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千世界鴉殺》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父親奧利維·奧斯卡休塔和母親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塞羅,只要是一起位於沒有他人耳目的地方,就會毫不厭倦地對彼此進行冷嘲熱諷和人身攻擊。
就算是各方面感情都不太發達的路西法多,在小時候目睹到父母的不和後,也不可能不覺得不安。
當時,他也算是經歷了自己方式的沉重苦澀的體驗。
可是,當他這個兒子長大後,他就發現,父母之間的那種關係純粹只是打趣,別說是不和了,根本就是兩個人都在對這種親密的交流形式大大地樂在其中。
不知道該說是生氣,哭笑不得,還是彆扭。總之每次想起那些日子的事情,他就會陷入就他的個性來說非常難得的混雜了各種各樣思念的奇妙的感覺中。
因爲父親經常對年幼的兒子作出一些很沒有神經的舉動,所以母親沒少爲此而衝他爆發出怒火。回想起那時父親的種種言行,他的兒子也覺得,確實不管哪一個都足以讓心地善良而且具備常識的母親發火了。
但是,只有一次,母親是在不涉及兒子的情況下對父親爆發了特別的怒火。
因爲這是很難得的事情,所以路西法多到現在也記得很清楚。
事情發生在原本應該每個週末都返回郊外家中的父親,因爲工作太忙而在事隔三週後纔回家的週末——
回家之後也頻繁和部下們進行聯絡,快如閃電地作出各種指示的身影,實在不像是在事隔許久和家人共度假日的男人。
因爲平時總是對O2把工作帶回家採取嚴厲態度的馬裏裏亞多,那天也什麼都沒有說,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所以想必是發生了相當的事情吧?
「奧利維,我想你自己也應該明白,已經到達極限了。休息吧。這樣的狀態會耽誤判斷的。」
女主人對已經不知道在灌下第幾杯濃咖啡的銀髮好友用溫和,但卻蘊含着讓人絕對服從的意志的口氣說道。
在母親採用這種口氣的時候,就必須放棄至今爲止所做的所有事情。這一點年幼的兒子已經通過經驗而深深瞭解。
在兒子看來也充滿了疲勞困頓的父親,用總覺得有點孩子氣的動作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但是,還不能放心……」
「剩下的由我來接手。你回來之後所做的事情我已經全部掌握。足以充當你的代理。我保證不會讓你的部下死一個人。我以自己的榮譽起誓,奧利維。」
在熠熠生輝的黃金色頭髮包圍下的纖細美貌,浮現出了和平時的柔和截然不同的充滿自信的危險笑容。
就兒子所知,至今爲止會用名字稱呼父親的人只有母親。而父親似乎也只容許母親如此稱呼他。
也許是因爲長長的姓氏的關係,一般人都把父親稱爲O2。這個簡潔的好像記號一樣的通稱,倒是非常符合擁有媲美戰略電腦能力的父親。
O2的語言被面頰上響起的激烈耳光所打斷了。
他輕輕把手放在了那頭光滑的黑髮上。
「最初就沒有進行什麼結婚,要怎麼離婚啊?」
沐浴到好像存在着透明感的晨光後,兩人金色和銀色的頭髮都熠熠生輝。
「啊,拜——路西?」
對於年幼的孩子來說,父母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卻做不到,有時就是非常大的問題。
雖然孩子一瞬間不光是表情,連全身都湧現出了喜悅的色彩,但是很快就有些哀傷地低垂下了腦袋。
以前,幼兒園的朋友曾經對他說,自己的父母說銀髮的父親和金髮的母親生出黑髮的兒子很奇怪,他有可能不是那兩個人的親生孩子。
在馬裏裏亞多小時候,曾經有上億的同胞因爲細菌兵器而在痛苦的折磨下死去。用精神感應看到了這一幕的拉菲王家直系的最後的王子,因此而對存在着極限的生命充滿了憐惜。並且成爲了幾乎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慈愛化身的存在。
父親走過去接過護目鏡,輕輕抱起了已經眼含淚水的兒子的小小身體。
母親也一臉愕然。
百忙的情報部頭號人物,在違法制造的肉體中棲息着應該是死者的男人的靈魂的美女。在這兩人之間,近乎於事故而生下來的兒子。
「但是有一半是當真的吧?如果完全當真的話我就要踹人了。如果我是弗利達姆·塞羅的人格的話,一開始就把你踹翻在地了吧?」
由於存在着這樣的過去,所以即使看到了身爲精神感應者的父母用精神操縱電腦的光景,那時候他也不過想着,也許等自己長大後就會擁有同樣的力量吧,然後認可了自己的答案。
「對不起,路西。雖然你大概想要和好久沒回來的父親玩,不過這次就先忍耐一下吧。因爲你父親的工作關係到很多人的性命。」
「——你是文官吧?有什麼必要要上前線?」
護目鏡飛到了天上,杯子裏的液體也撒到了地上。
而且由於母親不歡迎O2把工作帶回家,所以在兒子醒着的時間內,只有最小限度的東西會被使用。
「後面就拜託你了。」
解除了緊張的O2從書齋的椅子上站起來,搖晃着邁動了腳步。
明明兩人都是超A級的超能力者,卻因爲注意力都集中在彼此的爭執上而沒有感知到兒子的存在。實在是太大的失態。
從大大的窗子中射入的清晨的陽光,從餐桌所在的房間一直蔓延到了走廊的上面。
兒子以孩童的方式關心着父親的身體,一心想要幫上什麼忙。看到他拼命仰望着自己的樣子,O2露出了微笑。
「是我不對。馬裏裏亞多。就算是單純的開玩笑,也不太合適。」
在光線的吸引下站到門口後,他目睹到了父母手拿咖啡杯站在那裏交談的身影。
父親的工作就是算計謀略,所以就算和他說一旦許諾就要遵守之類的話,他也一定會嗤之以鼻吧?即使如此,想起純粹地超級喜歡父親的年幼時的自己,明明是本人的事情,路西法多還是時不時會覺得悲哀。
因爲是眨眼之間的顯示,所以當然不可能讀取內容,而實際上操作電腦的人也看都不看畫面。
目睹到這幕光景,路西法多第一次瞭解到母親和父親擁有同樣的特殊能力。
在意識到他們的美貌之前,首先讓人覺得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幅出色的畫面。
爲了方便和兒子說話,他單膝着地地跪在走廊上。
在目送父親進入臥室後返回母親所在的書房的孩子,因爲室內的光景而大受衝擊地輕聲叫了出來。
「……哎呀,是這樣嗎?至少我是在真心對你生氣。你該不會沒有注意到吧?奧利維。」
「晚安,爸爸。」
但是,只有在非常少的一部分特定人面前,他會表現出另外一面。——特別是在他交心的好友面前。
但是,他不記得這個約定被實現過。
馬裏裏亞多的聲音明明在笑,身體中卻蘊含着讓人凍結的某種可怕的東西。
「所謂的家庭暴力,一般都是指丈夫對妻子施加的暴力吧?」
但是,隔着桌子站立的兩人之間所飄蕩的緊迫的空氣,讓兒子遲疑着是否該說聲早安。
「路西。因爲我想今天晚上媽媽是不會睡了,所以要不要和爸爸一起睡?」
「我又不是完全當真的。」
面對試圖用姑息手段把自己的敗北從兒子記憶中抹去的O2,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一面微笑一面諷刺了起來。
「就算如此,要乘坐戰艦也太過危險。如果形成戰艦戰的話,就算以你的能力,能對敵艦的攻擊作出的防禦也是有限的。」
聽到永遠以兒子的感情爲最優先的母親的溫和開導,路西法多自然也只能點頭。
將捲曲明顯的銀髮攏到後面的父親,因爲從以前就存在着和年齡無關的威嚴和迫力,所以絕對不會被人當成是毛頭小夥而不放在眼裏,但是單純從外表上來說,他確實是氣質出衆、美麗過人的青年。
O2將杯子放在桌子上,捂着被打疼的面頰不滿地訴說道:
「沒有辦法啊。我所派遣的部下們的情報收集能力,因爲戰爭的激化而跌落到了谷底。如果不填補這個空白的話就完蛋了。比起把其它人送去的話,絕對是我自己去比較快。」
「……馬裏裏亞多。」
「哦?原來你是這麼看待我們剛纔的對話啊?你是丈夫,我是妻子。我因爲歇斯底里而打了你。算你有種。既然你認爲我是這樣的惡妻,那就請和我離婚。不用客氣。」
慢吞吞地放開了他的O2,用沉重疲勞的步伐走出了書房。
雖然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和他幼兒園朋友們的母親不同,會教導兒子槍枝的使用以及護身術,但是他比任何一個朋友的母一²都要美麗,而且親手製作的料理以及點心也最爲美味,所以對於兒子來說,他還是值得自傲的母親。
第二天早上,路西法多從旁邊沒有母親睡過的痕跡的牀上爬起來,由於莫名的不安而前去尋找母親。
爲什麼自己要爲了配合他人,而改變自己的本質呢?而且話說回來,他也沒有機靈到能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幼兒園老師會否定養子說也是理所當然。只要一眼看到路西法多的面孔,就可以再明白不過地確認到他從父母那裏繼承了稀世美貌的遺傳基因。
他不情不願地說出了道歉的臺詞。
可是稱呼着父親名字的母親的聲音,會因爲時間感情的不同,而包含不同的豐富感情。母親所呼喚的父親,和被稱爲O2的男人就好像不是同一個人物。
但是,將面孔埋進比自己矮小的好友遠比記憶中纖細的的圓潤肩頭後,銀河聯邦宇宙軍中央總部的情報部部長輕聲說道:
就算是到此爲止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這些的O2,好像也覺得到了抵抗的極限,只能乾脆地承認自己的不是。
在兒子出聲招呼之前,母親已經一掃難以接近的神祕印象,恢復成了會製造美味點心的溫柔母親。
那是他一度絕望地認爲已經永久失去的好友的名字。在失去了視力的O2用精神感應看到的影像中,雖然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塞羅的對應外表已經改變,但是內在毫無疑問還是那個高潔慈愛的好友本人。
馬裏裏亞多在無法具體形容是什麼色彩的淡淡光芒的包圍下,原本是溫暖的灰色的雙眸已經帶着金屬性的光輝而轉變成了銀色。深不見底的視線,投注在了和由物質所構築成的現實世界截然不同,但是實際存在的電腦世界上。
路西法多從第一次被領回這裏的時候起,就非常喜歡父親的這種笑容。
因爲當時還處於那種把父母的話當做這個世界的第一真理的年齡,所以聽那個朋友這麼說了之後,其它的孩子也開始起鬨說他是被撿回來的孩子。
「奧利維……!我對你說過不止一次,必須好好珍惜人類的生命,這其中也包括你自己的生命!下次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輕視生命的臺詞的話,我就要用拳頭揍人了!」
即使如此——
雖然是過於不自然,不可能存在長久的家人生活,但是在當時確實存在着愛情和安樂。
因爲當母親來接孩子的時候從幼兒園老師那裏聽說了這件事,於是就笑着說明了這是隔代遺傳,所以他僅剩的些許疑念也就此煙消雲散。
那天晚上他老老實實地一個人上了牀。
男性型馬裏裏亞多和O2的身高體形都相同。因爲擁有這個記憶,所以女性型馬裏裏亞多存在着討厭和好友接觸的傾向。因爲這樣會讓人不得不意識到自己擁有和精神不同的性別。
O2的臉色也不錯,大概是獲得了充分的休息吧?
O2本人實際上非常討厭任性吵鬧的孩子。
在書房中央盤着手臂站立在那裏的金髮人的身影,也存在着某種讓人不得不確信他掌控了全局的東西。
平時總是環繞在身邊的冰冷氛圍隨着笑容而瞬間改變,即使佩戴着護目鏡也讓人覺得變身爲爽朗的好青年。
揉了揉他頭頂的頭髮後就放開他的父親,在隔壁臥室的入口處,靠着牆壁用手扶着額頭。
——其實事到如今,也過了想要父親陪自己睡的年紀了……或者該說,如果他現在要實現那個約定的話,自己反而要全力逃跑的說。
「到時再說到時的事。反正人總是要死一次。如果被打個正着而隨着戰艦沉沒的話,你也正好可喜可賀地恢復自由身——」
「咦?和爸爸一起?啊,可是……我,晚上會起來上廁所……如果吵醒爸爸就糟糕了……所以不行的。」
情報部部長爲了能在週末和家人在郊外的家裏一起生活,所以將個人住宅的書房改造成了電腦要塞。
在呼叫母親一直隱藏的被埋藏的名字的時候,父親的聲音中包含着深沉的感情。
桌子上面擺放着父親拿回來的筆記本型電腦和室內電腦的終端,顯示屏上的情報正在以瞬息萬變的速度進行交替。
因爲成爲大人後的兒子,也經常從副官那裏聽到類似的臺詞,所以他對於父親當時的態度產生了深刻的共鳴。
路西法多渾身僵硬。
在原本連顯示屏都不需要的超A級精神感應者的房間內,輕微的操作聲重迭到一起,形成了獨特的旋律,顯示着工作狀態的各種各樣顏色的小燈在牆壁的幾乎所有地方熠熠生輝。
「瞭解。」
就站在他身邊的馬裏裏亞多立刻伸出手,支撐住了失去平衡的情報軍官的身體。
雖然年幼,路西法多還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甚至連午飯都喫不下去。要不是幼兒園老師注意到他的異常,聽取了事情經過後作出了斬釘截鐵的否定的話,他也許會因爲害怕直接向父母詢問真相,而一直維持着這種狀態乃至於形成精神性外傷呢。
話雖如此,也不過是埋進牆壁的大型電腦看起來就好像是單純的壁式配電盤,而桌子上面存在終端的程度而已。因爲沒有多餘的傢俱,所以反而給人簡潔而且夠酷的印象。
擁有溫柔笑容的馬裏裏亞多,曾經用平和的口氣作出過這樣辛辣的評價。當然了,O2自然當作沒有聽見。
年幼的路西法多跑過去詢問。
考慮到父親的身體狀況,當然不能再任性。這份體貼和忍耐力,想必是他那個擅長爲他人着想的母親的教育成果吧?
「那麼,就另找機會和爸爸睡吧。晚安。路西。」
獲得了約定的孩子面上泛出了紅暈,伴隨着因爲獲得約定而產生的幸福感,滿面笑容地回答。
因爲絕對不能用精神感應操作兒子的記憶已經是兩人之間的不成文的約定,所以孩子父親採取了其它手段。
「因爲你本身雖然外表長大了,但是實際上還是個非常任性的孩子哦。」
伴隨着信賴,O2把部下們的性命和其它衆多的東西託付給了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而弗利達用明朗的聲音作出響應後,輕輕拍了拍對方只是脫下了軍服上裝的寬闊的脊背。
「對不起,路西。……把媽媽,借我一下。」
在形成了開放狀態的門口,他好不容易注意到了帶着混雜着不安和寂寞的表情站立在那裏的兒子。
用精神感應搜索飛掉的護目鏡的O2,終於注意到了撿起那個後也一直在顫抖的兒子的存在。
他第一次聽到母親的聲音因爲激烈的怒火而顫抖。在兒子的面前,他從來不曾表現出過一星半點的這類激情。
「啊,不要哭。小鬼。爸爸和媽媽不是真心在吵架。」
爲了回報關心父親身體的兒子的體貼,O2站起來輕輕抱起兒子的身體,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爸爸,你頭疼嗎?要我給你拿藥來嗎?」
「關係到彼此生死的玩笑必須被當成禁句。……要我重新爲你泡杯咖啡嗎?」
雖然表面表現得如同夫婦一樣,但是實質上幾乎沒有身體接觸的兩個人,很難得地形成了擁抱在一起的模樣。
「……沒事,我想睡一覺就會好的。
父親周圍緊繃的空氣改變了。
「雖然說是吵架,也是因爲媽媽非常喜歡爸爸纔會生氣的哦。如果你認爲是謊言的話,就問問媽媽好了。」
「等……等一下!奧利維。拿孩子當擋箭牌也太卑鄙了吧?」
「怎麼能當着孩子說什麼擋箭牌啊。我又沒有說謊。」
「……吶。媽媽。爸爸說的話是真的嗎?媽媽愛爸爸嗎?」
「……唔。」
聽到眼睛中含着大顆淚水的孩子的詢問,明顯慌張起來的母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此時O2興高采烈地展開了追擊。
「一定要問清楚哦,路西。爸爸也想要知道呢。——從心底。」
握緊了因爲憤怒而顫抖的拳頭,發揮出銅牆鐵壁般的自制心的馬裏裏亞多向兒子露出了洋溢着慈愛的笑容。
「我的感情和路西一樣哦。」
「哇。好棒」
抱着天真無邪地感到高興的兒子,眼看着對方漂亮地化解了反擊的O2輕輕哼了一聲。
「就連時不時因爲爸爸說些很過分的話而頭疼的地方,媽媽也和路西一樣哦。」
雖然面帶笑容但相當生氣的馬裏裏亞多。
因爲好不容易修復的關係眼看又有惡化的跡象,那個父親決定還是用孩子做盾牌來擺脫這個窘境。
「你去洗把臉換下衣服吧,路西法多。在早飯做好之前和爸爸去散散步好不好?」
「好」
「……你要就這麼露着這張臉出去嗎?」
「沒有關係吧?因爲我不想浪費能和兒子接觸的寶貴時間啊。」
「……原來如此。那麼,能不能請你發動清潔機,把撒在地板上的咖啡弄乾淨呢?因爲早飯馬上就能準備好,所以在房子周圍轉上一圈就回來吧。沒問題吧?」
「因爲是關係到因果循環的要素,所以我不能說出理由。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絕對要回避這一點。我一直……在尋找能逃離那個時刻的方法——但是很遺憾,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父親混雜着苦笑回答。
所以,他想要成爲那兩個人的力量——不是因爲他是他們的兒子,不是因爲這種無視本人意志的物理性原因。
只有在需要馬裏裏亞多的能力的時候,他纔會和討厭男人的女船長進行交替,讓本來的人格展現出來。這一點路西法多也很快就習慣了下來。
「謝謝你,路西法多。光是有你在我的身邊,就已經充分鼓勵、幫助到我了。」
不過當時父親的情報部部下們,對於上司結婚生活的破滅應該沒感覺到什麼意外吧。這一點路西法多可以打包票。
帶着半打小狗的中年婦女心情愉快地離開了。
估計他們都會說什麼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啦,居然能堅持這麼久啦,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啦什麼的吧。
而在又過了幾年後的現在——
面對粗魯地撩起遮蓋到眼睛的瀏海,用孩子氣的口吻嘟起嘴巴抗議的兒子,母親加深了笑容。
「你是你,奧利維是奧利維。完全不同的東西就算拿來比較也沒有意義吧?」
雖然一部分確實是因爲吵架吵輸了而故意氣人,但其實那時候父親所露出的笑容,也許有一半是認真的吧?
但是,如果存在着會讓重要的某個人捲入的危險的話,就不能輕舉妄動。
在關於O2的問題上,世人的評價和他兒子的評價之間,存在着巨大的差異。
因爲O2的價值觀和目的意識都非常明確,所以就算中途過程再怎麼沒有常識,在這一點上同樣不遜色於O2的路西法多也很容易就能捕捉到他的思考過程。路西法多也很清楚O2特有的帶着若干黑色味道的幽默感,以及那種笨拙的體貼。
「你是不是也該原諒父親,去見見他了。就算是我也不再是因爲父親而哭鼻子的小鬼了。你看起來也並不是對他徹底失去了感情才拋棄他,爲什麼要這麼逞強呢?」
因果循環這個陌生的單詞也就罷了,對於能從馬裏裏亞多口中聽到逃離這個單詞,路西法多感到非常意外。
多麼沒有度量的父親。
用不着使用精神感應,只要是熟悉O2素日品行的人,都會對他這份深刻的洞察力失去反駁的精神吧?
正在打理着鮮花盛開的引以爲傲的庭院的退休人員,爲了外出遊玩而在車子上堆放行李的家庭。
「真是的,你又這樣糊弄過去!」
塞羅船長性格單純,雖然粗枝大葉,但是非常通情達理,所以對於在感情把握上非常遲鈍的路西法多來說是很好打交道的對象。她告訴路西法多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只要不弄錯這些的話,剩下的就隨便路西法多怎麼樣。
怎麼看都不是「有閒的貴婦人」,而是「熱愛八卦的女人」的中年婦女,當然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追究就滿足。而是眼睛閃閃發亮地再度展開了詢問。
因爲畢竟到了要化妝成少女進行活動太過勉強的年齡,所以他之前就已經剪短了長長的黑髮,不論從哪方面看起來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野性堅強的宇宙漂流者。
帶給今天的路西法多的性格最大影響的,也許就是塞羅船長了。她是路西法多工作上的搭擋,爲人處事的老師,也是有年齡差距的朋友。
但是,他還記得自己觸到了父親逆鱗的臺詞。
如果用精神感應尋找到下落不明的兒子的母親,沒有拼命趕到機場的話,路西法多也許已經用父親給他的機票坐上了飛行船吧?
考慮到起因的話,路西法多總覺得母親其實也有點沒有度量。不過也許只是因爲,就算明知道父親是造成家庭崩潰的原因,路西法多也還是比較傾向於父親吧。
因爲雖然路西法多從六歲到十五歲爲止都在宇宙船帕爾塞福涅號上和母親一起生活,但是和馬裏裏亞多本身在一起的時間其實非常短。
「不過你是昨天回來的吧?結果卻早上就開始吵架了嗎?」
「媽媽是我的媽媽!媽媽最重要的人不是爸爸,而是我!」
更不用說連同毀滅的拉菲星球的王宮一起被封閉進亞空間,周圍只有自己一個活人的馬裏裏亞多王子了。他當初就算想要撒嬌耍賴,也找不到任何的對象。
擁有能夠忍耐O2惡辣的冷嘲熱諷,而且立刻做出反擊的強韌神經的人不止一個。
路西法多忍不住想到。
——爸爸也是個笨拙的男人呢。既然是那麼重要的朋友,那麼巧妙地把我利用到最後不就好了嘛……
站起來的路西法多雙手撐着桌子,對坐在自己對面的女性姿態的拉菲人最後的王子說道。
「……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在快要進入銀河聯邦宇宙軍的士官學校之前,他這個兒子曾經和當時意識表面化的馬裏裏亞多說過。
聽到孩子天真無邪的反駁,那個婦女笑了出來。
如果在竭盡全力後還沒能獲得理想結果的話,那麼只要自己負起自己的責任就足夠了。
明明濃厚地繼承了兩人的面容,在精神上卻完全不同的少年。
「什麼理由?」
就算是在孩子的教育方針上存在爭執,但是這個兒子也已經成長爲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不再需要雙親的庇護,也完全構不成阻礙和解的理由了。
「爲了擠出回家的時間,我只能把一部分工作帶回來。到了早上工作纔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結果喝咖啡的時候……只是一點的口角,結果就鬧到啪嚓一聲。正好那時候起來的兒子,還差點哭出來,一個勁兒問媽媽難道不愛爸爸嗎?總之就是一團糟。」
聽到後,立刻掠過路西法多腦海中的人就是O2。
「我並不是在逞強。……而是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見他的理由。」
雖然O2表現出不可思議的樣子,但是他當然知道弗莉達畏懼的是什麼。而且以他的性格而言,當然會不惜時間和勞力來實現這份畏懼。
對於O2來說馬裏裏亞多是第一位,對於馬裏裏亞多來說O2也是第一位(也許吧),雖然路西法多沒能成爲他們任何一人的第一位,但是那兩個人他都很喜歡。
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父親,爲了照顧還是幼兒園生的五歲兒子而放慢步伐的光景,感覺上非常的溫暖。
——畢竟……父親可是接連受到兩發精神衝擊而被送進了醫院啊。就算是父親不對,這個懲罰也太重了一點吧。而且老婆還帶着獨生子離家出走,作爲已婚男人來說實在太尷尬了。
離開家裏後,母親立刻把表層人格替換成了模擬人格弗莉達姆·塞羅。
作爲近乎事故地被兩人生下來的兒子,路西法多從心底同情終生都要擁有O2這樣的損友的馬裏裏亞多。
——爸爸和馬裏裏亞多都很努力了。果然還是我不好嗎?
個子長高了不少,開始擁有低沉聲音和強壯手臂的路西法多,作爲宇宙船帕爾塞福涅號船長弗利達姆·塞羅的搭擋,在同行中也擁有相當的知名度,曾經完成過衆多危險的工作。
「你幹什麼這麼激動啊?」
對於如此主張的好友,馬裏裏亞多曾經不感興趣地隨口說道,那只是單純出於你身爲情報工作人員的習慣吧?
在和原本的王子擁有同色頭髮的臉孔上,存在着強大的意志。
只是希望最理解自己又珍惜關心自己的唯一的友人能留在自己身邊,爲什麼卻會成爲互相傷害乃至於不得不分離的原因呢?
萬里無雲的休假日的晴朗早晨——
但是馬裏裏亞多沒有原諒O2對於兒子的過度舉動。
「已經和好了啊。媽媽說她愛爸爸。現在正在做早飯呢。」
於是持續了兩年出頭的奧斯卡休塔一家的家庭生活,就這麼壯烈地劃下了休止符。
他這個兒子所知道的馬裏裏亞多,擁有不管面對什麼都勇往直前的強韌精神和超高的自尊。
兒子哭哭啼啼地告訴了母親父親的所作所爲。
『如果被打個正着而隨着戰艦沉沒的話,你也正好可喜可賀地恢復自由身。』
就算如此,那時的自己畢竟還是如假包換的小孩子,所以就算做不出維持家庭的努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和絕大多數的人相反,真正無法讓路西法多理解並且感到害怕的,是平時總是溫柔體貼的弗莉達姆·馬裏裏亞多。
因爲自己一家就是存在着這種程度的祕密。
即使如此,在他心目中的馬裏裏亞多的比重也要勝過塞羅船長,這大概就是由於作爲人類的存在感上的差別吧。
——你給我去死!差勁透頂的沒人性的死老爸!居然爲了讓附近的鄰居誤會,而特意帶着耳光的痕跡到處展覽!
他原本以爲母親會和平時一樣嚴厲訓斥父親,然後就能恢復原樣了——
「哎呀呀,那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很同情你的夫人哦。就算是爲了孩子也要早點和好纔行。」
「因爲這三週我工作太忙,幾乎都沒有回家……」
他已經忘記和父親當初那場招來致命性結果的口角的起因是什麼了。
因爲對話的流程而理所當然詢問理由的路西法多,因爲對方痛苦到極點的表情而大喫一驚。
「哎呀呀,是這樣嗎?那就好。這麼說起來我也還沒有喫早飯呢。呵呵呵……那麼你們好好玩吧。」
用孩童特有的殘酷戳中了父親的最大的痛處後,他還沒有來得及沉浸在小小的滿足感中,父親就當場辦好了把兒子送進全住宿制寄宿學校的手續,並且把飛行船的機票扔在了他面前。
雖然吵架的時候自己也說了很傷人的話,但本質上還是最喜歡父親的路西法多,在聽到父親做出的不要宣言後,遭受到了近乎是面對世界末日般的打擊。
雖然說吵架的時候吵輸了,但好歹對方是真心關心自己的好友。居然給對方蓋上了這麼丟臉的帽子,簡直是可恥。
就算他會爲了對應狀況而隨機應變地逃跑,也很難想象他會任憑膠着狀態持續這麼久。
拜託你不要和六歲的小鬼在同一精神水準上吵架好不好?二十七歲的兒子現在想起來的話,都幾乎忍不住想要勸說當時的父親。
原本只是覺得調查一下會派上用場,但是一旦開始就因爲覺得有趣而停不下來。人類所作的事情還真是多種多樣,讓人不由自主產生十足的興趣。
對於聚集了大部分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個的美形的奧斯卡休塔一家,附近的居民可以說是無人不識。
曾經有人說過,婚姻生活只能依靠妥協和忍耐才能繼續下去。不過以他父母的情況來說,無論是妥協還是忍耐都一定需要他人的若干倍吧。
「行李的話我回頭會給你送去。快點從我眼前消失!我不需要你!我只要有馬裏裏亞多一個人就足夠了。」
居然被誤導成了衆人心目中因爲工作狂丈夫而慾求不滿的不懂事的妻子。一想到被迫頂上了這種毫無根據的污名的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的感受,他就不由自主想要詛咒那個不知不覺充當了父親幫兇的天真的自己。
「哎呀,這樣可不行呢。雖然對於男性們來說,工作也許比什麼都重要,可是把那麼年輕漂亮的夫人扔下這麼長時間的話,人家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多少省略了過程,但是O2並沒有說謊。
馬裏裏亞多聽到這句話後,憤怒到身體先於頭腦做出反應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但是,對於O2故意犯下的錯誤,會因爲「喜歡他」這個理由而絕不容許,進而大發雷霆的,卻只有馬裏裏亞多一個人。
正因爲如此纔可愛,母親的笑容彷佛就是在訴說着這一點。
在成長之後回想起來的時候才領悟到那天真相的兒子,衝着父親所在的行星·琉璃宮的方向咒罵。
附近的居民們全都對手拉手在這裏散步的美形父子開朗地打着招呼。
他知道除了輸給好奇心而前來詢問的人以外,周圍還有其它人也豎起了耳朵等待着他的答案。
其中也有人因爲英俊的O2右頰上清楚的手掌印而大喫一驚,忙着詢問他是怎麼回事。
「我是在說想要具體做些什麼。難道我沒法像父親那麼可以依賴嗎?」
而且沒想到他現在都在「尋找逃跑的方法」——
通過遺傳細胞操作而被製作出來的父親,在和現在的兒子同年的少年時期,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利用他對於路西法多這個兒子的感情,而把原本應在乘坐宇宙船自由流浪的好友拴在自己身邊。O2的內疚自卑,也許就是體現在了這種近乎自虐的臺詞中了吧?
帶着六頭觀賞用的小型犬的中年婦人,手捂着嘴巴自以爲花枝亂顫地笑個不停。明明只是爲了讓狗狗們運動的晨間散步,她卻一大早就化了濃妝。
仰望着說出可靠臺詞的兒子,馬裏裏亞多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過從家庭構成到不想爲他人所知道的私事,O2也對周邊居民們的一切都已經調查掌握得一清二楚。所以如果因爲自己一家而引發了什麼的話,他絕對有足夠的素材可以讓大家保持沉默。
路西法多雖然躍躍欲試地想要摸摸那些仰望着自己一起搖擺尾巴的小型犬們,但是因爲那個女人看起來很神經質的樣子,所以只好強忍了下來。因爲他從經驗上知道,這種類型的女性都討厭小孩子。
雖然也有一些人還在留戀着睡牀,但是也有不少正在進行着健康的晨跑的夫婦和帶着寵物散步的行人。
「路西法多,聽到你的名字後,想必會有不少人抱有複雜的念頭吧。可是,我在得知在明朗的夜空中閃爍的那顆星星的名字的時候,覺得那個發音非常的美麗。……你是被命運的繩索所捆綁,無法動彈的我的唯一的希望。我希望你……遲早有一天會在心底強烈地強烈地祈禱,希望你可以拯救我和他。而你思念的強度,也許就是斬斷束縛着我的命運的繩索的關鍵……」
聽起來就好像是戲劇一樣——可是在輕鬆的打趣聲音中,卻蘊含着某種切實的震動。感覺到隱藏在那之中的深刻意義,被說成是唯一希望的路西法多煩惱於應該怎麼回答。
時不時,在看到弗利達姆·馬裏裏亞多的時候,他會覺得對方是好像女神一樣美麗的人。
黃金色的頭髮,銀色的雙眸。紅寶石一般的嘴脣。除了清雅的美貌以外,他還存在着某種脫離人類的神祕氛圍。
也許是因爲拉菲星的滅亡而體驗了衆多死亡吧?有的時候他會露出好像置身另一個世界,正在從那裏用沒有感情的遙遠的目光眺望着人類的視線。
路西法多因爲自己的感情很稀薄,所以無法理解他人的感情。有的時候他比任何其它人都無法明白馬裏裏亞多到底在考慮什麼。
明明感覺到他和O2一樣存在着強大的意志力,但是又因爲深不可測而無法捕捉。
——在和父親住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感覺。
「……如果我有拯救你和父親的機會的話,到時候不管怎樣我都會竭盡全力。我發誓。」
路西法多唯一能夠明白的就是,就算表面上獲得了自由,母親卻還是在什麼東西的束縛之下,就連和O2見面都無法做到的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