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世界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1.2萬 字
廢工廠
河邊的這間廢工廠被格拉罕他們當成了自己的據點。
太陽早已落山,冰冷的黑暗包圍了四周。冬日的嚴寒與夜晚的黑暗加劇了工廠破落的印象,讓人覺得愈發地詭異。
在這工廠的中心,有幾個完美地融入這種昏暗氣氛的人影在蠕動。
然而,人影圍繞着的是——與這種地方格格不入的,身穿白色禮服的可人兒。
當然,僅僅是外表看上去如此而已。
寬敞的屋內四處散落着機器的零件。
在其一角,香奈坐在一張用鐵管組合起來的簡陋椅子上。
她面前的汽油罐裏燃燒着大量的木屑,搖曳的火焰將四周的黑暗照得通紅。
火光中浮現出的,是眼神昏暗卻情緒高漲的穿工作服的男子,以及大概是他同伴的不良青年們。
“真可憐。怕得話都說不出來。嘿嘿。”
之前駕車的小混混說道,坐在椅上的香奈仍然保持着沉默。
當然她並沒有害怕,只是單純地不能說話而已。
香奈爲了保護父親告訴自己的各種機密,自發地捨棄了聲音,她也故意沒有學習手語,只用筆談表達最低限度的要求。
可以發聲或是會手語的話,如果對方在拷問中使用了藥物,說不定自己會輕易地招供,所以她一開始就捨棄了語言。而捨棄語言之後,她與他人之間的隔閡也如她所願地加深了。
使用筆談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如果沒有什麼非說不可的事,她都不會用。
而現在——香奈愣住了,根本沒打算把真實情況告訴對方。
最初她以爲可能會是跟父親有關聯的人,爲了弄清對方的目的故意乖乖被抓——但從他們的對話來看根本不是這回事。好像只是把自己當成名叫伊芙的少女了。
“抱歉啦,小姐。不過,在某種意義上出不了聲也很幸福。人類不管把悲傷還是快樂抑或是憤怒掛在嘴邊時,都需要浪費大量的體力。在恐懼和疼痛的時候就更明顯啦。”
說話的是啪啪玩着手中工具的男人。從周圍人的態度來看,大概他就是這個集團的首領沒錯了。
聽他這麼一說,不良們都面無表情地鼓起掌來。
“臺詞的後半部分把整句都糟蹋了哦。不,應該說從頭開始就愚蠢透頂吧。”
還有手中巨大的武器。
香奈如此推測到。
這些因素,使香奈無意識中使用了跟拉德·盧梭打鬥時同樣的戰鬥方式。然而實際上與使用蠻力的拉德相比——面前的男人使用的其實是借力打力的戰鬥方式。
老實說,香奈心中還留有猜疑。
說到這兒加古吉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口氣把心中積蓄的覺悟朝面前的不良青年們吐出:
——背後還藏有一把小刀。
手下正準備嘲笑加古吉滑稽的樣子,格拉罕用扳手狠狠戳進了他的肚子,瞪大了自己陰沉的眼睛,驚訝地說道:
脫手的小刀,隨着單調的金屬聲掉落在地。
“這麼說來,害怕得說不出話來其實……在某種層面上來說,是人類爲了在極限狀態下遏制體力的浪費,出於本能產生的自衛行爲吧?糟了。我剛剛說的話聽上去充滿睿智哦?好,你們快誇我!”
——失誤了。
懷疑他們是不是知道了父親的存在,爲了巴結利用他才接近自己的。
——這個男人的本質,是使用扳手的技術。
——嗚!
眼神甚至變得更加銳利,全神貫注地觀察着格拉罕的動作。
“第2次喫驚……你啊,大概不是伊芙·傑諾亞德吧?剛剛這下子,不是門外漢能做出來的吧。那個,這可真讓我嚇了一大跳。另外要是能把我的話聽完就更讓人高興了。”
當然發出聲音的並不是香奈——而是從離他們所在位置稍遠的,靠近工廠中央的地方發出的——懦弱的不良少年的聲音。
“我正被芝加哥的黑手黨盧梭家族通緝。”
“很強卻又很弱……該死,又想把我關在一紙之隔的那張薄紙裏嗎?”
“請、請住手!”
然而——僅僅幾分後,她心中的猜疑就完全地消失了。
和那個白衣人相似的殺氣。
“嗯?喂,你不要隨便站起……”
沉默。
聽了他的話之後,作爲人質的少女——並沒有移動。
香奈在考慮的同時,穿工作服的男人悠然地向她走去。
如果是出於私慾想要利用我和父親,那麼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香奈的安全就完全矛盾了。
“……嗯?怎麼?難道……還想跟我打?”
在衆人的注目下,格拉罕把扳手高高拋向了半空。
“那、那個……錢我已經帶來了,請立刻放了那個女孩!”
“哈哈……哎呀哎呀,格拉罕大哥。這傢伙蠢斃了!根本不知道我們真正的目的咕啊……”
“其實啊,我內心對你能採取這種反應也有些許期待呢。”
與其說是阻止的叫喊,不如說是慘叫的聲音在工廠內迴盪。
對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悔不已的同時,香奈飛快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開心地抱怨着,格拉罕重新轉向香奈所在的方向。
本打算藉此機會從對方的鉗中抽出小刀——但穿工作服的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動作。
格拉罕他們的的第二目的本來就是加古吉。也可以說是爲了抓住他才策劃了綁架事件——然而還沒有告訴他真相,他自己就主動提了出來,真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也、也許你們不會相信……我……”
“……香、香奈!”
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也喫了一驚——但他的表情更像是在享受出乎預料的突發事件。
“嗬……本以爲只是個大小姐,沒想到竟拿出了有趣的東西。這作爲護身用……的話,是不是稍微大了點?不過,很好。雖然讓我有點喫驚,但喫驚是好事。驚訝啊,是爲了讓人類隨時能想起‘人生前路充滿無法預料的黑暗’這句話的————”
“真有趣啊,你。OK得過分了啊OK得。不妙啊,我開始興奮起來了。好,我決定了,即使你說自己是火星人我也不再喫驚了。好了,快長出八條觸手來看看吧。如果不是人的話——就更有破壞的價值啊。”
覺得不良們的對話十分無聊,香奈判斷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意義,於是她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概是被當做柔弱的大小姐吧。他們沒有把她綁起來,更沒有搜身。
之前對方對加古吉的同伴們進行的攻擊做得相當漂亮。他用手中的巨大扳手勾住大家的腳,讓他們無聲地摔倒在地。雖然沒有給他們造成什麼大的傷害,但那只是這個男人沒有追擊而已。
當然,加古吉的話也出乎了香奈的意料。雖然從他的同伴口中聽說了加古吉在芝加哥被通緝的事,但他竟用自身的性命作爲交易的籌碼。
那是不該產生的感情。
雖說自己爲了留他一條活命沒有使出全力,但香奈仍對自己的一擊被擋住的事實感到十分詫異。
香奈敏銳的動態視力立刻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吧……看在這份感動的面子上,我就放了那個女人……反正,她也不是伊芙·傑諾亞德吧?而且……就算放了女人……以你這雙腿,也沒法逃跑吧。老實說,真佩服你能走到這裏來呢。你可真強。”
——即使被他們利用,我也絕不後悔。
無論對誰而言,他的話都出乎意料。
明明之前已經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但因爲把對方錯認爲拉德·盧梭,導致自己採取了錯誤的對應方式。
“該死……讓我這麼感動。有趣啊。你真讓人愉快。而又悲哀啊,加古吉·司普羅特。然而,真感動。俗話說快樂與悲哀之間只有一紙之隔……你啊!現在!這個瞬間!把我的心囚禁在這張紙裏了!”
“嗬嗬,來得挺快的嘛。好,那就把故事的走向從驚訝的事轉向對我來說高興的事吧。哎呀,很好。錢非常好。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大家都說錢是好東西……而且,人們爲了錢而自願走向滅亡的樣子簡直最棒了!”
——沒想到,他居然會來。
“好啦,快走吧。要謝就謝他吧。”
——果然這傢伙……跟那個穿白衣的男人很像。
再輕鬆接住墜落的鐵塊,啪嗒一聲清脆的聲音響徹工廠。
光憑這點就肯定不可能是與父親有關聯的人了。香奈這麼想到,拔出插在背後的小刀。
保持着高漲的情緒,格拉罕露出和眼神毫不相稱的爽朗笑容轉向加古吉。不過,他的意識仍有一半集中在香奈身上,並沒有簡單地給予她機會。
像發狂的詩人般叫喊着,格拉罕再次把扳手玩得啪啪作響。
只要趁對方不備發起攻擊還有勝利的把握。問題是,要如何趁其不備。
“?”
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後,這種猜疑已經減弱了很多。不過並沒有完全消失。這也是香奈和加古吉他們之間最後的隔閡了。
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嗚哇!?”
突然閃現的銀色光輝,讓身邊的不良發出了慘叫。
——無論是說的話,還是身上帶的殺氣都像!
想起加古吉和他同伴們的笑容的同時,產生了——
香奈一瞬間產生了這個想法,不過想到自己準備救出父親的時候,他曾不顧身有重傷也追了過來。所以他會來也並不出乎意料。
——話雖如此,竟沒有注意到我背後的武器……外行也要有個限度。
即使口中說着瘋狂的話語,但男人的動作卻看不到漏洞。
然而她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穿工作服的男人看着她放聲大笑起來:
判斷出面前的男子非常危險,香奈也堅定了自身的殺意。
本以爲,他們即使沒錢也肯定會靠武力救出香奈。結果出現的居然是個一看就很弱的少年已經讓他們覺得不知所措了,而這個少年居然還提出要用自己的命來換取香奈。
但他在這種情況下能做什麼呢?
呼吸之間就逼近了兩人的距離,香奈纖細的手臂像彈簧一樣彈出,小刀朝男人的手臂劃去。
他飛快地將巨大的扳手移到香奈準備踢向的位置,用扳手夾住了她的腳踝。
渾身發抖,卻有着堅定目光的少年——加古吉·司普羅特朝着格拉罕他們慢慢走來。不過以他拄着雙柺才能行走的狀態來說,給人一種每前進一步都經歷了千辛萬苦的印象。
情緒高漲的言行舉止。
他右手拿着的扳手遮住了自己心臟至頸部的範圍,左手則不知什麼時候拿着一把工業用的鉗子。而鉗口則緊緊的閉着,將香奈的小刀死死夾在其中。
——爲什麼?爲了……救我?
並不痛。但有一種全身的力量都消失的感覺——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飛在空中。
然而就在刀刃就要刺傷對方的一瞬間,隨着一聲激烈的金屬碰撞音,刀被架住了。
“好像變得愉快起來了呢。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變得非常愉快啊。爲了說說快樂的故事,不如跟我聯手吧。具體來說就是那什麼,輸給我吧。”
格拉罕他們露出詫異的目光,加古吉則怯生生地繼續說道:
“不過等一下。你說帶了錢……但怎麼看你都空着手吧。”
因此,她做出了只要能弄傷男人的手臂就可以從容逃離這裏的判斷——
“不、哪、哪有……現在又痛又怕就快哭出來了。”
將加古吉的聲音聽在耳裏,香奈靜靜地下定決心。
兩人間緊張的空氣,被在某種層面上來說不合時宜的男子的登場破壞殆盡。
香奈不等男人說完,就壓低身子腳一蹬地向前衝去。
但是,現在要是能將這個男人打倒,加古吉就不會被殺。
“只要把我交給對方,那就可以……得到很多錢!”
夏夫特露出比別人更冷淡的表情,一邊鼓掌一邊淡淡地低聲說道:
情緒愈發高漲的他舉起巨大扳手的瞬間,香奈正準備趁這個機會發起攻擊時——
“你小子膽子真的變大了啊……真令人高興。沒白拿扳手刺你的肚子呢。不過你給我記住!”
看着殺氣不減的香奈,格拉罕苦笑着重新舉起活絡扳手。
——爲什麼……爲了前不久才認識的我做到這個地步?對不是他家人什麼都不是的我……爲什麼?
“你真厲害啊!”
“!?”
同時,她突然一腳踢向對方的大腿。
突然,她心中產生了一種情感。
“不,我的的確確帶了錢……或者說是可以代替錢的東西來。”
確認着這個事實,香奈靜靜地集中起精神。
劃分生死的界線。
而這個分界變成了扭曲的薄膜,將香奈和格蘭罕包裹起來,再在其中壓縮進沉重的空氣。
就像這樣,工廠內再次產生了緊張的氣氛——
而下一瞬間,這種一觸即發的緊張,輕易地消失殆盡了。
因爲小規模的爆炸炸破了工廠的外牆。
加古吉剛在視線一角看到紅色亮光閃起,工廠的一部分外牆就隨着一聲巨響被炸得粉碎。
“咿!?”
當然爲此喫驚的不僅僅是加古吉,工廠內部的人幾乎全都朝巨響發出的地方看去。格拉罕與香奈都想趁此機會發動進攻,不過因爲兩人都這麼想,沒有給對方可趁之機,仍然保持着膠着狀態。
火焰瞬間熄滅了,在黑煙和白霧密集的空間裏出現的是——
“香奈小姐!沒事啊!”
“唔啊……妮斯,門開着,爲什麼要用炸彈?”
“多尼,還用問嗎?當然是妮斯姐想用炸彈而已啦。”
“……有人聽到剛剛的爆炸聲報了警的話,警察就會趕來!我奉勸你們趕緊乖乖逃跑吧!”
“咦,原來有好好想過的嗎!?”
“感覺是她臨時想到的吧。”
“而且要是打算找警察解決,一開始就該直接報警吧……”
“我說,要抓肯定也是妮斯姐第一個被抓吧。”
“沒關係啦~根據我的計算,警察最少也得花623秒才能趕到這裏啦~”
“喂梅樂迪,你怎麼算出來的?”
“是直覺嗎!”“明明是直覺就別說‘最少也得’什麼的!”
“嘻哈!”
“這是什麼邏輯啊!”
“唔啊,我、一個人來的。從墨西哥、到美國。”
無視他發出的抗議聲,格拉罕從容地說道:
並不是被紅髮男子擋住了。
——我很害怕。
“……喂。剛剛說‘我也是’的聲音裏……有一個聲音沒聽過哦。”
在列車上這個男人給我展示的“世界”中,也感覺不到任何謊言。
“放心吧,你忘了我們手上還有人質嗎?”
“是直覺啦!”
“她已經算不上人質了吧!”
而是她自身產生的混亂,使得刀刃無法刺入。
“哎呀,我也是哦!”
“所有人到最後都是孤身一人吧。”
好像看透了香奈的心思一般,克雷爾充滿自信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一個人來的。”
香奈出人意料的行動讓格拉罕露出了破綻。
——在父親和我二人的世界裏,融入新的什麼人。
“害怕嗎?”
而香奈則已經向前衝出。
——我怎麼會猶豫是否要殺死這個男人!
“那用夏夫特作人質的話,他們會住手嗎?”
看着蜂擁而至的幾十個不良少年,工廠內的混混們被搞得狼狽不堪。
“……這麼久沒見,一來就這麼說有點那什麼……”
“沒關係,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破壞你一直以來深信的世界。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也決不會、決不會破壞你所相信的我的世界。”
“嘻哈。”
“我直說吧……讓我困擾的是,我好像打心底愛上了香奈一樣。對不起……我說謊了。其實一點也不困擾。但我的愛是真的……啊,果然拐彎抹角不符合我的個性。我就直說了……我喜歡你,嫁給我吧!”
“世界纔沒有那麼脆弱。沒有哪個世界會因爲有人進入而被破壞。”
同時香奈仍沒法理清自己心中亂成一團的情感。
——這樣下去會被殺的。
——不過,這個男人,不一樣。
“只會——變得更大而已。這是這樣而已。”
“咕、遭了!”
他從容地這麼自言自語的時候,加古吉的同伴中也起了變化。
看着香奈的眼睛,克雷爾慢慢說道。
“是老大太笨了!怎怎、怎麼辦啊現在!”
——他打算說什麼。別再讓我更加混亂了。別擾亂我的心。
——想殺這個男人是出於——我的自私。
青年向自己的世界確認着,自己決心接受香奈這名少女的世界的事實。
“嗯,就跟信上寫的一樣,加古吉一個人來了——”
“我也一個人來到這裏。”
“嘻哈!”“嘻哈!”
隨着一陣莫名其妙的喧鬧,加古吉的同伴們走進了工廠內部。
“還有我。”
“我覺得在那輛列車上的時候,我只說了些大道理,沒有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你。”
而香奈也——明白對方並沒有說謊。
“你的妄想自食其力地走到這裏來了呢!”
“不好意思,我啊,其實是跟妹妹一起來的……她應該跟我一起來的!”
無論做出什麼樣的答覆,首先應該認真對待別人包含愛意的表白這一行爲本身,對她來說是未知的領域。
然而,她在其後看到了各種各樣的謊言,而對方知道香奈的本性後也絕不會再跟她說話。
青年發出的聲音的確就是那個男人……“鐵路追蹤者”的聲音。
“不過,據我的判斷,對付這點人數的話完全沒問題。要是他們都是汽車的話,我破壞起來就很來勁啦。老實說,我不太喜歡破壞人的關節呢……”
問題的重點根本涉及不到喜不喜歡對方。
——剛看到他我就明白了。這個人——就是那個時候的男人!
香奈卻完全無視穿工作服的男人,像子彈一樣朝着紅髮男子直衝而去。
也不顧加古吉他們在周圍聽着,甚至乾脆把他們當做了“宣誓”的證人,他用清楚的聲音,洪亮地洪亮地說道:
“總之我也是一個人。”
——太可怕了。
“……咦?我沒在信上寫要一個人來嗎?”
——既是如此,爲什麼我會停下手中的刀!?
——居然如此……居然如此可怕。
“啊,果然你也這麼想嗎?”
——這個男人……將要成爲父親的阻礙。明明我這麼決定了……
——爲什麼,停下來了!?
一次次、一次次確認着。
“是、是啊大家!你們怎麼來了!?明明我反覆叮囑了那麼多遍!”
加古吉也跟着發出了疑問和抗議,妮斯則一臉平靜地回答道:
“我也是。”“我也是哦。”“我也是。”“本大爺也是。”
在“幽靈”的時候,也有很多男人隨隨便便對她說出愛這個字。
眼看可愛的子彈的利刃就要刺進紅髮男子的咽喉——
格拉罕仍然保持着冷靜,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加古吉道:
“那個紅髮的傢伙……是誰啊?”
“恰妮你給我乖乖地閉嘴,只准說嘻哈!”
聽了他們的回答,格拉罕回想起自己寫的信的內容——
“啊,就算……你想要殺我也沒關係。不過,我覺得應該好好表白一次纔對。”
香奈停住了手中的刀。
“我也是。”
從肚子被扳手刺中的疼痛中復活的夏夫特,一臉慘白地問道。
格拉罕瞬間扭轉身軀以此避開致命傷——
聽到這聲叫喊,格拉罕看向握着小刀不動的香奈,考慮片刻——
“所以說啊,你沒有妹妹吧。”
——住口,別再說了。
然而,格拉罕本人則絲毫沒有動搖,他滿懷自信地繼續說道:
“人生路上總是一人行啊。別期待會有人幫你!”
“我說啊,那堵牆邊站着的是……”
——不……今天,收到那個男人送的衣服的時候我已經明白了。
——不對勁。今天我很不對勁。
“我也是一個人哦。”
——接受除父親以外的某人——竟是如此可怕的事。
“如果你的世界瀕臨崩潰——我會保護它。”
加古吉和妮斯看着站在那兒的男人,感到有什麼不對勁——
“我也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說這種話的人一般是不能相信的。”
跟混亂的香奈不同,紅髮的男子既不準備奪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也沒打算避開,只是臉頰泛紅地說道:
“給我道歉!”“爲什麼啊。”“梅樂迪有向我道歉的義務!不,應該說這個世界應該向我道歉纔對。”“你又有什麼根據?”“直覺。”“又是直覺嗎!”“還真方便啊直覺!”“別把什麼事都歸結於直覺啊!”“給直覺道歉!”“真對不起。”“……道歉了!?”
不良少年們的視線最終彙集到一處,牆角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嘻哈!”
也像是說給自己的世界聽似的。
根本不帶一丁點浪漫的,平淡的表白。
——啊,真可怕。
——我非常害怕自己深信的過去,就會這樣崩壞。
“啊,並不矛盾。看來你們……很聰明啊。”
加古吉也好妮斯也罷,就連格拉罕也不知道該對這個突然出現的亂入者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好。不過,從男人緋紅的雙頰來看,剛剛那怎麼想都像玩笑的表白多半是認真的。
——剛纔……想要救加古吉也是,盡採取些不合理的舉動。
確認只在自己世界行得通的,只屬於自己的愛意。
“不過正如你所知——我並不普通。”
看着面帶羞澀笑容的青年,香奈不知不覺放下了手中的刀。
——這個男人也好……加古吉他們也罷……
至今自己從沒見過、也從不願正視的世界裏,竟有如此可怕的存在。
他們輕鬆地打穿了自己拼命建成的“殼”,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來。這是多麼可怕的存在啊。
然而——香奈現在卻不可思議地對這些異邦人抱有同父親一樣的感情。
不想失去進入自己殼中的人們的感情。
這種感情究竟是不是愛呢——香奈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因爲她至今爲止的世界裏,一次也沒有——從父親嘴裏聽到“我愛你”這句話。
◆
巨響。
尖銳的金屬撞擊聲響徹工廠,這時大家纔回過神來。
加古吉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都朝聲音傳出的地方看去——那裏站着一臉困惑的格拉罕。
“啊~讓我們來說說無法理解的事吧。無法理解的事在人的一生裏——到底是什麼呢?無法理解啊……算了。這種事再怎麼想也沒用……所以,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我們可以繼續嗎?”
完全被晾在一邊,格拉罕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好吧。我批准了。”
聽了他的話第一個作出反應的,正是把他晾在一邊的紅髮男子本人。
“那麼,雖然還沒聽香奈的回答……不過要與香奈和她的同伴爲敵的話,就讓我先來會會你。好了,想逃的話趁現在哦?”
聽了亂入者無比自大的話語,格拉罕愣了一下,然後深深嘆口氣問道:
“我說啊,有個問題一開始就該問也很關鍵說不定其實問不問都無所謂但出於我個人的興趣還是想問!你……是誰啊?”
他的話完全無視攻擊的節奏,好像身體和嘴的活動完全分開了一樣。實際上,他的連擊是從用身體記住的拆卸工作演變而來,說不定頭和身體真的分別運轉着。
“……我比拉德大哥強?你還真會說話啊不過我有着不會輕易聽信奉承話的堅強的心!”
“啊……悲哀啊。讓我們來說說非常悲哀的事吧。”
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加古吉眼前一暗。然而面前激烈的攻防戰愈演愈烈,甚至連昏倒的工夫都沒留給加古吉。
正好兩人間拉開一段距離,格拉罕調整着自己的呼吸開始壓抑住自己的破壞衝動。
“說不定你比那個叫拉德的傢伙還強吧?”
“菲利克斯……是那個……傳說中的殺手的名字吧。”
青年說出自己名字的瞬間,格拉罕手下們的臉色瞬間變了。
而下一瞬間,紅髮男子的身影從香奈的眼前消失了。
“我嗎?我的名字是……真正的名字要對你們保密,就讓我自稱菲利克斯·沃肯吧。”
“因爲……讓他摔下去的是我啊。”
“我很欣賞你……如果不嫌棄的話,這個倉庫就給你用吧。它是我的東西。”
格拉罕退後一步,撿起落在地上的巨大扳手——在地上蹭了一下拿了起來。
扔出扳手的同時,格拉罕也跟着它向前跳去。
再一轉身,抓住天花板上垂下的鐵鉤,腳在身邊的柱子上一借力,紅髮青年的身體纏上了垂下的鐵鏈。
威力大到人人都認爲“啊。那個穿工作服的傢伙,死定了。”——格拉罕卻也泰然自若地接了下來。爲了減緩它的勢頭他讓它在自己身邊轉了幾圈——同時自己也做了個180度轉身。
“慌什麼慌。這傢伙是傳說中的殺手的話……我們不是認識傳說中的殺人狂嘛。見過拉德大哥的你們,現在有必要被一個名字嚇趴下嗎?”
“誰認識啊!等會兒介紹給我啊!能和你打架的朋友的話,肯定是怪物吧!”
那是巨大扳手形成的圓盤破壞了紅髮男子身後的汽油桶的聲音。
說着,紅髮男子哈哈笑了一聲。
旋轉的速度更快了。
“還要打嗎?”
不顧混亂的同伴,格拉罕搖晃着扳手從容地說道:
“我一挑釁拉德就大發雷霆,比精神力的話,應該是你比較強吧?”
“是怪物啊!”
然而,紅髮青年卻若無其事的做出了回答。
用扳手哐哐敲擊着地面,格拉罕靜靜地低下頭——
“因爲啊……這個男人……總有一天,會被拉德大哥親自幹掉。我要是動了手,就會被拉德大哥殘忍地殘暴地殘酷地殺掉啊。”
“原來如此,你讓拉德大哥從列車上掉下去的、嗎……”
——這種天真的想法根本說不過去。
讓誰都無法看清他的表情,然後低聲說道:
“……多謝你的忠告。”
兩人的對話聽上去像是朋友之間在耍貧嘴,但看了他們實際的舉動就知道他們之間根本不是那種關係。
隨着一聲金屬撞擊聲,有什麼東西朝着紅髮男子的臉直飛而來。
把活絡扳手扛上肩,格拉罕用發自內心的哀傷的語氣說道:
他們過分異常的動作,讓加古吉他們這些旁觀者產生了自己是否在做夢的錯覺。
“哎呀,真讓我喫驚。你比我想象的能打嘛。”
聽了紅髮男子更不講理的回答,格拉罕輕輕提起身邊的汽油桶——
“拿着,這是香奈的吧。”
格拉罕的同伴們感到自己口中的水分正在急速地消失。
空間變得冰冷徹骨,知道其含義的他們,不知不覺地後退幾步遠離格拉罕。
沒想到他會在戰鬥中做出這樣的舉動,香奈目瞪口呆地接過小刀。
用小一號的扳手輕輕戳進夏夫特的肚子,格拉罕繼續高聲說道:
用扳手代替棒球球棒,擊飛了空中的汽油桶。
“不是忠告。是死刑判決。”
——……
格拉罕再轉了半圈,用多轉了360度的力量再一次扔出扳手。
——背對敵人?
“……咦?咦?哎?”
剎那間,響起了爆炸聲。
像表演雜技一樣站在汽油桶上的紅髮青年,把扭曲的圓筒踩得哐當作響,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不停躲過直擊而來的“死”的化身,紅髮的男子卻以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說出了讚許的話語。
“……撤。”
“喫了我?”
被扳手巧妙地從地面擊起的銀色小刀飛向紅髮男子,他卻輕鬆地將其接在手中,保持刀柄朝前的狀態遞給身後的香奈。
“面對這麼可惡的仇敵,我卻沒法出手。”
紅髮的男人這次沒有再接住,而在被擊中前一瞬間閃避開來——
下一瞬間,銀色的鐵棒飛快地旋轉着朝青年身體飛去。
聽了格拉罕的話,紅髮青年像是回憶起什麼般開了口。
仰視着這麼問道的紅髮男子,格拉罕再次蠻不講理地說道:
格拉罕吐出這麼一句話後,就從加古吉他們身邊走過,朝工廠正規的大門走去。其他的不良青年雖然仍處於困惑中,但還是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格拉罕沒有停下手中工具的攻擊,嘴上卻規規矩矩地回答道。
在與加古吉擦身而過的時候——格拉罕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旁邊格拉罕正垂直揮下扳手,紅髮青年在他揮下之前一瞬間躲了過去,並踩在陷入地板的扳手踏上了格拉罕的肩膀。
如果人被撞上了,說不定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得揮淚告別了吧。
“就是那個從列車上掉下去的人吧。”
剎那間——空氣變得寒冷徹骨。
緊接着,一個藍色身影直逼他眼前。
——被我壓制住,只能拼命閃避無力反擊。
工廠內進行着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對話。
“殺人狂拉德?”
“蠢貨……拉德大哥經不起挑釁那是上天的安排。因爲拉德大哥實在是太強了,受了挑釁發起怒來再把對方打扁纔是自然規律,毫無矛盾!也就是說拉德大哥一直都揹負着容易被人挑撥的不利條件!真是個可怕的男人啊……拉德大哥!而我也總算才明白剛纔的你的話不是奉承話而是挑釁現在也來不及生氣了我是不是已經完蛋了!?”
高速旋轉的扳手看上去就像銀色的圓盤般。
只是這麼一句。
“是嗎,那傢伙跟我不同,很有名的。要我介紹給你沒問題,不過那傢伙討厭鐵鏽味,大概會喫了你吧。”
“……”
沉重陰沉而銳利的聲音,聽者的靈魂彷彿都會被削除。
紅髮男子發出有些讚佩的聲音,飛快往後退去。
那是之前被格拉罕打飛的香奈的刀。
雖說是個空桶,但汽油桶完全被壓癟了,直接受到撞擊的部分還裂開一大條縫。
加古吉他們產生這種想法也只是一瞬間。
對話完全是答非所問,但攻防的節奏卻配合得恰好。
實際上並沒有任何東西爆炸。
然而,青年卻輕鬆接下了那把巨大的扳手——加快了旋轉速度,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扔了回去。
一邊躲過這種無法預測的攻擊,紅髮男子一邊靜靜地笑了。
“是我朋友。你不知道嗎?”
“紅毛的傢伙。你完全不怕我的扳手啊。沒有畏懼。沒有恐懼。沒有害怕!真是太失禮了!姑且不說我,跟扳手一擊的衝擊力和物理法則道歉啊!”
看着這副光景的人都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啊。那個紅髮的傢伙,肯定沒命了。”
無視同伴們都陷入了困惑中,格拉罕只是背對紅髮青年,用響徹工廠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他兩手分握着小一號的扳手和鐵鉗,用滑稽的二刀流朝紅髮男人的身體直逼而去。
“剛纔不是才大打出手了唔嗷。”
“……爲什麼,你知道這件事。除家族的人之外……消息應該沒有流傳出去吧?”
“曲奇是誰啊!”
“差不多吧,畢竟身高超過三米嘛。”
“……咦?”
“你問我也沒辦法啊。哎,你說話方式挺有趣的。”
“但,那不只是個……謠言而已嗎?”
聽了他的話,紅髮男子換了個稍微認真的表情,略帶敬意地說道:
這樣的交鋒持續了數分後,格拉罕突然注意到。
“好像不是……說謊。”
紅髮男子鬆開握住鐵鉤的手,巧妙地站到汽油桶上——跟着扭曲的鐵皮圓筒一起安全着地。
“嗬。”
對方還沒有進行過一次像樣的反擊。
“我確實不怕,跟子彈一樣只要不被打中就不會死,如果你是說斬擊的話,我跟曲奇打架早已習慣了。”
“……咦?”
“那就再見吧。等那個可惡的紅毛不在的時候。”
目送着一臉苦笑的格拉罕離開,加古吉的心裏一片混亂。
“結果……那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啊?”
“是好是壞都無所謂。大家沒事就好。”
聽了加古吉的自言自語,妮斯立刻回答道。
也許她這種習慣性的舉動讓加古吉安心下來,他軟綿綿地坐到地上。
“不知怎麼回事不過……我們……得救了?”
“是啊,加古吉……不過……那個人……到底是誰?”
妮斯看向那個突然出現的如同暴風雨般的男人。而他本人則跟香奈面對面站着,互相凝視着對方的眼睛說着什麼。
當然,其實只是紅髮男子一個人在說話。
雖然加古吉對紅髮男子有點印象,但他決定不去仔細回想,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挺好的,別管他了。”
他看着同伴的少女,露出有些安心的笑容——
“因爲香奈好像有點……高興的樣子。”
◆
“我只告訴香奈一個人,我的真名。只託付給香奈一個人,包含我靈魂的名字。這就作爲——我的誓言。”
紅髮男子表情認真地凝視着香奈,說出了就像是喜劇演員的玩笑一般的臺詞。
“克雷爾……克雷爾·斯坦菲爾德。”
重新自我介紹讓他有些害臊,他難爲情地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就算從朋友開始做起也沒關係。能不能——喜歡上我呢?”
香奈沉默着移開了視線——她的臉頰上……浮起了一絲紅暈。
這就是——香奈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