾菲亞只感受到一道影子從身旁經過,以及一陣彷彿能切下耳朵的可怕旋風,等到她連忙轉過身去──發現只剩她一人還站在原地。
蕾菲亞被戴上金屬手套的拳頭擊中腹部,嘴脣隨即染上一抹鮮血。
秒殺高級冒險者部隊的驚人速度。
將Lv.6冒險者當成小孩般耍着玩的實力。
「說來真是諷刺,我似乎的確擁有『資質』……現在的我可是比那個女人更強。」
以上事實都足以證明菲兒葳絲所言不假。
「……!?」
她腳一抬所使出的踢擊,就這麼在伯特身上炸開。
蕾菲亞跪在地上,從嘴裏吐出斑斑鮮血。
蒂奧娜彷彿順勢跳起舞蹈,像一顆陀螺般不停旋轉,以大雙刃亂舞不斷狂砍敵人。
這段絕望的宣言,幾乎截斷蕾菲亞的思緒。
「爲何妳要跑來這裏?蕾菲亞……爲什麼妳要跑到這個地方來呢……?」
全都發生在剎那間。
「唔~~~~~~~!?」
「可惡,好不容易纔給予它重創的說……!」
成功接近「祭壇支柱」的蒂奧娜她們,被髮出怒吼的中央大臉用巨大觸手給打飛了。
「防禦機制」的效力減半,不過存活下來的中央大臉爲了彌補這點,將通道那邊用來消滅入侵者之「迎擊魔法」的魔力都集中至大窟室。它使出有如憤怒咆哮般的連續轟炸,打算殲滅眼前這羣惱人的螻蟻。
「【療愈之滴,光之淚,永久之聖域】──」
即使面臨難以顛覆的戰局,治療師仍不斷從嘴裏發出詠唱。
置身於絕無活路的戰場上,冒險者們之所以能持續奮戰,全都多虧阿蜜德等人所屬的【迪安凱特眷族】在旁支援。
正因爲她們持續詠唱「回覆魔法」到幾乎快咳出血來,並抓準時機使用道具穩住戰線,才勉強維持住部隊的最後一口氣。要是沒有阿蜜德她們的話,蒂奧娜等人根本不可能有反攻的機會。
但是──
「嗚──!?」
「阿蜜德!?」
展開的純白色魔法陣突然一晃。
有「魔法」轟在幾乎已一肩扛起治療重任的阿蜜德附近。
縱然【戰場聖女】擁有再出色的戰線維持能力,倘若直接遭受攻擊,也無法繼續提供強大的治療。
掩護治療師們的肉盾已精疲力竭,戰線由此開始瓦解。
負責高舉大盾保護後衛的冒險者們紛紛倒下,阿蜜德等後衛們被迫暴露在敵人的炮火之下。
「格瑞斯,大事不好了!治療師們正遭受攻擊!」
「可惡……把盾牌給老子!」
除了第四部隊以外,其他隊伍也面臨相同的窘境。
格瑞斯和椿所屬的第三部隊同樣面臨治療師遭受攻擊,迫使站在前線的格瑞斯不得不去保護後衛。
像這樣自遠處觀察,更是能清楚看見。
不過,前者被規模之龐大給驚呆了;後者則至此才驚覺「事態嚴重」。
「祭壇支柱」的戰鬥能力相當驚人。
倘若這場決戰以失敗告終,不僅是迷宮都市被毀,也會成爲下界毀滅的序曲。
「不對。」
整座都市儼然成爲一個「魔法陣」。
對芬恩抱持無比信心的冒險者們,整體士氣已形同風中殘燭。
旋律柔和得彷彿一首自遠方乘風飄來的搖籃曲,也莊嚴得恍若能淨化世間萬物的鎮魂曲。不過音色中卻蘊含着代表「破壞」的肅殺之氣。
「你們別離開我的結界!」
可是──
「烏拉諾斯神,情況已經失控!都市居民那邊再也瞞不住了!」
明白繼續藏身於四周已毫無意義的【荷米斯眷族】團員們,也紛紛從陽臺上眺望着都市,衆人全被這幕腥紅色的光景給嚇傻了。
地面開始震動。
經由「眼晶」傳來近乎慘叫的報告,以及身後冒險者們接連不斷的叫喚。
身爲總指揮官的芬恩必須同時處理「六盤棋局」。
但它別說是發出勝利的咆哮,甚至到現在都沒有傳來一絲聲響──
祈求這位夥伴趕緊歸來的蜥蜴人發出的慘叫,被敵方的魔法直接命中,炸飛了出去。
缺乏人手。
冒險者因爲兵分五路,導致各部隊都欠缺臨門一腳的力量。再加上伯特的第五部隊遭人截斷,安娜琪蒂透過「眼晶」表達出來的焦慮,傳進芬恩的耳裏。
「還有部隊能調派嗎!?請求增援──!!」
芬恩對各部隊下達相同的攻擊指令。
「這邊的肉盾已全部倒下!」
這是六根「祭壇支柱」透過巨型魔法陣•大圓環統一意識。
包含龍女薇妮在內,缺乏戰鬥力的怪獸們幫同伴們使用魔術師特製的萬靈藥,但存量幾乎快耗盡了。裏德在收到紅帽子哥布林的通報後,用他那隻鱗片都被炸光的手臂,粗魯地抹掉臉上的血。
由於負責恢復的治療師逐漸不支倒下,戰線瓦解已進入倒數階段。
即使多虧「仙精護布」讓冒險者們得以保住小命,但仍杯水車薪。
地表也迎來「變化」。
儘管她運用非比尋常的「魔力」擋下各種迎擊魔法,卻也形同「縮頭烏龜」被打得無法還手。裏維莉雅明白與魔力驚人的「祭壇支柱」打持久戰肯定必敗無疑,她懊惱地用力眯起那雙翡翠色美眸。
冒險者們與諸神都對臺面下正在進行的「那一刻」有心理準備。
面對團員們接踵而至的報告,還得對看不見的戰場下達正確的指示,與此同時又要指揮親自率領的第一部隊。意思是手持長槍與敵軍交鋒的芬恩,還得蒙着眼睛去下另外五盤棋。在歐拉麗之中唯獨他有如此能耐,一心多用已達到神乎其技的境界。
「裏維莉雅大人!?」
持續在腦中更新各部隊的戰況,不斷下達指示的【勇者】,感受到一滴冷汗正沿着臉頰往下流。
另外──
「難不成是……詠唱?」
臉上梨花帶雨的她,就像在認罪般哭着說:
「總覺得……這情況……真的很不妙吧?」
老神將最後一顆「眼晶」握在手中。
「團長,我們沒辦法擋下全部的魔法!若是阿蜜德倒下就完蛋了……!」
民衆這才終於聽出暗藏於和平底下,由「毀滅」所發出的腳步聲,都市內隨即陷入一片恐慌。
但這也只是因爲隊伍裏本來就沒有治療師,恢復手段不如冒險者的他們,戰況比起其他部隊更爲喫緊。
第二部隊這邊則由裏維莉雅施展她的壓箱絕活「結界魔法」,一肩扛住敵方的全面轟炸。
「……!」
「可惡……既然身爲同族,就給小子我用爪子跟牙齒分勝負!別耍『魔法』這種小手段!」
「都怪我過於天真……都怪我背叛孩子們……導致這座都市……不對,是整個下界都會被摧毀。」
目前唯一有效的攻擊方式,就是破壞三張大樹巨臉內部的「魔石」,可是它們已透過意識統一察覺冒險者的意圖,立刻對此提高警覺。各戰場都已經破壞掉兩張巨臉,卻遲遲無法摧毀最後一張臉。
相較於滿頭大汗、拖着肥碩身軀連滾帶爬跑進來的洛伊曼,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卻三緘其口,以沉默作爲回應。
*
毫不間斷持續下令的嘴巴渴望着氧氣,肺更是痛苦地喘息着。光靠雜亂的呼吸根本無法助他取回原本的冷靜。
不停傳來友軍陷入困境的求救聲。
面對「祭壇支柱」的集火後衛戰術,唯獨第六部隊的「異端兒」們並未陷入僵局。
強風在別墅的陽臺上肆虐。
全方位轟炸所帶來的威脅,事到如今已無需多言。
各戰場出現炮火集中於治療師身上的情況,並非出自於偶然。
邁向終結已進入倒數計時。
擲出的勇者之槍當場摧毀其中一張巨臉,卻又馬上被迫去應付大量「魔法」。
一股聲音告訴芬恩應該運用戰意高昂魔法來維持已開始力竭的身體,可是理性立刻「否決」這項提議。理由是芬恩現在變成狂戰士的話,所有部隊將會失去指揮官,到時派系聯盟必輸無疑。
「裏德,不好啦!大型級他們撐不住了!」
狄蜜特發出嘆息。
與整座「迷宮」爲敵對全體冒險者而言……退一步來說是對芬恩而言,無疑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威脅。
「六股」歌聲夾雜於點點紅光之中。
出入過未到達領域的【洛基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們和椿,都察覺六根柱子的戰力皆不如第59層的「仙精分身」;但也看出在形成巨型「祭壇」後,等同於整座迷宮的它們具有無窮無盡的「魔力」。
「團長!第五部隊還無法攻打目標!」
身爲都市中樞單位的「公會本部」已亂成一團,地下祭壇裏迴盪着洛伊曼激動的聲音。
「防禦機制」看出冒險者們的命脈所在後,便決定採取集中攻擊。三張大臉快速學習並掌握戰況,分別露出不具情感的笑臉、怒臉以及哭臉,仗着無窮的「魔力」不斷施展「魔法」攻擊各部隊的後衛們。
荷米斯否定了這個看法。
「……各部隊轉守爲攻!既然敵方集中攻擊後衛,表示針對前鋒的炮火會趨緩!大家盡全力摧毀『防禦機制』!」
連同巨大城牆都籠罩其中,湧向夜空的大量光點,遠遠看去就像一座「牢籠」。
與各大【眷族】攜手合作,暗中主導人造迷宮「第二波攻勢」的公會長此時臉色鐵青。爲了避免無謂的混亂,就連低階職員都被下達的封口令,即將以最壞的方式被打破。
原本只回蕩於地底下的「歌曲」,如今就連地表上的人們都能清楚聽見。
從山中別墅放眼望去,只見都市已變成「異界」。
不過反過來說,這也對芬恩造成極大的負擔。
位於深藍夜空底下的城鎮,逐漸籠罩於鮮豔駭人的紅霧之中。
設置於地底下的超大型仙精圓環,一段時間後恐怕就會浮現於地表。
「不行了……狄俄尼索斯的計劃太完美了。」
並且隨着時間化爲大地的「撼動」。
「石像鬼那個臭傢伙,幫費爾斯『跑腿』是跑到哪裏去了!」
從散發着紅光的都市那裏,吹來一陣陣帶有熱氣的夜風。
*
「…………」
戰力徹底不足。
無論是路上的行人或餐廳酒吧裏的顧客們,都因爲如此明顯的「異狀」而陷入混亂。
這六根柱子與充滿綠肉的通道一樣,擁有即使受到攻擊也能立刻恢復傷勢的「再生能力」。就算大部分的「魔力」都挪給摧毀都市的術式使用,它們的生命力依舊非比尋常。再加上敵人擁有能保護自身的花之甲冑,絕對無法光靠一擊就殺死仙精本體。
結束打工踏上歸途的赫斯緹雅看見了。
紅色波動以歐拉麗爲起點從大地冉冉升起。
宛如在配合赫斯緹雅的低語般,周圍的其他人也開始騷動。
芬恩千鈞一髮地躲過雷射,但攻擊還是削過他的臉頰。
這股「不諧調音」令衆人心中警鐘大作。
在狄蜜特和冒險者們的關注之下,男神的都市毀滅計劃即將實現。
從地面升起的「紅色光點」。
當冒險者們正展開一場不爲人知的殊死鬥時──
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從石板間、建築物底下以及河道里飄出來,不過隨着時間過去,開始冒出大量的光點。
若是仔細聆聽,空氣中還夾雜着一股「歌聲」。
「就算毀掉五根柱子,還是會剩下一根……!」
彷彿成了衆神的代言人,赫斯緹雅嚇出一身冷汗。
看着迎向浩劫的歐拉麗,狄蜜特愁容滿面。
「奇怪!?發生什麼事了!?」
「而且這是……『歌曲』?」
「……!」
「還沒到最後關頭。」
*
人造迷宮因激烈的衝擊不斷搖晃着。
原因是冒險者們與「祭壇支柱」至今猶在持續的「超轟炸戰」。
大術式對地表造成的餘震,根本無法和現場的劇烈搖晃相提並論。
迷宮中的綠肉持續蠢動,在通道地板上擴散的「魔法陣」散放光芒。
一道「影子」悄然無聲地出現於其中。
「──明明【勇者】跟裏德他們正身陷死鬥,我卻悠悠哉哉地執行『機密任務』……還真叫人掃興。」
取下效果與某魔道具製作者的持有物相同,可以讓人變成「透明狀態」的魔道具──「雙面隱身衣」之後,費爾斯如幽魂般憑空現身。
是芬恩在開戰前委託他隻身一人潛入人造迷宮。
費爾斯爲了執行任務,運用各種魔道具遮蔽自身包含形體在內的一切情報,接連突破綠肉的偵測,在未遭「迎擊魔法」圍攻的情況下入侵至迷宮深處。
「不過拜此所賜,終於被我發現了。」
這裏是平凡無奇的通道一角。
但地板上能看見一個由魔法陣線條交錯而成,與四通八達的走道同樣彙集在一起的「交會點」。
「這是存在於第十層裏的最後一個魔力循環地點。」
「交會點」一共有八處。
根據從衆神口中打聽出的仙精大術式結構,並與「代達羅斯手札」的迷宮設計圖交錯比對,費爾斯抓緊時間,在人造迷宮裏尋找「目標」。
簡言之,就是讓「魔力」在「祭壇」中循環的「心臟」。
「既然是由六隻『仙精分身』擔任源頭負責詠唱,也就難以破壞這個毀滅都市的大術式──」
費爾斯配合魔法陣的線條,灑下金銀兩色的小寶珠。
淡然地完成準備的黑衣魔術師,最後將一顆拳頭大的魔寶珠緊握在配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
「相信您已收到荷米斯神寄送的『書信』,理當對現況瞭若指掌。」
透露以上言外之意的芬恩,態度落落大方。
不過──
換作是過去的芬恩,是絕對不會將「理想」──將「真正的英雄們所開創的神聖譚」這種話掛在嘴上。
不過她的臉上充滿笑意。
敵方以「祭壇支柱」爲中心,正在加緊修復「心臟」。
「相信您認爲,僅憑麾下眷族的力量即可取勝,但還是懇求您與我們『並肩作戰』。」
原本哭喪着臉的洛伊曼連忙行君臣之禮,說了一句「遵、遵命!!」便奔出「祈禱廳」,將主神的神意傳遍整座都市。
這是發生在夏克蒂和費爾斯等人結束作戰會議之後的事。
「戰車」手中的銀槍閃閃發亮。
足以揭起「最強」稱號的女神眷族皆鬥志激昂。
他的背後──
「【勇者】,『惡作劇』已經完成了。」
芬恩在候於一旁的奧它那雙土紅色眼眸的注視下,對女神宣言:
嚴肅的嗓音響徹現場。
「下令全軍出動。」
那雙銀色眼眸倒映出不久前的光景。
烏拉諾斯只對水晶另一頭的魔術師如此簡短回應。
站在這羣最強戰士面前的,是甩着一頭銀色秀髮的美之化身。
「!」
*
「我已按照原定計劃,排除了會對『後面』造成的阻礙。」
理由是她不屑被其他天神的神意所左右。她打算只憑自身意志派遣奧它等人,以獨斷的方式攻陷人造迷宮。
「終於來了。」
「他、他們來了!!」
「讓你久等了,烏拉諾斯──『時機』已經成熟了。」
「這是爲了確保一舉殲滅敵人。最重要的是,爲了讓參加這場無關財富、名聲或任何好處之戰爭的人們能夠取勝。」
「──但如此一來,就可以對覆蓋整座造迷宮的『祭壇』進行『騷擾』。」
*
「咦?」
費爾斯對着手中的「眼晶」告知:
接着他引爆「炸彈」。
在場每一個人都顯得士氣高昂。
面對女神那張看透他神子民本質的笑容,芬恩雙肩一聳,露出微笑作爲回應。
「──真的嗎!?」
「所有戰力即將出動。」
「芙蕾雅女神,請您聽聽我的請求。」
換言之,將會嚴重妨礙遍佈於祭壇內部的「魔力」循環。
一把握碎掌中的寶珠。
芙蕾雅的確有收到一封信。
連忙將意識集中於祭壇內所發生的「異狀」。
漆黑手套產生類似電流般的閃光,隨着手套表面上的花紋開始發光,費爾斯將「魔力」散佈至整座人造迷宮。
「有人想保護都市內的無辜民衆,有人發誓要守住自己的安身處。爲了這羣人,我們非贏不可。」
「我這次之所以接受邀請,是看在【勇者】,而非洛基的面子上。畢竟那孩子隻身一人來到美神跟前,展現出了追求勝利的覺悟以及身爲英雄的資質……若是不予以嘉勉,我當真會淪爲一名虛有其表的女王。」
「我們要像昔日那些爲下界帶來和平的英雄們一樣,再創一部神聖譚。」
接着他緩緩地睜開雙眼。
費爾斯「同時炸燬」八處心臟的舉動,讓祭壇內的管線暫時產生了阻礙。
荷米斯來到悲痛的狄蜜特身邊。
但以上都只是附加的好處罷了。
下個瞬間,包含眼前的「心臟」在內,被他動手腳的八處地點同時驚天一炸。
因爲芬恩同時展現出「英雄」和「勇者」的風範,芙蕾雅便對他許下「承諾」。
「黑與白」兩位精靈的武器散發寒光。
「──是。」
「都已讓人做了如此充足的『準備』……再怎麼說也得出動不可。」
「所有『暗樁』皆已就位,現在正是都市創設神發號施令之時。」
武人彷彿終於等到這個命令般簡短回應,完全沒有多問一個字。
負責詠唱的六隻「仙精分身」本體立即產生反應。
不過,循環系統是同時遭到破壞,所以修復用的「魔力」沒能順利傳遞出去,導致進度相當緩慢。
「我是說,還沒到最後關頭,狄蜜特。現在就放棄希望還稍嫌太早。」
其主旨是「邀請各位參加這場賭上下界命運的盛宴」。
「!?」
「畢竟想成爲衆神所期望的『英雄』,着實讓我喫了不少苦頭。」
「四名小人族」用各自的武器發出類似猛獸的磨牙聲。
這也是爲了吊念死去的同伴們。
但是,芙蕾雅並不打算接受邀請。
他們對期望的「援軍」抱持兩分畏懼,八分歡喜的心情躁動起來。
芬恩坦蕩地說。
於是──
「【勇者】,你似乎變了呢。」
「當敵人自稱是『都市破壞者』的那時起,就已註定了一件事。」
儘管芬恩一派輕鬆表示因自家主神過於忙碌,才由自己擔任代表前來,卻令芙蕾雅不禁感到十分好奇,以及些許的詫異。
像這樣不帶任何護衛就來拜訪敵對派系的首領,而且還是來到唯獨芙蕾雅才準進出的主城,芬恩不可能會不明白這其中的含意。
「雖然應該沒能對『仙精分身』本體所在的大窟室造成影響,但其他區域將暫時沒有『魔力』可用。」
芙蕾雅崇尚的除了愛以外,還有「英雄」和「勇者」。
藉此一掃弄髒自家庭院的害蟲們。
男神眯起雙眼,揚起嘴角。
「況且【勇者】都親自前來拜託我了。」
再加上大多「魔力」都已挪給修復系統使用,襲向各部隊的轟炸風暴略爲趨緩。
在陷入一片混亂的市區裏,最強軍隊突然英氣風發、殺氣騰騰地出現在摩天樓設施腳下的中央廣場上。原本因地面浮現紅光而嚇得不知所措的一般市民,在目睹此景的瞬間,都暫時將恐懼與不安拋諸腦後。
也是爲了報答喪命的先烈們。
在殘留於地表的【迦尼薩眷族】預備軍的嘶吼聲之中,芙蕾雅站在敞開的巨塔大門前,眯起眼睛,愉悅地俯視站在臺階下的眷族。
「女王」靜靜地下達指令。
從「巴別塔」第三十層大廳親赴最頂層的小人族,對自己冒昧登門拜訪一事向女神致歉之後,便開門見山地進入主題。
並大膽無畏地補上這句話。
她是掌管「生與死」以及「戰爭與勝利」的女神。
「是……是【芙蕾雅眷族】……」
恍若神話中才會出現的一幕,鮮明烙印於在場每一個人的眼底。
【迦尼薩眷族】的預備軍一見到女神率領包括第一級冒險者在內,總計八十名以上的眷族現身後,紛紛發出歡呼。
哭倒在地的狄蜜特抬頭一看,只見荷米斯用食指把頭上帽子的前緣往上一推。
是荷米斯委託亞絲菲,將相同內容的信件送至多支「援軍」手中。
芙蕾雅沒有回答,神室內一片寂靜。
有誰嗓音顫抖地如此低語。
「【芙蕾雅眷族】真的來了!」
「去吧,奧它。」
爲了實現唯一的勝利。
「迦尼薩,洛基她們的『前鋒』已闢出一條通往『仙精分身』的道路。接下來由我的孩子們所率領的『後援』只需直搗黃龍即可……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我是都市陷入危機時必定會挺身而出的迦尼薩!妳我現在都是迦尼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迦尼薩?」
「沒錯!就是這樣!」
象面男神莫名熱血地不斷表達自我主張,最終只換來芙蕾雅一道冷淡的眼神,但他仍不爲所動地回答問題。
芙蕾雅向迦尼薩簡單確認完作戰目標後,便對身旁的貓人嫣然一笑。
「事情就是這樣,也拜託你囉,艾倫。」
「……」
「還是你想繼續鬧脾氣?」
「……雖說令人無奈,但既然那個小人族在您面前展現出身爲英雄的器量,那我就展現出在他之上的忠誠即可。」
見【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坦率地服從命令後,芙蕾雅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了。
艾倫揮舞銀槍,完全不等其他同伴就衝進迷宮裏。
奧它看着那道飛快離去的背影,微微散發出心中滾燙的鬥志,以宏亮的嗓音說:
「女神厭惡腐爛凋零的花朵!大家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喔喔喔!」
「女神此次讚頌的是【勇者】而非我們!大家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喔喔喔喔喔!!」
寡言武人的這番話,對渴望得到女神寵愛的戰士們來說是最極致的激勵。
美神的眷族因爲對勇者的敬意,以及凌駕於敬意之上的鬥爭心,不斷髮出怒吼。
那雙深紅色的眼睛裏蘊含着堅定的意志。
「沒錯,爲了實現世界的宿願──我決定打出名爲『英雄』的王牌。」
「是,迦梨。」
「需要能破除黑暗的白光,需要能拯救諸多天選之人的鐘聲,需要最後的一位英雄,肩負起有朝一日來臨的『約定時代』。」
「這可是足以取代與芙蕾雅『鬥爭』的頂級饗宴!妳們就去大鬧一番吧──!!」
「四處都變得好熱鬧喔……」
「就是這裏嗎?」
經過一小段時間──
這股聲音乘風飄向開戰的都市。
在烏拉諾斯的號召之下,在【荷米斯眷族】的穿針引線之下,在勇者的誓言之下,各種勢力以及各界好手紛紛湧進人造迷宮。
「嗯,讓我趁此機會還清人情吧。」
「歐拉麗陷入危機之中,艾絲小姐他們正在浴血奮戰,所以我也想去助一臂之力。」
「既然是『強制任務』,我們也只能乖乖照辦不是嗎?小莉子。」
「如果無法保護心儀的男性,哪裏算得上是女人,對吧!!」
亞馬遜少女對着一臉傻眼的阿伊莎露出燦笑。
接在飛快往前衝的她們之後,受荷米斯「邀請」前來的鬥國戰士們相繼登場。
「最強」軍隊誓言此戰必勝,浩浩蕩蕩地踏上征途。
「蒙面冒險者」帶着露露妮等人準備的武器,靜靜地點頭回應。
集結。
接着──
「妾身有聽見阿伊莎姐姐她們的聲音……我們快動身吧。」
「是拯救這座城市纔對吧。真是的,那個狼人不是叫妳別插手嗎?」
他們就是由主神口中的「最後一位英雄」所率領的【眷族】。
「如今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了啦!」
這羣血氣方剛的亞馬遜人因捲入瓦蕾塔•格雷德率領黑暗派系引發的事件,最後被【洛基眷族】所救,於是爲了報恩與雪恥而響應號召。
女神憐愛地凝望着這片光景。【猛者】在女神面前展現出不辱其稱號的態度,發號施令。
這羣女子毫不在意地衝進紅色光點漫天飛舞的市區,如野獸般發出戰吼,穿過大道,嚇得民衆連忙走避。
「我等纔是真正的戰士!我等纔是真正的戰士!我等纔是真正的戰士!」
「出發!讓我們去殲滅那些在女神院子裏撒野的毒花!」
縱使氣勢與規模和其他援軍比較起來相形見拙,但不知爲何,看在亞絲菲眼裏,他們仍是最可靠的一羣人。
「沒錯,世界仍渴望着『英雄』的到來。」
她手裏拿着和芙蕾雅一樣的書信。
「沒錯,拜託你了。」
一頭如初雪般潔白的頭髮隨風搖曳。
欣喜若狂的迦梨仰天喝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爲的是前去打倒打算毀滅都市的「邪惡」。
「夜色中充斥着強悍戰士們的咆哮,簡直棒透了!!」
聽着四周接連傳來各路援軍逐漸抵達的吆喝聲,衆神所期盼的「最後一位英雄」,低頭俯視通往深淵的「坑洞」。
在被黑暗籠罩的迷宮街裏。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老實說我是想保留這張王牌……但如今已別無他法,只能將王牌投入這場不會爲人所歌頌的大戰,懇請他再一次去拯救『世界』。」
其中顯得特別興奮的麗娜,將彎刀架在頭頂上不斷揮舞。
從面具底下露出的那雙眼睛炯炯有神,一頭紅色秀髮在風中飛揚。
「說什麼都不能輸給迦梨她們!你們都給我上!」
身爲妹妹的芭婕十分冷靜,姐姐阿爾迦娜則因不合時宜的興奮而扭動身軀。
吼聲震耳欲聾。
荷米斯與那天一樣,望着前方的黑暗如此低語。
集結。
「最後的援軍」靜靜地進行確認。
聽着冒險者們直衝雲霄的吼聲,幼女──身爲堂堂女神的她,用溼潤的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對於少年所展現的意志,三名同伴都紛紛露出笑容,唯一沒表態的小人族少女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
「這次就真的拜託妳囉,『幫手小姐』。」
在相隔迷宮都市有段距離的地方。
「等着我吧,芬恩!打倒我的強悍雄性!」
被這股驚人氣勢嚇壞的【迦尼薩眷族】趕緊以手勢引導這羣人,繼「最強」之後的另一批「援軍」也劍指魔城克諾索斯──
*
而這就是專屬於荷米斯的神諭,聽起來是那麼地沒有把握,那麼地曖昧不明,那麼地一廂情願,同時夾帶着一絲冀望。
「嘻嘻嘻……嘻嘻嘻嘻!怎會有如此美好的一晚!」
「那我們就悄悄地出發吧。」
集結。
並且動了動尚未痊癒的左手。
她身處於大驚失色接連逃往上層的人羣之中,對着同行者開口:
「……真是的,我都說過已經受夠那些『危險的事』了……」
面對「少年」的詢問,亞絲菲點頭回應。
面對持續從手中「眼晶」傳來的吆喝聲,犬人露露妮捂着一邊的耳朵喃喃自語。
出聲回應的就只有四個人。
「沒錯,若有在下等人能幫上忙的地方,自然是義不容辭。」
「就算在所有戰力全數集結的這個局面下,我方的棋子還是不足,必須打出這張王牌。」
男神未理會一臉困惑的狄蜜特,自言自語般繼續說了下去。
因亞絲菲的安排,擅自從大開的城門闖入歐拉麗的這位女神,回頭對着身後的眷族吼道:
*
「未完的英雄」──貝爾•克朗尼率領【赫斯緹雅眷族】一同參戰。
荷米斯像個正在閱讀心愛故事書的孩子那樣,露出一張天真的笑容。
「走吧,阿伊莎!我們快去救伯特•羅卡!」
「結果還是被荷米斯給說中了。」
擁有沙土色頭髮的亞馬遜雙胞胎分別開口回應。
「怎、怎麼回事?後來出現的聲音聽起來與之前的兵荒馬亂不太一樣……」
「真是的,纔剛從『遠征』回來又立刻捲入麻煩事……重點是有莉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赫斯緹雅嘟起嘴巴抱怨:
「出發。」
「荷米斯……?」
不擅觀察戰場變化的爐竈女神起先感到相當困惑,但很快就發現了。
面對接連傳來的吼聲,佇立於馬路中央的赫斯緹雅不斷左右張望。
爲的是前去拯救正在浴血奮戰的冒險者們。
這是冒險者們發出的咆哮。
雖然赫斯緹雅和被矇在鼓裏的民衆們待在一起,但她確實感受到這羣暗中爲世人奮戰的無名鬥士們散發出來的鬥志。
爲了不落於鬥國同胞之後,【麗傑】阿伊莎•貝勒卡與原先隸屬於【伊絲塔眷族】的戰鬥娼婦們也放聲大吼。
乍聽之下恍若即將實現的預言。
應該說,是這羣人變得看起來非常可靠。
【洛基眷族】至今所留下的軌跡,於今晚凝聚成守護都市的寶劍。
這是都市瀕臨危機之際,勇士們快馬加鞭前來相助所唱出的戰歌。
在不停傳來震動,並與地表一樣冒出紅色光點的地下城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