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S魔宮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1萬 字

「
白色宮殿
」。
人們如此稱呼第37層。
這裏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白濁色壁面,以及與之前樓層無法相比的巨大迷宮構造。儘管部分地區例外,但通道或窟室大多都很寬廣,幾乎所有區域的寬度少說都超出十M以上。雖然昏暗光源讓人無法目測天頂的高度,但一樣也是不容小覷。
最具特徵的是「大圓牆」。
彷彿將存在於樓層中心通往下一層的階梯當成王座,這裏環繞了總共五層堪稱「城牆」的巨大圓形圍牆。在其他樓層區域看不到這種迷宮構造,冒險者們必須在這
大圓牆
之間的複雜迷宮中前進,或者是在無數高低地形之間爬上爬下,前往樓層的中心地帶。
說整個樓層的範圍領域能容納整座迷宮都市也絕不爲過。
一般推測這個樓層還有很多未繪製地圖的「未開拓領域」,又說一旦迷失方向就再也別想出來。我們不巧就面臨着這樣的狀況,非得突破這座巨大過頭的「白色宮殿」不可。
突破這充滿「嚴酷現實」的迷宮。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藍色鱗片包裹着的強壯胳臂,揮劍一閃而過。
白髮髮梢有幾根被砍去,肌膚飛濺出冷汗。我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開,蜥蜴戰士對我揮來強力的斬擊,轟然吼出威嚇的叫聲。
「
蜥蜴人精英
」。
正如其名,牠是出現在「大樹迷宮」的「蜥蜴人」之高級種,兩者能力相差懸殊。從紅色變爲藍色的鱗片硬如鎧甲,攻守兩面都沒有破綻。
牠雙手靈活運用的是
天然武器
──兩把好似白骨的白濁色巖斧。儘管個體之間有所差距,總之「公會」將其威脅度定在Lv.3到Lv.4,是肉搏戰的
特化型
。
「咕嚕吼!」
「喳呀啊啊!」
戰場是正方形的窟室,敵人有兩隻。
琉小姐行動不便,不能強迫她打近身戰。我一邊護着在後衛位置跪地待機的她,一邊同時對付兩隻怪獸。
我切身感受到深層種的潛在能力,無法隨意出手反擊。我以右手裝備了長劍的側身姿勢步步後退,有耐心地承受敵人的攻擊。
一邊感覺到天藍色眼眸在背後守望着我,我一邊注視敵人的動作,累積力量。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冒險者遺體長眠的窟室出發後,只有一開始能巧妙躲過怪獸。我們按照地圖避開死路,一來到大型通道的同時,以一場戰鬥爲開端,驚濤駭浪般的怪獸進擊就這樣揭開了序幕。
琉小姐叫我極力避免戰鬥,但……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狡狼」迅速橫越我的視野,揮動天然武器的石刃攻擊我。
因爲牠們在闖入地表的怪獸當中引發了特別多的慘劇。村莊在月黑風高的夜晚遭到滅村的噩耗,大多都是這種「狡狼」族羣所帶來的。就連孩提時期的我都知道這個名字,一聽就嚇得發抖。
就連層層重疊的怪獸慘叫都被淹沒。
「對,是從那矮人身上扣押的『火炎石』。」
「~~~~~~~~~~~~~~~~~~~~~~~~~~~~~!?」
「!?」
「……!?」
牠發出憤怒的咆哮,巖斧高舉過頭。
胸膛被劍刺穿,又遭到匕首穿孔的「蜥蜴人精英」這才終於灰飛煙滅。
因爲除了「
活屍
」之外,這裏還會出現衆多所謂的「
戰士類
」怪獸。
怕錯過這個破綻而心急的我,接着再次使出刺擊。
擦掉流下的汗水,我歪扭着眼睛,硬是將意識從戰鬥轉爲逃走。
轉瞬間,飛過我耳朵兩側的短刃刺穿「狡狼」的額頭。搶到這個破綻,我全速轉身。蜥蜴人的岩石劍驚險萬分地擦過背部,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但我繼續逃往琉小姐身邊。
「【火焰閃電】!」
「……琉小姐,剛纔那是……」
等到熱浪好不容易平息時,我悄悄從轉角露出臉來……只見濃煙散去的遠處,有着被炸碎的通道,以及怪獸們一併炸死的屍體。
「咕……嘎嗄嗄!」
亮白的長匕首捅進胸部。
「!?」
(艾絲小姐他們,每次都要經過這種地方嗎……!)
「嗚喔喔喔喔喔喔!」
聽到她那獨白,「咦?」我眼睛轉向她。
蜥蜴人精英、骸骨羊……衆多怪獸對我們展開追擊。
她從轉角露出臉來,朝着進逼而來的怪獸們丟出那顆珠子的瞬間,我反射性地舉起了右手。
睜大眼睛的我,一瞬間後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蜥蜴人眼球外凸,大大地痙攣一下後,化做塵土崩落了。
然而,還沒把我的腦袋劈開,飛來的短刃先插進了蜥蜴人的右眼。
隨着塵土崩落灑下,短刃與長劍也一起掉在地上。
受到狼人厭如蛇蠍的,好戰的狼族怪獸!
這就是「深層」的常態?
「喝啊啊啊啊啊!」
第37層之所以被稱爲
宮殿
,原因之一就在這裏。
我從腰際拔出〖白幻〗,擺動身體撲進痛苦掙扎的「蜥蜴人精英」懷裏。
感覺得到貫穿了堅硬的
魔石
。
牠們踢踹牆壁自頭頂上方來襲,又如匍匐於地的野獸從腳邊殺來。
「克朗尼先生,這邊!」
是琉小姐的支援射擊。
「別想得逞。」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哦哦!」
蜥蜴人將身體轉個半圈,粗壯尾巴揮出一擊。
也就是狼人的怪獸版──要是敢在地表講這種話,可是會被獸人圍毆的。
「咕嘎啊啊啊啊!?」
「……!?」
跟「下層」的怪獸根本不能比。
緊接着,被炎雷轟炸的
火炎石
,引發了大爆炸。
可能是明白我已經到了極限,琉小姐的疾呼飛來。
──激烈的肉搏戰。
在探索「深層」時,琉小姐要求我做到「一件事」:
每一隻絕非戰勝不了的對手。但是,敵人的最大武器就是「物力」。
「克朗尼先生,給我火。」
我沒忘記撿回腳邊的長劍與短刃,將後者丟還給琉小姐。在這種狀況下,一件武器都不能浪費。我到接過武器的琉小姐身邊跟她會合,一邊讓她靠着我的肩膀,一邊急着開始移動。
看到這個眼熟的物品,我心頭一驚。
「──吼喔喔!」
不行──解決不完!
逃不掉,會被輾爛。不知道琉小姐打算怎麼辦!
其中一隻怪獸不耐煩地高舉巖斧到大上段劈砍而下的瞬間,我瞬即轉守爲攻,發動電光石火的快擊。
如今左臂已經成了我的要害。雖然擋下了敵人的攻擊,加倍的劇痛卻讓身體僵硬,暴露出致命性的破綻。而「深層」的怪獸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吐血的怪獸並未歸於塵土,用滿布血絲的眼瞳狠狠瞪向了我。
「!」
一次兩隻怪獸揮舞着恍如匕首的白濁色石刃,對我使出近乎擾敵戰術的亂擊。舉到額頭上方的長劍迸出火花,左大腿被淺淺斬裂;面對深層怪獸中格外出衆的「敏捷」,我只能一味防守,更別說對敵人胸膛使出必殺攻擊了。
瞄準的是怪獸藏在胸腔內的「魔石」!
要打倒敵人至少得經過三個步驟:殺退敵人的攻擊,用刺擊打歪對手的姿勢,再用匕首砍過去;經過這樣的流程才總算解決一隻。然後一旦耗費掉這麼多的步驟,其他怪獸就會踩爛屍體接連湧來。
「!」
好快,好強。
以廣大領域爲傲的第37層,怪獸的總量──出現的絕對數也是拔類超羣。就連生產間隔都很短,不給冒險者任何時間。樓層過度廣大使得怪獸分散於迷宮各地算是唯一值得慶幸之處,但是隻要運氣不好被「集團」抓到一次,就會變得像現在的我們這樣。
「咕哇!?」
「不得已……我要用了。」
待在通道盡頭的她看到我窩囊地撤退過來,並沒有說什麼,而是躲進轉角低聲說道:
戰鬥喚來戰鬥,嘶吼招來嘶吼。只要稍有拖延,五感敏銳的深層種立刻就會察知,聚集到獵物這邊來。
儘管屬於「深層」的怪獸,「狡狼」卻是臭名遠播。
「克朗尼先生,下一批要來了!」
「咕喔喔喔喔喔喔!」
「!?」
通道遠處傳來許多腳步聲。數量太多了,在這裏戰鬥會被包圍!
緊接着,一陣自左臂麻到腦髓的衝擊來襲。
「──呼!!」
換句話說,就是「一擊必殺」。
以「蜥蜴人精英」爲首,「狡狼」或「地生人」等靈活運用天然武器,憑藉着臂力或敏捷身手來襲的戰士類全都是肉搏戰特化型。就連以「技巧與戰術」見長的冒險者面對牠們都會血流成河。
面對從左側面迫近的這招,我用裝備了〖歌利亞圍巾〗的左臂防禦。
被肉類燒焦的臭味嚇得發抖的我怯怯地轉頭一問,琉小姐歪扭着眼眉承認了。
──「火炎石」!
身高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C,屬於中型級的矮小軀體是獸頭人身。乍看之下會以爲是「地靈」的高級種,但牠的頭部不是「狗」而是「狼」。
衝擊力與爆炸熱風,迎面撲向我們藏身的轉角。
不只是焦慮,更重要的是技術的生疏招來了失敗。埋在鱗片與肌肉裏的長劍拔不出來,怪獸的亂打亂鬧讓我鬆了手。可怕的是「蜥蜴人精英」就這樣讓劍刺在身上,開始反擊了。
以保存體力爲優先,避免不必要的浪費,儘可能用一次攻擊就解決掉敵人。
那是在我於第27層最初碰見她的時候。
交戰次數已經達到第十四次,怪獸出現數量超過三十隻時我就沒在算了。
不是開玩笑的!
左腳往前踏穩,右臂──如「長槍」一般刺出!!
琉小姐伸手到腰際,從自己的隨身包裏拿出赤紅色的珠子。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炎雷放出的同時,琉小姐用她一隻纖瘦手臂──用Lv.4的臂力──將我拖進轉角。
「魔石」沒碎,打偏了!
當然,成羣怪獸也追了過來。
冒險者遺下的長劍,刺進毫無防備的胸部正中央。
正可謂鎮守宮殿的
守護者
。
另一隻看到同夥被殺而慌張失措,我乘勝追擊。
牠會憑藉着遠比上層區域的低級怪獸強壯的筋骨,使出不符合矮小軀體的強烈攻擊。
劍尖貫穿了敵人的胸膛。然而……
琉小姐當時正從失去戰鬥力量的矮人──名喚闍羅的馴獸師的同夥──身上搶走了「某種東西」。
那就是用來炸燬樓層的「火炎石」,也就是剛纔的炸彈了。
「沒想到從闍羅等人身上搶來的『火炎石』竟然救了我們一命……」
真是諷刺。琉小姐只有這時並未隱藏厭惡感,不屑地說了。
雖說她自己講過必須不擇手段,所以是無可奈何的,但心情似乎很複雜。
總而言之……剛纔那場爆炸似乎讓襲擊中斷了。
大概是附近的怪獸全軍覆沒了吧,寂靜造訪通道。
「……還剩幾顆『火炎石』?」
「還有五顆。」
換句話說,只要再用五次,我們就再也無法擺脫敵人重圍了……
我陷入了沉默。
這同時也顯示了我的無力感受。
「克朗尼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我現在要開始繪製地圖。」
「好的……」
「請您負責戒備四周。」
琉小姐謹慎地觀察四下情形後,避開牆邊在通道中央坐下,拿出地圖。
她將羽毛筆──可用血代替墨水的魔道具「
沾血筆
」貼在傷口上讓它吸血,然後開始記載後續的地圖路線。我們遭到屢次的戰鬥追趕,大幅偏離了地圖記載的迷宮路線。琉小姐似乎記得一路走來的複雜路途,運筆如飛。
「您連地圖都會畫啊……」
「只會簡單的而已,遠遠不及專業
盜賊
或
地圖製作者
。」
我不會做的事,精靈第二級冒險者輕輕鬆鬆就能辦到。
但說不定我與琉小姐也曾經有機會建立這種關係,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過……體力恢復了。)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對您來說『
深層
』是一連串的『未知』……會驚慌失措或是做不好都很合理。就算達到了Lv.4,身心脫胎換骨了也一樣。」
琉小姐一邊留意四周,一邊收好繪製完畢的地圖,取而代之地拿出了一樣東西。
「琉小姐~!?」
就在我雙眉之間流露出苦澀,視線落在地上時……琉小姐啓脣說了:
她那在薄暗空間中仍然清晰可辨的微笑,讓我無法調離目光。
我垂頭喪氣地發出呻吟。
咕嚕嚕嚕!內臟發出怪聲音開始詭異地絞動。
「不要忘了我現在說過的話,再戰鬥看看吧。您一定辦得到。」
琉小姐既不責怪我,也沒有失望,淡定地告訴我。
已經沒有多餘精神撐面子了。
所以,受到她引導的我必須變強,好讓「深層」傷害不到她。
她放下羽毛筆,露出些許遲疑的表情後,伸手過來緊緊握住了我的小指。
「……!」
真的,就連嚴格又認真的個性,也跟不通人情的
師傅
好像啊……
雖然向艾絲小姐拜師學藝的我,曾經受到某位第一級冒險者指出我跟她戰鬥方式很像……
「咕啊……!?」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不講情面地告訴我。
「克朗尼先生,您還有太多的多餘動作。您必須更講求效率。」
我也點點頭。即使心中迷惘已經一掃而空,靠現在的體力仍然對抗不了怪獸們的猛烈襲擊。
「克朗尼先生,做好回覆吧。」
「……是。」
「您必須看清楚敵人的動作,推測牠們的行動。『深層』的怪獸智能很高,比以往怪獸更高度的『戰術』應該能夠成立纔是。」
連現在是什麼情況都忘了,我大聲嚷嚷。
「效果不會消失……應該吧。」
「再這樣下去……!」
但是再可怕還是非喝不可,因爲琉小姐的「回覆魔法」必須保留到緊急時刻再用。況且在地下城或遺蹟迷路的衆多冒險者,一定都克服過食用腐敗糧食或道具這一關……!
「反過來說,只要您能夠再有一點自信……就能成爲更強悍的冒險者。」
不管我如何成長,不管能力值或Lv.提升多少,成爲冒險者纔不過五個月的我,說到底就是個
生手
。不是無所不能的冒險者。
「…………」
因爲我覺得自己好沒用,覺得好抱歉。
「……要利用地形。」
看到她頭也不抬地繼續看着地圖淡然告訴我,我的腦袋頓時一陣發熱。
請不要說什麼「應該」……!
面對冒險者們的屍體時也是。
自從來到「深層」,現在是體力最充足的一刻。雖然強烈無比的刺激味道與不快感受損害了我的精神就是了。把試管底下剩餘的溶液灑在身上,連傷口都癒合了。
靈藥是甜的,但這個已經「甜」過頭,都變苦了……!
琉小姐講到這裏,嘴脣微微彎曲了。
琉小姐一邊繼續製圖,一邊指出我的過失。
「……這種可能性,或許也是有的。」
真的非喝不可嗎……就在我心裏這樣想時──
「啊……」
「換作是一般冒險者早就對我吼回來,叫我不要強人所難了。」
從小指傳來的體溫,使我的心靈變得透明。
所幸不但沒拉肚子,連嘔吐症狀都沒出現。
用自己的食指與拇指,包住對方的小指。不知道這是不是精靈的風俗習慣。
一回神才發現,我講出了不經意的一個想法。
「……是。」
「喝了它。」
「只要您有『
異常抗性
』就不會有事……應該吧。」
讓嘴巴麻痺的嗆鼻惡臭使我怪叫出聲。
狀況還是一樣沒有好轉。即使如此,我們仍能一同歡笑。
……我太過依賴琉小姐了。
「您太會責怪自己了。所以,您不像是個冒險者。」
我用右手遮住半張臉,沉溺在煩躁與失意中。
心情變得風平浪靜,琉小姐說的話順暢地進入腦中。
我一邊臉孔抽搐,一邊仰頭喝下「腐壞的靈藥」。
我還不夠成熟。
她不苟言笑地把徹底變色的藥水拿到我眼前,使我流下了一道冷汗。
(她果然很了不起……)
「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喝了它。」
「咦……?」
琉小姐從我頭頂上發出的聲音讓我眼淚盈眶,我一鼓作氣把剩下的溶液也喝乾。
告訴我她現在心裏想着的,不加修飾的話語。
微微瞠目的琉小姐,也對我露出了笑靨。
望着正確畫出的紅線,咚的一聲,我有點粗魯地癱坐到地上。
這是從同行人士身上拿來的,不知道年代有多久遠的靈藥。
沒錯。琉小姐點點頭,直勾勾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試管裏,俗豔刺眼的紫色溶液令人毛骨悚然地波動起伏。
「除了瞄準『魔石』之外,您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異常抗性」……不,冒險者真厲害……
「琉小姐!……」
邂逅「異端兒」,又輸給「
勁敵
」,我或許是變了。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琉小姐的話語仍然有如魔法。
她除去我的不安,引導我。
「您有個壞習慣,一焦急右臂就會往上飄。要放鬆肩膀力量瞄準『魔石』。」
「……總覺得,琉小姐好像我的
師傅
喔。」
琉小姐默默抬起了臉來。
「……是!」
她用平淡無奇的聲調告訴我的,是這種好像搞錯場合的話語。
光是這場連續戰鬥,就耗盡了我恢復的體力。
真的,要不是有她在,我現在都不知道變成怎樣了。
一會兒後。
「克朗尼先生,您果然不像是個冒險者。」
這樣就能繼續戰鬥了。
她點醒了我各種事情,讓我想起了許多事物。
但是反過來說,就表示我還能繼續變強。
「…………對不起。」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窩囊的低聲賠罪。
非但沒保護到她,還一直受到她的幫助。
「我們走吧。」
我應該重新審視一下自己。
但那絕不表示我變得能夠「獨當一面」。
憑我這副德性,有辦法繼續探索「深層」嗎……?
聽到她脫口說出嚇人的話來,我忍不住再次慘叫出聲。
「要多依賴待在後衛位置的我。現在的我們,是隊友。」
我只好蜷縮起來一手按住肚子,忍受着腸胃的不適。
無論是我自己還是琉小姐,我都保護不了……!
「靈藥就算發臭還是可以喝。」
「……!」
琉小姐切換意識,擺出平時那種毫無破綻的表情。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我就是做不來!」
從現在開始,有着無限的成長空間。
「明明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可是怪獸好強悍,動作好快!我越是焦急就越是做不好!」
「好的。」
我們迅速檢查完裝備站起來。
持續提高戒備的同時,也沒忘記從炸死的怪獸們屍骸身上處理掉「魔石」──去除「強化種」誕生的可能性。一把短刃燒焦到不堪使用,但還是撿了回來。
不同於靈藥或糧食,裝備幾乎沒有老化。
畢竟是鑽進深層區域的冒險者的武裝,想必是知名高級鐵匠打造的吧,即使歷經漫長歲月仍能充分發揮其性能。
我重新握好右手裏的長劍,一邊晃動着單胸鎧,一邊用肩膀支撐着琉小姐邁出腳步。
「白色宮殿」的迷宮雜亂無章。
由於每一條通道都實在太寬大,因此很容易疏於注意,其實反覆出現的十字路口或上下延伸的階梯數量也相當龐大。無數的路線分歧甚至讓人聯想到地表的迷宮街。
就這層意味來說,這樣講也許很奇怪,不過第37層的構造或許屬於「正統派」。
不同於「大樹迷宮」或「水之迷都」,是純粹的迷宮型。
一座讓入侵地下城王宮的賊人迷失方向,落入陷阱的白牆
大迷宮
。
「琉小姐……在第37層當中,有特別危險的怪獸嗎?」
「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個樓層的怪獸全都是威脅,不過……硬要舉出例子的話就是『地生人』,以及『培魯達』。」
在昏暗的通道中,我們一邊戒備周遭環境,一邊小聲地交頭接耳。
完全不同於剛纔的激烈戰況,迷宮維持着靜默。感覺不到任何怪獸的嘶吼或氣息,從那時到現在,已經很久沒遇到怪獸了。
我祈禱這段時間能繼續下去,但我與琉小姐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屏除稀有種不論的話,『地生人』在這裏出現的戰士類當中擁有最高強的肉搏戰能力。而且牠們會帶着白骨武器誕生,這點也很棘手。其中甚至有的個體會裝備標槍。」
我一邊注意怪獸的氣息,一邊將自己的「知識」與琉小姐的「經驗」做比對。因爲我覺得要穿越「深層」就必須徹底摘除不安因素。
「『培魯達』會使出有毒攻擊。窟室裏那些冒險者的直接死因……恐怕就是『培魯達』的毒針所造成的。」
「……!」
(我要活下去……要回到地表!我們倆一起……!)
就從這點來想,我與琉小姐算是符合了標準。更進一步而論,柏斯先生說過琉小姐的能力值在Lv.4當中屬於最高水準。而且她告訴我【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到達樓層爲第41層,因此我們絕不算是自不量力。
「……錯不了,是第三圓牆。」
「雖然正確的現在位置尚未明瞭……不過在第37層能夠推測出我們的所在區域會很有幫助。」
她想,自己以前是否也有過這般直率的眼光,相信更美好的未來向前邁進?
聽到琉小姐這麼說,我難掩興奮地點頭。
只不過是抓出一個範圍而已,還不知道正確的現在位置。
肩膀讓我攙扶着的琉小姐,眯起眼眸仰望着正面的壁壘。
是迷宮無盡黑暗中照進來的一線光明。我必須讓自己如此相信。
我與身邊的天藍色眼眸四目交接,獲得同意後,就立刻開始前進。沒時間慢慢高興,必須趁還沒被怪獸察覺前,前往下一條道路。
(高興吧,輝夜……我也已經,是妳那一邊的人了。)
就像搶先回答我想問的問題,琉小姐講出了這一席話。
她催促我靠近圓牆。對冒險者來說,迷宮牆附近是具有奇襲危險的地點,我心驚膽顫地害怕怪獸會從壁面誕生,但琉小姐平靜地將手掌按在壁面上。
這項事實,彷彿冰凍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在手上灌注更多力量,攙扶琉小姐的細瘦身子。
若不是這種狀況的話。
他單打獨鬥,幾乎將那可怕的「札格納特」逼入絕境。雖說是種種因素互相結合造成的結果,但仍然是堪稱「豐功偉業」的英雄事蹟。
雖然有着「騎士」或「戰士」等名稱,但出現的怪獸種類等差異並不大。只不過越往內側走面積就越窄小,迷宮的構造也更復雜,使得怪獸的奇襲或遭遇次數也不可避免地增加。雖說怪獸們會移動位置,所以不一定是如此;不過有資料指出,越往外側走,交戰次數就會變得越零散。
第一圓牆的內側──通往下一樓層的階梯與「樓層主」出現的樓層中心地帶稱爲「王座廳」。
接連着依序是「騎士廳」、「戰士廳」、「兵士廳」與「野獸廳」。
一堵巨大的牆壁,佇立於視線前方。
現在的琉,恐怕再也無法追尋「理想」了。
(在那之前……我要訓練他學會生存技巧。)
瞞着少年,深思自己成爲「犧牲」之後的事。
但這是一大「進步」。狀況正在「好轉」。
琉一邊在黑暗籠罩的白濁色迷宮中前進,一邊向已不在人世的戰友送上自嘲的笑容。
好讓他一個人逃離「深層」後,能維持生命到救兵到來。
盒子是整個樓層,大蛋糕是迷宮地帶,也就是這座「白色宮殿」。
「克朗尼先生,你瞭解第37層的全貌嗎?」
「這是……」
琉打算在那之前,將自己的一切對貝爾傾囊相授。
就連至今不曾親眼瞻仰實物的我,也一眼就看出來了。
第37層的想像圖,正好可以比擬爲裝在盒子裏的大蛋糕。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前往「白色宮殿」的外圍。
最重要的通往第36層的階梯位於第五圓牆之外,也就是「盒子」形樓層的最南端。
以預測路線來說,絕對不會碰上潛藏於樓層最中央的「樓層主」。這點在這嚴酷狀況當中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假如還得跟「迷宮孤王」大戰一場的話……也許我真的會崩潰。
追憶的光景重回腦海。
貪婪地、拚命地將情報塞進腦中的同時,我緩緩環顧了四周。
「碰上這兩種怪獸時,只要狀況允許的話,最好都選擇逃跑。」
讓這座「白色宮殿」得以存在的「大圓牆」共有五堵。
「不可能有那種人。除了有名的【
猛者
】之外,我想縱然是第一級冒險者也不會隻身前來探索。這裏就是那種領域。」
走進到手地圖未記載路線的我們,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從他那頑強抵抗並有能力打敗【絕望】的背影,琉看見了希望。
但是「深層」恐怕不會讓他們如願,這點琉也很明白。
意志的「分歧」依然存續着。
少年是真的變強了,到了判若兩人的地步。
琉也希望能跟貝爾一起逃出生天。
(從一開始就將犧牲自我列入考量是屬於下策沒錯,但……還是該做好覺悟,以備隨時可以付出生命。……一旦有所遲疑,會害得兩人同歸於盡。)
「若是達到Lv.6的話或許另當別論……但組隊的話至少要
三人一組
……不,是
四人一組
。如果可以貪心一點的話,能加入治療師更好。」
從最內側圍牆數來分別被稱爲第一圓牆、第二圓牆等等;不只如此,受到五堵圓牆區隔開來的五個迷宮地帶,也各有自己的名稱。
會讓人誤以爲是透明冰層……不,是白水晶。或許跟「歌利亞」出現的第17層「嘆息大牆」有點類似,只是大小完全無法相比。
這是當然的了,能一起生還是最好的。
琉偷偷看向貝爾重新堅定求生意志的側臉,陷入深思。
平整到讓人無法想像竟是天然形成的超巨大圍牆,一路綿延到視野左右兩方的盡頭。充塞頭頂上方的黑暗讓我無法估量它的高度。想必就算找遍地表的所有國家與都市,也找不到如此雄偉的城牆吧。
恐怕他們將被迫作出「選擇」。
在一片白濁的迷宮當中,那堵圓牆呈現着潔淨無瑕的純白。
雖然令人毛骨悚然的白濁色牆壁或地板毫無宮闕的莊嚴氛圍,但超越人類智慧的巨大規模卻正如同天然城堡,或許稱之爲地下世界的「宮殿」並不爲過。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牆壁是朝着我們這邊彎曲。」
「每一堵大圓牆色澤都有些微不同,圓牆當中只有位於中間位置的第三圓牆,顏色是純白的……」
看着那雄姿屏氣凝息的我,聽到身旁低喃的話語,心頭一驚。
牆壁往我們這邊彎曲──換句話說我們是被劃出圓圈的牆壁包圍着。
😈
我聽從琉小姐的指示,躲過幾次四處徘徊的怪獸後……
在「白色宮殿」之中位於中間地帶的「戰士廳」!
(克朗尼先生變強了,比以前堅強多了。即使現在在這「深層」中陷入苦戰……只要能累積經驗,化「未知」爲「已知」,一定能適應過來。)
(……他仍然在追尋「理想」,追尋與我一同生存的未來。)
雖說褻瀆了死者使得狀況有些好轉,但裝備方面還是令人不安。地下城怎麼可能放過受傷的脆弱獵物呢?
(「白色宮殿」啊……)
我積極地請琉小姐說些她當冒險者時的故事。琉小姐也儘可能跟我講了很多。
相信這個結果能帶來希望,向前邁步。
就像要斬斷我的沉默,這次換琉小姐主動提出了話題。我點頭回應,將我拜託埃伊娜小姐申請閱覽許可,獲准借閱的「深層」地圖在腦中攤開。
「是的,我們現在是在第三圓牆與第二圓牆之間……也就是『戰士廳』。」
琉對這點不抱懷疑。
「……!那也就是說……!」
少年光輝耀眼,令琉感到炫目。
甚至是那位【劍姬】也一樣。
我一面受到不小的衝擊而有點驚慌,一面將琉小姐的意見記在心裏。
當身爲冒險者的
自己
片刻不敢鬆懈地戒備四周時,分割開來的
少女
的意識卻飛向了過去。
琉小姐憑着十足把握如此斷定。
她一邊以手貼牆,一邊往旁移動幾步。
我心中暗想:形容得真貼切。
琉認爲他積極主動求學的態度是一種好現象。在這種置身於迷宮之中,就算不情願也得實踐所學的環境下,傳授知識的吸收速度也會接近無限地快。
「……『大圓牆』。」
看見絕不能讓它熄滅的,擁有白焰之名的光明。
就連【洛基眷族】或【芙蕾雅眷族】也不能貿然行事。
非得付出代價不可的「局面」勢必會到來。
「白色宮殿」的攻略難度──「公會」評定的第37層到達標準爲Lv.4。
(──在我離開他之前,能促進他成長到什麼地步?)
「琉小姐,探索『深層』的小隊,有沒有人像現在的我們一樣是兩個人……」
這點使得我們能夠抓出自己的所在位置。
「……就算是【洛基眷族】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