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開戰

大量觀衆的拍手、喝采如雷響起。

競技場內的舞臺，【迦尼薩眷族】的馴獸師剛剛馴化了怪獸。

這裏是于都市東側築起的圓形競技場。無論是高度、場地大小都比四周建築物突出的巨大設施，此時正籠罩在直達天際的歡騰熱潮中。

「迦尼薩那邊果然厲害啊——。這麼輕易就馴化了怪獸。我實在學不來。」

「就是呀。馴服0;taming1;的成功率本來就很低，而且還要在這種大舞臺上演出……」

「而且又表演得很精彩。不只是馴服而已，還做出娛樂觀衆的動作。難怪敢跟人收錢了。」

來欣賞怪物祭的蒂奧娜、蕾菲亞、蒂奧涅各自說出了感想。一大早就入場的她們目睹了其他派系精英表演的各種妙技，都坦率地表示欽佩。

身穿華美服飾的美女馴獸師回應觀衆的掌聲後，帶着變得乖巧的老虎怪獸退場。接着取而代之，一名身強體壯的男性馴獸師與連同尾巴算起來身體長度將近七M的大型龍從東、西兩門現身。

當觀衆之間發出喧嚷聲時，怪獸露出滿口兇惡的獠牙，發出低吼。

「那麼大一頭也是從地下城帶上來的？」

「怎麼可能啊，是從都市外頭帶進來的啦。如果是龍種怪獸的話，就算不是在地下城出生的，力量應該也不會遜色太多吧。」

在圍繞場地的觀衆席當中，蒂奧娜她們坐在中段附近。

當戰鬥揭開序幕的瞬間，觀衆席頓時掀起巨浪般的歡呼。「唉唷——」，蒂奧娜叫了一聲縮起脖子，閉起一隻眼睛。在她身旁捂着耳朵的蕾菲亞扯着嗓門說：

「可是！不覺得有點奇怪嗎？我覺得那頭怪獸本來應該當成壓軸纔對耶！」

聽到蕾菲亞努力不被周圍聲援蓋過而大聲說出的疑問，蒂奧娜也覺得有道理，眺望着展開搏鬥的馴獸師與怪獸。

那麼巨大的怪獸與魄力應該能成爲今天的重頭戲纔對。感覺似乎沒有必要這時候就叫出來，搶走其他怪獸的出場機會纔是。

還是說，或許發生了某種情況，導致他們不得不調換節目順序——原本輪到該出場的怪獸不能上場了。

「而且……【迦尼薩眷族】的那些人從剛纔就一直在忙進忙出呢。」

「啊，蒂奧涅也這麼覺得？」

蒂奧涅與蒂奧娜從場地中抬起頭來，視線望向競技場最上層的貴賓席——主神迦尼薩應該在那裏——還有團員們進進出出的身影。不只如此，他們還下到觀衆席來，對每個遇到的神或冒險者講悄悄話，看起來像是在請求他們某些事。

「是地震嗎……？」

附近能夠確認到的怪獸共有八頭。根據情報，目前逃走的有九頭，還有一頭找不到。

圍繞競技場的廣場上終於開始整齊劃一的行動。穿着黑色西裝的公會職員各自負起職責四處奔波，頻頻與武裝起來的【迦尼薩眷族】團員研究行動方針。其他還能看到少許提供協助的冒險者在聽到指示後立刻跑出廣場。

蒂奧娜驚訝萬分；相對的，洛基則是依然一副平靜的表情。

不只可以用肉眼捕捉，地上0;這裏1;還有地下城所沒有的風向，艾絲敏感地察覺到咆哮聲的震動乘着魔法0;風靈疾走1;的一部分而來，轉瞬間就分析出怪獸的所在位置。

「啊，好像能夠體會。」

「迦尼薩那邊的孩子們在做什麼，蜜西亞妹妹？」

「我女兒，我女兒不見了！在這羣人當中走散了……！」

將自己當成子彈，艾絲斷然發動了長距離射擊。

❖

也不能花太多時間，艾絲放棄搜索敵人，拔出佩在腰際的細身劍。

「——啊？」

看到蒂奧娜等人往自己這頭跑來，洛基舉起一隻手錶示歡迎。

美麗的金色長髮被風吹起，艾絲從競技場上方俯瞰着街景。

「感覺就像食物擺在眼前卻直接被喫掉那樣呢。」

「——嘎！」

能夠使出這種把戲，或者該說敢做出這種好事的傢伙——想到這裏，隱藏在連衣帽下的蠱惑微笑以及閃耀光彩的銀髮在她腦海裏面閃過。

腳踩在邊緣一端，有如受到背後傳來的觀衆高喊聲前推，身體倒向前方。

「請遵從職員指示進行避難！這附近沒有怪獸，請保持冷靜！」

她們已經從周圍的樣子察覺到事態嚴重，是來詢問詳細情形的。

「嗯，很糟糕啊。」

勢不可當。

她重新纏繞起風之氣流。

洛基唐突地看向腳下。

「呃，這個，他們以市民安全爲第一優先行動，跟我們合作，誘導東區市民避難。」

依據在競技場獲得的怪獸位置與街市俯瞰圖，艾絲的行動正確無比且所向披靡。她掀起粉塵與風切聲疾驅，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發現怪獸，並加以擊破。

（一頭！）

這是洛基對艾絲耳語的計策。

「請冷靜下來。可以告訴我令媛的特徵嗎？」

追着散佈於街上各處的怪獸到處亂跑太沒有效率了，肯定會浪費時間。

「【甦醒吧】。」

「嗯……在這種狀況下八成得不到什麼有用情報，怪獸還是交給艾絲處理吧。」

「那邊。」

她躍上三層樓高的屋頂，一口氣衝過好幾棟建築物，目標一出現在視野裏就降落地面。她看準注意到在石板上奔跑的影子而抬起頭來的怪獸，即刻展開襲擊。

在越來越傾斜的視野裏，她用金色眼瞳盯上了距離最近的怪獸。

「蒂奧娜？」

她指向頭頂上遙遠的競技場一角。

「怎麼回事！」

腳在牆上一蹬。

（兩頭！）

視線前方，金髮少女正在廣大的街區中行動，沒有一刻停歇。

大量塵土爆散中，以雷霆萬鈞之勢切削石板的艾絲立刻調轉身體。她伴隨着突然吹起的強風在十字路上疾馳——接着斬斷出現在道路前方的怪獸身軀。

聽了公會職員有點口齒不清的說明，洛基環顧四周。

「咦，那不是很糟嗎！」

✚

沿着房屋屋頂移動的蒂奧娜等人停下腳步。

「蒂奧娜，如果艾絲有怪獸打漏了，你們可以幫忙解決嗎？對了，我也該移動了，你們就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等着吧。」

輕柔的微風餘波傳來，吹撫着她們的髮絲。

「艾絲小姐已經去找怪獸了嗎？」

蒂奧涅回答蕾菲亞，從觀衆席站起身來。

三人穿過氣氛熱絡的觀衆跑上樓梯。

從人工斷崖一躍而下，短暫的浮游感。

金色疾風提着劍，在街上奔走。

插不上手，就快落得白跑一趟時，又聽到亞馬遜姊妹說只要有肉體就足夠，讓蕾菲亞只能勉強裝笑。

視線前方的怪獸又被艾絲解決了。

「洛基！」

全速消滅。

此時她又砍倒了一頭被她發現的怪獸。

「嗚哇——，好像真的輪不到我們出場耶。」

「簡而言之，怪獸跑掉啦。說是在這附近亂晃。」

「好吧，也不知道等會兒還會發生什麼事……」

「哦？」

「不，還沒有去。」

公會職員拼命誘導產生混亂的市民。他們承受着交雜的怒吼與慘叫，並藉助其他冒險者的力量，努力展開避難行動。

雖然還不致於站不住腳，但鐘樓的確有瞬間晃了一下。

對於蕾菲亞與蒂奧涅的疑問，洛基只用一根手指頭回答。

「嗄？那她在哪啊？」

「！」

（非但沒出人命，甚至連傷患都沒有，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啊……。哪有怪獸不襲擊人族0;孩子們1;的。）

她逼問洛基說「怎麼講得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洛基則是苦笑着做出指示說：

艾絲又在俄頃之間逼近以強韌四肢爲傲、高速移動的鹿型怪獸「劍角鹿」，跑過建築物牆壁，無視於地形阻隔，賞敵人一招斬擊。

她從競技場移動到高聳的鐘樓上眺望着視野遠方的光景喃喃自語。

「對蒂奧娜她們真不好意思，看來艾絲一個人就可以全部解決了……」

「……稍微去看一下狀況吧。」

他們看起來萬分緊張的動作讓蒂奧娜等人開始隱約感覺到發生了某些狀況。

貫穿。

拜公會職員與【迦尼薩眷族】的行動所賜，周邊地區的居民全都平安無事。洛基側耳傾聽眼下他們的聲音，得知目前完成避難的人們沒有半個受傷。

——從高處掌握敵人的位置，再迅速、準確地出手。

「……找到了。」

洛基俯視着半精靈女性職員與獸人母親對話的模樣，忽然聽見怪獸再度發出的臨死慘叫，抬起頭來。

地板搖動了一下。

艾絲不但沒有漏掉怪獸，還將每一頭確實殺死，不需要蒂奧娜她們支援。

「怎麼了嗎？」

風聲呼嘯。

（三頭！）

「微型勁風。」

✽

她探出身子，環顧四周街景。

她就像擊出的炮彈，從背後粉碎了沿着馬路中央猛跑的「巨怪」。正準備對付巨人怪獸的冒險者們全都喫了一驚，轟然巨響也把來不及逃跑的市民們嚇得肩膀一震。

「……？」

從街市的遙遠他方不時傳來怪獸的嗥叫。

洛基目不轉睛地看着一個方位，只見一頭怪獸在街角狂奔，理都不理髮出慘叫的亞人。它就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東張西望，亢奮地推開、踩爛障礙物，粗魯地在周圍徘徊。

「……兩、兩位沒帶武器卻很敢講呢。」

今天蒂奧娜她們本來就沒帶武器。因爲她們認爲自己的大型武器、法杖帶去看怪物祭不方便。防具更是不用說了。

（四頭！）

也許應該讚揚他們盡力保護市民安全，但就洛基來說，她卻覺得出乎意料。

「不過話說回來……這場騷動絕對有問題。」

競技場的外圍部分本來是無法進入的。連個適當立足處都沒有的天頂部分外圍，高度在這附近一帶是最高的。從這個地點，從東大街到複雜交錯的馬路的每個角落都能夠盡收眼底。

「要如何是好？」

蒂奧娜訝異地彎着眉毛，像只神經過敏的野貓開始環顧四周。

表情繃緊的她開口說道：

「地面是不是在晃？」

「……真的耶。」

「地震……好像不是呢。」

這種隨便亂搖的晃動感根本不像地震，使蒂奧娜等人產生了危機感。

在地下城培養出來的感覺，就算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或是任何前兆，都能夠引起她們的反應。

緊接着。

就在她們自然而然提高戒備時，忽然傳來一陣某種物體爆炸的巨響。

「！」

三人的視線猛然被吸引過去，只見道路的一隅瀰漫着大量煙塵。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着響起女性的尖叫聲。

製造出晃動，從煙霧深處現身的，是一條推開石板從地底出現，酷似巨蛇的長條怪獸。

一陣寒意竄過頸項。

蒂奧娜等人頓時臉色大變。

「蒂奧涅，那個傢伙很不妙！」

「走吧。」

喊叫的同時，她們飛奔而出。

蕾菲亞慢了一步，也向前跑去，在屋頂上跳躍，一直線往前衝。

打擊到皮膚的瞬間，她們一致表示驚訝。

石板掀起，破碎聲四散。石塊像子彈命中周圍的商店，把店面打得千瘡百孔，橫幅至少十M的寬廣道路再次煙霧瀰漫。

✚

「沒臉的蛇」應該是最貼切的形容了。

「知道了。」

我不要，我不要，蕾菲亞再一次心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地面伸出的黃綠色突起物。

「——咦？」

「【解放一束光芒，聖木的弓身。汝乃弓箭名手】。」

視野中，蒂奧娜她們朝自己這邊過來。艾絲望向蕾菲亞。

「新種嗎，這個……？」

「哎唷——煩死了，別來礙事！」

色彩斑斕像是藏着劇毒一般。

金、銀兩道光芒在視野中飛馳而過。

正當艾絲架起劍時，附近的石板隆起了。

至令對自己莫不關心的怪獸突然把那沒有臉孔的頭部朝向她。

就在消滅了六頭逃走的怪獸時，艾絲遠遠看見這種完全未知的神祕怪獸——就像蒂奧娜她們那樣——於是受到無形力量的推動，她趕到了戰場。她不顧一切驅使魔法0;風力1;，一衝進來就使出斬擊，才讓蕾菲亞得以撿回一命，但只要稍慢一步的話，或許她的性命就不保了。

破鑼似的咆哮聲隆隆作響。

「！」

自己一定會，再度——

「啊——，早知道就準備武器了——！」

只見身體前端部位抬起，有如在仰望天空似的，接着頭部「噗茲噗茲」地裂出幾條線——然後開花了。

斬下敵人首級的猛烈劍閃與美麗金髮的光輝烙印在悔恨流淚的眼裏。

蒂奧娜她們想跑向她的身邊，卻遭到觸手羣的襲擊。黃綠色突起不管再怎麼飽以老拳卻還是一直過來，形成蠢蠢欲動的叢林，阻礙她們前進。

「「蕾菲亞！」」

就在她完成了最後一個音韻，魔力匯聚，即將解放的下一刻——情勢一轉，

一定的。

蒂奧娜甩甩破皮的右手，瞪大了雙眼。

蕾菲亞直覺地領悟到這點，下個瞬間。

無數片花瓣綻放開來。

怪獸突然改變了原本姿勢轉向蕾菲亞。

就在要咬住蕾菲亞前一刻被切斷的怪獸身體霍然向後一仰，軟綿綿地折彎，當場不支倒地。

那異常的反應速度伴隨着寒意震懾着蕾菲亞的心臟。

「蕾菲亞觀察情況，開始詠唱。」

雙方都無法給予對手致命一擊，戰況陷入膠着。

全力揮出的細身劍閃耀着光芒，艾絲氣勢萬鈞地降落在石板上，隨即轉向後方。

聽見眼神變得銳利的蒂奧涅做出的指示，不只蒂奧娜她們，連怪獸也產生了反應。

讓人誤以爲是蛇的細長身形原來是花莖，沒有臉的頭部是花苞。

兩人又咋舌又喊叫，同時與蛇型怪獸戰鬥。

「蕾菲亞，快起來！」

有蕾菲亞手臂那麼粗的觸手重重打中了沒穿任何防具、戰鬥用裝束，毫無防備的腹部。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好的！」

「好硬——！」

「蒂奧娜，動手吧。」

然而，時間無情地流逝。不等蕾菲亞振作起來，醜陋的大嘴已經逼近眼前。

不要，不要，夠了。

真是好險，火速趕到這裏的艾絲這麼想。

「——！」

從地面長出的詭異觸手恐怖地蠕動，而蛇型怪獸也產生變化。

細長的胴體與平滑的皮膚組織。頭部——身體前端部位沒有眼睛或其他器官，有些鼓脹的形狀彷彿向日葵的種子。全身呈現出淡淡的黃綠色，給蒂奧娜她們一種不舒服的似曾相識感。

它的視野一看到蒂奧娜她們已經開始退避——便對「魔力」產生反應。

開花而暴露出醜惡相貌的食人花怪獸，對蕾菲亞表示出明確的意志。它從周圍地面不斷突出從身體分支的無數只觸手，本體則是像蛇一樣爬向獵物。

「……！」

張開濃金色的魔法陣，蕾菲亞迅速建構出魔法。

下個瞬間，它全身有如鞭子般發動了襲擊。

衝擊力道貫穿了腹部。

儘管是空手，不過第一級冒險者光是施展出來的猛烈打擊就足以讓一般怪獸肉體爆裂開來，不過現在竟然打不穿，也擊不碎。以驚人硬度爲傲的平滑體皮不過小小凹陷了一點，反而還對蒂奧娜她們的手腳造成損傷。

在活生生的口腔深處，淡紅色的體內，魔石反射着陽光，一閃一閃的。

怪獸發出「窣嚕嚕嚕」的噁心聲響，扭動着它細長的身體，蒂奧娜與蒂奧涅立刻從死角對它飽以一頓拳打腳踢。

她沒有能提高魔法效果的法杖0;裝備1;，就伸出一隻手臂吟詠咒文。

蒂奧娜與蒂奧涅避開了使足蠻力的身體衝撞。

怪獸受到蒂奧娜她們的攻擊而顯示出疼痛難耐的反應，接着像泄憤似地發動猛烈攻勢。身體有如氾濫的激流般猛烈蛇行，想把她們壓爛、打散。

蒂奧涅的呼喚也沒用，怪獸已逼近躺在地面的蕾菲亞眼前。

❖

「用打的沒完沒了！」

亞馬遜姊妹遊刃有餘地閃開攻擊，接着對敵人渾身上下賞了好幾拳。

隨着體內響起難聽的「咕沙」一聲，她嘴裏吐出鮮血。

「艾絲！」

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被擋下來了。

然而，微小的地面晃動卻拖住了她的腳步。

周圍的慘叫聲好遙遠。來不及逃跑的市民們臉色鐵青，看着蕾菲亞即將被吞噬的模樣，嚇得無法動彈。陷入恐慌的他們被公會職員、冒瞼者們拉着手臂趕去避難。

遮住上空太陽，又長又大的身軀。黑色身影籠罩住自己好幾次試着爬起來的身體。至於會讓人覺得噁心的食人花，滿口牙齒滴答滴答地淌着黏液，垂落在蕾菲亞的臉旁邊。

煙霧完全散去，怪物教人毛骨悚然地抬起了頭部。

當發出慘叫的市民四處逃竄時，蒂奧娜等人「咚」的一聲在道路正中央俐落地着地。

身體因反作用力而浮上半空，背部朝下倒在地上。

啊啊，她悲嘆着。

着重於速度的短文詠唱。儘管輸出威力較低，不過卻能夠充分對應高速戰鬥。

而且目標只顧着應付蒂奧娜她們的攻擊，根本不把蕾菲亞放在眼裏。這給了她更多時間瞄準攻擊。

我不要，蕾菲亞心想。

自己一定，再度——受到憧憬的她所保護了。

襲擊蒂奧娜她們的觸手也像是脫力般落到地面。

「這、這是怎麼了……」

一旦被打中肯定完蛋的敵人攻擊通通被她們躲掉。怪獸發狂似的用全身拍打，不過蒂奧娜她們輕巧地在周圍用跳躍方式閃避，連個邊都擦不到。

中央有個排滿牙齒的巨大嘴巴，滴着黏液。

「——啊。」

慘叫聲轟然響起，怪獸被斬下的首級撞進建築物一角。

蒂奧娜她們心急地呼喊，這個傷害對於精靈纖弱的身體等於是致命傷，她無法從那裏爬起來。

那輕微晃動隨即變成了巨大鳴動。

從地面長出的身體蠢動起來，意識的矛頭朝向與它對峙的雙胞胎姊妹。

一樣。又是一樣。

她擔心還倒在地上的精靈少女，本想立刻趕到她身邊。

眼見怪獸露出真面目，蒂奧娜大感驚訝。

「不是蛇……是花！」

逐漸模糊的雙眼映照出降落下來的食人花。

她心中念着：手臂啊，腿啊，身體啊，快動啊。哪個部位都好，快動啊，站起來啊。她鞭策着只會發抖卻怎麼都爬不起來的身體。

在戰況外，蕾菲亞利用蒂奧娜她們爭取而來的時間持續詠唱。

「這種怪獸，迦尼薩他們那邊是從哪裏抓來的啦……」

「還沒完嗎！」

以蒂奧娜她們的驚叫爲開端，黃綠色身體從地面突出。

包圍着艾絲，三個頭。

緊閉的花苞一齊綻放，巨大的嘴巴就像是在俯視般朝向她。

微溫的呼氣落在臉頰上，艾絲橫眉豎眼，正要斬向怪獸——毫無預警地，

劈嘰，在響起龜裂聲後，細身劍破碎了。

「——」

「啊——」

「這——」

看到手中的武器毀壞，不光是艾絲，連蒂奧涅、蒂奧娜都說不出話來。

承受不住風0;風靈疾走1;的輸出與艾絲的猛烈劍技，細長的細身劍終於撐不住了。

她直到現在都只顧着起勁砍殺——不，應該說她把這把武器當成了愛劍0;絕望之劍1;了。連根折斷的劍身就像繃緊的絃斷裂開來，從斷口處產生裂痕，化爲碎片，告訴它早已超過極限。頓時銀光四散。

糟糕，會被罵的。

弄壞代用劍的艾絲，第一個想到的是這件事情。

「——！」

食人花蠕動着。

面對三隻一起襲來的對手，艾絲用跳躍方式閃避。

「！」

她用右手中失去刀刃的細劍柄頭打向怪獸身軀。

反彈回來的是硬質觸感。儘管已經附加了風力，不過敵人體皮卻只有輕微凹陷，沒有傷痕。看了之後，艾絲放棄攻擊。

公會職員儘可能冷靜地安撫她，她呼吸急促地俯視着自己的左手。

「……！」

一般民衆。是來不及逃跑的人嗎？

蕾菲亞痛苦難耐地倒在地上，這個時候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盯緊了包圍艾絲的怪獸們，蕾菲亞開始詠唱。

尋找的是比自己強了好幾倍的冒險者們。那些總是守護着弱小自己，溫柔卻又冷酷，高不可攀的人物。

（可是……！）

竄過全身的劇痛讓蕾菲亞身體一下子彎成兩截。

蜿蜒的蛇形身軀一路上亂撞亂打，把排在路旁的攤販一口氣打飛。

儘管蒂奧娜、蒂奧涅也加入戰局，但不管怎麼攻擊，食人花都只針對艾絲，對她們不屑一顧。

【迦尼薩眷族】。如果是武裝起來的他們，想必能夠救出她們，救出艾絲跟其他人吧。比起負傷的蕾菲亞，他們一定會成爲艾絲她們的助力。

「【精靈之環】。」

她將風之氣流打開到最大，纏繞身上。

蕾菲亞視線不清地四處遊移，尋找着她們的身影。

無論是至今還是今後，自己都得讓她們保護着。

不過是有人不管難看地摔倒再多次都能一再站起來，喊着絕不屈服罷了。

牆壁遭到粉碎的商店。

她想追上。

將這魔法0;詩歌1;送到她身邊吧。

✽

（我知道我只會拖累她們！）

蕾菲亞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她低下頭，閉起眼睛——接着，

艾絲也因驚訝而睜大眼睛。

金髮少女被怪獸的大嘴咬住，壓在巨大的木造建築物上，幾乎陷了進去。

（——我明白，我很明白！）

「【來吧，妖精的圓環】。」

自己動不動就會成爲艾絲她們的枷鎖。

不管要嘔多少次血，要跪地多少次，就算泉湧的淚水使面頰永無干涸的一天。

「……【迦尼薩眷族】很快就會前來救援。這裏交給他們，請您快去避難吧！」

面對張牙舞爪撲來的怪獸們，艾絲被迫專心防禦，蒂奧娜她們經過艾絲身邊時好幾次催促她，她不得已，正打算解除魔法。

結果，她終究只能緊追不放。

判斷只在一瞬間。

她拼命想撐着身體站起來，卻被半精靈公會職員制止了。

「……！」

無數利牙意圖蹂躪金髮少女的肌膚，試着咬碎風之鎧甲。

跟魔法一樣，蕾菲亞使自己奮起，取回了力量的主流，踏出蹣跚的一步，接着一口氣飛奔而出。

就在那一刻。

她想幫助她們。想成爲她們的助力。

她站起身來。

唱着一首「即使自己步伐緩慢，也能讓位在遙遠前方的她聽見」的歌。

憧憬的對象實在過於遙遠，讓她受到自卑感折磨，不自由主地卑躬屈膝。

她吞下逆流的血液，爲了脫離只是受人保護的自己，爲了追上憧憬之人，詠唱着樂章。

喉嚨有灼熱感，腹部像是燃燒般滾燙。

「——我是！我是蕾菲亞·維裏迪斯！維仙森林的精靈！」

蕾菲亞做出抵抗，讓公會職員不知如何是好，但她一順着蔚藍色的眼睛看過去，頓時倒抽了一口氣。

然後，被捉住了。

蕾菲亞自己早就知道了。

「——」

「還好嗎！」

「一人一頭，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

距離縮短了。

讓自己纔有資格詠唱的歌聲傳到各個場所。

蕾菲亞混着血絲劇烈咳嗽，在公會女性職員的攙扶下撐起上半身。

蕾菲亞一心想着幫助陷入困境的她們而再次回到戰場。

「艾絲，把魔法解除！它會追着你跑的！」

別再管了，通通交給別人吧，身體的痛楚也在如此向她低語。

她們——金色神聖的她是那麼地強，自己是那麼地弱，這點打擊着蕾菲亞的心。

「【森林的先人啊，高潔的同胞啊。回應我的聲音，來到草原吧】。」

意志會受挫。一再受挫。沒有誓言能夠永遠不受挫折。

一個獸人小孩躲在路邊攤後面，坐在地上。害怕得發抖的她，視線與艾絲產生交集。

將這首歌送給她。

「喀哈，咳嗯，啊……！」

就像那時候一樣。

艾絲孤注一擲，衝向已經被堵住的左手邊退路。

「【聯繫的羈絆，樂宴的約定。繞轉圓環起舞吧】。」

若是往原先的退避方向——右手邊逃跑，那條又長又大的身軀絕對會把小女孩連同路邊攤一起撞爛。

她希望自己可以成爲那樣的人物，得到允許，能夠待在接納自己、無數次拯救自己的她們身邊。

如果可以的話，蕾菲亞想要與她們同在。

「——」

整條路面目全非，石板全被打得掀了起來，兩旁的商店不過就是全毀、半毀的差別，通通被壓扁了。並排的路邊攤也已經失去了原貌，消失無蹤。

只要稍微動一下，身體立刻一陣劇痛，蕾菲亞皺着一雙柳眉，視線勉強掃過四周。

半精靈女性瞪大眼睛仰望着她，她大聲疾呼，像是要趕走一切懦弱想法。

即使無法讓她回首，也誓言要傳進她的耳裏，治癒她的傷口、保護她、驅逐威脅她的敵人。

微微顫抖的手撐在地上，試圖重整態勢的身體慢慢被人扶了起來。

「蕾菲亞！」

她靠得夠近，讓目標進入自己的射程範圍裏面。

不過是有人能在受挫後一再振作，不肯放棄罷了。

她一邊行動一邊不時後退，讓戰場遠離蕾菲亞，並在同時連續閃避。敵人撲了空的嘴巴刺進地面，咬碎了石板。伸向她的大量觸手鞭子有蒂奧娜她們迎擊，讓艾絲得以在最後一刻連連閃開。

「喂，它怎麼完全不理我們啊！這次換成盯上艾絲？」

「我是與女神洛基締結契約，在這歐拉麗中最強、最高傲、最偉大的眷族0;familiar1;之一！豈能臨陣脫逃！」

「！」

由於被咬住的關係，風的氣流形成了球形的小旋風。不只如此，一旁還有另外兩頭食人花擠上來，卡滋卡滋地咬個不停。亞馬遜姊妹抓住它們試着扯開，但卻無法脫身。

「請不要動，我們必須離開這裏爲您治療！」

「！」

蕾菲亞歌唱着。

如同在森林裏面起舞的精靈。如同一直以來拯救心愛之人的仙精。

「【——終末的前兆啊，皚皚白雪啊。面臨黃昏時刻，捲起狂風吧】。」

等到她的雙眼聚焦時，蕾菲亞這纔在道路另一頭看到了那個身影。

就算自己想不顧性命幫助她們，最後一定也會被她們溫柔地推開。她們會叫自己不用擔心，不允許自己跟在她們身邊。

她左手握拳，雙眸猛然睜大。

「【請求你——借我力量】。」

語言能夠化爲力量。

蒂奧娜注意到聚集的魔力。同時，運用利牙啃咬艾絲身旁之風的怪獸們也回頭轉向更強的魔力來源。

一個人影映入艾絲眼簾。

緊追之人，只會被允許繼續追趕。

吟詠出魔法名稱的同時，濃金色的魔法陣變成了翡翠色。

怎麼追也追不上。就算緊迫不放，差距仍然持續擴大。

（不管怎麼逞強，我就是配不上她們！）

爲了追上憧憬之人，只能如此。

「【以維仙之名許願】！」

同時，她的呼吸凍結了。

「難道是對魔法產生反應……！」

詠唱繼續下去。

本該已經完成的魔法再加上其他詠唱，建構出其他種類的魔法。

——可以學到的魔法數量是有上限的。

【能力值】確保的魔法欄位最多爲三個。也就是說就算天賦異稟，也只能使用三種魔法。

其中蕾菲亞最後習得的魔法是——召喚魔法0;Summon Burst1;。

將同胞0;精靈1;魔法中完全掌握了詠唱、效果的魔法當成自己的必殺技來運用，前所未聞的犯規招式0;稀有魔法1;。透過犧牲兩階段詠唱時間、精神力的方式，她能夠發動任何精靈的魔法。

因爲這項魔法，歐拉麗諸神授予她【千之精靈0;Thousand Elf1;】的別名。

「【封閉的光明，結凍的大地】。」

召喚的是精靈公主——裏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的攻擊魔法。

喚起極寒的暴風雪，將敵人動作連同時間一起凍結，毫無慈悲心的雪浪。

在詠唱過程中，除了蕾菲亞的圓潤聲音外，又出現一個美妙玲瓏的聲音與其重疊相合。

翡翠色的魔法陣綻放出耀眼的光輝。

「——！」

三頭食人花怪獸迅速逼近她。

發出破鑼似的啼叫聲，殺向仍舊不斷提升的魔力。

「好啦好啦！」

「給我乖一點！」

「！」

「！？」

然而，蒂奧娜、蒂奧涅、艾絲髮揮神速，在一瞬間追上怪獸，擋在它們面前，用拳打腳踢或架開的方式阻擋怪獸的突擊。

「……」

面對着連時間都被凍結的蒼藍雕刻，艾絲拔劍出鞘，甩手一揮。

三座冰雕佇立着。怪獸們被關進了永凍的結冰牢籠，同時整條街道也進入冰的世界，化爲藍白二色的凍土。

褐色的赤腳在怪獸軀體中央釋放其威力，霎時製造出數不盡的龜裂，食人花的整個身體名符其實地遭到粉碎。

冰凍的食人花沉默無語。

蒂奧娜在棗紅色光芒沐浴下露出美麗的笑容，艾絲才得以用微笑來回應。

然後她的嘴脣，唸誦出魔法之名。

「好的。」

滿臉通紅的她似乎因爲身體疼痛的關係而瞇起左眼，但雙頰卻泛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洛基做完指示後與蒂奧娜等人分手。

雕像上面刻出了無數斬紋。

蒂奧娜注意到她的樣子，從下面湊過來看她的臉。

蒂奧娜歡呼着，蒂奧涅則是有點火冒三丈，在三頭怪獸裏面的兩頭懷裏「噠」一聲着地。

跟她們早上逛街時看到的那個攤販屬於同一種店鋪。

「……嗯。」

洛基拍了拍手，岔了進來。

聽着蒂奧涅、蕾菲亞的談話，艾絲俯視着自己的身體，噤口不語。

它失去平衡，接着清涼地砸碎四散。

「那，走唄。」

兩人流暢、毫無滯礙地，彷彿約好似的用相同的動作滑向深藍色的冰雕。

一絲不亂，卯足全力的迴旋踢。

「蒂奧涅，可以麻煩你們跑一趟地下嗎？總覺得還有什麼問題。」

冰塊錯位地滑落下來。

「怎麼了，艾絲？有什麼事嗎？」

「【狂喜·芬布爾之冬】！」

「啊，好的。我知道了。」

她微微睜大眼睛，露出又像感動又像害臊的表情，不由得低下頭去。她讓蒂奧娜從旁抱着自己，臉蛋紅得像顆蘋果似的。

整條路都被冰凍，籠罩在寒氣當中。

艾絲她們開始前進，很快地，

洛基對她笑着，艾絲本來想問她是什麼時候救走小女孩的，但沒有說出口，自己也笑了。

給予對手最後一閃的同時，刀劍一甩，發出「咻」一聲。

三道吹雪。

洛基指向一個方向，那裏有個被怪獸打爛的路邊攤。

「好好好，交給我吧。」

✚

那個時候與蒂奧娜等人分手後，艾絲與洛基追趕着剩下怪獸的蹤跡，發現最後一頭是被他打倒的。

「嗯，我從那邊借了一把。」

「謝謝你，蕾菲亞。」

沒考慮到傷勢，蒂奧娜抱住了蕾菲亞。

一看，周圍的確有公會職員四處奔波。從競技場逃走的怪獸還沒全數打倒，狀況還不允許她們大意。

西斜的太陽即將沉入市牆後方。

「好啦好啦，還有工作要做喔——」

艾絲等人脫離了彈道，就看到連大氣都能夠凍結的純白細冰直接命中怪獸們。體皮、花瓣，甚至連尖叫都被凝結，最後三朵食人花被霜雪、冰塊包復得密不透風，動作完全停了下來。

「要上囉——！」

魔法陣擴大。

這件衣服不是探索地下城的那種重視靈活、耐穿的戰鬥衣0;battle　cloth1;，根本只是件便服，經過那樣的大肆廝殺當然會破。

「……洛基？」

「下次我們再去買吧？」

當蒂奧娜她們粉碎怪獸時，艾絲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抬起視線。

儘管流血，但蕾菲亞成功地躲開了致命傷，只見她吊起蔚藍的雙眸，一口氣完成了詠唱。

「【漫天吹雪，三度嚴冬——吾名爲阿爾弗】！」

清音奏起，細冰飄舞，金色長髮伴着蒼藍光彩隨風飄逸。

「明白了。」

接觸到蒂奧娜的溫情，艾絲慢慢想起了那位白髮少年。

「說不定喔。」

「幹得好，蕾菲亞！」

「蕾菲亞，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們大忙了——！」

當街道開始染上傍晚色彩時，艾絲與蒂奧娜她們正走在北大街上。

雖然損傷程度沒有蕾菲亞那麼嚴重，但艾絲衣服的衣襬也綻線了，白色布料變得髒兮兮的。

「！」

「今天這場騷動該不會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給我找了一堆麻煩，你這株臭花！」

只見兩個人影站在半毀商店的屋頂上。是剛纔看到的那個哭哭啼啼的獸人小女孩，還有把她抱在腰際的洛基。

遠處傳來像是歡呼的高喊傳進了耳裏。

艾絲有些歉疚地垂着眉毛，對她說了聲「對不起」。

「這是……」

艾絲的主神喊了一聲「嘿」，把劍扔給她。

看到她似乎安下心來的表情，艾絲也誠懇地表達心意。

這次的事件暫且算是平息了。在【迦尼薩眷族】與公會的迅速對應下，市民沒有任何傷亡，聽說被害狀況也壓到最小。唯一的問題是沒能逮捕到始作俑者，這場騷動究竟只是爲了自娛，還是有某種意圖，真相石沉大海。

「艾絲！」

硃紅色眼睛接着看向艾絲。

❖

而是此處的東南方，又稱爲迷宮街的「代達羅斯路」——

衝擊掠過她的腿、肩膀、耳朵。

在她們身後的蕾菲亞受到保護，接着抱住腹部，前屈着彎下身子。

「艾絲小姐……」

「今天真是意外連連呢。」

「……」

艾絲慢慢地走向剩下來的一座怪獸冰雕。

她們無暇留意，只瞥了一眼，那邊不是競技場的方向。

「……蒂奧娜。」

艾絲正覺得內疚時，蒂奧娜咧嘴微笑。

儘管只是擦身而過的一瞬間，不過艾絲得以見到少年。

刀劍類反射着陽光，透出光輝，是個武器攤。

「蕾菲亞還撐得住嗎？如果不行，讓公會那些人給你治療一下吧？」

「蒂、蒂奧娜小姐？」

「我把衣服，弄成這樣……」

「你剛纔看起來，好像裏維莉雅呢……真厲害。」

少年果然有來怪物祭。

飛舞於蒼穹的冰粒結晶反射着日光，閃閃發亮。

「這下子公會與【迦尼薩眷族】恐怕有好一陣子都抬不起頭來了。民衆一定會跟他們追究安全與管理的責任。」

她的臉頰也被夕陽染紅了。

「……」

「艾絲去找剩下的怪獸。我也跟你去。」

蕾菲亞對蒂奧娜所言發出苦笑。受過傷的她，先不說治療過的傷痕，那身衣服變得破破爛爛，教人不忍卒睹。

「唉——，發生好多事情，總覺得好累喔。」

「那就麻煩你啦——」

怪獸的觸手如槍林般從地面刺出。

（貝爾……）

她無意間喃喃念出記憶中的名字。

如今她確定自己很想跟他道歉，心想着一定要再見到他一次不可。

不過另一方面，她又發現自己得知還是個新人的他竟然打倒了比自己強大的怪獸，覺得有些高興。

她們趕到東大街。

在通向代達羅斯路的路口聚集了大量人潮，還有爲一名冒險者的歸來歡呼的熱烈迴響。

好多人都欣喜萬分。

說少年冒險者不顧危險，爲人們打倒了怪獸。

因爲自己知道酒館的那件事，此時聽到市民們讚頌他的聲音……對，讓艾絲更加高興。

她面無表情地眺望染上晚霞色彩的天空，瞇細了眼睛。

「對了，洛基呢？」

就在距離總部不遠的歸途中，蒂奧娜這個時候纔想到要問。

在她身旁的蒂奧涅聳聳肩回答：

「好像是忽然有急事啦。她還說會弄到很晚，不回來喫晚飯了。」

「又去喝酒？才發生過這種事，真是有精神呢——」

「也說不定是天神之間的交際應酬……」

夕陽徐徐西下。

走在路上的四個人影、建築物的影子，還有市牆的影子都越拉越長。

黃昏寧靜漸漸地包復着街市。

✽

都市南邊，魔石燈光氾濫的鬧區。

「事情越來越棘手了……」

洛基指出怪獸沒有襲擊人羣的詭異行徑並做出結論。

「嗄？」

✚

洛基頓時一臉訝異。

「你也好不到哪去呀，還想敲詐我。」

那是一名女性，無聲無息，不知從何處現身。如同樹葉般尖細的精靈耳朵與雪白玉肌相輔相成，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在這樣的廢墟中，有個人影仰望着明月。

「這，那是在天界時我摸走的……嗯哼！借、借走的耶！都這麼久了，時效也該到了吧！是說哪有人挑這種時候拿出來講的啦！」

不意間，一個聲音對着那個人影響起。

「你那什麼臉啊。想跟我裝蒜喔。不是有第十頭怪獸嗎，像蛇又像花的噁心玩意。」

「吼，氣死人啦——，真的。我家那幾個可愛孩子被迫對付怪里怪氣的怪獸。倒楣事都落在我們頭上耶。不找做點事情消消氣怎麼吞得下去啊。」

芙蕾雅彎着嘴角笑着，只有眼神變得銳利。洛基畏縮了起來，講話開始支支吾吾。

「雖然騷動是我引起的，這麼說不太好意思就是了。」，芙蕾雅最後又接着這麼說。

「我借你的那件羽衣沒有還給我呢。想把我出賣給公會的話，可以先把它還給我嗎？」

「你明明心裏有數，還好意思問。」

「怎麼這種時間把我找出來？這次有什麼事？」

「今天慶典的那場騷動是你引起的吧。」

老朽的建築物連牆壁也有各處破損，石材暴露在外。在不分晝夜總是保持明亮的歐拉麗當中，只有這個後巷極深地帶的一隅照不到燈火，瀰漫着暮色。

在一間有如貴族家中房間的寬敞包廂，洛基與芙蕾雅隔桌而坐。

洛基一下子愣住了，芙蕾雅想說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了，臉頰跟着抽搐起來。

兩位女神手端杯對酌，雙方臉上都帶着笑意。

洛基把昂貴的葡萄酒當水喝乾，接着說下去。

「鷹羽衣。」

兩人都露出訝異的神情。

看到芙蕾雅乾脆地招認，洛基不懷好意地嘻嘻笑着。

看到芙蕾雅露出美神不該有的嬌憨表情，洛基蹙起眉頭。

「誰曉得？我根本連你說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哎唷，可惡！她一手抓抓頭，一邊咒罵。

芙蕾雅是閉着眼睛從容不迫的微笑；洛基則是擺出了嘴角上揚的下流笑容。

接着用修長的手指抓起它，舉起對着夜空，瞇細着雙眼。

「魅惑、魅惑、魅惑，全都是魅惑。你就是這樣把迦尼薩那裏的孩子還有公會的傢伙通通迷成廢物，輕鬆解決了守衛吧？」

鑲嵌在周圍的銀砂星斗發出冰冷的光芒。

「不要講這種老掉牙的臺詞。看狀況就知道，除了你以外沒人辦得到。」

「……呵呵，是呀，大致上跟你說的一樣。」

對於拂去廢墟黑暗步行而出的她，被呼喚的神物緩緩轉過頭來。

那種理性無法抗衡的力量可以撼動生物本能，有時候能夠刻意引發恍惚的失神狀態，有時候則是能夠單方面讓對方成爲美貌下的奴隸。連超越存在的諸神都可以誘惑的女神之「美」，下界自然沒有一個孩子能夠反抗。

她愣了一下。

「發生那麼大一件事，卻沒有出半條人命，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夠玩這種把戲？哎，我是不知道你想幹什麼啦……不過本案的犯人就是你啦——。錯不了。」

「跑到外面的怪獸沒有傷害任何人。或者該說它們卯起勁來光顧着找某個東西。我看八成就是受到深入骨髓的『魅惑』，除了某個花癡女神外，什麼都看不進眼裏吧。」

這對怪物0;怪獸1;來說也是一樣的。

「我管不了那麼多。喔，當然，你貴爲女神，總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狄俄尼索斯大人。」

美神0;芙蕾雅1;的「美」能夠輕易「魅惑」芸芸衆生。

芙蕾雅開心地笑着，肩膀顫動不已。洛基擺出一張臭臉，全身靠在椅背上。豪華的沙發柔軟地承受她的體重。

「……少騙我。」

「比公會搶先回收了嗎？」

撥雲見月，蒼白月光自開了大洞的屋頂照進室內，清晰照出天神的端正容貌。

中心色彩斑斕的魔石反射着月光，發出濃豔的光輝。

「只要你不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不，只要今後對我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件羽衣就送給你吧，如何？」

到了這個時候，她們才發現雙方講話根本牛頭不對馬嘴，就像衣服鈕釦扣錯了一樣。

「我看我去跟公會告狀好了——？懲罰一定很重吧——？」

她微微睜開閉着的眼瞼，說出下一句話。

「真的呀。我只是想拖住你與迦尼薩的孩子的腳步，以免事情太早收場嘛，並沒有打算隨意擴大被害情況呀。」

在靜謐的夜空俯視下，一處屋頂傾圮的古老廢墟。

「……那，那頭怪獸究竟是啥啊。」

一家高級酒館就位於在這樣的深夜裏面氣氛依然熱絡的鬧區一隅。

「哦，挺老實的嘛。」

「……？」

「不，可是，那個……是我的寶貝耶，怎麼能夠現在叫我還你啊……」

如同藏身於黑夜當中，有一個人，佇立在黑暗深處。

「你這惡婆娘！竟然搬出這麼久以前的舊賬。」

對話中斷了。

「唉呀，你有證據嗎？」

他讓那物品在掌心裏滾了幾下。

「是，東西在此。」

男神——狄俄尼索斯消掉了平時掛在臉上的笑容，接下那名女性團員遞給他的物品。

「……我放到外頭的只有九頭喔？」

雲層半掩的月亮散放微弱的光輝。

洛基與芙蕾雅面面相覷，兩人之間產生奇妙的沉默。

面對洛基毫不掩飾地出言威脅，芙蕾雅仍舊保持微笑。

時間已是夜半，儘管整片天空染成深邃的黑色，不過鬧區卻像是大白天一樣燈火通明。許多人們不分種族在店裏、店外進進出出，不光是身穿完整裝備的冒險者，還能夠看到許多五官端正的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