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 兔籠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3687 字
1931年 紐瓦克郊外
森林豪宅裏的王子殿下。
那是住在周圍的孩子們對「少年」的評價。
獲得既可以是讚美,也可以是強烈挖苦的評價,那名少年──實際上的確是掌權者的直系血親,也的確是有資格被世人喚作王子的人物。
只不過──那卻是絕對不會拋頭露面的掌權者。
不自由的地方只有一個。
那就是加諸在少年世界中的規則。
想要什麼都能得到的環境。
儘管祖父重視禮儀,有着性情嚴厲的一面──但是父母十分寵愛少年,舉凡一般人所能擁有的東西,只要少年想要,都會二話不說地買給他。
可是,少年並不滿足。
滿足於觸手可及的「自由」,想必會變得嬌生慣養且極度任性──可是少年的任性卻只有一個。他滿腦子就只有那個願望,根本無暇任性地過活。
獨自外出。
即使只有區區幾百公尺的範圍也好。
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思,獨自一人到家門外散步。
只不過是這麼一件小事,少年卻絕對不被允許那麼做。
無論他再怎麼渴望,少年始終都是籠中鳥。
他並沒有遭到監禁。父母對少年百般寵愛──
因爲被深愛着,所以他沒辦法獨處。
在許多人的圍繞下──少年因爲追求孤獨,而被內心的孤獨所囚禁。
在他本人毫不知情間,少年的心變得悶悶不樂。
於是──他爆發了。
卡崔會在派對上遇見其他孩子們──可是孩子們卻只是聽從父母的話,跟卡崔打打招呼而已,他們的眼神像在看不同於自己的其他生物一般。
沒有考慮接下來的事情。
以卡崔的祖父巴爾託羅‧魯諾拉達爲首,他的孩子們及其家人也都住在這個家裏──可是卻見不到和卡崔同齡的少年少女。
禁酒令是這個時代的枷鎖,孕育出橫行於社會陰暗面的衆多力量。
小小身影正氣喘吁吁地奔跑着。
在那裏舉辦的派對上,自己的父母都對宅邸的居民們畢恭畢敬。
在美國東部瞬間擴展勢力範圍,將禁酒令當成踏板,穩固紮根的巨大組織。
「老大還沒來嗎?」 「動作快,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他到底跑去哪裏了?」「該不會是甘德魯……」
這時,再次聽見羣衆的說話聲接近,少年全身再度僵硬。
卡崔躲在樹叢內小心翼翼地窺視周圍,慢慢地離開宅邸。
就算說想要去散步,也總會有人跟在一旁保護着。
只要稍微放眼望去,就能看見好幾個護衛遠遠地包圍着自己──在那種情況下散步,對少年來說一點都不舒服,不管身在何處都受人監視的閉塞感,更是「不斷」強力壓迫着他依舊稚嫩的精神。
之前以散步的名義走過好幾次的道路與景色,此時看起來竟截然不同,這讓少年不禁滿心歡喜。
即使是再怎麼奢華的豪宅,倘若不能出去外面,就跟飼養兔子的籠舍沒有兩樣。
禁酒令時代。
其實景色並無不同,但以前的他眼裏沒有風景,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周圍的人們身上,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還只是個孩子的卡崔沒有餘裕思考這一點,僅僅是沉醉在看似不同的景色。
──我要到外面去。
卡爾崔里歐‧魯諾拉達。
他的母親是巴爾託羅的長女,而卡崔的堂兄弟姐妹現在還是無法和他聊天的年幼孩子,卡崔雖然也會照顧他們、和他們玩耍,但那種感覺和他渴望的朋友相差甚遠。
而那份力量的其中一角──正是少年出生的,名爲魯諾拉達的這個「家」。
儘管對拚命尋找自己的聲音深感罪惡,卡崔依然沒有改變心意。
如果有貨車經過,就悄悄地躲在車斗上到遠方去吧。
世上最奢華的兔籠。他不去思考如果離開那裏,自己也許會餓死。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他在心中不停地對自己吶喊。
然而那條法律最後帶給社會的,卻是更加深沉的悖德,還有以悖德爲養分開始茁壯成長的龐大力量。
他看起來簡直有如童話故事中的角色,因此有的孩子帶着嫉妒地喚他「王子殿下」,有的孩子則滿懷憧憬地喊他「王子殿下」。
不來上學,卻也不是因爲家境貧困的關係,而且說起話來比其他孩子還有條理,知識量也比別人多上一倍。
說到底,都是出於少年是掌權者的直系血親。
可是對於卡崔來說,那種事情根本一點都無所謂。
一次就好,少年這麼祈求。
在學校不曾見過的高貴孩子。
在孩子們看來,他無疑是應該被稱爲「王子殿下」的人物。
然後,以最快速度沿着樹林中的獸徑狂奔。
後人若是回顧這個時代,想必多半會以這樣的名稱形容吧。
「這下事情大條了。」 「快去開車。」
通稱卡崔。
「太愚蠢了!」 「不管怎樣,總之先跟老大報告──」
弄髒一身講究衣着的少年──卡崔跳進樹叢中,用兩手捂住嘴巴,強制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
距今約莫十分鐘前,少年將以前就開始偷偷製作的繩梯掛在窗戶上,在大白天上演了一出逃脫劇。
父母其實也很清楚少年心裏應該有着那樣的煩惱──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不會讓少年單獨一人。
卡崔謹慎地直接進入樹叢,屏着氣息緩緩移動。
那種情形不知持續了多少年,卡崔心中的渴望日益增強。
不僅如此,彷彿要落井下石一般,經濟大蕭條侵襲了美國,席捲社會的強烈不安又更逼得人們朝酒精奔去。
森林中的城堡。
豪宅的廣大庭院中甚至還有噴水池,在這裏同住的不只卡崔的祖父和雙親,還有各式各樣的人。
「就算是離家出走,也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這件事……」
他無暇思考,也沒有那個餘裕。
「有什麼好不妙的!現在情況就已經夠慘了!不只是少爺!我們也一樣!」
「不,他好像是自己跑出去的。」 「爲什麼要那樣做?」
在家庭老師的指導下,他擁有比同齡孩子還要豐富的知識,而且精神年齡也略爲成熟──然而一個還未滿十歲的幼小少年,依舊無法清楚地說出心中的不滿──只能任憑「想要去外面」的渴望充斥着內心。
自己處在黑手黨這個特殊環境一事,今年纔剛滿九歲的少年也稍微能夠理解。
跑、跑、跑。
⇔
一如字面所形容的「禁忌美酒」。
沒錯──確實存在於該處,卻絕對不會在光天化日下行使的「權力」。
──去外面。
1931年 12月30日 白天 紐瓦克州某處
實際上,看在附近孩子們的眼裏,卡崔是王子。
酒豪們自然不必說,就連以前不喝酒的人們也被拉進那份悖德感和周圍的巨大潮流之中,開始爭先恐後地流連於地下酒吧。
「找到了嗎?」 「沒有。」 「這邊也沒有。」
況且,即便家裏面有朋友,無法外出這件事情還是沒有改變。
但是無論如何,他們在下次派對到來之前都不會見到少年,即使想要主動去見他也會被父母嚴厲阻止,漸漸地,他們連「王子殿下」的長相也忘了。
──怦咚──
來自遠處的喧嚷聲徐徐接近,經過少年躲藏的樹叢旁邊,而後離去。
他甚至無法去學校上課,而是由家庭老師傳授他知識。
他們時而暴力、時而紳士、時而巧舌如簧地行使那份力量。
禁酒令這道枷鎖,讓以往不過是平凡嗜好品的酒精,有了等同於寶石的價值。
不過,每當家裏舉辦大型派對,附近的人們總會齊聚一堂,家中充滿了書中或收音機裏所描述的「慶典」氣氛。
魯諾拉達這個名字,是證明身爲該權力一部分的單詞。
將據點設立在紐瓦克的黑手黨,以首領巴爾託羅‧魯諾拉達爲首,若將基層成員也算在內,據說是隨隨便便就超過千人的巨大組織。
少年在心中不停地呼喊。
少年轉身望向背後,確認沒有看見宅邸的男人們的身影──
平常被吩咐不可以接近的,魯諾拉達家族的巨大宅邸。
那是少年被賦予的名字──同時,那個名字也決定了少年的「地位」。
魯諾拉達家族。
「對外聯絡吧。」 「等等。」
換句話說,政府所實施的「禁酒令」政策,反而讓身爲法律之敵的他們,找到了在社會上大肆發展的絕佳溫牀。
其中的原因──
「唔……啊……呼啊……」
一邊心不在焉地那麼想,少年持續在樹林中奔跑。
「事情要是鬧大了就不妙了。」
少年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高聲跳動。
可是──在那些非法酒吧大放異彩的同時,有能力擊退恐慌的「主角」們也在其背後逐漸茁壯。他們是被世人統稱爲「黑手黨」的存在,幫派們不只是鑽法律漏洞,甚至還明目張膽地知法犯法,將販售私釀酒當成踏板,大舉擴張勢力。
秉持「酒違反道德」這種理念的團體,以及牽制釀酒國家的德國等等,他們希望推行那條法律的理由形形色色。高貴的理想與勾心鬥角的政治盤根錯結,使得這個國家在歷史上一時成爲了「無酒社會」。
自由、自由、自由!
禁酒令制定目的,原本應該是要減少酒醉者所引發的犯罪,但是實行之後,卻將本來純潔無瑕的市民也變成了罪犯,結果實在令人感到諷刺。
沒有考慮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他的雙眼就只看得見前方。
相信在樹林另一頭的光明道路上,一定會有美好的事物在等着自己──
少年一味地向前奔跑。
然後,當他穿越樹林之後,眼前確實出現了美好的東西。那是一輛停在路旁,有棚架的小型貨車。
少年望向背後,確認自己還沒有被宅邸的人發現──
「抱歉打擾了。」
他小聲地嘀咕一句,便悄悄爬上貨車的車斗。
到頭來,少年在本質上還是不瞭解自己是什麼樣的身分。
不瞭解自己這個人在世界上有何種價值──以及那份價值,會讓自己的性命陷入何等危險的處境中。
身爲魯諾拉達的親孫子,卡崔就算在幾十年後,成爲扛起這個巨大家族的角色也不奇怪。應該說,他在同輩分的孩子之中,最有可能成爲繼承人。
即便撇除這一點──對與魯諾拉達家族敵對的人們而言,巴爾託羅的家人也將成爲最有利的交易「工具」。
卡崔渾然不知自己的腦袋多有價值──
少年離開過於寬敞的兔籠,懷着希望奔向外面的世界【牢籠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