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災厄降臨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3萬 字

「柏斯,這很不妙啊!」
「我從沒聽過地下城發出這種聲音!快點從這個樓層開溜吧!?」
一度遭到【疾風】驅散的冒險者們,原本追趕着她與貝爾,以集團進行移動。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看到傳說中的懸賞對象現身,使得他們精神都振奮起來了,說什麼也要親手解決掉她。他們認爲雖然之前受到奇襲而失手,不過己方人多勢衆,一定能打倒她。
然而,狀況已經生變了。
第25層發生了數不清的多次「爆炸」,更可怕的是地下城從剛纔到現在的慘叫。這陣強烈的高週波叫聲讓人無法不捂起耳朵,誰都將這種情況理解成一種「異狀」。
高級冒險者們確定接下來必定會發生無可比擬的異常(某種)狀況,異口同聲地要求鎮上頭子率衆逃離這個樓層。
「聽到沒,柏斯,柏斯!?」
「……等一下。」
「咦?」
本來語氣急迫的冒險者們,看到筆直朝眼前伸出的手掌,都停了下來。
戴着眼罩的大漢頭子,鬆開捂着耳朵的手,低聲說:
「聲音,停止了……」
那個人魚,在水中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不要……我討厭這個聲音……!)
在水流深不見底之處,受到蒼藍幽冥籠罩的場所。
瑪琍在水中下沉,拚命遠離母親(地下城)發出的「哭聲」,想要躲起來。她像胎兒般縮成一團,用手拚命按住等同於耳朵的一對魚鰭。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瑪琍知道這個「哭聲」。
以前曾經發生過僅僅一次。
水之樂園如今化爲天崩地裂的都城,有些道路(路線)甚至變得寸步難行。
「那東西」不去管「爪子」滴淌的鮮血,踩爛冒險者們的遺骸。
就這樣化爲不會說話的肉塊,像噴水池一樣潑灑着鮮血,雙膝跪向地面。
奏響着打破水晶牆的高亢音色。
人魚少女讓灑落的淚珠溶解於水中,用尾鰭拍水,浮上光明照射的水面。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了從少女脣間落下,一再重複的那聲哀號。
跟家人一樣重要,變得一樣重要的少年人在這裏。
全員死亡。
待在第27層,超過五十名的高級冒險者束手無策,慘遭殺害。
「大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
簡直就像某種東西蹦跳般的連續聲響,使得冒險者們駐足往後看。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牠讓水面轟然爆發,入侵了樓層的迷宮地帶。
莉莉不去理會沿着下巴流下的汗水,喃喃說道。
是充滿整座迷宮的叫喊。
那是冒險者們組成的隊伍。
緊張屏息的櫻花等人想必也是一樣。
總共四人。
牠任由巨蒼瀑布的震撼性飛瀑聲拍打着皮膚,白霧使牠的輪廓(剪影)朦朧不清。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混沌的狀況使思維變得遲鈍時……
以血花點綴的痛苦哀鳴。
那是淚流滿面的長槍手發出的叫聲。
啪!
「……?這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災情有多嚴重,總之很大。畢竟他們都沒多餘心力對付怪獸了,而對手(怪獸)也一樣。
是一支在第27層走散,沒能與柏斯他們主隊會合的小隊。由人類與獸人組成的四人隊伍正急着沿原路折返,因爲他們被地下城的「異狀」嚇破了膽。
看到「那東西」的人都瘋了,被吞喫下肚。
迎接死前的一瞬間之後,他們連自己被怎麼了都不知道。
「雖然這裏發生的『爆炸』也很令人在意……!」
牠在迷宮中落下巨大影子,同時調轉身體。
當黑煙散盡之時,「那東西」早已消失無蹤,通道上躺着燒死的第六具屍體。
慘叫聲在迴盪。
聲音在急速接近。
莉莉擔心直到地下城修復完成前,可能都無法折回第24層的甬道。
墜地哭聲是一陣溫熱的呼氣。
*
前去尋找下一批獵物。
瑪琍聽過母親在更深樓層發出過的「痛哭」。
「……逃……快逃……」
「那東西」堪稱殘酷地精準捕捉冒險者們的位置,一個一個摘取掉他們的性命。
在這當中,宿於眼窩深處的血紅光點,閃爍了一下。
「卡珊德拉大人!?」
屍體以加速度的方式,用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一路增加。
那個少年,也已經成了瑪琍珍貴的寶物之一。
──嘎嘎嘎嘎嘎嘎!
沒錯,她記得那是在五年前。
看到「那東西」的人無不恐惶悚懼。
達芙妮膝蓋跪地拚命搖晃卡珊德拉的肩膀,春姬也拚命呼喚着她,但卡珊德拉已經崩潰倒地。
通道深處有影子在搖曳。
當時也有一種「不好的東西」誕生。瑪琍雖然一無所知,卻明白那是什麼,不幸地能夠理解。
一下清脆的聲音響起,冒險者們頭部爆開,沒能繼續說完遺言。
「若是『異常狀況』,貝爾大人他們怎麼樣了!?」
然而……
首先是精靈魔導士遭到殺害。愛擺臭架子,心高氣傲到吵着要肅清可恥的同胞【疾風】,讓人討厭的女人──但個性不太坦率,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懂得關懷別人,覺得還算是個好女人的她,成了「爪子」底下的亡魂。她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家,內臟灑了滿地,從空虛眼眸流出赤紅血滴。高傲不屈的精靈,想必無法容忍這種慘絕人寰的死法。所以男子失去理智,刺出了長槍。然而前方已經空無一物,男子的視界染上一片黑暗。他的頭顱被打碎了。
「喂,不跟柏斯他們會合沒關係嗎?」
莉莉的耳朵聽見了那個。
「這什麼,這傢伙!我沒聽過…………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東西要──」
還有她在這座地下城邂逅不久的少年的背影。
爆炸,起火。
黑影奔馳、躍動,使得聲音傳播開來。
「混帳東西!自己的命比較要緊啦!」
「但剛纔那陣尖銳到嚇人的聲音……是來自第27層嗎!?」
揮動的「爪子」粉碎一切事物,咬碎物體的獠牙把血肉連同鎧甲一併嚼爛,橫掃的尾巴讓冒險者口噴鮮血。
那東西自大空洞的牆面誕生,往下掉,濺起大量水花降落在瀑布潭中。
淒厲慘叫轟然響起。
「卡珊德拉!卡珊德拉!?妳振作點啊,聽到沒!?」
「那麼大的個頭,怎麼能──!?」
那對於無法走出「水之迷都」的瑪琍而言,終究是毫不相關的事情。即使如此,她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突然來襲的「那東西」蹂躪了小隊。
莉莉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倒下的他,手碰到了她流着血淚的臉頰。
下個瞬間,那東西消失了。
(貝爾……!)
她想將自己與恐怖的現實隔開,將自己關在深遂的水底。
背後傳來異樣的聲響。
於大如湖泊的廣大瀑布潭邊緣,牠彎曲關節,讓膝蓋吱吱作響。
太不尋常了。
連續「爆炸」使得第25層的迷宮地帶發生坍方,所有道路都在崩塌時,莉莉他們隊伍驚險萬分地逃過了一劫。
然而精神錯亂最嚴重的,想必是那名少女了。
「快逃……!」
「那個東西」靜悄悄地,從裂縫中現身了。
瑪琍捂起耳朵,閉起了眼睛。
她雙腳失去力氣,雙手抱頭,同時臉色蒼白。她嚴重地面無血色,讓人驚駭於一個人竟然能絕望至此。
她趕走恐懼,硬是撐開眼瞼。
眼前是塌陷的水晶地面。遙遠下方有着氾濫的水流。
「好險……」
看到「那東西」的人無不大聲哭叫。
已經第五個人了,被獨自拋下的半精靈男子把「魔劍」一揮到底。
沒有吶喊也沒有遙吠,牠扭動着長尾巴,用兩條腿在水面掀起漣漪。
「啊?」
然而,這時重回眼瞼內側的,是她的朋友兼家人──「異端兒」們的身影。
阿伊莎、韋爾夫還有命等人,也都陷入混亂。
這對於以探索迷宮維生的流氓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結論,因此行動起來相當迅速。
武器爆成碎片。
逃之夭夭的人,沒一個人能逃得掉。
「柏斯!救我啊啊啊!?救我──嘎啊!?」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盛宴已經無法中止。
獻上一陣陣的【慟哭】,水晶迷宮鋪成了【屍山血海之路】。
【蒼藍水流】也變了樣,成了【血河】。
看到冒險者的屍骸一具又一具增加,怪獸們──【異形同生】爲之歡喜。
牠們將染紅水流的人類鮮血當成露珠般喝光,把流到岸邊的屍體當作上等肉狼吞虎嚥。
有人綻放了【血肉之花】。
有人被【撕碎】。
有人被打得【支離破碎】。
有人的尊嚴【遭受玩弄】。
其他人死命想逃離「那東西」,卻被其他怪獸壓倒,一擁而上,在【無數尖牙利爪】之下悲慘地【任人弔唁】。
留下戰友喪命的人,【徒留】傷痛。不過那戰友很快也步上後塵。
「水之迷都」頓時成了殺戮的都城。
「噫──」
「這,是……」
看到那個時,千草嚇得魂飛魄散,櫻花驚得呆了。
第25層,大空洞。
一行人此時置身的大空洞東南方,有着通往第26層迷宮地帶的洞窟。那裏對【赫斯緹雅眷族】而言雖是「未知」的樓層,但所有人都點點頭。韋爾夫、命或春姬都沒有表現出半點猶疑。
然後男子的下一句話,使我說不出話來。
「我把那個喚來第27層這裏了!」
──一個都別想活着回去。
韋爾夫動搖的聲調難掩戰慄之情,命想到一個可能性而啞然無言。
「『災厄』復活了……」
地下城什麼也不會說。只是甘願接受飛散在牆上的血紅塗料,彷彿將這視爲正確的事態發展。光輝燦爛的蒼藍水晶如今滿是血污,使得少年(貝爾)等人曾經讚歎的幻想風景徹底變了個樣。亦即成了一幅地獄畫。
「怎麼可能!那會是多少冒險者……!不對,莫非去了第27層的冒險者……所有人都……?」
無視於琉小姐的制止,他高聲放言。
琉在第18層親口告訴過他的往事,與現在的狀況有了連結。
「不過,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連我們也始料未及的事。」
簡直好像自己也奔赴了「死地」──
烏拉諾斯從神座站了起來。
這叫聲到底是怎麼回事!?
身爲第二級冒險者的她,將觀察眼光調離染紅的瀑布潭,望向更遠處牆上的裂痕。
「……!?」
「儀式啊!」
對她認爲不會相信自己,就放棄、割捨掉的無數冒險者們。
「快住手!!」
是怪獸毫無秩序的遙吠。
「那天也跟今天一樣,我們準備了一大堆火炎石(炸彈)!打算引誘璃昂等人過來,然後炸燬地下城活埋她們!然而那些傢伙沒嗝屁,真是打也打不死!反倒是我們被逼入了困境!」
以及讓他去了【災厄】底下的少年。
對着無言以對的費爾斯,烏拉諾斯沉重嚴肅地宣告:
地點在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廳」。
她握緊胸口衣物,銳利眼光刺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凹陷眼瞳炯炯有神的模樣,看起來甚至像是精神異常。
就在遙遠的頭頂上方,具有通往第24層甬道的懸崖上也有一些冒險者發現狀況,發出慘叫時,莉莉叫了起來。
相較之下,男子臉上浮現了喜悅的笑意。
就像想起那個情景。
貓人男子反倒是暢快地承受這種眼光,看着我發出嘲笑。
這時,原本保持沉默的少女,抓住了她的手。
「就是殺光了【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怪物啦!」
烏拉諾斯用眯細的眼瞳看向腳邊──一邊俯視在下方鋪展開來的地下世界(地下城),一邊對着水晶回答:
琉的臉龐大幅扭曲。
最令我介意的是,平常總是冷靜沉着的琉小姐,現在驚慌成這副模樣。
莉莉在他們的陪同下,打算衝向洞窟。
「這是……!?」
「!!」
*
「巨蒼瀑布」漸漸染成了紅色。
那是一場【慘禍之宴】。
聽到闍羅在第27層當中迴盪的敘述內容,貝爾心頭一驚。
還有夾雜其中,雖然細小,但聽起來確實像是人聲的叫聲。
呼喚少女名字的達芙妮,也當場僵住。
「五年前,我們【樓陀羅眷族】與【阿斯特莉亞眷族】正在進行鬥爭!我是不知道什麼正義不正義的,總之妨礙『惡勢力(我們)』的那幫人實在太礙眼,讓人受不了!所以我們決定進行一場在地下城坑陷她們的作戰!」
「請不要亂開玩笑!!貝爾大人還活着!貝爾大人他……!」
不行,我完全聽不懂眼前這人在說什麼。
莉莉等人抵達了大瀑布演奏轟然音色的空間,從通往第26層的瀑布口附近懸崖,俯視那片光景。
取而代之浮現的,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笑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闍羅……!」
染成脆弱易逝的血紅色彩。
「看到璃昂慌亂失措成這副德性,你還沒發現啊,【白兔腳】?」
莉莉的聲音中斷了。
「『噩夢』……!?」
費爾斯從「眼晶」深處,感覺到從不起身的不動老神站起來的氣息,於是向他傳送訊息。
我一邊攙扶着琉小姐的身子,一邊忍不住對眼前的男子叫道:
少女只顧一味地道歉。
「那東西出現了……」
然而她的身子虛弱不堪。彷彿隨時在對抗自內心湧出的恐懼,不對,彷彿受到心理創傷的鐵鏈所束縛,她一直在抖個不停。
「喂……那些,全都是……血嗎……?」
可能是察覺到老神的氛圍非比尋常,費爾斯急躁地問。
「五年前,將【阿斯特莉亞眷族】趕盡殺絕的怪物(怪獸)……」
「你做了……你做了什麼!?」
「!?卡珊德拉大人!現在不是胡鬧的──」
一段記憶在腦中隱隱作痛。
當窟室變得更爲幽暗時,有個聲音掠過我的耳朵。
「怎麼了,烏拉諾斯?」
「卡珊,德拉……?」
但就在此時,男子的情緒波動頓時平息了。
*
染成薄紅色。
於彷彿地下神殿的石造空間,設置在祭壇旁的四把火炬發出紅光。就在薄暗支配的祭壇中心,烏拉諾斯睜大了自己的蒼色雙眸。
「對不起,對不起……!!」
烏拉諾斯停頓了一會,繼而心情沉重地啓齒了:
這是什麼聲音?
「啊,啊啊……!?」
一些黑色顆粒,小到讓身處遠方的莉莉等人無法用肉眼辨識;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是遭到怪獸大喫大嚼的屍骸斷肢。蘊藏着主人憾恨的武器殘骸,以及曾經是冒險者的某些物體,在水之樂園的最下層載浮載沉。
而這個人雖然喜孜孜地笑着,卻一樣毫無從容可言,使我更加心慌意亂。聽見怪獸的高聲吶喊,還有搖撼地下城的衝擊都讓我汗流浹背,兩排牙齒差點就要無法咬合。
這一切互相交纏,形成真相不明但激發不安情緒的旋律,一路傳到我們這邊。
她臉上滿是絕望色彩,雙眸淚如泉湧,低垂着頭,在對莉莉等人以外的某人道歉。
「……去第27層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莉莉我們得去救貝爾大人才行!」
停下腳步的韋爾夫等人,也說不出話來了。
只有地下城知道,他們將走上何種末路。
受到第25層發生的「爆炸」衝擊影響,天頂水晶的光輝,簡直像快熄滅的魔石燈一樣減弱了光量。
與流經迷宮地帶的水流直接相連的瀑布,吐出在怪物們的饗宴下失去原貌的鮮血河流。第27層的瀑布潭早已遺忘原有的藍翡翠色,變成了別種色彩。
卡珊德拉緊緊握住莉莉的手不肯放,在哭泣着。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她捕捉到那道深得誇張的裂紋,知道是「某種東西」誕生了,一時甚至忘了呼吸。
莉莉厲聲斥責,春姬比她更爲忐忑不安而臉色發青,就連阿伊莎都目瞪口呆。
闍羅回想起當時的記憶,憤怒與恐懼一次在眼中復甦。
「那東西?你指什麼?你在說什麼,烏拉諾斯!」
是強烈鳴響的「某種東西」搖撼地下城的聲音。
琉小姐離開我的臂彎,勉強試着調整紊亂的呼吸。
【冥河下游】沖走屍骸,將一切慢慢還給【母親(地下城)】。
因爲她抬頭,看見了用雙手抓住自己的小手的少女,是什麼樣的表情。
「是爲了讓我從『噩夢』中甦醒的儀式!」
闍羅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始料未及……?」
貝爾滿頭大汗地反問。
男子鐵青着臉,詭異地翹起了嘴角。
「『怪物』竟然在地下城誕生了。」
「過度損傷引發的防衛本能……那是連我的『祈禱(聲音)』都傳達不到的,地下城的痛哭。」
烏拉諾斯傾聽着不斷傳來的地下城之聲,用沉痛的聲調告訴費爾斯。
五年前的那一天也是,【樓陀羅眷族】的失控行爲造成大量「火炎石」被帶進地下城,特定樓層遭受到了巨大轟炸。
它引發了足令迷宮失去意義的大坍方。
地下城遇到這種狀況,於是發出了危險信號。
「若只是單純破壞迷宮的結構,本來並不會引起任何反應。迷宮(那裏)每次受損都會開始修復,以求再生。力量充足到讓人族(孩子們)稱其爲『無限資源』……」
「然而,一旦有人進行讓地下城來不及再生的……不,是過度的破壞行爲……」
「正是……地下城將不會進行再生,而是着手『排除』原因。」
換成用生物來形容,就很容易明白。
如同人族也是如此,當體內遭到外來異物攻擊時,將會啓動「免疫」功能,清除入侵的病原體(病毒)。
只要是「生物」當然都會有這種自我防衛本能。
地下城也一樣。
「地下城是有生命的」。
當怪獸母體遭到過剩的攻擊時,這個有生命的地下迷宮會發揮自我防衛本能,生下那個。
生下等同於免疫反應的存在。
「璃昂,我也不會再怕妳了!」
「直到今天,我沒有一天晚上不夢到妳!對,妳是我的『噩夢』!」
貝爾掌握了狀況,轉頭看向窟室的出入口。
煩人的心跳聲貼着耳朵不放,貝爾拚命動腦思考。
【阿斯特莉亞眷族】與【樓陀羅眷族】不用說,就連烏拉諾斯也從未料到,是貨真價實的「未知」怪物。
「──柏斯先生!?」
「然後只要有那傢伙!!我就什麼也不怕了!什麼都嚇不到我!」
換言之,闍羅破壞樓層,藉此故意喚來的是──琉的「真正仇人」。
聽到這番連珠炮似的話語,貝爾清楚理解了男子所說的「噩夢」與「克服」的意思。
「琉小姐!?」
闍羅不能毫無準備就叫出「怪物」。他將過去用過的「火炎石」數量,與五年前崩塌的迷宮地帶記憶(數據)跟地圖交相比對,現場勘驗過幾十、幾百次,終於得到的結論是「樓層約兩成的破壞規模」。答案就是:連同迷宮結構一併破壞。
「妳當然不會想再次親手宰殺同伴囉!」
「只有這次,裏德他們正在參加人造迷宮的攻略行動……!」
不要走──甚至就像透過少年看着往日時光,對那片「幻想」苦苦哀求。
簡直就像不流淚地哭泣着。
「但是,只要叫來那個怪物……這麼一來,我就……!」
「除了我以外,所有同伴全被殺光了!還有【阿斯特莉亞眷族】的那羣臭娘們也是!」
「更別說──」
琉啞然失色了。
「閉嘴!」
「……!?」
「爲什麼要把那種怪獸再叫出來……!」
這時,闍羅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是本來不會復甦的「噩夢」。
做到這一點,「怪物」就會在同一樓層內誕生。
另一點是「無名怪物」的出現條件。
男子絕無令人同情的餘地。
這一刻,她彷彿初次對男子懷有戰慄之情,聲音卡在喉嚨裏。
「那個是屬於我的!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拿同伴當犧牲,纔好不容易把那個『怪物』趕跑的嘛!!」
「貪生怕死!」
貝爾無法出聲做回應,狼狽不堪。
「戀怪物癖」。
身爲目擊者的【阿斯特莉亞眷族】全員喪生,【樓陀羅眷族】也已遭到【疾風】一個不留地收拾乾淨。
獨臂馴獸師被怪物迷住了。迷戀憑着壓倒性力量釀成慘劇的怪物,深入骨髓。
「妳那時候!」
「閉嘴────────────────!!」
男子嗤笑着。
琉用難以理解的眼神回看闍羅。
「閉嘴。」
知道當時真相的,只有【疾風】一人。
貝爾不禁想起了這個名詞。
下一句話,讓貝爾的時間爲之暫停了。
看向怪獸如今仍然像狂喜般吠吼着,傳出聲音的迷宮遠處。
甚至連烏拉諾斯壓抑住地下城的「神威」都能擺脫。
「想也是嘛,璃昂!妳怎麼敢讓他去嘛!直接跟那東西戰鬥過的妳,一定比我更清楚那個『怪物』有多可怕吧!」
聽到闍羅開始變得狂熱的言詞,貝爾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貝爾想起冒險者們的容顏,想飛奔出去趕往他們那邊。
一口氣迎面撲來的大量情報,讓貝爾的思緒一片混亂。
想在「中層」以下的廣大樓層進行大規模破壞,本來就不是一般能辦到的事。何況是不惜冒着生命危險去做,根本不會有這種人。
聽到琉不曾說出的過去「真相」,貝爾忘了一切,大受衝擊。
若不是有闍羅這個逃出【疾風】刀下的「惡徒」的話。
生下「使徒」清除外來的異物──侵入體內(地下城)的冒險者。
「地點在『中層』,不對,是『下層』……送達的強制任務(mission),遠征地點……莫非人在現場的,是【赫斯緹雅眷族】嗎?」
然後……
聽着一閃一滅的水晶傳來費爾斯的呻吟,烏拉諾斯沉重地點了點頭。
「恐怕是的……」
不行,來不及整理狀況。
男子流露出令他渾身顫抖的畏懼,卻又渴望得到那個存在。
而親眼見識過「慘劇」的她,想必也不會試着觸犯禁忌。
精靈慘白如雪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於是他犧牲了許多馴服的護衛(怪獸),做了五年的破壞行爲實驗。
闍羅瞬間變得燃燒着憎惡之火,用僅存的一隻手指着琉。
「五年前,我察覺到異狀,向那時比誰都害怕的『異端兒』們坦承一切後,請他們提供協助,預防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然而……」
「馴服『怪物』……?你把足以讓琉小姐的【眷族】無一倖免的怪獸……叫到這個……樓層了?」
而唯獨人在「慘劇」現場的那些當事者,目擊到了那個「無名怪物」。
而現在,蹂躪這個樓層的「怪物」,視爲病原體進行殲滅的是──
「太愚蠢了……那個『怪物』不一樣!那個不是那種東西!那是不可能馴服的……!」
最後他從地下城做出的細微反應,確定這座「水之迷都」會被視爲一個樓層。
「屠殺、毀掉所有的一切,那個壓倒性的存在!我想要,我想要那個,想佔爲己有!!」
闍羅回答得極快,用目眥盡裂的表情如此斷言了。
但他其實也是一個受到「過去」折磨的人。
然而……
那甚至能算是某種神格化與崇拜。
耗費五年歲月進行調查與研究的闍羅,導出了兩項結論:
「你是說遠在五年前發生過的破壞行爲,如今又在地下城發生了?」
「不可以……!」
藉由與鞭子共鳴的方式,連「深層」的怪獸都能操縱,是「惡勢力」發明的魔道具。
「你不能去!不能跟那個打……!」
亦即讓地下城來不及修復的樓層大破壞。
至於琉,她的相貌滿是痛苦之色。
【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甚至是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這兩大派系也都沒見識過。換言之「那個」在諸神降臨的千年以來只被人觀測到一次,是獨一無二的現象。
「那個」照理來講,應該不會再誕生了。
在鄰近地表的「上層」再怎麼破壞也不會引起迷宮的「慘叫」,連前兆都不會發生。在鄰近地表的上層區域,有老神(烏拉諾斯)的「神威」發揮強效,因此在上方無法召喚「怪物」。他是這麼判斷的。
他取出伸縮式的項圈。
「那時,馴獸師(我)即使嚇得大小便失禁,卻也深深爲牠着迷!璃昂,妳覺得那看起來像怪物嗎?我可不一樣!在我眼中,那傢伙比什麼都美麗,甚至勝過區區女神!!」
琉接觸到男子的真意,眼神大變。
「就能超越那天的『噩夢』!」
闍羅要用琉的心理創傷,凌辱對自己造成心理創傷的她,將它消除掉。
五年前呱呱墜地的「那個」屬於「異常狀況」。
「用普通的方法是不可能!但我有這個!」
「我這五年來,都查過了!契機是什麼,怎麼做才能叫出那個『怪物』,徹底查清了!甚至沒告訴過黑暗派系那幫人,我一個人來!」
「──當然是要讓我來馴服啊!!」
他的腦袋尚未從衝擊中恢復過來,嘴脣擅自活動,問道:
那是堅強的她,初次在少年面前表現出的哀求。
天藍色的眼眸脆弱地搖曳。
男子仰望頭頂上方,大吼出聲。
「正是,沒有任何即時的應對手段……」
唯獨向地下城獻上「祈禱」的烏拉諾斯注意到了「那個」。
可能出於身爲馴獸師的天性,他像個孩子般眼瞳發亮,顯露出倒錯的喜悅。
「這是無人知曉的地下城禁忌。若是刻意設限,就等於明白告訴衆人其中有鬼……我等除了隱蔽那個存在,絕口不提之外別無他法。」
貝爾呆站原地。
琉甩亂頭髮,鬼吼鬼叫。
就在錯綜複雜的一切感情讓三人之間陷入混沌時。
「咆哮」轟然響起了。
*
令人寒毛直豎的那聲吶喊,一瞬間,使得樓層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貝爾變得無法呼吸,琉當場凍結,闍羅的獨臂身軀一陣痙攣。
長久培養的冒險者感覺、生物的本能,敲響最大級的警鐘。
戰慄之風只一瞬間吹過。
整座樓層震動,接着是極短暫的寂靜,然後「他們」一齊衝進了這間窟室裏來。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由柏斯帶頭,冒險者們現身了。
似乎是貝爾與琉也看到過的討伐隊主力。
然而,隊伍人數很明顯地減少了。
一身模樣也是,所有人的衣服或防具都噴上了血跡。
那大量的鮮血,不是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
貝爾的雙眸結凍了。
「柏斯先──」
聲音叫到一半就消失了。
在窟室的通道口,黑暗的深處。
朦朧浮現的殷紅眼光,一把抓住了他的心臟。
「──!?」
獸人男子遭到大卸八塊。
魔導士將顫抖的詠唱化爲安魂曲,遭到屠宰。
速度過快的藍紫斜線。
「噫、噫呀啊啊!?」
那是衝擊【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悲劇元兇。
留下深紫軌跡,一閃而過的「爪子」葬送了他的性命。
「札格納特」。
慘叫聲當場響起。
面對冷血無情的虐殺光景,少年既不恐懼,也不絕望,只是卸除了感情的枷鎖。
冒險者陸續倒斃。
面對這場復甦的噩夢,琉的聲音枯乾了。
僅僅不過數秒之間,衆人拋屍露骨,令人感情崩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Lv.4,八名。
「──」
往旁邊一個跳躍,「札格納特」讓三道攻擊全以揮空做結,降落在巨大晶簇的側面,腳下一蹬。
同時,將一名絕望的冒險者,在獠牙之間咬爛。
貝爾的瞳孔收縮了。
勇敢的戰士與盾牌一同變成碎屑。
幾近瘋狂的前衛冒險者把大劍、錘矛、戰斧高舉過頭。
然後。
受到水晶燈光照亮的軀體,細瘦而巨大。
當時一般認爲晉升第一級冒險者只是時間問題、才氣縱橫的少女們,遭到這僅僅一隻的「怪物」蹂躪,未來就此關上大門。
若是要形容的話,全貌就是如此。
意爲:破壞者。
「身穿鎧甲的恐龍化石」。
但就在前一刻,逆關節的腿部輕輕彎折,水晶地面就這樣爆碎開來。

就在貝爾來不及理解的一瞬之間,已有五人連續「死亡」。
那是六根細長的指尖,大小不合比例,漾着深紫色的光輝。
就一擊。
具備複雜突起部分的頭部也完全就像獸類骸骨,兩個空蕩蕩的眼窩深處,蘊藏着血一般的殷紅光團。那比貝爾的深紅眼瞳顏色更濃,更俗豔。
*
這幕光景嚇得柏斯等人臉色鐵青,貝爾的思考爲之停擺。
再次迸發的斜線,把三名前衛的上半身打飛到半空中。
下個瞬間。
咕沙一聲。
複雜交叉的斜線,正如同包圍柏斯等人的蜘蛛網。落入蛛網的獵物們接連不斷地嘔出鮮血,或是失去四肢,一一倒下。
不合常理的加速力。
最異乎尋常的部位,是讓人錯看成獠牙的「爪子」。
高舉揮下的手掌打爛了精靈,使其陷入地面之中。精靈就這樣被捏在手掌裏,淪爲獠牙般「爪子」的犧牲品,化作肉塊,手腳從身上剝離掉落。
*
貝爾還沒理解那代表什麼意思,就在恐懼的強迫下,轉頭看向後方。
貝爾勉強反應過來,轉身閃躲的下一刻……
──那是……
當他像被電到般正要回頭往後看時,發現柏斯他們的人數(隊伍)少了一人。
宛如連枷(flail)橫掃過來的長尾巴打得兩名矮人身體變形,吐血倒地。
引發五年前「慘劇」的「怪物」再次出現在琉等人面前,並且是初次於貝爾眼前現身。
「──」
逆關節的膝蓋一伸縮的瞬間。
人類被那東西從頭部開始啃食。
對於遇到「一點少許的死亡」就會失去冷靜的少年而言。
背後沒有半個人。
藍紫巨軀還不停止。
貝爾等人的時間爲之暫停,在他們的視線前方,那東西用獠牙捕捉到冒險者,毫不遲疑地將其咬碎。
唯有這種大型級不可能辦到的超高速機動動作,才能將樓層主都無法做出的動作化爲現實。
貝爾擰眉瞪眼,發出不成語言的咆哮,一頭衝進了殺戮的舞臺。
「克朗尼先生!?」
轉身想逃的膽小之人被刺穿。
就連闍羅身爲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也都雙腳打顫。
牠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見。
那在無數怪獸棲息的地下城當中,仍然明顯屬於「異種」。
連戰鬥都不算,只是蹂躪。
這個未記載於管理機構(公會)紀錄的怪獸,老神(烏拉諾斯)爲牠取了這個名字:
牠降落在窟室內生長的水晶柱上,然後連續跳躍,掀起一場死亡亂舞。
剛纔沒有趕往迷宮,直接見到其他冒險者的死相,對貝爾而言或許是種幸運。
情緒爆發。
那個「影子」咬破黑暗,消失不見了。
每當影子迅捷飛過,就有冒險者噴出鮮血,遭到撕裂的防具騰空飛起。
「────!!」
──這就是少女(卡珊德拉)的預知夢中出現的【災厄】真面目。
「──」
「啊……啊啊……」
「影子」速度依然不減,從貝爾等人的頭頂斜上方飛衝過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於「怪物」則是有了動作。
「救、救命──」
牠有着雙臂雙腿。胳臂細長到不適合那巨大身軀,令人不寒而慄。同樣細長的腿部是逆關節構造。驚人的是那身軀幾乎沒有肌肉,覆蓋骨感身體的,是看上去有如裝甲的「外殼」,纏繞着不可思議的藍紫光輝。腰上伸出少說有四M的硬質尾巴。
見到那身姿,琉滿心絕望,闍羅面露僵硬的笑意。
Lv.3,兩名。
犧牲了十位第二級冒險者,才終於驅逐了那個「無名怪物」。
先是水晶地面碎裂的聲響,接着驚人的斜線飛竄而過,擦過東奔西逃的柏斯等人。
殷紅的眼光,睥睨着剩下的冒險者。
在上面。
「──────」
「那個」有如蜘蛛,貼在天頂與牆面的相接處。
在少說寬達五十M的窟室中,有如彈丸一般,從一個邊緣移動到另一個邊緣的誇張腿力,能夠迅速清除病原體──殲滅所有的冒險者。
牠在通道內就像跳彈一樣,連續跳躍於地面、天頂與牆面之間,剎那間屠殺掉待在這片殺戮空間內的無數冒險者。甚至不給他們時間理解發生的狀況。
頭顱從牙縫間靜靜落下,在地面上摔碎了。
殺戮行動不曾手軟。
貝爾來不及反應。
牠那以腳爪踩碎並抓住水晶,維持頭下腳上的姿勢俯視這邊的威儀,身體高達三M。無庸置疑地屬於大型級。
強到拍打頭髮的風壓。
貝爾甩掉琉的尖叫,進一步地加速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獸人兄弟、不讓鬚眉的亞馬遜人、丟掉戰斧的柏斯;冷酷無情的尖牙利爪,逼近這些曾與貝爾共組隊伍的人。
──休想得逞,休想得逞!休想得逞!!
貝爾撿起失去使用者掉在地上的大劍,一邊將激情轉化爲叫喚,一邊朝向疾馳斜線揮出一記攻擊。
「!!」
當場一陣低沉的悶響。
藍紫碎片飛上空中。
破壞者(札格納特)的眼光骨溜一轉,捕捉到少年。
來自側面的突擊,逼得牠不得不中止攻擊。那雙深紅眼瞳完整捕捉到了原本正在實行高速移動的龐大身軀,憑着超越少年肉體的超高速,施展劍擊毆打過來。
怪物骨感的細長前臂,擋下了大劍的一擊。
「【白兔腳】!?」
眼看「札格納特」停下了腳步,渾身是血的柏斯等人哭叫得不成人形,歡欣若狂。從來沒人能阻止的怪物猛襲就在此時,初次受到了阻止。
幾秒之間,貝爾與「札格納特」在極近距離內,眼神與眼光產生交錯。
少年感覺出敵人深不可測的「能力」,爲之戰慄。
怪物承認眼前的存在足以構成威脅,機械式地變更了優先目標。
兩者的雙眼,都變得只看得見對方。
冒險者與怪獸,開始了一場廝殺。
「啊啊啊啊!!」
「!!」
斷裂飛脫的右臂描繪出拋物線,沒放開匕首,就這麼掉進了水流裏。
稍稍躲得遲了點的大劍,劍身的一半已被打個粉碎。
爲了打碎敵人脆弱的守備力,貝爾發動了快攻。
「──────」
「敵人是具備閃燕(iguazú)以上速度的樓層主(妖怪)級怪物」。
面對把自己的手臂連同防禦一併吹飛的威脅性「爪子」,令人想哭的恐懼滲透貝爾全身,他讓左臂的護手──加工超硬金屬(帝爾堅鋼)的鎧甲一閃而過,試着化解攻擊。
貝爾挖削着地面一落地,立刻丟掉大劍,筆直伸出左手。
但那不是慘叫,而是警告。
覆蓋少年的巨大黑影在蠢動。
不,真要說起來,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自己的右臂從手肘被切斷。
力道從踏向前去的腳傳達到全身,貝爾一口氣扭轉上半身。
「──?」
(被……回來了──?)
對,不可能。

足以奪去呼吸的威力與熱度,告訴他胸部捱了「魔法」炮彈。
琉的喊叫撞擊着耳朵。
而它粉碎了。
貝爾在一瞬間的攻防中理解到,敵人特別加強了非比尋常的「力量」與「敏捷」,但相對地「耐久」則顯著地低下。
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撲了個空,貝爾一瞬間追丟了從視野中消失的敵人,聽見頭頂上方響起着地聲,猛一抬頭。
接着。
交錯的瞬間,貝爾的聽覺,拾起了某人發出的這聲低呼。
下個瞬間,與「爪子」接觸的護手被撞碎了。
貝爾的右肩減輕了負擔。
「某個東西」飛上了半空中。
是以大劍施展的猛烈迴旋斬。
「札格納特」吐出含藏熱氣的呼吸,視線對準貝爾,再次猛力踹碎了水晶天頂。
就在飛馳而去的猩紅雷光爆發威力的前一刻,與貝爾無言對峙的「札格納特」讓藍紫「外殼」包裹的身體發光了。
對手非但是「力量」足以一擊殺死高級冒險者的荒唐大型級,竟然還具有能輕易進行緊急閃避的過人「敏捷」。
是連那漆黑猛牛的攻擊都撐過了的,加工超硬金屬的護盾。
化解不了。
「喀────咦……」
「你……!?」
炎雷迸發。
當冒險者受到意外一擊而在思緒中刻下空白時,破壞者(札格納特)可不會錯過這個破綻。
「克朗尼先生!?」
那東西戴着護手。
無敵的鎧甲。
「──」
不應該有這種事。
像要打碎暫停的時間,暴露在外的右臂肌肉滴滴答答地吐出血液。
牠踢碎地面,疾驅而來。
冒險者看怪獸的價值觀,從根基遭到摧毀。
那東西握着漆黑的匕首。
那是貝爾的右臂。
低吼的大銀塊,讓敵人的裝甲殼飛濺碎屑。「札格納特」純粹的臂力打得貝爾一陣踉蹌,被對手的驚人「力量」弄得冷汗直流,同時找到了一個突破的機會。
同一時間,他錯過了琉撕心裂肺的慘叫。
面對這招,「札格納特」讓逆關節的腳摩擦作響,一個跳躍。
「啊──」
搖撼視界的衝擊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
「不要──」
大型「爪子」散發光輝。
少年用大劍殺退敵人,怪物用左前臂揮開對手。
拾起了宛若遭人拔去翅膀的妖精,發出的絕望低呼。
貝爾猛一回神,霍地抬起臉來,只見怪物的輪廓像斷頭臺一樣,高高揚起左手的「爪子」。
然後。
他一擊就打碎了對手的外殼。
這就是札格納特的「破爪」。
一讓攻擊滑過表面的瞬間,防具就會屈服於攻擊的威力,遭到破壞。
「!?」
下一瞬間,貝爾右臂剩餘的部分化爲灼熱團塊燃燒起來。
貝爾受到本來不該有機會嘗受的自身炎雷燒灼,同時看着視野遠處的存在。
無論再怎麼快,都敵不過歷經昇華(升級)的炎雷彈速。
貝爾緊急以右手拔出〖赫斯緹雅之刃〗。
幾乎要燒斷神經的劇痛,讓深紅雙眸的每個角落佈滿血絲。
「呼!」
它散播着像是血滴的水珠,簡直像小鳥般輕盈。
「!」
敵人的裝甲殼,此時仍在微微發光。
至今累積的知識與經驗,簡短地如此形容對手的真面目:
(不可能!)
緊接着。
一條手臂消失不見。
理性與本能同聲發出尖叫,但貝爾拒絕、否決、甩開了它們。
貝爾不知道自己遭到了何種攻擊,就這麼踉蹌兩步。
(「耐久(守備力)」很低!)
貝爾僅有一瞬間承認現實。
迅烈的衝擊波,把嚇得呆站原地的周圍冒險者吹飛,地面爆開形成撞擊坑,水晶片宛如霰彈般襲向貝爾。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沉默無語的火星,在貝爾眼前空虛地飄舞。
脖子裝備的漆黑圍巾,伴隨着閃動的大銀刃描繪出軌跡。
誰先攻擊到對手,誰就能得勝!
面對揮動右臂過頭進逼的怪物,貝爾致命性地不及反應,同時轉爲採取緊急防禦。
護胸甲(breastplate)冒出濃煙。
貝爾於千鈞一髮之際,躲掉隕石般飛來的大型爆裂箭。
眼看怪獸一瞬間就跳上了二十M高的天頂,貝爾瞠目結舌。
貝爾用勇猛的戰意,壓抑住不斷膨脹的動搖與戰慄,以鋼鐵之心咬緊牙關。
「不行!不可以!?」
「【火焰閃電】!」
那細瘦胳臂也產生了些許裂痕。
「嗚!?」
「──」
映照於眼瞳中的,是頭下腳上貼在天頂上的「札格納特」。
「啊!?」
至少貝爾原本是這麼相信的,這在夥伴(韋爾夫)的作品當中,可是歷代以來最強的防具。
淒厲慘叫迸發。
炎雷在貝爾的身上爆發了火力。
匕首描繪着同爲藍紫色的軌跡,試着擋住這一擊。
貝爾推算出單純明白的勝敗條件,讓自己的肉體奔騰前進。
少開玩笑了,這算什麼?贏不了的,想都別想,快逃吧。
怪物銳利而不祥的「外殼」,推測炎雷接觸過的腹部掀起波紋,而且毫髮無傷。
代表怪物性質的六指尖端,具備着這種不祥的指爪。
瘦骨嶙峋的手指,只有前端變得厚實、銳利而畸形。正好就像少年持有的天神之刃一樣,散發出寶石般的藍紫光輝。
只有琉與闍羅知道,不能碰到那個。知道戰鬥時無論如何都不能捱到「爪子」。只有被複生的「噩夢」嚇得裹足不前的他們,知道那個「破爪」是「絕對不可能防禦」的武器。
這種形狀與其說是爪子,毋寧形容爲「獠牙」的部位,磨削得比任何武器都要鋒利,比任何防具都更堅固,是母親(地下城)賦予牠的「破壞之爪」。
「──」
面對左手護手遭到粉碎而失神落魄的少年,破壞者冷血無情地乘勝追擊。
牠高舉「破爪」往下一揮。

光是這樣,少年的鎧甲就爆開了。
貝爾失去一隻手臂的身體姿勢不穩,只勉強避開了直接攻擊,看着視野中散去的無數銀色碎片,心中一陣絕望。
護肩、護腰具、護膝、護胸甲。
全都一一碎成細末。
就連裝在左腿上的腿包也彈飛出去,裏面的液體潑了一地。
不知是因爲劇痛還是恐懼,貝爾在滿是鮮血與眼淚的模糊視野中,領悟到了一點。
「耐久」之所以極端地低──是因爲不需要。
駭人的臂力、擊碎萬物的「破爪」、無人能夠仿傚的壓倒性殲滅力。
面對一瞬間就能屠宰的獵物,哪裏還需要防禦?
特別加強的攻擊力純粹只爲了滅殺敵人。
眼前的「怪物」是破壞與殺戮的化身。
是地下城解放的「剿滅使徒」。
貝爾像個斷線傀儡般,跳着歪七扭八的踉蹌舞步。僥倖尚未喪命的少年,內心受到濃黑的陰影所腐蝕。
「〜〜〜〜〜〜〜〜〜〜〜〜〜〜!?」
琉一邊流下好幾道汗水,一邊吟唱「咒文」。
爲的是萬一「札格納特」誕生時,不讓貝爾成爲目標。
時間流逝得緩慢。
她一邊詛咒自己剛纔難看地動都不敢動,一邊像贖罪般繼續爲少年做治療。
換成是平時的琉,絕對不會有這種消極的思維。
「【如今遠去的森林之歌。懷念的生命曲調】──!」
「────────」
一切盡遭剝奪,五年前的那場「慘劇」就是如此折騰着她。
面對壓倒性的存在,她的內心將會挫敗,會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化作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泣的柔弱少女。
*
「!」
正因爲琉明白這點,所以更要揮動木刀,不斷吼叫。
這種萬能的「魔法」能治癒傷口或破損部位等損傷,同時恢復體力。但缺點是不像靈藥能立即見效,而且要花一段時間才能讓傷勢痊癒。
爲了掩飾恐懼,爲了塗抹過去,喊出振奮全身力量的吼叫。
回覆之光一停止的瞬間,琉已經吼叫出聲,疾衝出去。
「──哈啊。」
「──────」
一秒不到之後,牠突擊而來。
連詠唱時間感覺起來都像無限漫長,琉發動了唯一能用的「回覆魔法」。
呆站原地的琉,只勉強低喃了這句。
牠貼在水晶柱子上,讓殷紅雙眼發光,就像在說:「下一個是妳嗎?」
留下逃往反方向的柏斯與少許幾人,其他冒險者都已淪爲悽慘的屍體。貝爾試着保護的獸人兄弟與亞馬遜戰士也不例外。
少年的意識就此斷絕。
當這陣吼叫、這份激情枯竭時,琉將再也無法戰鬥。
──我得去救人……不,可是現在如果離開這裏,克朗尼先生會──
只有少年仰倒在地的悽慘模樣格外鮮明。
超乎常規的怪物一邊左右大幅交叉跳躍,一邊還穿插反擊,輕輕鬆鬆就跳到自己的背後,使得琉很快就變得只能一味防禦。
染成灰色的情景重回眼前。
「!」
替這隻手臂止血──不對,先治療脖子!
「──貝爾!?」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下打擊的致命程度,讓死亡兩個字閃過琉的腦海。
「──」
「……!?」
它與貝爾的鎧甲踏上相同末路,向琉告別。
冒險者的慘叫與自己的心跳,都顯得遙遠。
相較之下,「札格納特」則是……
面對連同空間一併撕裂來襲的「破爪」,琉以手撐地壓低姿勢躲過。
緊接着,琉發出裂帛般的尖叫,衝了過去。
「札格納特」憑着冷血無情的蠻力進行了「武器破壞」。「破爪」只用衝擊力道就撞裂了持握木刀刀柄的手指骨,琉被震飛出去,背部狠狠撞上水晶地面。
這也可以說是灌輸於她內心的恐懼,表現出的另一個面相。
是比敗給那獨角猛牛(彌諾陶洛斯)時更深沉、更深刻、更失意的聲音。
「【諾亞治癒】!」
牠短促吐出一口嘆息似的氣息,讓一隻手臂的「破爪」猛然一閃而過。
「救、救命──!?」
即使攻擊遭到尾巴一閃阻擋,琉仍然固執地攻擊怪獸的懷裏,逼近敵人帶來生理性厭惡感的軀體。
其餘冒險者領悟到逃跑也沒用,採取的行動就是:趁着琉爭取時間的時候實行詠唱行爲。亦即「同時炮擊」。
被掃飛出去的少年,像一支箭般遠遠飛去。
用大聖樹枝椏做成的第二等級武裝「精靈流光」碎裂四散。
貝爾聽見了內心挫敗的聲音。
貝爾聽見了終焉之聲。
感覺到一絲細微的、事實上極其微弱的呼吸聲,琉大感驚愕。
喀哈!肺部的空氣被硬是扯出體外。
擊碎一切的兇器結晶。
琉在敵人細長胳臂難以構到的懷裏,施展出木刀的一擊。
就在這時,柏斯在距離遙遠的位置發出吶喊。
她帶着狂暴衝動的勁頭向前衝刺,把木刀捅向背對自己的藍紫巨軀。
留下武器,血肉橫飛的友人。
琉的這份懊惱,結果並沒有任何意義。
手邊的靈藥在人造迷宮攻略戰以及追擊闍羅同黨時,已經用光了。
牠解放了逆關節腿部蓄積的力量,暫時跳出琉的視野之外。
當長斗篷的衣襬遭到狠狠扯破時,琉擺脫焦躁的心情,如野獸般撲向成功落地的怪獸。
──死亡。
琉之所以頑固地想趕跑貝爾,原因就在這裏。
「……!還活着……!?」
因爲就在稱作猶疑都嫌太短的剎那之間,怪物已經結束了殺戮行動。
她扯斷鐵鏈般綁縛自己的心理創傷,衝上前去,幾乎是撲倒在少年身邊。
只不過是這樣,琉的木刀就被打飛了。
「噫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斷裂飛脫的右臂,失去鎧甲的全身也滿是大量撕裂傷與骨折瘀痕。嘴巴也在吐血。瀏海遮住的眼睛看不出半點意識。甚至可以說脖子受到那條尾巴的一擊,還沒身首異處才讓人覺得奇怪。
牠沒找上琉或闍羅,而是撲向柏斯等人,單純只因爲他們人數較多。
面對姿勢歪扭的獵物,「札格納特」毫不留情地把尾巴一掃。
不支倒地的同伴。
所以,她吼叫了。
發出慘叫遭到咀嚼的戰友。
求救的聲音,讓琉的心臟一陣震顫。
鮮血從手臂的斷口四處飛濺,少年的身體在地面翻滾好幾次,最後停在陸地與水流的交界處。
「嗚喔喔喔喔喔!?趁現在,只能趁現在啦,傢伙們!?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札格納特」迅速對此做出反應。
殺戮風暴重回視野之中。
然而它雖然彈開了攻擊,卻只有衝擊力無法抵銷。造成的嚴重傷害,使得少年本人都產生了死亡的錯覺。頸椎恐怕有一部分裂了。
就連水的流動,都像是停止了一樣。
琉臉色慘白,將顫抖的手指貼在少年的頸項上。
葉隙陽光般的溫暖光芒,擁抱着貝爾的頸子。
琉在進行治療的同時,用牙齒與一隻手撕破斗篷,替右手止血。
這一記撞在貝爾的脖子上。
〖歌利亞圍巾〗受到那樣強烈的橫掃,仍未留下一點傷痕。以銅牆鐵壁般防禦力爲傲的巨人圍巾擋下了必殺一擊,拯救了裝備者的性命。
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不真實的光景變得一片扁平。
「…………克朗尼……先生……」
被「破爪」刺穿的,知己的背影。
所有光景都在燒灼琉的腦海,喚醒恐懼,企圖摧折她的戰意。
解決了優先對象(貝爾)的「札格納特」,再次開始襲擊其餘冒險者。
「嗚!?」
不該發出聲音的部位,發出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琉一跪在他身旁的瞬間,說不出話來了。
琉連選擇的餘地都得不到。
柏斯自己也裝備起「魔劍」,於陷入恐慌狀態的同時,跟其他人一起射出了「魔法」。
「快住手!?」
琉在呼吸困難的狀態下,喊出傳達不到的吼叫聲。
她的行爲無濟於事,「札格納特」讓自己的龐大身軀──具備的「外殼」發光了。
威力與單發速攻魔法(火焰閃電)不可相提並論的同時炮擊,簡直像少年那時的光景重新上演,遭到了「反射」。
「──────」
同時炮擊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直接命中柏斯等人。
這就是裝甲殼的「魔力反射(magic reflection)」。
是特別加強殲滅力,捨棄耐久性的「札格納特」唯一擁有的「盾牌」。
縱然施放出百發百中、「自動追蹤」的「魔法」,也打不中那隻怪物。
憑藉着以炮擊絕不可能突破的抗魔力守護,冒險者們就連「魔法」這最後的一線希望也宣告破滅。此種絕望能讓任何人灰心喪志,如同過去的【阿斯特莉亞眷族】也是如此。
柏斯僥倖沒被直接擊中,一屁股跌坐在地,呆愣地看着同伴變成黑炭的模樣。
眼帶被吹飛,暴露出失去的左眼。但他毫無多餘心力去在乎那種事。
因爲眼露兇光的怪物,已經逼近眼前了。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大哭大叫了。
他筆直伸出雙手,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連小便都失禁了。
即使對於他這個第二級冒險者來說,那個怪物仍然太強大了。
很快地,「破爪」揮了過來。
「──啊。」
在額頭相碰的距離內,他與少女噙淚的眼眸,互相注視了。
「……!」
象徵絕望的怪物來了。
而是「冒險者」。
「!!」
少年向少女展現了意志。
除了如同斷翅小鳥般痛苦掙扎的琉之外,巨大窟室中已經沒有其他移動的人影。連闍羅都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如今的她已經無法掌握狀況。
──對不起喔。
少年向少女表示了歉意。
由於不是「破爪」,雖然威力差得多了,但包覆着黑色與藍紫外殼的硬質尾部,已經與棍棒同義。
在兩人鮮血交融的紅霧籠罩下,少年原本傷痕累累的身體逐漸得到修復。
「破爪」還沒命中柏斯之前,她先打擊了敵人的前臂,阻止了這一擊,用兩把小太刀死命抗敵。
那個人魚讓藍翡翠色的頭髮飄動着,朝模樣悽慘的他伸出了手。
終於,能夠讓她們對自己發泄怨恨。
就在溫熱體液灑在柏斯的臉上時,身子一軟差點倒下的琉,咬緊了牙關。
終於能夠前往同伴們的身邊。
少年向少女表達了感謝。
因爲少年是「冒險者」。
「快站起來!」
跟那個獨自對抗恐怖漆黑巨人的冒險者,是一樣的後影。
「──貝爾!」
那是精靈奮戰、負傷、不願屈服於恐懼的意志。
人魚深愛的少年,不是遇難船隻的王子。
緩緩落下的少年身邊,傳來含淚的聲音。
抱在懷裏的,是少年如今仍未放掉匕首的右臂(分身)。少女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精靈的背影,如今仍在保護着柏斯。
「啊!〜〜〜〜〜〜〜〜〜〜〜〜〜〜〜〜嗚……!?」
想到自己犯下的過錯再次招來了「慘劇」,琉憤恨到巴不得咒死自己。
「噫、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因爲少年很頑固。
因爲瑪琍爲了她最喜歡的「異端兒(家人)」,也會這麼做。
爲了報答她們,自己還不能在這裏……
琉左邊臉頰黏着水晶碎片,抬起顫抖的臉龐。
懊惱到想鬼吼鬼叫,大哭一場。
天藍色的眼眸掉下眼淚。
──謝謝妳。
少年的身體噴出治癒的泡沫,取回了失去的右臂(分身)。
爲了如今仍在奮戰的精靈(同伴),他振奮一度受到絕望侵蝕的心,點亮捲土重來的火焰。
是能夠埋葬苟且偷生的自己的儀式。
「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握緊拳頭,睜大雙眼,嘴巴吐出無數的氣泡。
內心的天秤,即將從對生命的執着,偏向死亡的安寧那邊。
柏斯手忙腳亂地逃之夭夭。
「貝爾……貝爾!」
少女淚如雨下。
連人生的走馬燈都不用看了。
(阻止不了仇人(闍羅)的企圖,又醜態畢露,我就要在這裏……)
看着女子兜帽與蒙面布都拿掉了的側臉,柏斯無言以對。
她將手貼在少年緊閉雙眼的臉頰上,用他的匕首一次次割傷自己的身體,將那沉沒的身軀緊擁入懷。
在聲音遠去的水中世界,紅霧從遭到斬斷的手臂斷口向外擴散,落入深邃冰冷的水底。
看破一切的笑意浮現於脣邊。
叫喚陣陣迴盪。
琉看到了那個。
爪子描繪出鮮明強烈的弧線,從天靈蓋劃出一道直線軌跡。
聽到響徹四下的戰場音色,少年的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
──我非去不可。
一陣格外強烈的震動,在水晶地面刻下裂痕,使其崩壞,把倒在陸地與水流交界處的少年身體拋落水中。
還有頭顱壓爛的聲音、皮開肉綻的聲音、物體碎裂的聲音。
然後輕輕放開他,送他上路。
所以取而代之地,她再一次抱住了少年。
就在這時……
睜開眼睛。瑪琍一次次將嘴脣按在他的耳朵上。
*
(終於能夠,逃離殺了她們的罪過……)
毀滅正在逼近。
淒厲慘叫轟然響起。
漆黑匕首發出復活的光芒。
從嚇到失常的大腦幻覺清醒過來後,現實中的柏斯還活着,一名精靈正在代替他應戰。
按在傷口斷面的右臂,吸吮着少女的「鮮血」。
脛骨響起清脆的啪嘰一聲,琉被掃飛了出去。
總算能從一直埋藏於內心最深之處的罪惡感,獲得解脫了。
爲了保護雙腳一再打結以致遲遲沒能跑遠的背影,受到鮮血妝點的琉一身承受着「札格納特」的蹂躪。
琉於千鈞一髮之際做出反應,上半身向後仰,那爪子卻仍然擦過了她,撕裂了琉的肩膀。
再說,她什麼都還沒跟希兒她們說。
「血」從互相接觸的少女傷口流入少年的傷口中,溶入體內。
又長又粗的尾巴砸在腿上。
……啊啊,不過……
男人的大腦,聽見了自己身體左右分家的聲音。
你要活下來。怪物少女一次次呢喃。
因爲「咚!」一聲,她聽見了龐大身軀前進的恐怖腳步聲。
少年回應了。
終於能夠道歉。
「快點逃啊!」
「──!?」
「咦……」
(這下子,我終於能前往知己(亞莉榭)她們的身邊……)
過度的劇痛讓她差點失去意識,但就連這都不被允許。
精靈的纖瘦身子,如間歇泉般噴出大量鮮血。
套着長靴的右腿就這麼折斷了。
面對在眼前着地的「札格納特」,滿身是傷的琉已經做不了任何抵抗。
好不甘心。
柏斯就這麼死了。
琉發出不成語言的苦悶呻吟,一手放在彎折的腳上。
「妳、妳是……」
緊接着,怪物的「破爪」以駭人速度向上揚起。
因爲她那背影,就跟柏斯在第18層看到的那個勇敢精靈一模一樣。
瑪琍潸然淚下,想伸手挽留他,但死了這條心。
「!!」
還沒回報她們給予自己歸宿的恩情。
那是冒險者們的死前悲歌。
「幻覺」就在這時煙消霧散。
「嗚啊!?」
那對琉而言是一種救贖。
少年離開了人魚的懷抱,踢水游泳,一口氣浮上水面。
「說好了──」
仰望那逐漸遠去的身影,瑪琍哭了。
她向少年伸出一隻手,讓這份心願溶解於水中世界。
「──不要輸。」
貝爾握拳做出回應,撞破了光明普照的水面。
*
琉看到了那個。
看到噴濺的水花、霍地遭到撞破的水流,以及穩穩踏在水晶陸地上的雙腳。

看到了立於大地的少年。
看到了蘊藏意志光輝的深紅雙眼。
「謝謝妳──瑪琍。」
「人魚的鮮血」。
那是據說能治癒傷口的,神祕的怪物之血(掉落道具)。
完好如初。
一身承受着少女的獻身之舉,少年的傷口冒出回覆的煙霧。
那看在琉的眼裏,也像是反擊的烽火。
少年取回了右臂,橫眉豎目,握緊了拿着漆黑匕首的手。
「──────」
在頓時停住動作的「札格納特」的背後。
在琉睜大眼睛的視線前方。
只要有同伴準備的這面「盾牌」,他就能挺身迎向最強大、最惡劣的【災厄】。
因此貝爾選擇的,是拳來拳往的超近身打鬥。
「噓!!」
地下城賜與自己的「破壞武器」,受到同樣由地下城創造出的「最硬防具」化解掉了。
貝爾神速劈出一道刀光,重創那隻膝蓋。
〖赫斯緹雅之刃〗也在發出吶喊。
他將渾身解數加諸於第一次攻擊上,爲了奪取先發制人的機會,化身成了純白光箭。
「!!」
跟狂暴作亂的破壞者(札格納特)一樣,手持最強槍矛與盾牌的少年持續演出「死鬥」場面。
冒險者們一直以來都是憑着這些,將名爲絕望的「試煉」變成了「奇功偉烈」。
既然如此,貝爾就能繼續戰鬥。
(這種體格(大小),竟有這種不合理的潛在能力(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
是冒險者獲得的武器與防具。
「克朗尼先生!?」
「漆黑的歌利亞」與「札格納特」。
相較於具有優異對軍壓制力的巨人(歌利亞),怪物(札格納特)正可謂窮極對人殺傷能力的殺戮者。
然而……
碰上敵人長槍般刺出的一擊,貝爾肩膀與脖子表皮被削掉一塊,仍繼續突擊。
代替失去的護手,纏在手上的漆黑圍巾冒出驚人的火花,讓自己的「破爪」滑開了。
看着少年每分每秒慘遭凌遲的光景,瑪琍臉色發青,連話都說不出來。
怪物的殷紅眼光熾熱燃燒,這一天,牠第一次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
是胸中亮起燈火的這份意志。
「──一決勝負吧。」
然後連貝爾也大爲驚愕。
如果能撐過這種「絕不可能防禦」的必殺攻擊。
在戰鬥中,貝爾沐浴着從傷口噴發的鮮血,眯細起一隻眼瞳。
「札格納特」右腿一折,微微往下彎曲了點。
──若是陪牠拿這招玩擾亂戰,沒兩下我就死了。
他砍開了敵人的胸膛。但手中沒有打碎了「核心」的感覺。
如同少年描繪的戰況,熾烈的超近身戰鬥開打了。
因此。
琉最清楚「札格納特」的可怕之處。
人腿與怪獸的腳爪即刻調轉回來。
但另一方面來說,其「耐久」數值遠遠不及樓層主。
「!?」
若有人問何者的實力爲上,貝爾會誠實回答不知道。
那隻「破壞之爪」沒能貫穿貝爾。
──沒有「魔石」!?
怪物過度着重「力量」與「速度」,殲滅能力臻至巔峯,不是在巨大空間(窟室),而是在通道等迷宮封閉空間內,才最能夠發揮其潛在能力。
漆黑匕首改變了「破爪」的軌道。大量火花飛散,刀刃發出慘叫。但天神之刃不曾碎裂,能與對手白刃交鋒。
貝爾奮勇爭先。
鮮血、皮膚與碎肉飛起。
因爲拿兩者做比較實在太沒意義。
那人左半身血流如注,「冒險者」的雙眼在告訴牠:
怪物就像在說「少開玩笑了」,一次次高舉最強的「破爪」抓過來。
在滾燙燃燒的腦海一隅,片段理性將眼前敵人與那個漆黑猛牛做對比。
眼看着必殺一擊以超高速迫近眼前,貝爾做出的選擇不是閃避,而是直線前進。
「破爪」就從一點突破的意義來說,恐怕強過巨人(歌利亞)的大拳頭(鐵錘)或炮擊(咆哮)。
在從水流探出頭來的瑪琍身旁。
面對以恐怖速度衝刺而來的少年,怪物揮出最強的「破爪」,決定這次一定要粉碎對手。
「呼!!」
因此,牠是隻用以除掉傷害迷宮的冒險者(病毒)的「剿滅使徒」。
疾速飛奔。
但是打不碎,撕不破。即使造成了幾條刮痕,黑巨人(歌利亞)的防具──由韋爾夫所製作,卡珊德拉所託付的「盾牌」不曾毀壞。
迅猛的攻擊速度、震得手腳不斷麻痺的衝擊力道。
琉歪扭着骨折的右腳勉強撐起上半身,對魯莽少年的「冒險」發出了慘叫。
力量是對手爲上,速度也是對手爲上。與怪物(札格納特)相比,貝爾的能力(一切)都遜色許多。
讓深紅眼瞳散放強光,少年舉起匕首。
「──!?」
血肉四處飛濺,失去鎧甲的襯衣逐漸被撕碎。
他把纏在左手上的圍巾完全當成了臂鎧(gauntlet),讓「札格納特」的「破爪」滑過,加以卸力。
看到已經破壞到體無完膚,竟然還能重回戰場的再戰者(revenger),怪物不再將對方視爲單純的「獵物」,而將其斷定爲最大級的殲滅對象。
貝爾就能將少許勝利機會抓向自己,擊敗絕望。
「────────────────────────────────!!」
「──吼喔!!」
互相感到戰慄的冒險者與怪物,漂亮地與對方擦身而過。
首先方向性就不一樣。
「!?」
(──果然。)
雙方的一擊必殺都以揮空做結。
貝爾的一擊,準確命中了蓄積跳躍力的逆關節「膝蓋」。
「喝!!」
(對手比較快。)
就是長久磨練出來的「技巧與戰術」。
就連無論跟哪個強過自己的高手較勁時,自己唯一贏過對方的「敏捷」,都比不過這個怪物。
戰鬥現在纔開始。
他猛地解開繞在脖子上的圍巾,纏在左手上,猛地往前刺出。
──比那個勁敵(人)還快?
雖說只有這個辦法,但置身於那個怪物的殺戮圈中持續戰鬥,不是正常的行爲。果不其然,眼看着少年的身體留下越來越多傷痕。
與他相對峙的怪獸,目不轉睛地注視已經身受重傷的少年。
──敵人能以逆關節的腳力,進行高速移動與連續跳躍。
他憑着電光石火般不容閃避的速度,一口氣鑽進懷裏,對準了敵人的胸膛,讓反手握住的〖赫斯緹雅之刃〗一閃而過。
現在即將開始的,是賭上雙方性命的「死鬥」。
琉啞然無語,瑪琍雙手捂住嘴巴;貝爾連滿腔熱血都當成推進劑,展開特攻。
漆黑之刃對準的,是敵人右腿的逆關節。
貝爾將原本瀕臨死亡的身軀變爲彈丸,攻向了「札格納特」。
聽着「札格納特」發出充滿殺意的咆哮,貝爾裝備起〖赫斯緹雅之刃〗與黑巨人的圍巾(歌利亞圍巾),氣吞山河地低吼一聲,從正面衝向敵人。
「!?」
怪物一時完全愣住,貝爾一把奪下了這個破綻,就像要對之前的狀況還以顏色。
破壞者的眼光,就在這時,染上了驚愕之色。
然而面對這種令人絕望的分析結果,貝爾內心並未氣餒,而是喊着不屈不撓。
如何才能對抗一切都勝過自己的怪物?──不用想也知道。
這樣仍然不影響姿勢的維持以及繼續戰鬥。但是不可能進行狂風般的高速跳躍。
「……!?」
霎時間,怪物的軀體在琉的眼前猛然掉頭。
兩者的眼光相互撞擊。
兩者踢得水晶地面爆碎開來,身影變得模糊難辨,爆發衝突。
破壞力本身也許是擁有「破爪」的「札格納特」爲上。
純粹就臂力而論,「阿斯泰里奧斯」或許略勝一籌?
不,那時的勁敵是瀕臨死亡之身,力量應該比那更強──
想到這裏,貝爾排除了一瞬間竄過腦海的多餘思考。
面對這場死鬥,無謂的雜音會直接導致死亡。
稍稍一點失策,都會轉變爲砍下雙方首級的鐮刀。
「〜〜〜〜〜〜〜〜〜〜〜〜〜〜〜〜〜〜〜〜〜〜〜〜〜〜〜!?」
即使受到貝爾的刀光風暴所斬傷,「札格納特」從不曾減緩攻勢。
全身在發出慘叫。過熱(overheat)的身體隨時可能四分五裂。
左手發出可能等於臨死哀號的尖叫。
長時間化解接連不斷的「破爪」攻擊,圍巾內側遭受過度衝擊,早已變得血肉模糊。除了痛覺之外,左手早就沒了其他感覺。血液流出受到攪拌,嘎喳嘎喳地響個不停。然而一旦不再能夠化解「破爪」,就等於貝爾的敗北。
肌肉被挖穿的脖子與肩膀像有火在燒。
體內的傷口再度裂開,咕嘔一聲,鮮血從嘴裏湧出。
即使如此,他仍然讓雙眼蘊藏光輝,挺身前進。
倘若貝爾在這裏倒下,「札格納特」必定會殺死莉莉等人。這座「水之迷都」裏的所有冒險者會被趕盡殺絕。
不行,他不允許,死也要保護他們。
換言之……
(我要打倒你!!)
就算是在「惡勢力」的奸計下受到召喚,是不受期望而誕生的存在,貝爾仍然不能對奪走無數性命的怪物置之不理。
我絕不會讓你殺更多人。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死。
剿滅的使徒猶疑了。
光是這樣,就足以點燃一度受到絕望侵蝕的內心。
然後一甩。
是針對使用裝甲殼帶來不到一瞬間的僵硬時間,展開的衝鋒行動。
敵人身上強大無比的慣性反作用力,襲擊貝爾握住圍巾的左手。
精靈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人魚發出慘叫,就連怪物都嚇傻了。
再怎麼破壞也會復活,再怎麼劈砍照樣衝過來,試着擊潰卻反而捲起熱浪抵抗的白色烈焰,令牠大惑不解。
十七連發的火炮逐漸迫近眼前。
怪物從對手發動的超近身戰鬥中脫身,拉開了距離。
縱然身處於這種狀況,仍有某種熱量填滿了胸口深處。
「札格納特」在空中不自然地停住。
(──牠退後了。)
是不該在最快白兔面前暴露出的,痛悔不及的破綻。
睜大的雙眼佈滿血絲。
「札格納特」看見了。
只要動用全副力量,不管是迎擊、防禦還是閃避,都有可能辦到。
接着牠採取的行動,是「閃避」。
壯烈已極的瞬間火力,在大喫一驚的怪獸眼前展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光一閃進行反擊,命中。太淺,還沒結束。又一道斬擊閃光,敵人的裝甲殼剝落了。乘勝追擊。
在滿是血污的恍惚意識中,少年將飢餓的鬥爭心燃燒得鮮明耀眼,把那一線希望拉向自己。
「札格納特」呆站在剎那的狹縫間,全都理解了。
變得這麼堅強了?這聲低喃消失在戰場的聲音之中。
猝然一晃的震動、伸直繃緊的圍巾、緊踏水晶地面的少年雙腿。
敵人是利用即使是怪物身體也可能造成致命傷的同時射擊,引誘自己發動了「魔力反射」。
朝向採取後傾姿勢的敵人,貝爾筆直伸出了圍巾纏繞的左手。
「魔力反射」。
貝爾發出勝利的吶喊,衝進了全彈遭到反射的炎雷漩渦之中。
(────────)
倒地的自己讓琉感到窩囊。
啪嘰!手臂發出骨頭脫臼的旋律。
即使如此,貝爾仍使盡渾身解數,把左臂拉向了自己。
換作是那個「憧憬之人」,絕對會搏鬥到最後。
無庸置疑地,這是很有效的一招。
爲了搶得這「一瞬間」,少年發動了超近身戰鬥。
不同於直線遠距離射擊(火焰閃電),是中距離的「間接攻擊」。
「──呼!!」
好快,不妙──但還來得及。
「……!?」
耗費在判斷上的這一瞬間。
「……你,已經……」
那是「魔法」,還是斬擊?
這是「雙重蓄力(dual charge)」。
然而心中亮起的這份感情,就連負面情緒都擁入懷中。
災厄的怪物,輸掉了與這名冒險者之間的「心理戰」。
然而怪物的本能產生了一道雜音。
爲了自己想守護的事物,動手打倒眼前的存在。
貝爾一口氣解開左手的圍巾。
貝爾與琉的「絕望象徵」正面展開對峙。
「!?」
遭到反射的龐大火焰彈只是障眼法。狂暴炎雷的彈幕,從敵人視野當中搶得了消除自己身影的瞬間,貝爾使出渾身解數,發動近身戰。
少年只剩下半條命。面對一度沒死透的獵物,沒必要冒險。
就一發。
「!?」
貝爾戴起「僞善者」的面具。
爲了結束眼前這場「她的噩夢」──
如鞭子般彎曲着飛過空間的漆黑帶子,抓住了怪獸的長尾巴。
理應在匕首上炸開的炎雷並未消散開來,而是受到白光所壓抑,彙集一處的光景。
敵人開始發動猛攻。水晶碎裂四散,閃爍着光輝。自己的身體只能一味防守。
尾巴與圍巾相連的「札格納特」被拉了回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染成火紅的光景轉瞬間吞沒了貝爾的身體。
牠讓剩餘的左腳逆關節吱吱作響,即使不夠完善,仍做出了充分有效的跳躍。
牠高舉無敵護盾,輕易就彈回了少年的「魔法」。
然而,少年從中看見了求勝機會。
貝爾用漆黑匕首接住僅只一道、精確瞄準的炎雷(火焰閃電),讓它爆發威力。
是預測到「魔法」會被反彈,爲「必殺」鋪下的佈局。
快點,快點,要更快。
面對穿起烈焰鎧甲的狂暴神刃,「札格納特」的時間爲之暫停了。
沒多久……
「!!」
少年說過他喜歡「英雄譚」,此時琉第一次對那份心情感同身受。
「克朗尼先生……」
速度本來快過貝爾的敵人爲了後退,這時「初次淪爲被動」。
能用無敵的「護盾」反彈嗎?還是能用必殺的「破爪」打碎?
破壞者對有生以來初次懷抱的這份感受大感困惑。
十七連射。
「!!」
然而,「札格納特」理所當然地讓身體發光。
這出自怪物的本能,也或者是合理的結論。
「──」
「!」
貝爾全身流血的同時,吼叫出聲。
貝爾•克朗尼還能戰鬥。對吧,上啊,保護她。你來到這個樓層,原本究竟是爲了什麼?
受到自己的烈焰焚燒,側腹部被刺穿,但貝爾仍然發出勝利的吶喊,往前衝。
貝爾將精神力化爲十七發彈丸,發動了裝填全副「魔力」、使盡渾身解數的超速射炮(rapid fire)。
賭上雙方性命的耐力比賽,是怪獸先屈服了。
即使情感方面遲鈍如琉,也知道了少年是在爲誰怒吼。
剛出生沒多久的牠,無法理解自己遭到震懾的事實。
換作是那個「勁敵」,絕不會退後。
看着既非戰士,也非冒險者的眼前「怪物」,他橫眉豎目。
爪子攻擊、閃避、獠牙咬碎、迎擊。
可能是將從未衰退的斬擊風暴視作了威脅,抑或是不敵少年的氣魄,「札格納特」第一次後退了。
憑着僅有的一塊碎布,一手握着僅有的救生索,斬向死亡風暴。
少年的喉嚨持續震盪,管它是悲劇還是慘劇,都要用咆哮的氣焰燒個精光。
──我稍微能明白她藏在心裏的痛苦了。
嘰茲嘰茲!肌肉響起斷裂的聲音。
從結論來說。
「【火焰閃電】!!」
然後,藉此蓄力。
在等同於永劫的瞬間當中,貝爾名符其實地削減性命,加快了速度。
精靈第一次知道,挺身對抗「絕望」的姿態是那麼地高尚。
──上鉤了!
降落在少年跟前的怪物搖動着龐大身軀,不幸理解了從剛纔就在內心萌生的那份「感受」。
知道這是獵物會產生的「恐懼」。
「────────────────!?」
被拉向貝爾身邊的「札格納特」爲了擺脫這份感受,高高舉起了藍紫色的光輝。
那是破壞一切的「破爪」。是能夠擊碎萬物的絕對武器。
牠朝向敵人右手蘊藏的火熱利刃,舉起自己的武器。
──剛纔怪獸思考過。
那是「魔法」,還是斬擊?
不對。
那既非「魔法」也非斬擊,而是別說反射,連防禦都不會有用的極大「必殺」。
是能將所有事物盡歸灰燼的「聖火一擊」。
九秒的蓄力。
面對伴隨着「破爪」迫近而來的「札格納特」,貝爾解放了那一擊。
「聖火英烈斬(Argo Vesta)!!」
萬物爆碎。
「────────────」
獠牙般的巨爪,遭到烈焰轟炸聲所吞沒。
藍紫光輝被閃焰(flare)的色彩塗去。

「破爪」碎裂。黑紫相間的碎片四處飛散。
少年的右臂曾一度被吹飛。
雖說剎那間的攻防無法顧及那麼多,但就是沒達到必殺之效。
就在能將下一層大空洞盡收眼底的瀑布口附近懸崖上,冒險者們正在爭執不休。
貝爾往那邊飛奔而去。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去第27層……!」
卡珊德拉死抓着小人族少女的手臂不放。
襲向少女身上的,是深深的罪惡感,以及絕望感。
渾身發抖的「札格納特」也一樣。
一個獨臂身影從水晶柱子後面一躍而出,覆蓋到了「札格納特」身上。
正確來說,是揮開瓦礫堆的那種聲音。
速攻魔法的大型展開與「雙重蓄力」過度使用了精神力,逐漸奪去身體的力氣。
下個瞬間,兩名冒險者被吞入了大蛇的口中。
她的行動只出於這一個心思。
看到怪物無視於身體損傷,蘊藏着殲滅意志的身影,貝爾難掩焦躁之情,表情歪扭了。
「萊姆頓」從她背後露出巨大的口腔,一路衝過來。
忽然間。
「──」
琉察覺到異狀而睜大眼睛,但爲時已晚。
(「預知夢(夢境)」實現了……!他們都得到了死亡的暗示,我絕不能讓他們去……!)
「!──克朗尼先生!?」
項圈與鞭子產生共鳴,放出強烈的光芒。
「嗚……!」
少年用僅有的力氣進行加速,手臂抓住了琉伸出的手,將她抱入懷裏。
牠從龜裂的身上抖掉「外殼」碎片,發出咆哮,跳進「萊姆頓」挖通的大洞。
以及在更遠的位置,從崩塌水晶中爬出的大蛇怪獸。
肉片四處飛濺。男子的身體上下分家。
這些人就會得救。卡珊德拉珍愛的人們,繼續這樣下去就能得救。
「──────?」
見死不救的衆多性命化爲痛苦,壓在她身上。
這時,原本還在愣怔的琉肩膀一晃,高聲叫道。
她認爲這樣,就避免了絕對性的毀滅。
馴獸師男子躲到現在,一見期盼已久的機會來臨,立刻跳了出來。
「好了,站起來,只屬於我的怪物!殺了那個小鬼跟璃昂────────!!」
「琉小姐!?」
瀕死的大蛇發出咆哮,一邊揚起一大堆水晶碎片,一邊襲擊過來。
莉莉的怒罵聲,被「巨蒼瀑布」的轟隆水聲蓋過。
兩眼也在湧出淚水。
身上纏繞項圈光輝的超大型級怪獸,明顯受到了馴服的影響。牠把男子死前留下的最後命令(聲音)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讓滿是血污的複眼閃露兇光。
貝爾也猛一回神,但太遲了。
下半身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倒在地上,上半身沉沒的水流浮出血紅氣泡。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眼窩的深處,殷紅眼光盯緊了少年與精靈。
有了將銀色彈丸打進最兇惡怪物體內的手感。
她眼角堆着淚水,甩開想按住自己的命等人,不肯放掉那隻小手。她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把春姬等人都嚇得不知所措,讓【赫斯緹雅眷族】停留在原處。
「我本來沒在期待的,沒想到你真的讓這隻怪物跪下了啊!」
他決定再次挺身而戰,鞭策着發出慘叫的整個身體。
「萊姆頓」發出吶喊,順勢將尖銳的頭部撞進地面。旋轉的長條巨軀鑽碎巖盤,挖開土地,往地底下鑿洞。
只剩下一人。
這次,換「札格納特」的右臂消失無蹤。
看着怪物發出尖叫痛苦掙扎,貝爾眯起了一眼。
「但這下子,這傢伙就是我的了!」
(不過,不過這樣就……!)
聖火轟閃把牠的右臂連同「破爪」一併炸飛得無影無蹤,威力與衝擊力道透過肩膀,傳達到了右半身。
亦即來自琉的背後。
卡珊德拉將這種連赦罪符都算不上的心思緊緊抱在懷裏,雖然痛苦,但也放心了。
貝爾聽見了某種東西崩塌的聲音。
於窟室展開的壯烈死戰,就此謝幕。
遭到多次損毀的腳爪踏出一步,靠近貝爾等人。
彷彿狂亂失控般亂放光芒的魔道具,先是使得失去半個身體的「札格納特」一次次搖晃身體……接着牠慢慢地站了起來。
在他的後面,有着還沒能站起來的琉。
馴獸師最後的指示,就是「殺了少年(小鬼)與精靈(璃昂)」。
(蓄力不足……!)
「請放開我,卡珊德拉大人!您鬧夠了沒……!」
在第25層的大空洞。
面對不顧身體傷勢的破壞者,貝爾舉起〖赫斯緹雅之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必須繼續戰鬥。必須擠出力氣,給那災厄怪獸最後一擊。
闍羅吹飛出去的上半身,直到最後都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就摔落在流過窟室的水流裏。
「────────!!」
彷彿恐龍化石的「札格納特」枯瘦的脖子,已被套上了閃耀妖異光輝的紅彤項圈。
這就是「惡徒」簡單到令人無言的死法。
怪獸悲痛哭泣。
它就像繼承了男子的遺志……不,是一身承受着那份怨念般反覆發光,推動着「札格納特」的身軀。
嘴邊流露嘲笑的闍羅拿出紅鞭,猛地往地面一抽。
「貝爾……貝爾────!?」
然而項圈的光輝並未停止。
不過,倒是有了手感。
連同右臂一起被炸碎的尾巴脫離了名爲圍巾的鎖鏈,其龐大身軀在地面上摩擦又翻滾,好不容易纔在窟室中央停下來。
感到有哪裏不對勁的貝爾──出於傾聽異狀徵兆的冒險者直覺,即使「札格納特」就在正前方,仍然不禁轉頭看向了背後。
「──,──,──────!……!!」
*
這是男子企盼至今的「夙願以償的一刻」。
駭人痛楚如漩渦般打轉,讓貝爾一隻眼睛流着眼淚,但仍握緊〖赫斯緹雅之刃〗,打算趕往到現在還站不起來的「札格納特」那邊。
「闍羅……!」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吧,殺了他們,幹掉他們!用你的那隻『爪子』──」
怪物好像嫌煩似的,用剩下的尾巴一掃。
由於特別加強攻擊與敏捷,使得「耐久性」格外低下。側腹部與背部竄過一道道損傷與龜裂,「外殼」啪啦啪啦地剝落。「札格納特」連彷彿化石的胴體也遭到破壞,被爆破的反作用力轟得撞進水晶地面。
貓人男子狂喜地顫抖,對啞口無言的貝爾與琉露出笑臉。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雙腳在打顫。手臂好像要從肩膀斷裂了。左手沒有感覺。
但同時,左手也竄過一陣可怕的劇痛。
說成心如刀絞都還太溫和,卡珊德拉嘗受到了彷彿被咬碎的心情。
被拋下的人魚發出悲痛呼喊,在一片死寂的窟室中迴盪。
貝爾也是,琉也是,都說不出話來了。
是理應已經解決了的「萊姆頓」。
破壞者第一次發出了痛哭。
是闍羅。
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
就像在嘲笑信以爲真的卡珊德拉,「那個」發生了。
「──」
大地發生地震。
不對,是地下城引發的「搖晃」。
韋爾夫等人原本被卡珊德拉的怪異舉動弄得煩不勝煩,這時全都停住了動作。
他們的聽覺,沒聽漏那個聲音。
「喂!這個聲音……!」
「不會吧,少來這套……」
「不可能的,因爲那個要誕生,還要至少半個月……!」
不顧櫻花、韋爾夫與莉莉臉色大變,迷宮繼續低吼。
──地下城只有一個念頭。
分明已經派出了「剿滅使徒」這個免疫系統,冒險者(病毒)卻還活着。豈只如此,「災厄之子」竟然還離開了這個樓層。明明破壞了母體的存在還留在「水之迷都」。
而且不是一個或兩個,而是無法坐視不管的數量。
不能視若無睹。
因此,地下城做出了不該有的選擇。
它一邊發出低吼聲,一邊生下「那個存在」。
「這、這是……!」
莉莉等人有印象。
對「某種過度巨大的東西」呱呱墜地的前兆有印象。
「──」
不用多久,牠開始猛衝。
卡珊德拉這才終於領悟到,她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是如今在身旁舉起大朴刀,眼裏滿是震驚之色的阿伊莎說過的話。
在歪扭着臉孔舉起武器的同伴當中,卡珊德拉失魂落魄。
緊接着,瀑布口變成了碎塊。
少女的相貌凍結了。
莉莉魂不守舍的低喃,由阿伊莎接下去恨恨地說:
聽見韋爾夫的叫喚,莉莉等人一齊逃出了瀑布口的斷崖。
所有人都一邊遭到發生的海嘯吞沒,一邊被衝向河岸遠處。
接着造訪卡珊德拉等人面前的──是的,就是【絕望】。
對搖撼樓層的震動,與那道巨大裂痕迸開的聲響有印象。
於第25層的瀑布潭,在巨大湖泊中央扭動身體的樓層主,好似回應母親的心願般仰望頭頂上方。
在這無限的迷宮,悲劇預言者的「反抗」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安菲斯比納』!」
那是幾天前,一位女英豪的發言。
雙頭白龍高舉地下城的意志,連聲咆哮。
是具有兩顆頭顱的「雙頭龍」。
這裏是地下城。怪物的大熔爐。
「那個」正如鯉躍龍門一般,以驚人氣勢遊過滾滾洪流,逆水上溯高達數百M的「巨蒼瀑布」。
──「喔,怪獸不會沿着瀑布從下面游上來,放心吧」。
──「有一部分例外就是了」。
「要來了!」
如果說【毀滅】已得到迴避。
驚人的大量水花直噴上第25層,隨即化爲滂沱大雨,傾泄在大空洞裏。
違反「迷宮孤王」鎮守特定區域的法則,是「移動型」的樓層主。
撞破最下層大瀑布現身的「那個」沐浴着地下豪雨,籠罩在產生的白煙裏,緩緩潛入瀑布潭的水底。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目前經過確認的「樓層主」當中,唯一的例外。
「快離開這裏────────────────────────────!?」
「第27層的『迷宮孤王』──」
阿伊莎喊叫出聲的下個瞬間,第27層的「巨蒼瀑布」爆開了。
俯視着從第27層到第26層,再一路進逼這第25層的詭異巨影,卡珊德拉想起了一件事。
一行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一邊連連咳嗽一邊抬起溼漉漉的臉,只見視線前方出現了一頭「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