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衣N子不后悔

同时刻 纽约某处 公寓的一间房间

──我有办法杀死他吗？

身穿黑色礼服的女人，脑中浮现与服装不搭调的危险想法。

但是，如果看到她手里握著的粗犷匕首，或许就会觉得少女的思想不怎么激进吧。

少女让自己的双眸，映照在研磨到呈现镜面状态的匕首上。

她──夏涅‧拉弗雷特，对著浮现在刀刃表面上的自己问道。

──我变了吗？

夏涅回忆起自己的过去。

为了父亲修伊‧拉弗雷特，自己奉献了一切。

不管是杀人还是什么，全都遵照父亲的期望完成任务。

并且期望自己能如父亲所愿地「长大成人」──但这样或许还是不够。

直到现在，也许仍无法满足父亲。

不，希望满足父亲的想法太不自量力了。

人类没有太阳就活不下去，然而太阳却不只是爱著人类。

不可以奢求父亲的爱，只要当父亲的道具就好。

只要父亲在最后将自己利用完拋弃的那瞬间，愿意呼唤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仅仅如此，自己的一生就会获得救赎吧。

假使父亲不愿呼唤自己的名字──

虽然悲伤，也只能反省都是自己的能力不足。

不可以怨恨父亲。

再更之后，她对红色怪物起了掺杂困惑的杀意。

纯粹的喜悦之情。

接纳这个事实的她，内心感到无比哀伤。

──我一定会……忍不住「拜托」珂雷亚……

然而不可否认的，她的杀意已不如以往浓烈。

──杀死那个男人。

在列车上闲晃时遇见的男人，企图杀害「黑衣人」想要掳为人质的少女──上议院议员的女儿。

她在纽约这座城市，好几度见识到男人足以实行那句话的「强大」。

下了列车后，又对名叫葛拉罕的男人起了掺杂混乱的杀意。

匕首宛如柴刀一般刺进木桌，刀刃没有产生任何缺损。

正因为如此，她在心中说出了某个男人的名字。

夏涅依旧保持沉默，开始在房内走动。

因为她早就知道，珂雷亚拥有绝对的强大力量，而且是她至今遇见的「外人」之中，最值得信赖的人。

一旦在「为了使命而杀」的目的中，混入一丝「杀了这家伙也不心痛」的感情，也许就是对父亲的一种背叛。

现在因为某些缘故而自称「斐利克斯‧沃肯」，不过唯有夏涅会称呼他珂雷亚。

夏涅对于杀死父亲的敌人一事没有迟疑。

──「因为我没有必要背叛。强者……比任何人都还要强悍的强者，绝对不可能背叛同伴。因为那是没有意义的行为。然后我是强者，了解吗？」

「……」

察觉自己的内心起了疑虑，夏涅赫然屏息──

这间公寓的屋龄大概还不是很长吧。

在冷水紧缩全身肌肤的同时，她的内心涌现一个灼热滚沸的念头。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何种表情，却很清楚涌现自己内心的复杂情感是什么。

§

──「还是，我帮你将想杀掉你家人的家伙──刚才的那个白衣人杀掉？」

──「我『就算没有不死之力，还是不会死』，因为我就是这么笃信著。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多想，只管相信我就是了。」

没有被轨道传来的行驶声掩盖，男人的一字一句，意外地确切撼动了夏涅的耳膜。

况且，届时仰慕拉德的葛拉罕可能也会帮助他。

自己的心意能够为某人所了解这件事，反而令她涌起与受父亲称赞时相同的感情。

珂雷亚‧史坦菲尔德。

杀意。

无数水滴滑落夏涅光滑如研磨过的大理石表面的肌肤。

──杀死那个扬言要杀死父亲的可恨男人。

──因为我……很信赖他……

──我果然堕落了。

──我……

帮助。

彷佛从自问自答的世界回到现实一般。

从周围有好几道伤痕来看，恐怕是她每次对自己感到烦躁，就会拿刀刺桌子吧。

──「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死的男人。」

一颗心也变得纷乱如麻。

插图010

但是就某方面而言，她的獠牙确实被拔掉了。

在没有热气蒸腾的浴室内，在水花中裸露美丽肢体的女子。

接著像是要刺进自己的心似的，猛地将匕首朝桌子刺去。

夏涅并没有无能到会硬是否定自我的情感。

而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一方面也因为没有接收到指令，结果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没有杀人的生活。

「……」

──……

因为如果没有自我分析的能力，就帮不上修伊的忙。

她比谁都清楚有这种想法很不应该。

『好啊。我会替你杀了他，夏涅你就好好休息吧。』

石墙的颜色还很饱满，天花板也没有破损。

直到现在，夏涅依然能清楚回想起红色怪物的话。

经过适度锻炼的肌肉和保有柔软度的四肢，其姿态比起挑动人的情欲，更让人感受到古希腊雕像般纯粹的美感。

这房间原本是「幽灵」的藏身处，只是她没想到在团队瓦解的今日，还能够继续使用。

甚至猜想这是不是某种暗号。

更重要的是，自1920年左右开始普及，款式比较新颖的淋浴间证明了这一点。

就连这次的事情，只要夏涅拜托他──

即使我赢不了，珂雷亚应该也会愿意帮我。

现在想想，或许不应该那么做的。

后来，夏涅对拉德‧卢梭起了掺杂愤怒的杀意。

──我「有办法杀死他」吗？

感觉到颈子湿漉漉地冒汗，她缓缓将视线往上移。

多么荒谬的提议。

「……」

男人是在奔驰的列车上说出那句话。

但既然水坝的溃堤是从一滴漏水开始，那次恐怕正是一切的开端。

「……」

以及从来不在人前表露的忧郁眼神。

其实，夏涅并不认为那次的杀人会让自己的心改变那么多。

才想到葛拉罕有可能帮助拉德，夏涅随即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那名男子的话。

──我……真没用……

──我变温和了。

──对珂雷亚有好感。

──「我也不会做出你所担心的，去夺取修伊不死之身秘密的举动。他要给我的话我会要，但是我不会做出硬去抢夺的举动。因为没有必要。」

夏涅在冲澡时，基本上都不会烧热水。

夏涅在飞翔禁酒坊号上，解决了白衣服的小角色。

夏涅平时是和贾格西等人一起住在杰诺亚德家的别墅里，不过她经常会在想独处时，瞒著他们来到这间廉价公寓。

虽说是称呼，不说话的她，其实也只有在心中这么唤他而已。

为此，她首先要站在过去自己的角度，回顾现在自己身上所起的变化。

确认自己的那份决心没有半点动摇后，夏涅再一次告诉自己。

她不会说是珂雷亚这个男人，让她变得性情温和。

可是，纵然只有一点点──即使仅有不到1％的量，但如果问她有没有顺从自己的欲望，对企图杀死年幼少女的男人萌生个人的杀意，她无法完全否认。

她关掉莲蓬头的水，水花随之停止飞溅。

当时，夏涅丝毫无法理解男人究竟在说什么。

夏涅感觉到自己连手掌都在冒汗，于是神情木然地收起匕首，直接走向淋浴间。

夏涅确实遵从「黑衣人」的使命，在少女遭杀害之前杀了白衣男子。

任由二月的冰凉冷水淋在身上，她面不改色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已经有几年……没有杀人了？

──拉德‧卢梭。

──那时……我……

然而，夏涅后来察觉……不，是男人让她了解的。

男人所说的话，全是他所认为的真实。

一想到这里，她的脑海瞬间闪过一张男人的脸孔──

──「我和你的同伴不同，绝对不会背叛你。」

虽然房东没有做出任何通知这一点令夏涅感到诡异，她还是暂时把这里当成隐密住处利用。

可是，珂雷亚却光是看夏涅的眼神和表情，就能大致明白她想说什么。夏涅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但从未觉得不自在。

她试图从过去的自己身上，唤醒绝对的杀意。

──……珂雷亚。

浮现在她脸上的，是哀戚的神情。

可是，夏涅却无法将那一丝「依赖」的念头，完全自心中挥去。

可是，那个叫拉德的白衣男人，不是在这种状态下能够杀死的弱小敌人。

──「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想法……只要我和你结婚，我就成了那个叫修伊的家伙的女婿了。那样我就成了修伊的家人，然后问题就解决了。」

──杀人不是为了父亲……而是出于自己的情感。

──所以，我必须杀死他。

他大概也会如此爽快答应。

对夏涅来说，这样的回答既令人安心也教人痛苦。

──我什么事也没办法为珂雷亚做。

──一旦依赖珂雷亚，我就对父亲毫无贡献。

──帮不上父亲忙的我，没有任何价值。

──像我这种没有价值的人，为什么珂雷亚……总是对我笑容以待？

夏涅垂下双眼片刻，在淋浴间里思考。

拉德‧卢梭果然得靠我自己亲手杀死不可。

为了找回失去的獠牙。

为了与珂雷亚处于对等的立场。

最重要的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对父亲有贡献。

──我必须想起来……

──回想起不假思索就挥刃的过去……

──没错……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夏涅回忆起袭击列车的前一刻。

那个背叛父亲，企图将「幽灵」据为己有的男人。

以一个比夏涅稍长不过几岁的年轻人来说，男人的行动力或许很强，可是他那半吊子的才气和无谋之勇，却替他招来惨死的下场。

砍断那男人的右手掌时，夏涅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甚至不为他背叛父亲一事感到愤怒，真的就只觉得好像在揉纸屑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一股不同于愤怒的情感涌上心头。

拳头中握著的，是锐利匕首的柄。

「不需要卯足劲啦，夏涅。」

刮起阵阵寒风的，二月的大西洋。

「他大概想把能用的棋子全用上吧。」

男人们站在船缘，继续语气紧绷地对话。

夏涅回顾过往，单纯只为了找回当时的感觉。

但是，身为狙击手的他，不太可能会来这种对自己不利的狭小场所。这么一来，莫非是他的同伴「前斐利克斯」？

男人以不像是对女儿说话的语气，徐徐地说下去：

让刀刃陷入对方的颈项。

犹如不带感情地完成被交付的工作，装了齿轮的机械一般。

顺道一提，她眼前那男人的衣服也是白色，白色，白色──

她沉浸在那样的记忆中，沉默数秒之后──

那些是「多达数十架的水上飞机，以及约莫五架的飞行船」。

假使人影是珂雷亚，我应该能够即时煞住手中的匕首。

夏涅不可能会拒绝。

可是对于修伊的女儿夏涅，却明白地断言她是「棋子」，口气中感受不出一丝敬意。

站在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地是──父亲。

知道她有在使用这个房间的人就只有珂雷亚‧史坦菲尔德一人。

尽管夏涅并未直接杀死他，不过既然古斯在那之后就将他连同据点一起炸了，想必他应该早已归西。

夏涅依旧面无表情，用纯白的毛巾擦拭身体。

可是如果是他，不可能会无声无息地开门，而且他要是听见夏涅在冲澡，大概马上就会问「可以偷看吗？」吧。

经历好几道转折后，就连她的心也变得一片空白。

我是从何时开始作梦的呢？

「……！……！」

还是说，我现在其实还在「飞翔禁酒坊号」上，而包括与珂雷亚的相遇在内，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梦？

只要接受自己杀了对方这个事实就好。

见到夏涅眼中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强大意志与喜悦，男人笑著摇头：

「你愿意帮我吗，夏涅？」

夏涅冷静地眯起双眼，屏气凝神地拿起摆在洗脸台上的匕首。

──……

虽然对长相的印象模糊，不过她清楚记得男人的名字。

男人感觉确实相当尊敬修伊。

「怎么不把衣服穿上呢？」

「修伊尊师好像已经平安进入实验场（曼哈顿）了。」

因为如此一来，我就能确实地回到过去。

匕首陷进肉里的感觉，涅伊达逐渐失去所有希望的表情。

不为对方感到愤怒，就只是当成垃圾一样地处理。

对著神情恍惚，眼中蕴藏著复杂情感的女儿，修伊淡淡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在刀刃触及对方的前一刻，她却倏地静止全身的动作。

──有人在外面。

「是啊，他好像想先和他女儿说话。」

那是小到若是平常，不会多加留意的细微声响。

不管是被炸死还是失血过多而死，都是夏涅为他的死亡起了头。

「因为这次的『实验』，像是一场小赌博。」

只要这样就好。

不只是身体。

涅伊达‧夏兹库鲁。

同一天 大西洋上

「不料居然连『时间』也全体出动了。」

从此有了惊人发展的航空器，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产生「军用机」的需求，并且在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听说快的话，拉德‧卢梭今晚就会回来。

「为了进行新实验，我需要一些人手。」

虽然没有听见门的开关声，不过夏涅很确定。

她的脸上变得没有半点表情，甚至感觉不出任何方才神色中流露的「软弱」。

与其说是望著女儿的父亲，那抹微笑更像是工匠在欣赏自己所设计的工艺品。

到时，夏涅将与那男人做个了断。她打算先下手为强。

自从莱特兄弟在1903年首次飞行成功至今，已经过了三十多年。

「……既然『幽灵』已经不存在，我早有预料修伊尊师会把『妖怪』和我们『节奏』找来。但是……」

假使对方知道这个房间的存在，那么有可能是以前「幽灵」的成员。

夏涅从低位使出低轨道的上勾拳。

那便是夏涅最后一个无情砍杀的男人的名字。

夏涅必须回想起，自己不带怜悯地将手砍断当时的感觉。

「小心被人当成野孩子喔，夏涅。」

以及，遭到自背叛者身上溢出的鲜血喷溅，依然没有一丝动摇的自己的心。

是我在冲澡时，想事情想到不小心睡著了吗？

一跃就跳到门边的她，在对方因为听见落地声而回头查看之前，便抢先展开下一步行动。

专心思考的她，敏锐地察觉到微弱的地板倾轧声。

「────────！」

夏涅做此判断之后，有如猫一般无声地朝地板一蹬。

听见男人说话声的瞬间，夏涅还以为自己正在作梦。

「……真难得啊。如果是丽萨也就罢了，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去见夏涅。」

可能是站在从这边望过去的门后死角吧，夏涅无法从走廊看见入侵者的身影。但是，寝室的地板上确实有影子在蠢动。

「比预定时间早呢。」

名叫修伊‧拉弗雷特的不死者，也是企图改革世界的恐怖分子。

──！

还是别把对方想成是偶然进到屋里的窃贼比较好。

静静地调整呼吸，抬起头来。

纵使要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走廊的尽头就是寝室。

「那名不自量力地奔向死亡的男人，真是个不走运又愚蠢的家伙」──纯粹的怜悯油然生起。

站在大型运输船上的男人们，用防毒面具和黑色防寒用品包裹全身，在看不清彼此容貌的状态下交谈。

因为没有必要。

──……？

即使见到夏涅匀称如模特儿的裸体，男人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绯红，照样挂著和她自幼所见相同的微笑。

由于给贾格西等人添麻烦并非夏涅所愿，因此她决定单独行动，不再回去杰诺亚家的别墅。而就在夏涅下此决定的瞬间──

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和手下留情。

声音是从淋浴间外传来，恐怕是寝室的方向。

§

一边从窗户和影子的位置揣测入侵者站立的地方，夏涅将感情从全身细胞中抹消。

涅伊达。

──史派克。

包括他有一只眼睛缠著绷带在内，各种震惊如巨浪般袭卷夏涅的心。

然而同时，无尽的喜悦也自她内心深处满溢而出，令她将心中的疑问全都抛诸脑后。

可是──

然后，正因见到那抹莫名冷淡的微笑，夏涅十分确定。

一如过去──身为为父亲挥刃的机械时那般。

假如修伊说「我想要你的心脏」，现在的夏涅恐怕会立刻拿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吧。

比起规避生锈的风险，选择将匕首放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的夏涅，一面心想这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一面缓缓打开淋浴间的门。

也因为如此，男人光亮的黑发被衬托得更加显目。

──……！

身为「节奏」一员的男人们视野中充斥的，是漂浮于黄昏时分的大海上的无数影子。

没有憎恨，也没有后悔。

就在夏涅起了这种掺杂著不安的荒唐妄想时，男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夏涅脑中浮现以前在组织共事的狙击手的名字。

可是，如今就连那份怜悯也不必要了。

其中，能够从水面起降的「水上飞机」和「飞行船」也不断进化，如今已经普及全世界。

虽然之后市占率会被陆上飞机抢走，但由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尚无法应对短距起飞，再加上「如果是大海或河川，就有很长的跑道可使用」这个理由，水上飞机在当时相当受到重用。

有些优秀制造商的水上飞机时速甚至超过七百公里，因此这个时代堪称是水上飞机的黄金时期。

此刻，在两名「节奏」成员眼前的，正是航空器界的「名角」们。说得更清楚一点，是以制造商既有的机型为基础，大幅加以改造。不过，具体来说究竟是哪里经过改造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时代的水上飞机并未配备机枪，即使在军事方面也主要是用来巡逻、侦察，确认炮弹击中与否等。

不过，既然有这么多架水上飞机，就算是从机上徒手扔掷炸药，也足以当成「武器」使用了吧。事实上，能够准备这么多飞机的，大概不是航空公司就是军方。

当然，修伊两者皆非。

面对眼前慑人的「装备」，「节奏」的两人不禁背脊发寒。

「……这次的实验是战争吗？」

听到同僚口气正经地询问，另一个男人摇摇头：

「不，听修伊尊师说是一场小赌博。」

「……他所做的事情，有哪一样不是赌博？」

「就是啊，所以这次也跟往常没两样。修伊尊师的实验永远都像在赌博，他大概只是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吧。」

「只不过，这次多投入了一些赌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