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孃的同居日常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2.5萬 字

到了將近深夜的時段,我們才歸返地表。
莉莉想的沒錯,「巴別塔」變得空無一人,我們混入暗夜之中,離開了中央廣場,經由後巷等人影稀少的道路往總部前進。
生意興隆的酒館與來往行人——整座都市氾濫的喧囂與燈光讓龍女少女好幾次驚得跳了起來,我們平安抵達了「竈火館」。
「貝爾大人你們請在這裏等着,莉莉先請米赫神他們回去。」
莉莉他們叫我與龍女少女在大本營(總部)後門附近待機,就先進了宅邸。
今天我們探索地下城時,【米赫眷族】好意幫我們留守宅邸。先不論神仙(米赫神),要是讓犬人(chienthrope)娜扎小姐、新團員達芙妮小姐與卡珊德拉小姐看到這個女孩——就像莉莉他們之前那樣——一定會引起騷動。雖說是親近派系,但莉莉與韋爾夫還是認爲不要隨便讓別人知道她的存在比較好,我也聽從他們的意見。
她隔着火精護衣抓住我不放,我與她兩人躲在陰暗的藏身處……一會兒後,就察覺米赫神他們從正門那邊回去了。
沒過多久,命小姐與春姬小姐從後門跑來接我們。
「貝爾大人,關於向赫斯緹雅女神解釋一事……」
「……我來,請讓我來吧。」
「沒問題嗎……?」
穿過鐵柵欄橫越後院之際,命小姐與春姬小姐擔心地對我說道。
身旁的命小姐她們跟她隔開了一步距離,我心想這是我惹來的禍,下定了決心。對於腿已經自然治癒得差不多了的龍女少女——明確的「怪物」跡象——我懷抱着近似戰慄的心情,扶着她的手更加使力。
「嗨嗨,你們回來啦——」
然後一走進宅邸起居室,神仙就用一如平常的笑容迎接我們。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怎麼啦貝爾,就你一個人從後門回來?米赫他們都已經回去了喔。還有,那孩子是——」
神仙一臉不解地偏着頭,話講到一半突然中斷了。
我與韋爾夫等所有眷屬都抿緊了嘴,緊張起來時,她睜大了那雙帶有藍彩的眼眸。
神仙只注視着我身旁用長袍遮掩身體的她,就像時間暫停。
「——貝爾,那是什麼?」
以韋爾夫與神仙的發言爲開端,莉莉、命小姐與春姬小姐也都一副「交給你了」的樣子,採取靜觀態度。
聽到神仙坦白說這對全知天神而言也是個「未知」,莉莉與韋爾夫他們都露出同樣僵硬的表情。
「那個,貝爾大人……這個名字,該不會是英雄譚裏登場的那位仙精……?」
神仙下了椅子,小步伐走到龍女少女面前,無法隱藏複雜的情感,但溫柔地微笑了。
「薇妮……我叫,薇妮。」
聽到結結巴巴地運用的語言——第一次清楚聽到的聲音——莉莉他們再度驚歎時,她的視線落在地板上。
神仙環顧我們與異形少女的臉,如此說道。
「……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先觀察一陣子。」
「……嗯哼!」
「以貝爾大人來說,哎,莉莉認爲算是很好的名字了,雖然有點做作。」
白裏透青的肌膚,琥珀色的眼眸,然後是鑲在額上,有如石榴石(garnet)的紅石。
命小姐也是,她在地板上鋪了被褥與春姬小姐一起睡,但身邊放着雌雄之一的短劍,莉莉也拿着手彎不放。
本來默默注視着我們的神仙乾咳一聲,像要重新來過般開口說道:
眼見異形少女暴露出怪物的容貌,赫斯緹雅女神倒抽一口氣。
龍女少女抱住我的右臂不肯放手,神仙雙臂抱胸陷入沉思,最後慢慢睜開了閉起的眼瞼。
看到她——不,薇妮欣喜地綻放笑容,所有人都被奪去了目光,就連神仙也不例外。
她輕聲低喃,纔跟神仙四目交接了一瞬間——又馬上把臉埋回我的胸前。
「薇……『薇留辛妮』?」
雖然看她沒有父母或親友,在廣大迷宮中孤獨一人,就猜到八成了……
龍女少女一聽,靜靜地微笑了。
小時候最喜歡的異類婚姻譚(Me1usine),與龍女(維維爾)加在一起……薇留辛妮。
「……貝爾?」
從美麗的容顏,流露出純潔無垢的笑靨。
「唔!?說得對,貝爾,快放開她!看你一臉色瞇瞇的樣子,真是難看到家了!」
被莉莉、韋爾夫、神仙與命小姐講得一塌糊塗外加打槍,使我垂頭喪氣。
「我明白怪獸是下界居民的……你們的敵人……是必須對抗的存在。可是她這麼害怕,我實在沒辦法棄她於不顧。」
「我、我哪有色瞇瞇的啊!?」
「那麼,我們重來一遍——初次見面,薇妮!我叫赫斯緹雅,是貝爾他們的神仙!從今天開始,你就要跟我們一起生活了,多多指教囉?」
「你有名字嗎?」
維維爾、龍、女孩子、寶石、石榴石、青色與銀色、琥珀眼眸…………。
韋爾夫靠在牆邊位置,豎起膝蓋閉起眼瞼,抱着大刀。
我雖受到震懾,但仍然沉默地掀開她戴着的連衣帽。
氣氛完全松馳了下來,我接觸着薇妮的柔軟身子,到這時候纔想到要害臊,只能滿臉通紅地哀叫。
看到赫斯緹雅女神笑容可掏地伸出手來,薇妮在我懷裏瞥了她一眼。
神仙在我們眼前抬頭挺胸,精神飽滿地大聲說。
「哦哦,真是個好主意,赫斯緹雅女神,這樣就不做作了。」
會說話的怪獸,違反了本來樣貌的「怪物」。
跨越種族的藩籬,以及人與「怪物」的隔閡,我們的確看這個異形少女看得出神了。
看到我慌亂不知所措的模樣,韋爾夫他們已經在尋我開心了,龍女少女則一臉愣愣的樣子。責、責任好重……!竟然得替她取個會跟她一輩子的名字!
「薇妮……?我的,名字?」
神仙表情一下變得銳利,不問是「誰」,而是問我那是什麼。
我們兩個蓋着春姬小姐拿來的薄毯,一起躺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
不過,「薇妮」啊……好像的確是這個名字比較好喔?
看到神仙慈悲心腸,對任何孤兒都願意伸出援手,賜與溫柔,我由衷放了心。聽了主神的決定,莉莉他們雖然有的嘆氣,有的苦笑,各自露出不同表情,但都沒提出異議。
我也明白這些武器代表什麼意思,是針對誰準備的。
她被神仙一問,身體靠我靠得更緊,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抱住我的手臂,語氣天真爛漫地問我,我向她做確認。
在眷屬們的凝視下,神仙深深吐出一口氣,眼神嚴肅地如此說道。
「可是很長耶,而且又很做作。」
擁有光之翼的仙精登場的《異類婚姻譚(Melusine)》,劇情描述與故事擁有相同名字的光精(lux)愛上了幫助自己的英雄,於是假扮成人族,希望能與英雄修成正果。她告訴英雄「不可以偷窺」自己沐浴,然而英雄違反了約定,看到了仙精張開光翼的真實面貌……後來兩人一時分隔兩地,又連手消滅了在鎮上作亂的龍。
「維維爾」是人族定的怪物(怪獸)稱呼,她沒有自己的名字。
在起居室裏,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神仙聽。
「咦!」
「嗯,就暫時保護這女孩一陣子吧。」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滿腦子亂成一團,回望着身旁目不轉睛,抬眼注視我的琥珀色眼眸,拼命苦思。
「哦,也是,韋爾夫說得沒錯。說是撿來的有點那個,總之這個女孩是貝爾救來的,應該由你爲她取名字。」
她被看得膽怯起來,神仙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被她們亂講些有的沒的,我大聲反駁,解釋是薇妮不肯放開我,但她們聽不進去。韋爾夫與命小姐傷腦筋地笑着,春姬小姐則是開始張皇失措。
命小姐猛然回過神來,慌張的春姬小姐也說「妾、妾身覺得薇留辛妮也是個好名字!」安慰我,兩位年長者的溫柔真教我心痛。
後來。
「哎呀!」赫斯緹雅女神的手沒人握,沮喪地彎了下去,看來即使是神仙也無法輕易解開她的心防,我與春姬小姐都不禁苦笑。
神仙她們想把她拉開,但她用更大的力氣——龍族的力量——抱我抱得更緊,使我慘叫起來。
帶有溫暖的種種情感,在內心深處浮現又消失。
看到比自己嬌小的神仙,龍女少女也害怕起來,纖細手臂纏上我的身體。
「……名字?」
莉莉與神仙突然像暴風一樣開始責備我。
不得已,我只好跟她共度一夜。只是神仙與莉莉對我說「要是有個萬一,我可不會原諒你喔?」還有「您可別做出背離人倫的事來喔」,帶着冰點以下的視線一再警告我,逼得我連連點頭。
看來她果然沒有名字。
「呃,嗯,你喜歡嗎?」
看到她晃着青銀長髮微微偏頭,我冒汗了。
「咦,什麼!?」
怎、怎麼這樣……。!?
嗚……穿幫了。
庇護請願者的女神慈愛。
「貝爾,貝爾。」
跟我一樣喜歡讀故事書的春姬小姐,一下就看穿了這個名字是引用自英雄譚。
在無依無靠的地下城裏四處逃竄,疲勞與不安一定已經達到了頂點。她陷入深深睡眠,像是找到了避風港般抱住我的身體,說什麼也不放開。
「貝爾,乾脆你來取吧。」
我的手臂自己動了起來,扶着她的身子,忘記了言語。
「……貝爾的,神仙?」
薇妮彷佛表示着喜悅,放開我的手臂,臉頰在我脫掉防具的胸膛上磨蹭。
「不,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知道。」
「那麼……!」
我這麼沒信用嗎……
「……您打算怎麼做呢,赫斯緹雅女神?」
聽到這個不像是我會想到的華麗名字,「嗯?」神仙他們都偏了偏頭。
「……先別說這了,您是要跟她抱到什麼時候,貝爾大人?就算是怪獸也好,被女性抱住就讓您這麼開心?」
莉莉與韋爾夫他們圍着圓桌各自坐在椅子上,我與她也並肩坐着。神仙臉色莊重地傾聽我解釋,始終一語不發。
我滿頭大汗,頭暈眼花地冥思苦索,想了老半天,弄到大家都不耐煩地喊「快點——」後……才張開了顫抖的嘴巴。
0;……不過講了半天,最後大家還是睡在一起呢。1;
一開始是神仙說對我們不放心,拿了毛毯來,接着莉莉、命小姐、春姬小姐與韋爾夫也準備起牀鋪,就變成目前這個狀況。
「我就明說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狀況。想不到竟然會有這種事……」
我畏畏縮縮地跟神仙她們吵着吵着,薇妮似乎是累壞了,在我懷裏開始發出睡眠的呼吸聲。
是不是太隨便了?
看事情講得差不多了,莉莉向神仙請示做爲派系(眷族)的判斷。
「……告訴我怎麼回事吧。」
關掉了魔石燈的起居室裏,除了我們倆之外,大家也都躺在其他長沙發或地板上睡覺。
「嗯~,那就縮短一點,叫做薇妮怎麼樣!不做作了吧!」
我列舉出所有外貌乍看之下的特徵——但還是啥都想不到!!
不只是我沒信用,大家對這個女孩,還是……
在黑暗起居室裏聽着大家的淺淺鼾聲,我低頭看看懷裏。
女孩額上紅石散發着妖異光輝,露出毫無戒心的天真睡臉。
0;說真的,這個女孩究竟是什麼……?1;
看着這個穿着火精護衣,在人族懷中酣睡的龍女少女,我滿腹疑問。
對於長袍隙縫露出的凝固血跡,以及白裏透青肌膚飄散的鐵鏽味,我不能說毫無感覺。同時我也在擔心,今後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陷入沉默,不停思考……不久,就感覺到眼瞼失去了力量。
發生了許多事,我好像也累了,三兩下就被來襲的睡魔打敗。
——總之,到了明天,得替她擦擦身體纔行。
即將進入夢鄉的前一刻,我這麼想道。
「我想要關於薇妮的情報。」
隔天早晨。
在大餐廳的餐桌上,早餐的時間,赫斯緹雅提出了這件事。
「要決定今後的方針,也得更瞭解這個女孩纔行。還有沒有其他像她一樣的存在,現在地下城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知道這些。」
睡眼惺忪的薇妮依偎着貝爾不放,在他們倆喫不到早餐時,赫斯緹雅命令眷屬們收集「會說話的怪獸」的相關情報。
「雖說想得到情報,但絕不能引起別人的猜測。絕不能讓外人知道我們藏匿薇妮……藏匿怪獸。」
薇妮的存在不用說,未經訓練的怪獸待在都市裏,會引發不必要的混亂。赫斯緹雅就像昨天莉莉對貝爾他們說的一樣,嚴令大家不可讓此事曝光。
「我也會去打聽一下,今天開始就拜託你們囉。」
「看來迷宮探索得暫停一段日子啦。」
「是呀。順便一提,貝爾大人、春姬大人還有命大人,請你們三位避免接觸不能信賴的人,免得節外生枝。」
「你們要多加小心,那就麻煩你們囉。」
畫在紙上的,是佩帶劍與鎧甲的怪獸圖畫。
「有什麼事要跟我說?該不會又~是工作摸魚找藉口吧?。」
「我想也是……」
「……沒聽說過。」
嘴上這麼說,韋爾夫的神情卻始終緊繃。
公會本部門廳。
0;還是一樣,有夠髒的地方……1;
「所以,到底什麼事?還要我屏退旁人,如果是什麼莫名其妙的事,我可是會馬上走人喔。」
赫菲斯托絲帶赫斯緹雅來到店鋪後頭的商談室,賣場的喧囂在這裏被厚牆擋住,完全聽不見,赫菲斯托絲雙臂抱胸,冷眼看着她。
他若無其事地接近冒險者集團,偷聽他們說話。他們無根無據的流言當中,有時也會埋藏着寶藏的鑰匙,這是自菜鳥鐵匠時期以來喫過很多苦的韋爾夫的經驗法則。他徹底活用經過升級(rank up)的【能力值】所帶來,比初級冒險者更加強化的聽覺,尋找自己要的情報。當然,他不會蠢到直接去問冒險者或公會職員。
收下吧檯上比飲料價格更多的金幣,店主眉毛動都不動一下回答。即使對方是外貌年幼的少女,店主只是做爲情報販子,淡淡說出符合代價的事實。
貝爾他們被她指出不擅說謊,或者該說藏不住祕密,三人都縮起了身子。看到眷屬們這樣的對話,赫斯緹雅莞爾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
「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們商量喔……嘻嘻嘻!」
「我知道關於『會說話的怪獸』的情報喔,雖然只有一點點。」
「還聽說那怪獸異常亢奮,讓城鎮(里維拉)那些傢伙喫了苦頭咧。」
「在下就發現自己在監視她的一舉一動,看她會不會做出可疑行徑……這樣一有問題,在下才能立刻對應。」
「不……我也是第一次聽到怪獸能操人語。說真的,我大喫一驚。」
「……應該不會吧。」
「是的……從昨晚開始,我們就讓她躲在宅邸裏。」
如果說公會本部是表,這邊就是裏。跟公會不同,這裏多得是做過虧心事的人出沒,包括缺乏可信度的消息在內,來源有問題的情報俯拾皆是。同時只要一個大意,手上的牌就會全被這個魔境搶走,莉莉很清楚這一點。
在網羅了官方信息的巨大告示牌前,聚集了衆多冒險者,還有幾名公會職員正在張貼更新過的報紙。
犬人少女搖着腰上尾巴把錢收進懷裏,心情愉快地開始講起:
店內昏暗又寒酸,牆壁一角亂七八糟地貼出了整迭委託書。不同於面對大道、一般民衆也能輕鬆光顧的一樓,只能從後門進入的地下樓魔石燈光微弱,散發出可疑的氣氛。
聽到赫菲斯托絲一臉驚訝的回答,赫斯緹雅搓搓自己的上臂。
晃動着店裏的紅色制服,赫斯緹雅慢慢轉過頭來。
他說「你沒做錯任何事」。
夾在西北與西方大道之間的第七區,「天青藥鋪」。
「聽說了,好像終於跑上『中層』了啊。」
命無力地左右搖頭,老實地回答:
赫斯緹雅與韋爾夫依序說完後,最後莉莉嚴重警告了貝爾、春姬與命。
「……」
不滿一百二十C(賽爾尺)的小孩個頭以及變身過的美貌,引來了酒客們的調戲時,從盜賊時期就時常利用這家酒館的莉莉喃喃自語。
米赫用關懷的眼神看着她,身旁的建御雷舉起手,放在耳邊綁成圓髮髻的頭髮上。
「哎,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情報。之前就有人在傳,在沒有冒險者的地方聽到有人說話。有人聽到某處傳來好幾人的講話聲,又有一段時期,下層區域謠傳聽見迴盪迷宮的歌聲……再來嘛,就是有人像你一樣,想要這些情報。」
「那什麼啊?當然沒聽過了。」
米赫在「竈火館」負責留守,親眼看過命他們不自然的舉動,這下恍然大悟,點點頭。
「你覺得呢,命?你怎麼看那個會說話的怪獸?」
莉莉在空蕩蕩的吧檯坐下,跟大漢店主(人類master)點了飲料。
「「「呃,是……」」」
赫斯緹雅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覺得稀奇而東張西望,她走到擺在架子上裝飾的長劍前,看了看自己照在劍身上的臉,以及背後的神友(摯友)。
「關於『會說話的怪獸』,您有什麼情報嗎?」
「會說話的,怪獸……」
「在下明白薇妮……大人跟普通怪獸不一樣,但是……在下很迷惘,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
「怪獸真的說話了嗎?你是說你們之間能互相溝通?」
在都市裏,有着好幾處這種酒館【眷族】。
「真是個甜姐兒啊……精靈小妞,幫我們倒杯酒好不好?」
已經有衆多冒險者走向地下城,在人潮漸漸減少的時段,韋爾夫信步走在大理石大廳裏。
門牙脫落的獸人一臉難喝的樣子喝着啤酒,嘻嘻笑着。亞馬遜人身上戴着一大堆亮閃閃的戒指與項圈,還有戴着面具隱藏真面目的神祕人物等等,一羣絕非尋常百姓的人在長沙發或桌旁壓低聲音密談。
戴着的連衣帽底下露出金髮尖耳的年幼精靈少女——使用了變身魔法(竈灰女)的莉莉,無視於男人們的下流口吻,直接走進日光照射不到的地下店內。
「我、我也有在努力工作啊,你差不多可以對我改觀了吧,赫菲斯托絲!?」
看到建御雷碰巧做出與「巴別塔」的鍛造神類似的反應,命沉重地點頭。
「……仔細說給我聽。」
「……在下不清楚。」
「一杯奧爾布清水。」
莉莉一說出對方的稱號,她先是一臉意外,接着馬上用親暱的態度對莉莉講個沒完。她翹起柔韌的雙腿,說:「店主,蜂蜜酒。」
店主沉默地擦拭着玻璃杯,莉莉心想既然如此,正想請他介紹有可能知道些什麼的客人時——咚!一聲,有個人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座位上。
「——喂,你聽說了嗎,就是那個裝備品強盜怪獸的事。」
來者是個犬人少女,穿着看似輕便的戰鬥衣(battle cloth)與綁帶長靴,膚色是小麥色。
建御雷露出了連命也是初次看到的困惑表情,在他的身後,米赫接着說:
「【泥犬(Muddle)】……」
看着她沉默的側臉,建御雷問道:
陽光燦爛灑落,時段介於早晨與中午之間。
主神米赫、建御雷與命就在這座落於陰暗後巷尾端的【米赫眷族】大本營(總部)客房內。
莉莉此時的變身是做個保險,爲了絕不讓人知道【赫斯緹雅眷族】在追蹤關於「會說話的怪獸」的情報。
「哎唷,你知道我的綽號啊?我還以爲被其他冒險者(傢伙)埋沒了,完全沒名氣呢……不過啊,我超討厭那個名字的,你不覺得那些天神也太過分了嗎?」
「建御雷神、米赫神,兩位有沒有任何頭緒呢?」
無意間,韋爾夫聽見了冒險者們交頭接耳的內容,同時一張羊皮紙映入他的眼中。
櫻花與千草等人前去探索迷宮,娜扎等【米赫眷族】成員都去採集藥品原料了,命就請兩尊男神集合一地,坦白說出了龍女少女一事。
「下界的可能性有時會帶來諸神(我等)也無法洞察的『未知』……這次也是,也許地下城發生了某種狀況。」
聽到米赫晃着羣青長髮提出忠告,命閉口不語。
命擠出這番話,眼睛低垂下去。
面對赫斯緹雅的肅穆眼神,赫菲斯托絲瞇細了自己沒戴眼罩的左眼。
地點在西北大街「冒險者街」。
「哎,會有這種反應是當然的吧……」
莉莉皺起眉頭。
「嗯,實在很難立刻相信……不過……」
經營酒館的派系,大多都會斡旋一般民衆或委託人(client)不明,也就是非官方的冒險者委託,或是擔任情報販子,用收集來的情報做交易。由於做的是這種行當,客人之間的情報交換也就特別熱絡。
絕不是少年(貝爾)能涉足的場所。
這是一家蓋在大道旁,夾雜在武器店與道具店(item shop)之中的骯髒酒館。木造建物的門扉上裝飾着派系徽章,表示這是一處經營酒館的【眷族】。
爲了收集情報,命已經獲准跟米赫等值得信賴的神商量此事。反過來說,如果對方是下界之人,就算值得信賴也不能講起此事。
「昨晚你們樣子有異,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如果有個怪獸會說話……你會怎麼做?」
莉莉歪扭着精靈美貌嘖了一聲,把裝滿金幣的小袋子砸在吧檯上。
這裏是販賣一流武器防具的【赫菲斯托絲眷族】高級分店,赫斯緹雅一如平常前來打工,此時與知己赫菲斯托絲兩人單獨面對面。
「在下無法放寬心,對她……總是抱持着恐懼。」
從人稱靈峯的奧爾布山脈採集到的冰水——精靈特別愛喝的無酒精飲料端上吧檯,她喝了一口後,再度開口說道:
「巴別塔」四樓,【赫菲斯托絲眷族】店鋪。
「……」
「【荷米斯眷族】……」莉莉喃喃說出少女的所屬派系,心想顧不了那麼多了,於是問道:「所以,你剛纔說的情報是?」
對方咧嘴燦爛一笑,並且用手指比了個圈圈。
「你有聽過會說話的怪獸嗎,赫菲斯托絲?」
她剛纔似乎在偷聽,動物耳朵晃啊晃的,蠻不在乎地對莉莉笑。
命聽到這番話,什麼也答不上來,低着頭。
赫斯緹雅抓住了正好來巡視分店的她,懇求她聽自己說。
今天上空仍舊是一片蔚藍,冒險者經由大道陸陸續續前往都市中央的地下城時,勞動者各自勤於幹活。
「嗯~,我最近賭錢輸得口袋空空……其實就連這裏的酒錢都快付不出來了。」
晃着黑色和服便裝與背上大刀的他,接着走向門廳的一角。
「一不小心,」她顫抖着嘴脣說。
「聽說其他人都不把謠言當一回事,只有那幫人莫名地緊咬不放。在其他酒館啊,不久之前還貼出了高價收買情報的委託書喔。」
少女的視線,一瞬間朝向牆壁一角的整迭委託書。
「那些人的身分呢?。」
「這個嘛,完全掌握不到呢……這我也想知道。」
我也接受了委託呢。對方接着說,氛圍一百八十度變了。
她瞇細眼睛,露出冷笑,湊過來看莉莉戴着連衣帽的臉。
「我沒見過你……你隸屬哪個派系?明明是個精靈,倒挺習慣這裏的嘛。」
被犬人把臉湊上來用鼻子嗅啊嗅的,莉莉心中再度咋舌。同時,莉莉也從她身上聞出了跟自己相同的氣味。
這個女人不會錯,肯定是盜賊(thief)。而且不是莉莉這種小賊,是正牌貨。
她重新見識到泥犬(對手)在地下領域小有名氣,又因爲所屬派系的關係,做爲運貨人也有所知名度的本事。
對方八成也在追蹤「會說話的怪獸」的情報,而打聽相同情報的莉莉引起了她的疑心,遭到她刺探了。
莉莉不像貝爾與命他們那麼信賴【荷米斯眷族】。他們最近剛來到都市,大概還沒完全理解這個以中立自居的派系有多可疑。
只要有利可圖,他們可以是莉莉等人的敵人,也可以是朋友。這是莉莉活了十五年,在這歐拉麗嚐盡辛酸所得到的見解。
0;雖然沒能獲得有力情報……但只要知道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在追蹤「會說話的怪獸」,就算不錯了吧。1;
莉莉見好就收,沉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哎呀,你要走啦?我還想再多跟你講講話耶。」
無視於背後傳來的開朗聲音,莉莉離開了酒館。
然而。
0;……被跟蹤了呢。1;
她離開酒館,走在後巷裏,感覺到有人跟在自己後面。
令人心痛難耐的光景,撞擊着我的視界。
染手盜賊這行當時,也遇過幾次類似的情形。
我苦笑着回答薇妮的問題,同時在我的內心,還有着困惑之情。
這個女孩害怕自己的手,如此輕易就傷害到別人。
「啊,咦,不會吧……貝、貝爾!會痛嗎?」
「貝、貝爾大人!?」
她想抓住我,手無意間在半空中晃了晃——從指尖伸出的銳利指甲,擦過我的手臂。
「……好,喫?」
「不、不行啦,薇妮大人!?」
我們順便想讓她穿上衣服……但失敗了。
「那個叫做太陽……是太陽公公喔。」
「嗯……」
她似乎對春姬小姐還有點戒心。
鑲在額上的紅石,沐浴着日光閃閃發光。
這個中庭四面都被宅邸包圍,不用擔心有人從外面偷看。對於不只在地下城,在地表也一定無處安身的這個女孩而言,這裏是她唯一的小小庭園。
想到可能要花不少時間對付這個對手,莉莉就提不起勁——但心想至少比被那個誇張的酒館武裝精靈追殺時好得多了——一口氣衝進岔道。
她正在驚訝時,春姬小姐悄悄從背後接近她。
0;雖然像個女生……但她終究是怪獸呢。1;
「……好溫暖。」
「呃,你說回覆藥(靈藥)?我把那個連腿包一起放在房間裏了,現在沒帶……」
她那天真爛漫的笑靨,比太陽更燦爛。
也許是因爲春姬小姐一輩子被迫經歷過各種境遇,纔會如此溫柔吧。
像熊獸(伯格熊)會喫第18層的雲果子(honey cloud)——還有血肉(陷阱)之類的——我是覺得讓她喫我們平常喫的東西不會有問題……但也想過最壞的情況可能要跑糧食庫(pantry),這下鬆了口氣。春姬小姐似乎也跟我是一樣的想法。
「欸,貝爾,沒有靈藥嗎?」
薇妮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地下城沒有的太陽。
不過,春姬小姐溫柔地替她擦過身體,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事,我覺得薇妮已經對她稍稍敞開了心房。
她講話很清楚,那副模樣與我們人族已經相差無幾。只有證明怪物身分的白裏透青肌膚與鱗片,讓我認清現實。
仰望天空的薇妮瞇細眼睛,然後笑了。
她含笑望着薇妮大口吃水果的模樣,悄悄伸出了手想摸摸她,但一下子就被躲開了。
「我,不要……。對不起,貝爾…………」
說是負責留守,我與春姬小姐的真正工作其實是照顧薇妮。
「咦……?」
看我瞇起一隻眼睛的表情,還有受傷的手臂,薇妮又看看自己的手,哭喪着臉。
只能運用變身魔法與道具了,莉莉在陰暗小徑裏亂繞,從懷中取出繩索綁緊了的臭袋——「強臭袋」做準備。
薇妮很不想回到總部裏,她在日光下蹦蹦跳跳,擺動着一個晚上就完全治癒了的腳。
「……嗯。」
0;雖說是怪獸,但畢竟是女生……希望她能對春姬小姐他們敞開心房就好了。1;
與太陽無緣的地下城,通常比較寒冷。當然有些樓層的怪獸會吐火,也有火山層域,所以也有例外就是了。
怪獸們是不可能知道日光的溫暖的。
薇妮頻頻找我說話。
看到薇妮靠到我身上,春姬小姐垂頭喪氣。
0;看起來,就像一對姐妹呢……1;
人數一,八成是那個盜賊。對方是高級冒險者,用一般方法是甩不掉的。
她拼命將顫抖的手抱進懷裏。
看到她這副模樣,春姬小姐也輕聲笑了起來。她坐在草地上,左右揮動着從長裙伸出的尾巴,像哄小孩一樣逗薇妮玩。
那實在不像是隻怪獸。
「貝爾,貝爾。」
「貝爾……好棒喔,暖呼呼的。這個,可不可以拿掉?」
看到春姬小姐努力嘗試接納這個女孩……接納身爲怪獸的她,那份愛心讓我好高興。
神仙他們都出門了,我與春姬小姐待在宅邸留守時。
「薇妮大人,想不想用餐了?您今天早上沒喫早餐。」
看到薇妮默默喫着命小姐親手做的料理,春姬小姐就像自己被稱讚一樣,開心得豎起了狐狸耳朵。
不得已,只好讓她跟昨天一樣繼續穿火精護衣。
薇妮注意到昨晚沉沒的太陽——浮在藍天之中的光源,提出了強烈心願。
被指甲抓出的傷口轉眼間滲出紅色液體,滴滴答答,血開始滴落在草坪上。
我從背後注視着她的側臉,睜大了眼睛時,薇妮搖晃着青銀長髮轉過頭來。
薇妮似乎覺得稀奇,望着面對庭院的迴廊,雙眼閃閃發亮地找到新發現,染紅雙頰,屢屢握住我的手臂。
「這個叫做魔石燈,就像地下城會亮磷光(燈光)……」
春姬小姐仰望着陽光刺眼的天空,面帶笑容告訴薇妮,她輕聲呢喃。
「跟你說喔,那個啊,聞起來很香喔?就像剛纔喫過的,水果一樣。」
用過餐後,薇妮配合着春姬小姐狐人的粗尾巴擺動,開始一起搖晃着臉與身體。龍女女孩興味盎然地想伸手摸尾巴,又一下子縮了回去。
薇妮搖曳着琥珀色眼眸,想對我伸出手,但就在前一刻停住了動作。
「!」
見我血流不止,她喊着「我去拿急救箱!」,站了起來衝向宅邸。
感覺不像是在學習……這該怎麼形容呢?
太陽往中天升去,大放光芒。
我們必須留意,千萬不能讓她跑到外面,得好好照顧這個對地表等於一無所知的女孩。
我僵在原地,薇妮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呆住了。春姬小姐看到我被抓傷的手臂,發出了慘叫。
眼眸灑落着淚珠,微弱的聲音因動搖與悲傷而顫抖。
只有這件事薇妮說什麼都不肯,或者應該說,她戒心很重。
昨天那樣喫驚的春姬小姐,現在卻努力與她拉近距離。
薇妮兩手抓着脖子附近的火精護衣,「嗚~」吵着要脫衣服,我與慌張的春姬小姐一起設法阻止她,畢竟長袍底下可是光着身子。
「貝爾,這是什麼啊?」
「那麼,那個呢?」
「真、真的嗎以:」
「地表好漂亮喔!」
也許是被這溫暖的好天氣吸引了,也或許是跟我們熟了,她的表情比昨天豐富多了。她變得會笑出聲來,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講話似乎也流暢許多。
「那是命大人做的飯糰!要不要喫喫看這個水果!?」
「呃,就是喫飯的意思……薇妮,你從昨天到現在,應該什麼都沒喫吧?我也跟你一起喫,喫點東西吧?」
長袍衣襬下若隱若現的纖瘦雙腿與胸口,老實說讓我不知道該看哪裏……而且她毫無羞恥心。再加上在宅邸裏固定穿女僕裝的春姬小姐,兩人把我弄得暈頭轉向。
先不論她之前沉默寡言,這個龍女少女越來越會說話——能運用人族的語言,速度快得令人驚訝。她透過與我們的對話,確實進步飛快。
然後,就在笑着一直想抱住我的薇妮,找我鬧着玩的時候。
不——應該不是我想太多。
「呃,嗯!忍耐一下喔?」
神仙他們去收集情報後,我請春姬小姐幫忙,把薇妮身上的血跡擦掉了。這個女孩對春姬小姐還有點怕怕的,她辛苦努力了半天,總算是把髒污弄掉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琥珀色眼眸似乎有些溼潤。
薇妮一再道歉。
「那個是……什麼啊?」
聽到春姬小姐的提議,薇妮不安地抬頭看我的臉。我垂着眉毛對她笑笑,她慢慢地點頭。春姬小姐去拿放在迴廊的藤籃,我們三個一起在庭院草坪上坐下。
我沒穿戰鬥衣也沒戴護手,怕熱而捲起袖子的手臂上,劃出了三條線。
她說想到外面。
「……」
想碰我,但不敢碰。
「對不起,對不起…………」
「太陽公公……」
她急忙收回吸飽鮮血的紅爪。
薇妮偷偷觀察滿面喜色的春姬小姐。
在【赫斯緹雅眷族】大本營(總部)「竈火館」的中庭。
藍天沒有一片雲朵,即將正式進入夏季的歐拉麗,太陽光有點炎熱,使我忍不住掀起衣襬。龍女少女——一直仰望着這樣的太陽與藍天。
怕又會傷了我,所以不敢伸手。
「哈哈哈……」
「……用餐?」
看到滑落臉頰的淚珠,我的手自己動了起來。
不顧薇妮的驚愕,我伸出被抓傷的右臂,連同指甲包起了她染紅的手。
指甲陷入手心裏增加了傷口,鮮血溢出,我也不在意。
「沒事的,好嗎?」
就像邂逅時那樣,我對她笑。
我完全不在乎傷口的疼痛,手握得更緊了。
「——貝爾!!」
薇妮激動地發出嗚咽,抱住了我。
她撲進我的懷裏,把臉埋進我的頸項間,用串串珠淚淋溼我的肌膚。
真的……只是個小孩子呢。
她怕受傷也怕傷人,卻又追求溫暖,只是個迷路的小孩。
耳邊聽着抽泣的稚幼哭聲,我如此想。
我也抱住她細痩的身子,就像哄小孩一樣,用沒沾到血的左手撫摸她的青銀長髮。我察覺到顫抖着肩膀的薇妮舒服地瞇細了眼睛。
她就像貓咪一樣,用鼻子在我耳朵下面磨蹭。
我心頭不禁產生一陣暖意,溫柔地拍拍她的頭。
「——?」
我一直撫摸着薇妮的背安撫她時,感覺到了L。
順着因爲一些原因而變得敏感的感覺抬頭一看——只見宅邸屋頂上,有一隻鳥。
0;貓頭鷹……?1;
看到那隻鳥的白色羽毛與直紋花樣,我產生了疑問。
「謝、謝謝……」
「發生了一些問題,與『會說話的怪獸』直接相關的人事物,莉莉這邊也……」
說成餵食野生動物雖然有點不太對……總之薇妮喫了美味料理,相當興奮,聲音比平常更大。坐在她身旁的春姬小姐,「啊——」拿熱呼呼帶有煎烤痕跡的厚煎蛋喂她,龍女少女看起來非常幸福。
韋爾夫抬起頭來如此回問我。
此時餐桌上的光景就是最好的證據,薇妮事前聽過神仙他們不會害人,戒心緩和多了,我認爲這也是多虧了春姬小姐的幫助。
「她……很黏你們嘛。」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神仙與韋爾夫他們回到了總部。
太陽沉入環繞都市的市牆背後,夜晚。
「您以爲這是誰害的呀!!」
命小姐似乎是太驚訝了,看到龍族少女天真無邪的態度,變得垂頭喪氣。雖然莉莉叮嚀大家當心,但神仙毫無緊張感地走去薇妮身邊。「目前這個情形對派系來說,可是無從置疑的緊急狀況啊!?」她忍不住大聲疾呼,但已經沒太大意義了。
「……」
「爲什麼,貝爾不跟我們一起?」
莉莉本來想一個人劃清界線,然而薇妮看到她與神仙的逗趣對話,戒心似乎完全鬆懈了。赫斯緹雅女神在一旁摸着青銀髮絲,被薇妮抱住的莉莉漲紅了臉對她大吼。
看到貓頭鷹轉眼間消失在天際,我閉口不語。
我聽着薇妮開心的聲音,看到春姬小姐輕輕搖晃尾巴的模樣,冒汗了。
就像要彌補之前的孤獨感那樣,薇妮似乎很想與我們——與人進行交流。
「雖然今早妾身有用溼布幫她擦過身體……」
被她用閃閃發亮的眼光注視着,命小姐驚慌失措——或者該說在害臊。
龍女少女怕癢地扭扭身子,跟狐人少女一起笑了。
起初薇妮會有點害怕,不過只要知道對方無意傷害自己,她就會很黏對方。
「你真是死腦筋耶,支援者小姐。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是豁出去……說錯,是柔軟思考喔?……所以囉,我這就去跟薇妮增進感情,這次一定要成功。」
「……你、你們回來了。」
男女分開坐着,享受着愉快的用餐時光,與神仙她們一起喫飯、互相分享的薇妮臉上充滿了笑容。
伴隨着檜木香氣,白霧嫋嫋升起。
「說真的,我是覺得很意外。」
「米赫神與建御雷神也是……果然都說不知道。」
「哇……這裏就是浴室?」
「而、而且您身上都是動物的臭味!?莉莉從剛纔就覺得味道好重!」
神仙與莉莉她們的視線,也聚集到躲在我背後的薇妮身上。
擺在大餐桌上的,是以魚類與肉類爲主的燒烤料理。因爲也要給薇妮喫,命小姐煩惱了半天,決定儘量保持食材原味,只以鹽稍微調味。有切成小塊方便食用的豬排、烤全魚,還有蔬菜湯。其中只有遠東式煎蛋比較精緻,可能是因爲做成甜的,薇妮似乎相當喜歡。
赫斯緹雅她們也聚在一起,各自清洗起身體來。
緊接着,不等我定睛細看,它就張開翅膀,飛離了宅邸屋頂。
在總部三樓的大浴場,【眷族】娘子軍從脫衣室魚貫而出,讓浴室蒸氣輕撫着一覽無遺的健康肌膚。
薇妮表情顯得有點寂寞,身旁的命小姐與春姬小姐也點點頭。
莉莉好不容易掙脫她的臂彎,嚷嚷起來……
「呃,韋爾夫你也對薇妮,那個……有戒心?」
「不行,沒什麼線索。」
「莉莉,莉莉。」
換好衣服,在大餐廳的餐桌上。
「哎,總之能放下肩膀上的重擔,算是件好事吧。你們之前不是二十四小時都黏在一塊?還是說薇妮被她們搶走,讓你很寂寞?」
貓頭鷹不是夜行性的嗎……不對,追根究柢,它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大都市裏?遠離森林的一隻貓頭鷹目不轉睛注視着我,一隻眼睛確實亮了一下。
莉莉纖瘦的赤腳踩在檜木地板上,重新環顧重金打造的浴室。
跑來避難的我一問,韋爾夫苦笑着對我聳聳肩。
「所以,你們這邊怎麼樣?」
「貝爾大人是男性,當然不能一起啊!」
青銀長髮上下搖動,點點頭。
被韋爾夫取笑,我發出慍怒的聲音。只不過臉頰通紅,一點都兇不起來就是。
只見春姬小姐兩手拿着急救箱,站在那裏。
春姬小姐笑着找命小姐加入,加上神仙想跟薇妮交流,莉莉想阻止她,餐桌以薇妮爲中心變得熱熱鬧鬧。
「命大人!對方可是怪獸啊!別因爲這樣就對她敞開心房!」
他說得沒錯,薇妮已經完全對春姬小姐敞開心房了。她把額頭貼在春姬小姐背後,金毛尾巴拍了拍白裏透青的身體。
不知道爲什麼,她用羨慕的眼神注視着被我抱緊的薇妮。
「既然如此,大家就一起洗個澡吧!。」
開始行動才第一天,自然不可能那麼順利,不過看大家的樣子,事情果然很難解決。
薇妮喫了一口晚餐,冒出來的第一句話,把今晚負責做飯的命小姐嚇了一跳。
昨晚慘遭拒絕的女神,有點不甘心地這樣說。
「你回來了,神仙,還有大家。呃,所以……有收穫嗎?」
單手拿着一塊浴巾遮掩飽滿胸脯的春姬,對一絲不掛地表達感動的薇妮微笑。
韋爾夫在遠離女性們吱吱喳喳的位置喫菜,在神仙的拜託下,我把薇妮身旁的座位讓給她,坐到韋爾夫身邊。
「好久沒與各位一起入浴了呢。」
從昨天在地下城到現在,薇妮沒好好洗過澡。穿在身上的火精護衣吸了汗水什麼的,應該也有味道了。……對耶,我也是一直跟薇妮待在一起,連沖澡都沒衝呢。
少女與女神放下綁起的黑髮,面對幸福的時光,都露出了類似的松馳表情。
「哎呀~,薇妮完全跟支持者小姐混熟了呢。」
對方明明是動物,我卻無法拂拭掉「被人盯着」的討厭感覺。我忍不住抱薇妮抱得更緊——沒過多久,就察覺到新的視線。我心頭一驚,轉向背後一看。
龍女少女抓着我的衣服,小心不用到指甲,扭扭捏捏的;春姬小姐微笑着彎下腰,對她呢喃:「請試試看吧?」
「是的,泡在澡池裏很舒服喲?」
「本來這麼氣派的浴室,一次讓一兩個人用實在太奢侈了……這樣可以達到節省之效,希望以後都能一次幾個人一起洗。」
莉莉與命小姐愣住了,韋爾夫用難以言喻的表情對我們說。
「韋、韋爾夫!」
神仙與韋爾夫他們都驚呆了,薇妮從我這邊速速躲到了春姬小姐背後。
「看來春姬有當媽媽的天分喔?不會錯。」
「好好喫……!命,你好厲害喔?」
不只是那雙琥珀色眼眸,連額上紅石看起來都在發亮。
我與春姬小姐她們一起出去迎接大家,同時不禁這麼想。
「請、請放開我!?幹嘛往莉莉身上靠呀!?」
「嗚、嗚嗚……煩惱着怎麼跟她相處的在下,簡直成了笑柄……」
水嫩肢體令同性豔羨的命說完,赫斯緹雅晃動着豐滿雙峯迴答。
莉莉還在目瞪口呆,她身旁的神仙不滿地雙臂抱胸。
在這過程中,薇妮似乎喜歡上了比自己還要嬌小的莉莉,一直找她鬧着玩。
「的確……」
結束了比平常更熱鬧的晚餐,我們收拾好碗盤,來到起居室。
她從我背後只露出一隻眼睛,小小聲地說。
我與春姬小姐露出了苦笑與微笑。
打工完很累的赫斯緹雅女神、抓抓頭的韋爾夫、不知爲何跟神仙一樣疲憊的莉莉、欲言又止的命小姐……大家都神色憂愁地走進宅邸大門。
春姬用木桶舀水,淋在有一段時期經歷過娼婦訓練,清純又帶點妖豔的肢體上,找薇妮到浴場的一個角落。
「……」
她坐立不安,黑髮馬尾晃來晃去,臉紅通通的。
我到現在纔開始在意起身上的體味,神仙好像在考慮什麼,這時說了聲「那好!」,露出笑容。
「……」
「沒、沒有啦!在下還差得遠,那個,應該說有待精進……!」
這是在命的請求下建造的遠東式檜木澡池。就連出身貴族,而且曾隸屬於大派系(伊絲塔眷族)的春姬看到這大浴場都感動萬分。別的不說,澡池實在寬敞,一次讓十個人下去泡也不嫌擠,裝滿熱水的浴池水面伴隨着熱氣盪漾,真教人難以抗拒。新燒好的熱水從熱水口潺潺流入浴池;鋪檜木的地板與天花板,跟大窗子外面的整片夜空相映成趣,只可惜聽得到都市的喧囂,不然情調也是無可挑剔。
「先將身體洗乾淨吧,薇妮大人?」
「我回來了~」
「有的去地下城,有的打工,大家各忙各的嘛。」
「請不要跟春姬大人比好嗎!?你們這些天神怎麼都這麼悠哉啊!!」
「貝爾,貝爾!」
「……嗚~!」
薇妮興味盎然地探頭,看着映照出自己的臉的檜木澡池熱水。
「所以她已經跟大家混熟了,是嗎?我是不想學小莉子說話……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春姬,有說過喔?她說命,煮的飯,很好喫。」
「男女之間有很多問題的喔,薇妮?不管是怪獸還是天神都一樣。」
薇妮表情顯得有點寂寞,莉莉臭着一張臉,身旁的赫斯緹雅一邊清洗上臂,一邊故作世故地回答。來到這裏之前,被要求一起入浴的少年纔剛漲紅了臉說「饒了我吧」,拼命拒絕過她。
「薇妮大人,乖乖的不要動喔?」
「鱗、鱗片好難洗……」
春姬與命讓薇妮坐在小凳子上,一個背後幫她洗頭髮,一個從前面替她洗身體。
在浴場裏,白裏透青的肌膚仍然相當顯眼。她的肌膚滑嫩美麗得不像怪獸,雖然讓命看得出神,但肩膀與腰間等部位的龍鱗,仍然讓命費了好大一番勁。因爲用浴巾搓洗,尖銳堅硬的龍皮會立刻把布擦得破破爛爛。個性認真的她謹慎地抬起薇妮的纖細手腳,避開鱗片,仔細用肥皂泡沫搓揉。
薇妮任由春姬與命替自己洗澡,弄得頭髮與整個身體都是泡沬,輕輕扭動着身體說「好癢!」,笑了。
「薇妮大人的頭髮真美呢。」
「真的嗎?」
「是呀,就像清澈的水流一樣。」
聽到春姬在背後低喃的話語,薇妮臉色一亮。
狐人少女頂着溼溼的金色長髮與同色耳朵尾巴,溫柔撫摸着散發青色光輝的秀髮,像觸碰紡
織物一樣小心地洗着。
不久後,她說:「我要衝水囉?」就把熱水倒在薇妮頭上。
髒污與肥皂泡一起沖掉了,薇妮左右甩甩頭,然後馬上把身體倒向就在背後的春姬。豐滿胸部發出了柔軟的「呼喲」彈壓聲。
「薇妮大人?」
「……嘿嘿!」
薇妮把頭靠在春姬胸前,抬頭看着正上方笑了。
春姬往下看着,看着龍女少女與自己四目交接,也像姐姐一樣微笑。
待在兩人身邊的命也感到溫馨,瞇細了眼。
發出「唰啪!」的水聲,莉莉、春姬與赫斯緹雅去追全身赤裸的少女。晚了一步的命大聲喊叫,響遍大浴場。
兩人側躺着,翠綠與青紫眼眸互相注視,低聲交談。
我感受着【眷族】的溫情,如此告訴大家。
那指甲不止肌膚,就連衣服都撕不破。
就在下一刻。
「幹嘛拿莉莉跟她比呀!?」
「好啦,右手也給我。」
不久,當赫斯緹雅她們的玉肌開始染上淡淡粉紅色時。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房間中心席地而坐的韋爾夫與薇妮身上。
「謝謝你,韋爾夫!」
「……我們【眷族】,身材傲人的人士太多了。」
「嗯,不會痛。」
我把手放在青銀髮絲上,無意間抬起頭。
看到大家聚攏過來,莉莉似乎也死了心,對着天花板大叫:
一旁偷看薇妮她們的幼女與幼女大聲爭執後,大家一起泡進檜木澡池。
莉莉動作鬼鬼祟祟,卻又不發一語,讓命偏頭感到不解。
連神仙與命小姐都隨即跟進。
看到正在想些什麼的薇妮的胸部,莉莉一瞬間爲勝利而得意,但又馬上受到猛烈的自我嫌惡所襲擊,啪唰!一張臉沉進了熱水裏。
「妾身很喜歡貝爾大人!」
先是左手,然後是手臂,最後是胸膛。
她染紅了雙頰,視線在薇妮與我之間來回。
薇妮一聽,將雙手貼在自己胸前。
「不可以亂摸人家的臉!貝爾大人也是,高興個什麼勁啊!?」
她從坐在地上的我背後探出頭來,大聲叫道。
莉莉嘴裏嘟嘟嚷嚷地答不上來,薇妮正露出寂寞的表情時——春姬小姐慌忙挺出上半身。
「嗚……怎、怎麼忽然說這個呀。」
「——我還是想要貝爾一起!。」
「我、我沒在高興啊……」
仍然是一幅溫馨的家族畫像。
「快、快阻止她!!」
莉莉正在慌張,她又問了一遍。
薇妮馬上站起來,來到我身邊。
「因爲春姬很有母性嘛……不像支持者小姐。」
看到琥珀色眼眸不安地搖曳,莉莉語塞了。
「——不行!不可以!?」
他運用磨刀石等工具,不是將它磨利,而是削得圓滑。
「……莉莉討厭貝爾?」
胸圍排名不用說,人稱蘿莉巨乳的主神位居不動的頂點,接着依序是春姬、命,莉莉吊車尾。除了她這個小人族(帕魯姆)以外,每個人都擁有平均以上的大小與漂亮形狀,傲人身材足以震撼莉莉——或者應該說,她近距離目睹到命被纏胸布封印起來的渾圓雙峯,受到了最大的衝擊——
天花板的魔石燈光震動着。
看到我們這樣,莉莉豎起眼角逼近過來。
「討厭嗎?」
「她真的很黏春姬大人呢……春姬大人搞不好可以成爲馴獸師喔?」
【赫斯緹雅眷族】到了就寢時間,貝爾等人前往各自的房間。
然後她閉起眼睛,如一朵花般微笑。
「請等一下,薇妮大人!?」
被大家連聲說喜歡喜歡,我不禁臉紅起來……但也跟神仙他們一樣微笑了。
莉莉她們各自拿好浴巾,幾乎是半裸着衝上走廊狂追,但徒勞無功。
「也許看到她,妾身只是想起了曾淪爲娼婦的自己……與命大人你們分開,孤獨一人的妾身。妾身只是爲了自我滿足(自己)……」
「啊~,一天的疲勞都消除了呢~」
眼前的少女感謝自己,韋爾夫隔了一拍,回以笑容。
不久,龍女少女將雙手伸向我的臉,輕拍我的左右臉頰發出啪啪聲,就像在鬧着玩。
滿臉通紅的、春姬小姐讓莉莉與薇妮嚇了一跳,我也跟着大喫一驚時。
擁抱身體的熱水觸感讓薇妮忍不住歡呼,赫斯緹雅覺得無比享受,仰望天花板。
哇——!?少年的慘叫在宅邸裏轟然響起。
看到她細細體會某種情感的模樣,大家全都心頭一驚,接着薇妮撲進了我的懷裏。
「……嗯。」
「呵呵……在下也是。」
看到眷屬與女神盪漾或漂浮在透明熱水中的雙胸,她把嘴沉入熱水中,有失禮數地發出噗咕噗咕聲。
「——哎唷,真是夠了!莉莉也是莉莉最喜歡貝爾大人了!」
看到莉莉老大不高興地念我,薇妮開口了。
起居室的光景,朦朧地映照在窗玻璃上。
他將指甲磨圓,這樣就不會再傷到任何人了。
看到她那幸福的表情,神仙、莉莉、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還有我,都在不自覺之中綻放了笑容。
低頭看着自己不再銳利的指甲,薇妮睜圓了眼,然後露出笑容。
讓熱水微波盪漾,把肩膀以下泡進浴池後,衆人以命爲中心,幸福洋溢地呼了口氣。
「各、各位——!?」
她雙手繞到我背後,耳朵貼上來,想聽我震動的心跳聲。
異形少女加入,度過了片刻的團聚時光後。
韋爾夫磨着龍女怯怯地伸出的手——指甲。
「這、這個……這該怎麼說……!」
「好溫暖……」
「好,弄好了。」
握着白裏透青的手腕許久的韋爾夫,終於結束了作業。
「貝爾……不會痛?」
龍的迅捷動作讓莉莉她們啞然無語,反應慢了一拍,異形少女已經出了澡池。
這次換成正在收拾工具的韋爾夫笑着站起來。
聽到我這樣說,薇妮眼角噙着淚滴,破顏而笑。
即使我們是姿態、外形與膚色各異的不同種族,但這幕圍繞一名少女的光景……
出於鐵匠(smith)的工作性質,他的技術相當精湛。能對高級冒險者造成致命傷,又是知名武器素材(掉落道具)的龍爪,被他花時間細細處理,毫不費力。
「我當然也是了!」
「我也很喜歡大家喔。」
「是啊,我也很喜歡貝爾喔?」
……發生了一些事情後。
所有人都洗好澡,我們換上睡衣,回到起居室。
白裏透青的肌膚髮燙的薇妮,霍然站了起來。
在熄燈的雙人房裏,春姬與命並排着被褥躺下。
「……」
跑來摸我的薇妮,看到自己的手不再染上鮮血,琥珀色的眼眸溼了。
「大家都喜歡貝爾……都喜歡大家呢。」
大部分人把長髮盤在頭上,所有人都露出放鬆的表情。
「沒有那種事,春姬大人就跟以前一樣溫柔,未曾改變。」
每層樓的魔石燈光,一盞又一盞地熄滅。
「是,妾身也與貝爾大人是一樣的心意。妾身不願捨棄那?,雖然這也許只是同情……」
莉莉栗色眼眸的視線掃向命她們的身體——主要是胸部。
人類、亞人(demi-human)、天神,以及怪獸。
「嘿嘿!」薇妮笑得像太陽公公一樣燦爛,她的手指讓我有點害臊,背脊一陣陣發癢,不禁苦笑。
「莉莉大人,你怎麼了嗎?」
「好舒服喔……」
「春姬大人,請你告訴我。春姬大人,對薇妮大人……」
大概是看不下去我太寵薇妮,連我都成了她的說教對象。
她像在期待什麼,還有點畏怯,戰戰兢兢地朝我伸出手來。
就像當年用糧食賙濟我們這些陌生人一樣。命沉浸在追憶中笑着。
聽她這樣說,原本表情憂鬱的狐人少女也微笑了。
「命大人對薇妮大人是怎麼想的?」
「在下……說來窩囊,還沒能做出明確的結論。」
「不過,」命又接着說。
「就在下看來,薇妮大人的笑容與我們並無不同。如果可以,在下希望能與她培養情誼……就像一家人(眷族)。」
「……謝謝你,小命。」
沐浴在從窗簾隙縫射進室內的月光下,命與春姬瞇細眼睛。
如同兒時在狹窄神社午睡的時候一樣,兩人隔着接觸得到呼吸的距離,額頭相貼,閉起了眼瞼。
「赫斯緹雅女神……那些天神,果然對地下城知道些什麼。」
命他們都離開了昏暗的起居室。
當壁掛魔石燈有如燭臺,只亮着一盞時,韋爾夫正在收拾替少女磨指甲的工具,莉莉對他出聲說道。
「那個黑色樓層主(歌利亞)出現時也是,他們明明知道關於地下城的某些事……或是某種存在的真面目,卻瞞着下界民衆。」
「我想也是。」
「而她雖然知道,卻對那個怪物(怪獸)的存在感到驚慌。」
莉莉坐在椅子上晃着腿,韋爾夫仍然背對她答話。
「這對衆神而言也是一大異常狀況……不會錯,我們現在正抱着非常棘手的問題。」
「貝爾說要帶她回來時,你不也接受了嗎?現在纔要重提?」
「莉莉並沒有接受,只是放棄了。……因爲貝爾大人是個極度的濫好人。」
支撐團長(貝爾)與派系(眷族)的小人族少女與人類青年交談。
「睡不着嗎?」
「……薇妮是從哪裏來的?」
以衣櫃改造成的武裝收納庫,以及留有維修痕跡的鎧甲等等,在這個除了擺着冒險者用裝備之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房間裏,赫斯緹雅得意揚揚地把自己專用的枕頭夾在腋下。
「我哭着說,救我……可是沒人救我。」
龍女少女以安穩的表情貼近自己身邊。
三人之間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別人肌膚的距離,讓貝爾滿臉通紅時,赫斯緹雅微笑着,薇妮則是開心地晃動肩膀。
她趁薇妮吵着要跟貝爾一起睡,自己也順水推舟……說錯,是爲了完成主神的職責,硬是闖進房裏看看少年他們的情形。
聽到莉莉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語,這次換韋爾夫不願回答了。
結果貝爾講不贏她,三人就這樣並排躺在單人牀上。
「……有必要的話。」
「我會做夢。」
仰望着岩石堵塞的天頂,視界徐徐被淹沒。
視野不經意地往下,看看自己的手,只見沾滿血跡的紅色利爪。
「做夢……?」
他對卸下心防的異形少女,問了一直令他在意的問題。
「可以嗎,薇妮?」
淺淺睡去的貝爾,感覺到身旁有人在動,睜開眼皮。
傾聽莉莉意見的韋爾夫,抬起頭轉過來看她。
它們吼叫着,不斷襲擊那些人。
與她四目交接的貝爾,視線不經意地移開,只見赫斯緹雅發出咕咕鼾聲,翻了個身。他看看轉身背對自己與薇妮的女神,稍微想了一下後,改變姿勢朝向薇妮。
「再說我的房間只有一張牀,怎麼想都不行啦!」
「神仙你在灌輸她什麼啊!?」
因爲少女是「怪物」。
「嗯,夢到襲擊貝爾你們……襲擊人。」
「有好多人,像貝爾一樣……保護某人不被我傷害。」
「咦!奇怪!?」
聽到這句話,貝爾睜大了眼睛。
「再來就都一樣了,我變得越來越紅,越來越暗。」
「沒有同伴……不會欺負薇妮的怪獸嗎?」
「就像胸口開了個洞,變得空蕩蕩的……相較之下,那些人看起來好美。」
只要閉起眼睛,夢境就會在眼前擴展,薇妮告訴我,她已經看過好幾次這種光景了。
然後是固定來臨的夢境結尾。
「這種法則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夢中的我,一直在生氣……可是,漸漸變得好冷。」
「況且我們在教堂的地下室時,不是也在同一張沙發上睡過嗎?」
「你是說要把她趕出去,棄她於不顧嗎?」
「很溫暖喔?」
赫斯緹雅撫摸着薇妮的頭,貝爾對她發出怪叫。
還是爲了讓同伴逃走,自己獨自留下,勇敢擋下無數怪獸的矮人?
「不知道。」
在位於宅邸三樓的貝爾個人房間。
貝爾壓低了聲音呢喃,琥珀色眼眸隨即瞇細。
「咦……?」
她說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獨自待在陰暗迷宮裏。
「如果她的存在會給這個【眷族】帶來危險……到時候……」
「一家三口?」
對於貝爾的詢問,薇妮全都回答不知道,目光低垂。
龍族少女被個頭比自己矮的小妹妹女神疼愛撫摸,一臉不可思議地微微偏頭。
「……?」
相對於大驚失色的眷屬,主神以爽朗的笑容用力豎起拇指。
這時,薇妮在他懷裏抬起頭。
人們相助,相護,相愛的模樣。
那真的是夢嗎?
默默聽完整段話的貝爾,閉口不語。
不理會雙手抱頭的少年,赫斯緹雅對薇妮露出溫柔笑容。
莉莉的表情是扭曲的,往下看着地板的栗色眼眸浮現着苦澀。
「看到那些人,身體就會越來越冷。」
「那麼首先…薇妮,從現在起你要叫我『母親(馬麻)』,叫貝爾『父親(把拔)』。」
以龍女少女爲中心,神與人形成川字形仰躺着。以體格來說應該讓赫斯緹雅躺在中間才合適,但目前這樣她似乎很滿意。
「好多東西,都變成紅色的……好可怕的夢。」
「這,神仙……!?」
她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但周圍的同族看都不看她一眼。
「也不知道……」
她對舉劍揮砍的一羣人張牙舞爪,將他們撕成碎片。
那是抱住渾身是血的戀人(搭檔),挺身爲盾的精靈?
看到他們即使畏怯仍然想保護同伴,最後在一些光景之中,她開始放過他們一條性命。
「呵呵!就是要這麼擠纔好啊。」
他對比其他團員更替派系的將來擔憂、不惜扮黑臉的少女說了:
「貝爾,這種時候就該照下界的法則來,先從形式着手喔?」
「……」
「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的,不可能像今天這樣,永遠一起歡笑……」
那次不是因爲神仙睡昏了頭嗎!?貝爾陷入混亂。
「不過,」
「……」
薇妮也害臊地對她笑,說「神仙也一起」。
「會、會不會有點擠?」
就像至今做過好幾次的那樣,抱緊了貝爾的右臂。
「馬麻、把拔……。?」
「我抓傷不認識的一羣人,咬他們,把他們撕碎……」
「不會……不要緊。」
不久,所有房間都熄燈了,宅邸陷入沉眠。
「……嗯!」
她絲毫不理會惱人的慘叫,一次又一次用犄角刺穿逃竄的背部。
就像初次邂逅時,你(貝爾)保護我不受莉莉他們攻擊。薇妮說。
在岩石覆蓋的寬廣空間,好幾條錯綜複雜的通道里。
「是怎樣啦,貝爾,你昨天不是纔跟薇妮依偎着一起睡嗎?她可以,我就不行喔?」
「那、那是……!不,可是!我還是覺得跟神仙一起睡,太僭越了……!。」
而且是瞞着莉莉他們。
「……」
「不能太重感情……要是大家都對那女孩敞開心房,總有一天會做出錯誤判斷。」
一看,薇妮朝向自己,身子靠了過來。
還是,還是,還是……傾聽少女所言,片段情報讓貝爾腦中想象出好幾幅畫像。近在身旁的薇妮,將身子縮得小小的,顫抖着長睫毛。
她低垂着臉,彷佛從喉嚨中擠出聲音般開口:
還是說,那是薇妮的——
最後只看到一片飛揚的灰霧,一切就被封入黑暗。
她說終究沒人對自己伸出援手,夢境就此結束。
「那麼,今天就我們三個一起睡吧,就我們一家三口!」
她被銀光斬殺,身體越變越冰冷。手腳漸漸無法動彈,血流如注。
微微發光的額上紅石,以及沙沙灑落的青銀髮絲。少女從睡衣中露出白裏透青的脖頸,把臉貼在枕頭上淡淡微笑。
「……」
「去照照鏡子吧,看你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
「那是好可怕,好寂寞的夢。」
貝爾就像陪孩子睡一樣與她身子靠在一起,緩緩開口說道。
在魔石燈光熄滅的房裏,棉被的摩擦聲不停響起。在緊張兮兮的貝爾身邊,赫斯緹雅與薇妮起初還互相笑鬧着,隨着時針前進,兩人也開始發出睡眠的呼吸聲。
就在貝爾的思緒即將跳躍到另一處時,異形少女扭了扭身子,把臉埋進他的胸前。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怕了。」
因爲有貝爾在。她說。
伴隨着聲調流露出的安祥,她抱住了貝爾。
薇妮在微笑。
看到少女尋求溫暖,貝爾也沒說什麼,就接納了她。
他只是悄悄伸出手,溫柔撫摸着那頭青銀髮絲。
「……」
背對貝爾他們的赫斯緹雅,慢慢睜開眼瞼。
她反芻着聽完的整段話,視線飛往窗外的蒼茫夜空。
不久,等到少年與少女的睡眠呼吸聲交雜在一起。
她再度翻了個身,躊躇了半天,最後從背後擁抱少女的身體。
蒼然夜色無邊無際。
幾顆星斗閃燦的天空,告訴人們時間已是夜半。灰雲半掩的月亮,將朦朧月光灑落在都市歐拉麗之上。
以大道旁爲首,街角的酒館喧囂方興未艾。在這當中,遠離最顯繁華的鬧區與風月街等地,那羣人待在歐拉麗東部的都市東門附近後巷。
在這條巨大市牆就近俯視着的陰暗小徑盡頭。
冒險者們坐在放置路上的木箱與木桶上,一尊男神混在他們當中,玩弄着羽毛帽。
「荷米斯神,羅蕾爾他們回來了。」
當隱蔽月亮的雲朵靜靜飄移時,晃着水色(aqua blue)秀髮的妙齡美女現身了。
她以純白披風揮開薄暗,背後有三名做旅人打扮的亞人隨同。
側眼看着疲憊的少女等人離去,亞絲菲不太高興地對他說道。
她趕緊改變用詞,一頭金髮與自己的尖耳朵微微顫動着。
以眼角細長的雙眼定睛注視月夜後,荷米斯的視線落在剛纔拿到的羊皮紙卷軸上。
聽到他們描述的內容,又看到這慘不忍睹的犄角,包括亞絲菲在內,周圍團員都瞠目而視。
他拿起立在一旁的紅槍,走向擠滿空間的其中一個籠子。
原本保持沉默的荷米斯走向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買主是誰?」
「正如您所說……我們也確認到怪獸的走私了……」
「你說第19層,是嗎?把當時情形詳細告訴我。」
「讓龍女怪物跑了?」
荷米斯出言慰勞放下旅人服連衣帽的精靈少女,以及獸人的一男一女。
魔石燈光下,兩人的黑影伸長着。
「呃,好……我們發現龍女時,城鎮(里維拉)正發出冒險者委託,讓一羣人狩獵火鳥,冒險者都到樓層裏去了。」
「所以,怎麼樣了?」
精靈團員將羊皮紙卷交給荷米斯,纖細白皙的肌膚變得慘白,啓脣說道:
槍尖呈現扭曲歪斜的形狀,彷佛不考慮有效率的刺殺,而是以給予劇烈痛苦爲目的。
聽到男子掀起嘴角說出的話,冒險者們先是驚訝,隨即笑出聲來,說「怎麼可能」。
講到這裏他頓了頓,發牢騷般的低語:「唉,真是。」
精靈少女經由按住胸膛的手掌,傾聽着平靜如常的律動,呼吸徐徐穩定下來。
「那些怪物的『巢穴』也還沒找着……應該就是在『大樹迷宮』不會錯啊。」
黑暗中響起鎖鏈鏘啷作響的聲音。
她用右手按住睜大的一隻眼睛,暴露出超乎常軌的姿態。
「你們這幾個東西都不肯鬆口……真是氣人——」
「哎,當然也有可能跟你們說的一樣,被怪獸幹掉了,或是還在樓層裏徘徊。我也去瞧瞧……還有,把參加了城鎮(里維拉)冒險者委託的名單查出來。」
此人坐在空蕩蕩的黑籠上,雙腳邋遢地亂擺,口氣與聲調給人粗暴的印象。
「當我們闖進那裏時,它已經奄奄一息……死前拜託我們把這個交給同胞……」
聽到這項指示,冒險者們趕緊點頭,開始行動。
被摶着染血槍矛的男人追問,一個冒險者狼狽地開始說起。
一男一女的獸人也把嘴抿成一條線,精靈少女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捨棄了冷靜態度。
小麥色肌膚的犬人少女好像還很難受,「對不起。」捏着鼻子用模糊的聲音道歉。
「全聽神的吩咐。」
「長途旅行辛苦了!羅蕾爾,還有你們也是,等你們好久囉。」
「——嘻嘻,你這是求主神做事的態度嗎?囂張的臭小子。」
聽到對方難以啓齒地說,護目鏡男子思索一會後,開口說道:
「有兩個精靈嚷嚷着,說聽到怪獸說話,但也就是這樣而已,沒人相信。我想龍女應該還在地下城……要不就是被其他怪獸幹掉了。」
他戴着以煙水晶(smoky quartz)製成的護目鏡(goggles),帶點黑色的彩色鏡片(lens)底下隱約可見赤紅眼瞳。這人個子很高,從骯髒戰鬥衣露出的胸膛與脖子肌肉結實。配在腰間的,是相當於短劍的大型戰鬥匕首。
「在地下的拷問房,有怪獸被鎖鏈綁着。我無法確定它是否受過訓練,但它受到了令人髮指的凌辱……呃,不,是殘忍對待。」
紅槍鑽過柵欄縫隙,狠狠刺進了在黑籠中蠢動的影子。
她冷眼看着對團員裝模作樣的主神,當事人則是無語地仰望頭頂上,向旁邊的一名團員問道:「露露妮,你說你發現了一個可疑的孩子,對吧?」
男女總共四名冒險者垂頭喪氣,喚做狄克斯的護目鏡男子抬頭看向正上方。
聽到自己這個戴着銀製眼鏡的眷屬——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的聲音,男神荷米斯迅速跳下木桶,露出花美男的笑容。
天神——伊刻洛斯笑得不懷好意的眼光,使得戴護目鏡的男子狄克斯也從喉嚨發出笑聲。
「真是虧大了,要是能活捉起來賣給艾爾利亞那些貴族,可是好大一筆錢耶。」
男神瞇細橙黃色的眼瞳。
在飄散石材香氣的廣大空間裏,有如野獸的吠吼依然不絕於耳,一人一神就像攬鏡相照,相露出一絲冷笑。
少女的呼吸變得粗重。
護目鏡男子對着冒險者們的腳邊呸了一口口水,站起來。
聽了喚做羅蕾爾的精靈報告,荷米斯滿意地點頭。
有一號人物不在意周圍的喧鬧,懶洋洋地開口說道。
上面寫着派系名稱爲【伊刻洛斯眷族】。
他將握着的手引導到自己胸前,讓她傾聽心臟的鼓動。
歐拉麗擁有地下迷宮(地下城),又是世界第一的魔石製品生產都市,走私品外流頻仍。一些製品或「魔石」原石會逃過獨佔「魔石」相關權利的管理機構(公會)的眼線,用盡各種手段鑽都市盤查的漏洞,在其他國家或都市之間進行交易。雖說公會以及合作(眷族)有在嚴格取締,然而在規模過大的都市,私賣問題總是難以避免的。
至少如果同業解決了「會說話的龍女」,這隻奇怪的怪獸應該會形成話題纔對。男子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掉落道具
「對啊,荷米斯神。有個從沒見過的精靈少女(小鬼)四處打探『會說話的怪獸』的消息。我跟蹤她……卻被臭得要命的袋子弄壞了鼻子,被對方甩掉啦。」
之後就交給他們,讓團員送三人回大本營。
也許是想起了當時親眼所見的光景,精靈團員彷佛忍受着噁心感,用手按住纖細喉嚨。
「事情就是這樣囉……伊刻洛斯神,這次是不是也可以請您幫個忙?」
「我是在第19層看到的,但是追丟了……抱、抱歉,狄克斯。」
男人的視線前方,有着一尊男神。
「那個龍女不是也長得很標緻嗎?就算哪個白癡冒險者被它迷倒了,也沒啥好奇怪的。」
「神能夠看穿孩子(我)們的謊言,想麻煩您如果看到可疑人物,就刺探一下。」
他用槍柄敲敲自己的肩膀,在護目鏡底下瞇細眼睛。
「是……從都市流通的走私品,已經查出通路及牽線的商行了。」
「——它說話了!那怪物(怪獸)向我們求救了它跟我們一樣懂得人話,流着眼淚喊救命!!」
斜眼看着他們跑走,護目鏡男子轉向後面。
「好麻煩喔~,我是天神耶,你想指使我~?」
「你聽到、看到的一切都託付給我荷米斯吧。你不用再自己一個人吞了,全部交給我,放下重擔吧。」
石材天花板被黑暗堵塞,有種壓迫感。周圍放置着大量黑籠,用繩索綁起的少許魔石燈,照亮着來回踱步的好幾名亞人的臉。而朝他們發出的鎖鏈聲與吼叫,全來自於籠子裏。
「那究竟是什麼啊!它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我……!!」
「你們也是。」他面帶笑容,也拍了拍男女獸人的肩膀,將他們與低垂着頭的少女都託給其他團員照顧。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荷米斯神?」
打開的羊皮紙上,寫着與走私有所關聯的商行,以及追查私賣怪獸通路的情報。
荷米斯解開布包,裏面是留下無數傷痕的怪獸犄角——遺物。
好似要訴說什麼般漏出的微弱啼聲,轉瞬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尖叫。鎖鏈頻頻作響,接着傳出鮮紅血液(某種東西)飛濺的水聲。
他們一路追查到了迷宮都市(歐拉麗),最後舉出了某個【眷族】的名字。
從剛纔到現在一語不發,興味盎然地旁觀男子們動向的青年天神,在坐着的石臺上盤起腿。
她顫抖着慢慢抬起頭,荷米斯對她翹起嘴角,露出花美男的笑容。荷米斯摘下自己的羽毛帽,硬是替她戴上。
「不過話說回來,龍女啊……好久沒這種上等貨了,真想弄到手啊。」
「有一部分傢伙在吵,卻沒半個人出面說自己解決了那個怪獸……也許是哪裏來的某個白癡把它藏起來囉?」
面對籠裏痛苦掙扎的身影,男子表情紋風不動,拔出槍矛。
潔癖的精靈少女心慌意亂,說成精神錯亂也不爲過。美麗雙眸因淚滴而歪扭,在主神面前不斷爆發累積至今的情感。
面對六神無主的她。
精靈團員背後走出一名獸人,將一個白布包遞給荷米斯。
「這次也要讓我笑個夠喔~,狄克斯?」
事先以書信收到了歸返報告的荷米斯等人,今晚前來迎接爲了調查走私而長久離開都市的團員們。
「給了我們好大一個燙手山芋啊,烏拉諾斯……」
畢竟還有一種性癖好(玩意)叫做「戀怪物癖」嘛。他嘲笑道。
而密查走私品的通路並揪出相關組織,就是【荷米斯眷族】的工作之一。他們以接受公會委託的形式奔赴都市之外,調查出貨品的收購者或出處。肩負「運貨人」等工作的他們之所以能自由進出都市,原因之一就出在這裏。能靈活運用【萬能者(Perseus)】魔道具(magic item)的中立派系,完成委託的信用度——即使謊報官方LV•——在公會當中相當高。
「雖說委託主大人的命令是絕對的,我們只能到處收集情報……」
「應該能讓您解解悶吧。」
眷屬的這句話,讓伊刻洛斯露出飢渴追求「娛樂」的神特有的笑臉。
「我們潛入的地點,是艾爾利亞貴族的府邸……調查通路後,得知怪獸也有可能被運往其他地區的王侯貴族所在地。」
深藍色頭髮與同色眼瞳,褐色肌膚,黑色基調的服裝。證明了天神身分的端麗相貌上,刻着輕薄的笑臉。
與激烈撞擊的金屬響聲交纏,震撼空間的,是燃燒着怒火的咆哮,或是夾雜着悲愴的啼聲。可怕的淒厲吠聲,在黑暗中吼叫着。
「各項情報都寫在這上面……還有,一點,必須報告……」
「這樣啊,幹得好。」
「……真沒辦法~」
這是個黑髮人類,男性。
荷米斯瞥她一眼,視線轉回來,仰望被切割成後巷形狀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