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城市姑娘的祕密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2.5萬 字

「——完成了!」
狹窄廚房冒出黑煙。
各種食材與各種烹調器具燒焦的模樣,在說明了料理的混亂過程。
穿着圍裙的少女,晃着淡灰色頭髮的希兒,一個人在廚房裏露出滿面笑容。
在沒有同事店員也沒有女店主的廚房裏,她沒試喫完成的料理——顏色不太漂亮的肉派與飄散危險香味的三明治,就把它們塞進容器裏。
塞好後,又把容器收進更大的藤籃裏。
希兒哼着歌換好衣服,就提着藤籃走出房間。
「不知道今天他們會不會喜歡?」
她露出溫柔笑靨,出門去了。
*
傍晚的公會本部。
夕陽光射進的寬廣白色大理石門廳,擠滿了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們。
「那麼,我去埃伊娜小姐那裏一趟。」
「好的,莉莉跟兩位去換錢。」
「我隨便在附近晃晃喔。」
我要去向負責帶我的埃伊娜小姐報告,莉莉抱着今天一樣塞得鼓鼓的揹包,跟同樣抱着塞滿東西的筒形揹包的春姬小姐,與命小姐一起去把「魔石」還有「掉落道具」換成現金。最後韋爾夫說他會隨便找事情殺時間,所有隊員就這樣往門廳各處散去。
就跟周圍其他冒險者一樣,從地下城歸返的【赫斯緹雅眷族】來到了公會本部。
平常我們都是在摩天樓巴別塔設施處理好換錢等事宜……不過今天因爲要向公會繳納【眷族】稅金,所以纔會整支小隊一起過來。想到終於要納稅了,我有點緊張,我們決定先換到今天的收入再繳錢。
我前往窗口,看到服務檯前冒險者大排長龍,知道服務小姐一定很忙,於是只跟埃伊娜小姐做了簡單的報告。我沒多講閒話,就早早告辭了。
想也知道時間一定還剩很多,於是我走向門廳的巨大告示牌。
包括地下城相關資訊在內,公會本部網羅了對冒險者有益的新消息,所以包含顧問的意見在內,常到這裏來勤快地收集情報絕對沒有壞處。
「我是有問過她……但她笑着說這是祕密,搪塞過去了。」
頓時變得興致勃勃的可蘿伊小姐與露諾娃小姐她們塞給我這種委託,使我不禁冒汗。
阿妮雅小姐,是不是很不會唱歌……?
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俯瞰下,我走在亞人們熙熙攘攘的西大街上。
要是辛苦了半天湊齊的裝備品被搶走……老實說,我的話會難過死的,用慣了的武裝就更不用說了。
我問韋爾夫那會不會是「亞種」——偶爾能觀察到的怪獸突變體,他聳聳肩苦笑着,要我最好別當真。
阿妮雅小姐得意揚揚地正要開唱,露諾娃小姐與可蘿伊小姐撲了上去。
「既然喵此——小夥子,冒險者委託喵!貓要你找出希兒並尾隨其後,把那個女人的祕密帶回來喵!」
「誰知道呢,出處完全不明,說不定是假情報。」
韋爾夫好玩地講給我聽,就跟周圍那些認爲是道聽途說的人一樣,他好像也不怎麼相信。
「不太可信喔〜」
「克朗尼先生,請您別當真。」
「對啊,有一段時期是這樣傳的,但很快就沒聽說了,就只是風聲而己。」
「主要好像是『下層』喔,至少第20層以上的層域似乎沒有消息。」
裝備着冒險者的利刃來襲的怪物,光是想像都覺得可怕。
「喵呼,要不然唱一點給你聽怎樣喵?今天嗓子的狀況——」
奇怪?我正對她的反應偏着頭,阿妮雅小姐她們也面面相覷。
韋爾夫來到我身邊。
她被兩人押在地上「呼嘎——!?」地大聲慘叫,我再度冒汗。
「目、目擊情報是從哪裏來的?」
「對啊,好像是有怪獸會從屍體身上拿走鎧甲,也有的會打敗冒險者後搶奪裝備。」
總部遷移後,我在前往地下城之際,仍然繼續跟希兒小姐拿午餐。
——裝備大劍的獨角猛牛彌諾陶洛斯,唐突閃過腦海。
直到莉莉她們來叫我們,我一直注視着裝備鎧甲與劍的怪物畫像——貼出的羊皮紙。
聽說目前王國軍仍在市牆外持續攻擊,然而看到、聽到公會本部這種一如平常的光景——形形色色的亞人人潮與喧囂,就會覺得這場戰爭似乎對我們這些以冒險者爲業的人沒什麼影響。
我因爲有過親身經歷,背脊不由得抖了一下。
「哼哼,年輕少女都是有祕密的喵……可是這樣也會造成貓們的負擔,所以還是快回來喵——!?貓搞不懂怎麼記帳喵!?」
貓人阿妮雅小姐在我眼前搖晃着細尾巴,氣呼呼的。
我想看貼在人牆對面的羊皮紙,一次又一次伸長脖子。
看着以各種裝備武裝自己的冒險者人潮,我思考着這些事。
我正在驚訝時,離我較近的琉小姐也陷入沉默,含蓄肯定了同事所言。
發揮了多餘想像力的我,急忙向韋爾夫問道:
(即使說王國拉幾亞攻打過來……看起來還是跟平常沒兩樣呢。)
「咦!希兒小姐今天也休假嗎?」
韋爾夫還說因爲那陣子剛好跟我們開始組隊,所以有印象。
小、小辮子……
「好像沒人知道希兒住哪?」
因爲說穿了,就是大家都不知道希兒小姐在酒館工作以外的生活。
怪獸竟然會搶冒險者的武裝。
總而言之,我仍然照舊麻煩希兒小姐……但這陣子都沒拿到午餐。
我跟她們說可以直接去問本人,結果……琉小姐不作聲了。
彌諾陶洛斯的皮膚,通常是紅銅色的。
「希兒有時候會像現在這樣,突然一下子跑不見呢。」
不只阿妮雅小姐,趁着休息空檔來迎接我的店員小姐們,人類的露諾娃小姐與貓人可蘿伊小姐,都你一言我一句地說個不停。
「咦,阿妮雅小姐很會唱歌嗎?」
告示牌會貼出冒險者委託的羊皮紙與各商業類派系的新商品資訊,前面已有衆多同業形成人牆。
「黑色的,彌諾陶洛斯……?」
看起來頂多只是好奇,當作玩笑話罷了。
團員增加了,或者該說廚藝精湛的命小姐會率先爲大家準備便當飯糰,我本來以爲不用再麻煩希兒小姐了……沒想到纔剛這樣想,琉小姐她們就直接來到總部,懇求……不,是哀求我繼續去拿午餐。「莫名其妙發揮了不必要的危機意識……!?」「好歹也爲負責試喫的貓們想想喵……!?」露諾娃小姐與可蘿伊小姐嚷着,琉小姐也臉色蒼白,不知爲何按着肚子。
*
「韋爾夫是什麼時候聽到這個傳聞的?」
從沒聽過有黑色個體。
韋爾夫這番話,使我純粹地感到驚訝。
「所以我說過了,希兒跟我們不一樣,不是住在店裏工作。希兒也有她的私事,有時候是不得已的。」
沐浴在和煦日光下,我在酒館「豐饒的女主人」門前駐足。
比我高的視線似乎越過了人牆頭頂,看見了告示牌的資訊。
高級派系倒是有被找去參戰,不過中堅以下的派系似乎都沒受到徵召。因爲「魔石」收集得慢,歐拉麗——管理迷宮都市的公會——魔石製品的出口量也會減少,造成利益縮水,所以公會或許希望冒險者繼續照常探索吧。
接着,韋爾夫更加翹起了嘴角,用笑容對着我。
「好像有會搶冒險者裝備的怪獸出沒喔。」
「……」
琉小姐視線略爲遊移後,如此說道。
「是說貓們對希兒的私生活一無所知喵。」
只有琉小姐一個人柳眉倒豎地勸阻着:「別這樣,會給克朗尼先生添麻煩的。」但店員小姐們已經完全失控,管不住了。
聽到猛牛彌諾陶洛斯我總是忍不住做出反應,又追問道:
「啊,韋爾夫。」
「還有其他有趣的消息喔。」
好、好可怕。
「喂喂,怎麼又來啦。」
聽琉小姐講得斬釘截鐵,我苦笑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到「豐饒的女主人」一探究竟,才知道希兒小姐今天也沒上班。
「只要貓們準備好報酬,就沒意見了喵!?這樣吧喵……貓唱歌給你聽喵!」
從告示牌前的人羣最前排傳來的議論聲,使我好奇地一再踮起腳尖,想看個究竟。
「這件傳聞滿久之前就有了,說是出現了一頭身穿鎧甲的『黑色彌諾陶洛斯』。」
繳納了【眷族】一個月的稅金後,到了第二天。
我腦海角落正在思考着王國軍進攻的事時,耳朵聽到了一陣嘰嘰喳喳。
仔細想想,怪獸也會使用「迷宮的武器庫landform」的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或許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想不到它們還會拿走鎧甲,讓我受了點小衝擊。如果是真的的話,那可真是把冒險者整慘了。
他告訴我,這些都是第二級以上的冒險者帶來的情報。
「呃……也許可以去希兒小姐家,直接問她怎麼了……?」
……嗯?
「快住手,你這災害音癡!?」
「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
我跟命小姐一起來請教蛋糕食譜時就聽說過,後來希兒小姐好像也一直在請假……所以差不多超過十天了吧。
「……」
「對耶,貓們……」
阿妮雅小姐、露諾娃小姐與可蘿伊小姐依序說道,使我難掩驚訝之情。
「記得正好在兩個月前吧。」
阿妮雅小姐她們正在嚷嚷,精靈的琉小姐冷靜地告訴她們。
兩個月前……跟我升上Lv.2是同一時期。
「啊哈哈……我明白了。」
一會兒後,我與琉小姐她們告別,離開了酒館。
「你說,搶裝備……」
她沒跟嘟着嘴的其他店員小姐一起吵,天藍色的眼眸泰然自若。
「不是跟你說過客人會跑光光,叫你不準唱喵!?」
「嘆咦?」
在冒險者的嘈雜聲圍繞下,我望着告示牌。
「哦,不錯耶!?說不定還能抓到希兒的小辮子,一舉兩得喔!」
「是喵,希兒今天又翹班了喵!?」
「是『亞種』嗎?」
今天地下城探索休息一天。
正確來說,是神仙與韋爾夫他們提醒我「你最近天天鑽地下城,偶爾也該休息一下」,命令我放個假。
不像韋爾夫會進行鍛造作業,或是像命小姐她們有時會好好休假離開小隊,我好長一陣子天天都往地下城鑽,被大家抓到責問了一遍。
爲了追上憧憬之人,我必須多努力,不過……
「……哎,偶爾休息一天也沒關係吧。」
暖洋洋的初夏日光使我眯細了眼,露出笑容。
神仙他們說的沒錯,要讓身體好好休息,地下城攻略纔會順利,埃伊娜小姐也說過休息是很重要的。
雖然不到放膽玩樂的地步,不過像這樣在街上晃個一天轉換心情,或許也不錯,我決定隨興散個步。
(不過真的,我明明住在這裏,卻好多地方都不知道……)
擺在後巷裏的詭異算命攤,無眷族的亞人少女們經營的小花店,開在意外場所的炸薯球店。冒險者都去探索地下城了,街上沒幾個他們的身影,我轉頭張望着街角景色,痛切感受到自己對歐拉麗真是一無所知。
迷宮都市幅員廣大。
從工業區到鬧區,還有最近知道的風月街,巨大市牆中有着許許多多的區劃。
我來到歐拉麗已經過了三個月,但沒看過的風景還是比較多,光是像這樣在街上漫步就有許多新發現,不過也是因爲我愛往地下城跑就是了。
也因爲天氣晴朗,我主要走在馬路上與後巷裏,心情雀躍。
陌生的人羣,陌生的場所,陌生的香味。
我懷抱着有些興奮的心情,盡情享受今天這個假日。
稍微奢侈一點,忍不住在路邊買了烤肉串,結果獸人老闆高興的說:「你不是【小新秀】嗎!?」多送了我一串。
我感到有點害羞,又高興得不得了,兩手拿着肉串靦腆地笑着。
「呼……」
嘴邊稍微被肉汁弄髒,用肉串墊了墊肚子,我在中央廣場角落的木頭長椅上坐下。
這是一棟很大的木造教堂,正面有片噴水池壞了沒水的開闊廣場,教堂本身就像陷進了周圍建物一樣屹立着。我從一路走來的小徑出口探出頭,只見希兒小姐推開門發出木頭吱吱聲,走進教堂裏去了。
既然都來到這裏……當然不可能回頭了。
有些暗淡的金髮,與小小的尖耳朵。
視線前方,只見希兒小姐好像把這裏當自家後院似的,在複雜道路里彎來彎去,使我產生了疑問。聽說這個貧民區也會出現一些不守法紀的冒險者,在都市當中應該是治安較差的一區。一個並非天神【眷族】的女生獨自在這裏走動好像很危險,或者該說太不小心……
本來司空見慣的光景,今天看起來卻有些不同。
周圍有幾把長長的木椅子,像積木一樣重疊起來。
「大家是怎麼了!?」
想不到在這種地方也有教堂……我來到建築物前面,愣愣地仰望它。
我與行駛在道路中央的馬車錯身而過,追逐白色連身裙與淡灰色頭髮的背影。
「『代達羅斯路』……?」
也因爲幾小時前纔在酒館講過那些話,我上半身向前傾去。
(——教堂?)
希兒小姐兩手提着藤籠,藤籠蓋着蓋子,還滿大的。
不是平常那件店員制服,而是初夏風情的涼爽打扮,給予我新鮮又可愛的印象,甚至讓我忘了言語。
「……逃避希兒姐姐的便當。」
「希兒小姐要去哪裏呢……?」
原來不是精靈,是半亞人混血種族嗎?
走進代達羅斯路之際,我確認一下〖女神之刃〗好端端地插在腰際。
我推開老舊木門,說「打擾了……」走進教堂內。
半精靈小孩代替問我問題的獸人女孩,回答我:
「萊伊,怎麼了!?」
「萊伊、菲娜、小路……這裏是我們跟瑪麗亞媽媽的家。」
我向還沒完全解除緊張的他們一問,喚做菲娜的女孩回答了我,她回答的內容讓我喃喃「咦」了一聲。
「代達羅斯路」是由人稱「奇人」的設計者親手進行過數次區劃整理,遺忘了秩序的廣域住宅區。石砌建築、階梯與小巷子縱橫錯綜,多層構造的莊嚴儀態正可謂存在於地面的迷宮地下城。
半精靈half-elf男孩……不,是女孩嗎?總、總之這個小孩在我面前抬頭看着我。
是不是要把什麼東西運到某個地方……?我正這樣想時,希兒小姐從大道轉了個彎,走進岔道。
我在這裏沒什麼美好回憶,不禁狼狽起來,但還是下定了決心。
「白頭髮與紅眼睛——你是貝爾•克朗尼,第二級冒險者!?」
瑪麗亞媽媽……不,更重要的是,他說這裏是他們的「家」。
我追逐走向東南方的她,維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急忙跑進同一條路。
這裏畢竟是都市貧民階級居住的貧民區——再加上我個人發生過一些事——確認過護身用武器的觸感後,我踏進了發黑磚瓦與石板構成的迷宮街。
看到兩人充滿敵意的眼神,並露出比敵意更強的緊張表情,我心想「糟了!」,趕緊解釋自己不是可疑人物。
男孩一大叫的瞬間,從門後偷看的其他小孩全都一擁而上。
不顧我的疑問,希兒小姐提着籃子輕快地前進。
小孩依序指了指男孩、女孩跟自己,最後講到這座教堂。
看到教堂內部比外觀看起來還要深,我喫了一驚。
「我就是在找她!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搖晃的淡灰色秀髮,使我兩眼迅速起了反應。
走出小徑,迷宮街的光景一口氣鋪展開來,使我睜大了眼睛。
先是階梯往上延伸,突出的建築物房間又擋住了路,陽光照不到的黑暗、複雜隘路上,亮着老舊魔石燈的光芒。雜亂的道路上,所到之處都能看見服裝不太整潔的街上居民——在水井旁洗衣服,或是在路邊下棋盤遊戲西洋棋。
「嗯……?」
而正當我僵在原地時——從剛纔就一直用懷疑眼光抬頭看我的男孩,好像注意到什麼似地猛一回神,用手指指着我。
在往祭壇方向走去的我的右手邊,有人從牆上一扇門中探出頭來。
「好、好大!?」
阿妮雅小姐、可蘿伊小姐、露諾娃小姐與琉小姐她們的對話閃過腦海。
「啊,嗯。對不起喔,嚇到你們了。所以你們是?還有,這座教堂又是……」
轉過好幾個彎後,我的預感成真了。
我們明明是初次相遇,半精靈小孩卻毫無根據地這樣告訴他們。
「……你跟希兒姐姐認識嗎?」
精靈小孩先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然後毫無戒心地小快步往我這邊走來。
這時,別的小孩的聲音飛了過來。
「……你是誰?」
「等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設置了綠樹與噴水池的都市中心地有許多人來來往往,我的眼睛仰望着正面喫立的摩天樓巴別塔設施。白牆巨塔直達清澈無瑕的蒼穹,伸向高空的天神高塔使我再度感嘆不已。
座落於迷宮街深處的冷清建築是一棟「教堂」,使我想起以前與赫斯緹雅女神兩人居住的總部。
「喂!小路,跑出去會被希兒姐姐發現——你是誰!?」
一會兒後,溫暖的天氣讓我在木頭長椅上打起盹來。
「明明不是兔人humebunny,卻像兔子一樣!!」
看到樓上有好幾面破裂的窗玻璃,我躊躇了半天浪費時間後,下定決心,伸手去推門。
(奇怪,這條路……)
突擊之後又是突擊,接二連三蜂擁而來的孩子們用身體衝撞我,還有人頭部頭槌直接命中我的腹部,「咕呼!?」撞得我身體彎成く字形。孩子們尖銳吵嚷、七嘴八舌的喊叫聲貫穿了我的耳朵。
我發現自己這樣是非法入侵,對一個小孩子語無倫次地辯解時,精靈小孩從門後走了出來。
「欸,武器借我看——!?」
一名少女夾雜在衆多亞人之中,闖進我迷迷糊糊的視野。
「【小新秀】!?」
猶豫一會後,結果我還是敵不過好奇心,追在希兒小姐身後。
「萊伊、菲娜……這個人不是壞人。」
看兩人在傷腦筋,被保護的半精靈小孩拍了拍抱住自己的手。
希兒小姐終於在一棟建築物前佇足。
從這幾個孩子跑出來的那扇門,又有好多小孩露出臉來偷看我。
「戰爭遊戲那個!?」
睡意早已完全消散,我踏進了東大街。
怪物祭Monster Philia與風月街那些事,讓我在這迷宮街裏曾經迷路迷得暈頭轉向,老實說我有自信,我一個人已經走不出去了。我頻頻確認以鮮紅箭頭畫在牆上的路標仍然難掩不安,這下更不能追丟希兒小姐了。我臉部抽搐着拼命追上去。
我正目瞪口呆時,前方的希兒小姐一下就走進了迷宮街的入口。
「希兒小姐?」
好歹也經過地下城鍛鍊的冒險者感覺捕捉到了「那個」,還沒聽到聲音我就先做出反應,轉過身去。
小孩還是一樣一臉放空,讓我不知該如何應對,不過既然如此,我決定問一下眼前的小孩知不知道希兒小姐的事。
是個一臉放空的金髮精靈小孩。
希兒小姐從都市西南靠南側的方向走來,直接擦過中央廣場的角落,朝正面的東大街走去。坐在廣場北側木頭長椅上的我,就像被消失在大道上的她吸引般站了起來。
然後就在上下左右走了好幾條路後。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以名叫萊伊的男孩爲首,孩子們形成了包圍網。獸人女孩也興奮地加入包圍,半精靈小孩依然故我,從外圍呆呆地望着我們。
在眼熟的細小後巷裏走了一會。
(希兒小姐來這裏做什麼呢……?)
剛纔聽到希兒小姐的名字使我起了反應,男孩跟女孩面面相覷。
潔淨的白色連身裙與草帽。
我嚇得睜大眼睛,接着被跑來的小孩人潮吞沒。
「找人……?」
視線移過去一看,從剛纔那扇門跑出兩個小孩,把半精靈小孩摟向自己,想從我手中保護他。是一個茶色頭髮的人類男孩,與縮起尾巴的犬人女孩。
好像小孩子的祕密基地。
聽到這句話,人類與獸人小孩戰戰兢兢地稍微解除了戒心。
我彎下腰,向身高只有神仙或莉莉程度的孩子們問道。
寬度約有十M的左右牆壁上,有好幾扇通往房間的門,正面遠方可以看到祭壇。地板好幾塊磁磚都破了,雜草叢生。天花板也很高,讓我差點覺得真不愧是迷宮街代達羅斯。
「對不起!我沒有什麼奇怪企圖,是來找人的……咦,你剛纔是不是說希兒小姐!?」
「總覺得……」
眼看好幾雙手從四面八方伸來,我只能急着護住刀具匕首,又不好硬是甩開小朋友,終於——
「呃……你們本來在做什麼?」
都市東部地區的一大特色,就是有很多公會管理的設施與旅店。視界遠處聳立着圓形競技場等巨大建築物,以及紅磚瓦的奢華飯店,這一區或許比較具有節慶觀光客或旅人專用的色彩。
「……我是說了。」
「超強的,是本尊嗎!?」
我的背部重重倒在地上。
我側眼瞄着像堡壘一樣重疊堆積的椅子山,一邊做如此想一邊走,心想希兒小姐不知道跑哪去了……這時,我感覺到一股氣息。
我還有點沒弄懂這座教堂的意義。
「啊……呃,那個,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我是來找人的……」
「……」
聽到我的慘叫與孩子們的歡呼,兩名女性從祭壇後的房間裏趕來。
是一位中年的人類女士……還有希兒小姐。
希兒小姐一臉驚訝,低頭看着我仰倒在地被孩子們包圍着,雙手緊抱〖女神之刃〗的窩囊模樣。
被孩子們拉扯頭髮什麼的我,只能回以乾笑。
*
「真是!所以您是跟蹤我過來的囉?」
「對、對不起……」
這裏是位於教堂深處的餐廳。
我坐在大圓桌旁,挨坐在身旁椅子上的希兒小姐罵,垂頭喪氣地道歉。
被一大羣小孩像攻塔一樣攻陷後,我們來到了這間餐廳。
雖然牆壁與柱子有些油漆斑駁的老舊痕跡,不過長期使用的魔石燈與燭臺都醞釀出生活感。
在我與希兒小姐周圍,剛纔那不下二十人的孩子們興味盎然地看着我們對話。
「呃,所以,也就是說這座教堂……」
「是的,克朗尼先生,這裏是孤兒院。」
待在我們對面的女性……剛做過自我介紹的瑪麗亞•馬泰爾女士對我笑笑。在她的兩側,剛纔那個叫小路的半精靈與另一個孩子抱着她的手臂。
瑪麗亞女士說,她跟此時在餐廳齊聚一堂的孩子們,已經在這座被棄置的教堂空屋定居很久了。這位中年女士微笑着告訴我,她沒有特別經營這裏,只是每天與孩子們過着熱鬧而儉樸的生活。
盤在頭上的黑髮,以及有些消瘦但看起來溫和慈祥的面容。看到她那溫柔的眼神,就不難明白無依無靠的孩子們爲何會叫她「媽媽」,這麼仰慕她了。
她一定很愛這些孩子吧。
「可是,那個……您說孤兒院……」
「在『代達羅斯路』,這種地方很多的,貝爾先生。」
孤兒院這個名詞的含意正讓我欲言又止時,坐我旁邊的希兒小姐向我解釋。
「呃……可是,金錢方面過得去嗎……?」
以菲娜妹妹與萊伊弟弟爲中心,孩子們抓準機會得意起來,取笑什麼都不懂的我。我當然不好意思起來,只能裝出笑容。
當瑪麗亞女士苦笑着,而我正驚慌失措時,「那麼大家來喫吧!」希兒小姐用女神般的笑靨對餐桌發號施令。
從都市東方,傳來了正午報時的大鐘聲。
萊伊弟弟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從坐着的椅子挺出上半身。
「呵呵,謎底解開了嗎,貝爾偵探先生?」
我正在這樣想時……周遭的孩子們全都沉默了。
……的確,希兒小姐送給我的午餐,味道總是怪怪的沒錯。
希兒小姐從我面前把整個便當拿走了。
雖然公會下過禁口令的黑色樓層主歌利亞實在不能講,不過美麗石英quartz聳立的糧食庫pantry,以及在第17層被樓層主歌利亞追着跑的故事都大受好評。
咦,我想起來了,剛纔他們說是在逃避希兒小姐的便當……咦?
看來希兒小姐提來的藤籠,是送來給生活常有困難的孩子們喫的。
她說希兒小姐只要有空,就會來這所孤兒院看看。或者應該說,她沒去酒館上班時,都是到這所孤兒院陪伴孩子們。
看大家臉上都閃耀着喜色,我也不禁高興起來,應孩子們的央求,正要繼續講下去……忽然注意到瑪麗亞女士的表情。
「欸欸,別說這些了啦,講你在地下城的冒險給我們聽嘛!?」
兩手捧着便當的希兒小姐說:「這是爲了這些孩子做的,所以貝爾先生不可以喫!」染紅了臉頰害羞。她隨即又說要去倒茶,就提着藤籠啪噠啪噠地跑進餐廳深處。
「……」
「對、對不起!」
瑪麗亞女士苦笑着說,她一個女人光是照顧孩子就忙不過來了,感謝有各位女神捐款才能勉強猢口;聽她這樣說,我也想了一下。
孩子們面對希兒小姐親手做的便當,內心掙扎了一會後,就像爲了顧全大局無可奈何,開始伸手去拿珍貴的糧食。
「自從見到希兒小姐以來,她常常過來陪小孩玩。而且還好心照顧孩子們,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說的沒錯……我不該再可憐人家了,這些孩子將瑪麗亞女士當成媽媽一樣仰慕,由衷歡笑,他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
「學費錢你也不用擔心,不是有所謂的『獎學金』嗎!?今年學區就會回到歐拉麗,這樣不是正好嗎!」
孩子當中年紀較大的他,笑着這樣說。
雖然來不及問到「學區」的事,不過好吧,下次問埃伊娜小姐他們就是了。
照希兒小姐的說法,是如果被她們知道自己翹班跟小孩子玩,她會被罵的。
我擔心手頭沒錢,要怎麼撫養這麼多孩子?瑪麗亞女士微笑着回答了我的疑問,一聽才知道除了她經營的這所「瑪麗亞孤兒院」之外,代達羅斯路好像還有幾所孤兒院。而一部分【眷族】的主神們會用派系資金捐款給這些設施。
「希兒姐姐有時候會帶店裏的料理來喔——」
「我要在那裏用功讀書,變得頭好壯壯,然後賺大錢!」
令人驚愕的是,其中一些無法獲得冒險者隸屬的【眷族】贍養的人,或是棄養小孩的母親,就會把嬰兒棄置在這個貧民區「代達羅斯路」。
希兒小姐豎起手指抵在嘴上,對明白了事情的我說:「不可以告訴琉她們喔?」
「最近每天都會來……」
看到她爲了孩子們開心地把料理擺在桌上,我的表情也和緩許多。
希兒小姐也含笑環顧着孩子們,只有我一個人偏着頭。
當我受到不小的衝擊時,瑪麗亞女士摸着孩子的頭對我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
犬人的菲娜妹妹面帶笑容,半精靈的小路弟弟(?)則是一臉放空地告訴我。
而鑽進地下城的冒險者往往會英年早逝,留下這些女性與小孩。
「『學區』……?」
包括講話方式在內,我從沒看過這樣的希兒小姐,不禁有點驚訝。
雖說是事情自然發展,但情況變得真不可思議。我一邊這樣想,一邊結結巴巴又害臊地講起直至今天的地下城探索。
「啊,中午了呢。那麼,我們來喫午餐吧。」
這每一個孩子都是被父母捨棄的孤兒……我又得知了歐拉麗的另一面,不禁黯然神傷。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在煩惱,身旁的希兒小姐輕聲笑着,搖動肩膀。
更進一步地問,她是怎麼認識瑪麗亞女士他們的呢?
想快速賺錢沒有比這更好的行業了,但相對地,冒險者必須時時賭上自己的性命作代價。而受到瑪麗亞女士扶養長大,心地善良的孩子們不聽她的制止,爲了孤兒院踏入地下城,然後就跟再也沒回來的冒險者一樣……
「嗯……如果是『學區』的話,我是不會阻止……」
聽她說,她原本也是冒險者伴侶過世的無眷族一般民衆。她與相愛的人之間沒有孩子,但在這貧民區看到一個嬰兒被黑夜冷雨淋溼,總覺得感同身受,說什麼也無法見死不救。
冒險者是高風險高報酬,是賭命的一門行業。
「很多孩子都加入了【眷族】,去了地下城,捐錢給我們教堂做資助……然後,都再也沒回來了。」
在迷宮都市歐拉麗,據說有着無數冒險者之間生下的許多孩子。這些孩子不一定是兩人互許終生的愛情結晶,有時只是一時縱情的結果,或是娼婦們意外之下……總之女性會因爲各種原因而不慎懷孕。
我很好奇他們的邂逅與過程,正想問的時候——
(不過……)
「萊伊這個年紀,不曉得能不能入學呢……」
「因爲拉拔長大的孩子們,都去當冒險者了……」
我慌了起來往旁邊一看,希兒小姐對我微笑着說:「就講給他們聽吧。」
能不能拜託神仙,我們也爲他們做點什麼?
「不喫不行,不喫太浪費了……!?」
我問離我較近的菲娜妹妹怎麼了,她一副連大人都相形見拙的苦澀表情,注視着料理。其他小孩也一樣,就連總是一臉放空的小路弟弟都閉口不語。
我側眼偷瞧笑吟吟的希兒小姐,心想「那些午餐也沒那麼難喫啊?」,試着伸手去拿三明治——她突然伸出了手。
「起初是出於同情心,但我實在舍不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們……於是就擅自借用這座教堂,開了有名無實的孤兒院。」
「什麼嘛,【小新秀】,你這樣還算冒險者喔!」
臉上滿是擦傷,看似很頑皮的人類——萊伊弟弟吊起了眼睛。
希兒小姐就像個大姐姐。
總覺得有點意外。
於是希兒小姐把藤籠放到圓桌上,就是來這裏的時候,看到的那隻大藤籠。
面對擔憂孩子們將來發展的瑪麗亞女士,我正一臉歉疚時,萊伊弟弟猛地站起來。
「今天的,特別,厲害……」
「不可以這樣!」瑪麗亞女士責備了他,但我連忙道歉。
嗯……我是覺得只要說出原因,大家應該會原諒她纔對……
「呃,是……」被希兒小姐取笑,我有點臉紅。
於是她到處一個個保護棄兒,就形成了現在的大家庭。
「我不願意這些孩子去當冒險者……只是不禁這樣想。」
晃着茶色短髮的萊伊弟弟,對苦笑的瑪麗亞女士露出滿面笑容。菲娜妹妹他們也跟着他舉手喊道「我也要去——!?」、「我也要——!」,餐廳一下子熱鬧起來。
「嗚、嗚嗚~」
「幹嘛啊,【小新秀】。我們跟媽媽一起生活很幸福啊,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們!」
希兒小姐怎麼會常來這所孤兒院呢?
我太不小心了,就算被孩子們央求,也不該把冒險者這一行講得好像樂趣無窮,引發了孩子們的興趣。
「貝爾先生不可以喫。」
是啦,雖然我們【眷族】資金也絕對說不上寬裕……
看到孩子們講得這麼開心,他們似乎也很喜歡希兒小姐。聽他們說希兒小姐最近天天報到,在「豐饒的女主人」那邊請假的原因也自然有了答案。
被她講了一句,萊伊弟弟他們一臉難爲情,回了一句「好——」。
聽了這座教堂的緣由,我環顧周遭孩子們的臉龐。
餐桌上開始傳出孩子們的哀叫。
她明明笑容滿面卻魄力十足,使我乖乖收手。
「大哥哥,你不知道喔——?」
「不可以。」
就在我眨眨眼睛看着她的側臉時……只聽見鏗啷、鏗啷的聲音。
她從裏面拿出了裝在容器裏的好幾道料理,有肉類、三明治與各色蔬菜……應有盡有。
顯得有點悶悶不樂的她,一注意到我的視線,連忙道歉說「對不起」。
「好了,不可以取笑哥哥姐姐!而且不是【小新秀】,要叫貝爾哥哥,對吧?」
瑪麗亞女士垂着眉毛,有些悲傷地笑着。
「咦!可是……」
「啊,是。」
「是,還算衣食無缺,因爲有各位慈悲的女神接濟我們。」
這時,希兒小姐站起來訓誡了孩子們。
以菲娜妹妹、小路弟弟與萊伊弟弟爲開始,喫了一口蔬菜與肉類的孩子們臉色頓時變得陰沉。也許是體貼爲了孤兒院做副業的母親瑪麗亞女士,他們痛苦不堪地喫下端出來的料理,沒有剩下來。
「奇、奇怪,怎麼了?」
「啊……」
「希兒姐姐的便當……」
「別擔心,媽媽!我會去『學區』!」
其他孩子也一臉興奮,要我講至今的冒險故事給他們聽。
「希兒姐姐剛纔的表情,完全是個女人呢……」
「一定是希望聽到哪個男生說便當好喫……」
希兒小姐不在時,孩子們竊竊私語着些什麼,瞪着冒汗的我。
「原來希兒姐姐會開始做便當,都是大哥哥害的……!」
「以前明明都是店裏的美味料理……!」
「我們是實驗動物……」
萊伊弟弟含淚瞪着我,菲娜妹妹也含淚悲嘆,小路弟弟面無表情地低語。
就連反應超慢的我,也有點明白了。
明白到我的腸胃健康,是建立在這些孩子的可貴犧牲上。
我隱約察覺到眼前慘劇的全貌,但害怕得什麼都不敢說。
往瑪麗亞女士那邊一看……她悄悄別開了目光。
「不,還不至於不能喫,而且我們真的很感謝她,只是……」
我只能任由顏面抽搐。
後來孩子們「嗚嘎——」的慘叫聲,在餐桌上響起又消失。
*
不介意的話,可以請您陪他們玩嗎?
孩子們摸着肚子喫完飯後,瑪麗亞女士這樣對我說。
「因爲這些孩子,好像也很喜歡克朗尼先生……」
她客氣地笑着拜託我,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用笑容爽快答應。
我讓蹦蹦跳跳的孩子們拉着手,跟希兒小姐一起走向那個寬廣的教堂內。
「希兒姐姐——我們來玩歐樂橋!」
雙頰飛上紅雲的希兒小姐,接着一直線往我這邊走來。
「叫我萊伊就行了,大哥哥是冒險者對吧?那樣叫我太肉麻了,其他人也直呼名字就好!」
白色連身裙被掀到腰際的裙襬,使我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我一邊跟孩子們到處玩,一邊跟他們講完話後,視野前方只見希兒小姐成了搶手貨,而且是不分男生女生。
「大家睡得好熟呢……」
「呃!這個,沒有!那個……!?」
希兒小姐開心地當場迅速坐下,彎起雙膝。
「欸,貝爾哥哥是希兒姐姐的戀人嗎?」
她那可愛又美麗的笑容,使我不禁臉紅起來。
「您看到了!?」
除了這三個孩子以外,其他小孩很多是半亞人,也有人類、獸人、小人族與怯生生的亞馬遜女孩。每個孩子都好奇心旺盛,而且活力充沛。
「嘿嘿——」
地上還散落着一些封面磨損的薄薄繪本與積木等等,讓人聯想到「兒童房」這個詞,菲娜他們不用人哄,就進入了夢鄉。
那、那是!爺爺說過的傳家寶刀——不對啦!?
「希兒姐姐,我們來玩嘛?」
「技巧,與戰術……」
聽了我的回答,我感覺抬頭看我的希兒小姐,兩眼的確亮了一下。
在教堂盡情玩個痛快後。
「這……!?」
「呃,小路是男生?還是……」
「您如果不答應……我就跟琉她們說,您偷看了我的內褲喔?」
「該不會……希兒姐姐是故意的?」
犬人菲娜是個活潑的小女生。
「!?」
「……嗯?」
男孩子們找我玩扮冒險者遊戲,順便一提,我當殺人兔怪獸。
我只認識在酒館當店員的她,看到她這樣笑着,蹲下來哄小孩,溫柔地擁抱孩子們,不禁覺得很新鮮。
「好好好,我會陪大家玩,所以不要吵架喔?」
「呃,嗯。」
做爲目擊了裙底風光的代價,我必須答應她一個請求。
我與希兒小姐被孩子們拉着手到處跑。
不愧是繼承了精靈血統,在孤兒院當中可能是五官最端正的。金髮較短,沉默寡言,聲音也是中性的,真的分不出性別。他總是一臉放空,難以捉摸。
我從剛纔就在想……真的好意外。
女孩子們跟希兒小姐一起唱着童謠nursery rhyme,一起玩所謂的過城門遊戲。
「還不行——」
希兒小姐整張臉逼近過來,眼睛跟鼻子都紅了,讓我也滿臉通紅地大叫大嚷。
爲什麼要躺大腿!?
抬頭看我面紅耳赤躊躇了半天,她好像覺得很有趣,等了一會——忽然間。
「當、當然沒有!」
我怎麼可能敢那樣做!我驚慌失措地回話。
拿我大腿當枕頭的希兒小姐染紅着雙頰,把臉埋在我的大腿裏。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把跟衣服同色的內褲看得一清二楚,臉紅得無以復加。
「那麼……貝爾先生,請您來躺我的大腿。」
「那就……」
「貝爾先生好過分!!」
「大哥哥,來玩扮冒險者遊戲!」
「呀啊!?」
二樓的寢室就跟樓下餐廳一樣寬敞,地板鋪了好幾塊毛毯。
當我們臉貼臉爭吵時,在視野的一隅,萊伊、菲娜與小路這小朋友三人組擠在一塊,愣怔地說。
我承受着殘酷到無以復加的處罰,只能任由心情愉快的希兒小姐躺我的大腿,直到兩腿發麻。
輕柔的淡灰色秀髮滑落頸子。
「……好睏。」
不對,追根究底說起來,她是怎麼知道艾絲小姐那件事的……!
她應該只比我年長一點,然而彎膝跪下,以滿懷慈愛的眼神凝望孩童的模樣,卻使人聯想到慈母。更進一步形容,就是聖女或女神。
「是啊……」
陽光從朽壞的窗戶灑落教堂內,在雜草叢生的磁磚地上,孩子們活力充沛地又笑又鬧。
希兒小姐沒注意到小男生從背後靠近自己,而對於她毫無防備的背後,萊伊就像抓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喝呀啊!?」大膽地掀起了她的裙子。
「不是啦!?」
這個人果然是魔女!
幾分鐘後。
她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收起笑容,神色嚴肅地開始思考。
孩子們默默地用眼饞的視線看着我與希兒小姐,我實在忍不住了,臉羞恥得快要燒起來,向希兒小姐求饒,卻遭她無情拒絕。
「您看到了對吧!?」
「咦——,希兒姐姐很漂亮喔?做菜是比較……哎,嗯……可是大姐姐穿衣服會顯得比較痩喔?其實她胸部好大——」
希兒小姐跟左右兩個小孩手牽着手,一同歡笑着轉圈時,萊伊麪露邪惡笑容悄悄靠近她。
「我們也要——!?」
「呃……,萊伊弟弟……」
「那個,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
不知怎地他們用畏懼的眼光看着希兒小姐,至於我,碰上這個當好玩地逼近我的人……結果還是講不贏她。
「太卑鄙了吧!?」
他臉上滿是擦傷,該怎麼說呢,有點像韋爾夫的調皮版。他好幾次問我地下城的事,雖然跟瑪麗亞女士是那樣說的,但或許很嚮往冒險者這種職業吧。
「!?」
那我不是鐵定慘死刀下嗎!?
人類的萊伊弟弟……呃不,萊伊好像是孤兒院裏的大哥哥,今年十一歲。
半精靈小路比萊伊與菲娜小一歲,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從那微笑與眼神,一眼就能看出她很喜歡這些孩子。就在我看得出神時,希兒小姐注意到我的視線,轉過頭來,對我害臊地笑着。
聽到希兒小姐用好久以前絕對有聽過的一套臺詞熱心地解釋給我聽,我再度滿臉通紅地慘叫。
空間洋溢着笑聲,小孩子鬧得天翻地覆,我一找到機會就試着跟孩子們說說話。
大概是玩得太累了,或是看到希兒小姐躺大腿受影響了,孩子們愛睏地開始揉眼睛。
「……第一次成功掀到希兒姐姐的裙子……」
「貝爾先生有躺過【劍姬】……艾絲•華倫斯坦小姐的大腿對吧?」
「……」
也不顧周圍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瞧,光明正大地用膝蓋對着我。
「……貝爾先生,順便問一下,您有讓【劍姬】小姐躺過大腿嗎……?」
「是、是看到了,沒錯……!?」
*
「其實【洛基眷族】的各位是我們那家酒館的老主顧。他們的主神洛基女神相當中意我們……側耳傾聽之下,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劍姬】小姐他們的說話聲……」
「怪我嗎!?」
小小身軀相依偎着,擠在一起睡,開始發出幾陣鼾聲。
不知爲何變成是我坐在地上,讓希兒小姐躺着把頭枕在我大腿上。
她跟萊伊同年紀,都屬於年長組。直順長髮的顏色跟我很像,是奶油色cream的。長得眉清目秀,是個美人胚子。剛見面的時候她對我很有戒心,不過現在卻會親暱地找我鬧着玩。只不過親暱過了頭……會連續講出一堆害我臉紅的話。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請不要再說了!?」
連年長的萊伊他們都在打呵欠,於是我們決定睡個午覺,前往孤兒院樓上的寢室。
希兒小姐溫柔地撫摸呼呼大睡的小路的頭。
「竟然被男士看到了內褲……貝爾先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得答應我的一個請求!」
「……」
我主張自己是冤枉的,聲淚倶下地抗拒希兒小姐的要求。
希兒小姐發出可愛的尖叫,急急忙忙按住裙子,一回頭,與全身僵硬的我四目交接。
「要不要我也哄貝爾先生睡呀?」
「不用麻煩了!」
躺大腿那件事讓我跟個小孩子一樣鬧起彆扭,染紅雙頰閉起眼睛,一口回絕。看到我這樣,希兒小姐忍不住笑了。
「克朗尼先生、希兒小姐,兩位應該累了吧?剩下就交給我,休息一下吧。」
門靜靜地打開,瑪麗亞女士進了寢室。
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將小孩子交給她照顧。「謝謝兩位陪他們玩。」她向我們低頭致謝,我們回以笑容,離開了房間。
「貝爾先生,要不要到處走走?」
受到希兒小姐的邀約,我也沒理由反對,就老實地點頭。
她帶着我通過廣大的孤兒院,來到教堂後院。
「有菜園……」
「聽說瑪麗亞女士會跟孩子們一起種菜喔。」
建築物背面有一口水井,還有小規模的菜園。也因爲日照的關係,看起來長得不太好,但有經過細心耕耘,看得出來瑪麗亞女士他們的精心照顧。
仰望頭上,可以看見被切割成層層重疊建築形狀的迷宮街藍天。
「希兒小姐……是怎麼與瑪麗亞女士他們邂逅的?」
「是一場偶然,有一天,我信步走進這『代達羅斯路』……」
教堂後院與迷宮街的寬廣道路直接相通。
這裏也保有迷宮街的雜亂性,四處可見上下伸展的階梯。同時此處景觀也有如廢墟,周圍有好幾棟略爲傾頹的建物。
也許是因爲看得見清澈藍天吧,我絲毫不覺得鬱悶。除了我與希兒小姐之外,四下似乎無人,感覺時間流逝得很慢,甚至和平安穩。
被如塔一般高聳歪扭的複合住宅俯視着,我們走在平靜的廢墟路上。
「其實……我也是貧民區長大的。」
「啊,是……好像。」
我們回到「瑪麗亞孤兒院」,隨即遭到清醒的孩子們突擊。
可是……我想我還是有點想見到他們,有點想跟爸媽撒嬌。
要是被她用演技摔倒,我可喫不消好嗎!?
身體依偎在我胸前的希兒小姐,與我隔着一個呼吸的距離,視線交纏。
她一直懷着滿心羞恥,必須裝模作樣或是故意開玩笑,才能忍受得住。
聽到最後低喃的一句話,「咦?」我正要反問時。
清澈空靈的淡灰色眼眸中,映照出我的赤紅眼瞳,以及泛紅的臉孔。
「我們的,私房錢……」
「不過,我——本來其實不想讓貝爾先生知道的喔?」
看着孩子們高興的模樣,我苦笑着,在晚飯煮好之前有點閒着沒事做。
希兒小姐被廢墟大海絆到腳,身體就要往前摔倒。
「……」
在高塔般複合住宅的樓上位置。
「請接受我們的,冒險者委託……」
「怎麼了嗎?」她偏着頭,我再度移回視線,只見貓人青年憑空消失了。
(那個人……好像在哪見過……)
「你說不想讓我知道,是指什麼?」
「怎麼了?」
「我不會那麼想啊……」
「咦?」
在美麗藍天的凝望下,我只能含混不清地動動嘴巴。
這下反而是我羞紅了臉,她以手貼着嘴脣,由衷開心地笑了起來。
當瑪麗亞女士與小女生們在廚房裏忙着燒菜時,有人從背後拉了我幾下。
聽到我從後面追上搭話,希兒小姐還是不回頭,以纖痩的背影回答我。
小路用平板的語調讓人類男孩與獸人女孩都無話可回,然後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腳下急忙一蹬。
希兒小姐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種有點害羞的臺詞。
我臉轉向希兒小姐,她的側臉朝着前方,眯眼笑着。
然後,我還來不及安心地嘆一口氣。
我加快速度,眨眼間就抓住希兒小姐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拉向自己。
會故意挑廢墟走,還有剛纔躺我的大腿,八成都是「害羞」的她掩飾羞赧的方式。
我感覺到一道視線。
初次接觸到她的祕密,使我驚得呆了。
「我就是會害羞嘛。……以往我從來不會這樣的。」
雖然有點怕讓神仙他們擔心……但由於孩子們的熱切希望與希兒小姐懇求,於是我決定請他們讓我早點喫晩餐,然後趕路回總部。
「我沒有父母親……或許是因爲這樣吧,總是舍不下那些孤兒。」
我還是老樣子,因爲常常被某人注視而變得越來越敏感,做出反應回頭往那邊看去。
他把三枚小金幣——三法利遞給我,使我不禁冒汗。
看到希兒小姐的這副模樣,我也終於察覺到了。
我含糊其詞地說,再次仰望青年剛纔佇立的位置。
只聽說他們生下我後,就雙雙去世了。
你們兩個去哪裏了——!?菲娜他們這樣逼問我們,正在設法搪塞時,瑪麗亞女士說:「今晚要不要在院裏喫晚餐?」邀請我們用飯。
回頭一看,半精靈小路一臉放空,握着我的衣角。
「咦?」
這話正令我喫驚時,中性的半精靈小孩對我說:
希兒小姐出聲呼喚仰望後方上頭的我。
「這還用說嗎!?」
現在看到她這麼多新的一面,印象又改變了。
「!」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貝爾先生?」
「——?」
我彎下腰來,小路把握在手裏的金屬塊……金幣遞給我。
她身子離開了我,雙手遮起變紅的臉。
「就是今天的我,又是努力做便當,又是跟孩子們一起嬉鬧遊玩……很害羞的。」
「喂!小路……」
「?」
抬起臉一看,希兒小姐輕快地走上路旁的幾個臺階,又往下走到側面的一片廢屋上。
希兒小姐也是在貧民區長大的孤兒——
就像做了場白日夢,那裏只有被陽光照得水亮的建物。
「呃,這是……?」
她知道了孤兒院的存在後,就自己主動前往,與他們產生交流。
真沒想到放了一天假,能夠跟這所溫情洋溢的孤兒院產生交流。
「剛……剛纔那可不是演技喔?」
「這個……」
「……」
就像因爲有瑪麗亞女士與希兒小姐伸出援手,而不至於孤單寂寞的孤兒一樣。
就在緊貼的姿勢使我血氣頓時上衝,滿臉通紅時,希兒小姐臉上也冒出了紅霞。
「呀!?」
不顧我的反應,希兒小姐說她造訪這「代達羅斯路」的原因,跟瑪麗亞女士很像。
「……或許還不錯。」
忽然間。
我倆在廢墟大海中一語不發地面對面,不久,低垂着頭的希兒小姐抬起臉來。
我想我可能沒覺得寂寞過,因爲有養育之親……那位快活的祖父陪伴我,使我心靈一直很充實。
跟在教堂裏看到的不同,是有點慌張失措,像是她最率真的表情。
*
雙頰染成淡紅的她,天真爛漫地微笑了。
我也沒見過父母親。
我被倒塌的瓦礫與突出的石材絆住腳,不大順暢地在廢墟大海中前進。
「……」
「!」
(雙親……)
「真的要拜託他嗎?」
——因爲這樣,讓我有了一段甜蜜的回憶。
一名擁有黑灰雙色毛皮的貓人青年,佇立在突出的立足處上。
甚至讓我心跳有些加快。
「有人在那裏嗎?」
黃昏將近的時刻。
我本來以爲她比我年長,如今看到她女孩子般的舉動,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小個頭的獸人身影刺激了記憶。
她原本給我的印象是精明,有點不好對付,但態度舉止文雅有禮貌。
注意到我倆的對話,萊伊跟菲娜也急忙跑了過來。
私、私房錢……
她不走道路,故意在廢墟的大海中前進。「很危險的!!」我出聲叫她,但她小跳步地一路走去,連身裙的裙襬鼓起飛舞,我放棄了,也跳上廢屋去追她。
頭腦告訴我,雖不確定是何時何地,但我的確有見過他。
「你們倆都說過很在意……」
「這是,報酬……對不起,這麼少。」
她天真可愛地害羞的模樣,弄得我也臉紅起來。
「……欸。」
「我覺得,能讓您找到我……或許還不錯。」
「好、好丟臉喔……」
遠遠的頭頂上,天空染成了夕陽色。
被棗紅色天空俯視着,我與小朋友三人組走在外面道路上。
「呃,就是這裏嗎?」
「嗯……就是這附近。」
聽了孩子們提出的冒險者委託……其實就是個小請求,我從教堂後院來到跟希兒小姐來過的那片廢墟大海。
最重要的委託內容,想找我調査的……是來自某處的「神祕怪聲」。
「在這附近會聽到嗚〜嗚〜的吼叫聲!?」
「一開始我們以爲是狗或什麼的……可是都沒看到。」
菲娜與萊伊說,他們最近每晚都走這條路試膽,結果就聽到那個怪聲。
後來每次只要路過就會聽見,感覺毛毛的,讓他們很在意。
我望着三人組看着的廢墟大海。
放眼望去盡是瓦礫與木材,周邊別說動物,連一點氣息都感覺不到……
『…………嗚…………嗚。』
……我聽見了,不會錯。
孩子們所說的神祕吼叫聲,我也清楚地聽見了。
三人迅速躲到我背後,我沒注意他們,將神經集中在耳朵上。
我依賴經過【能力值】強化的聽覺尋找,一會兒後就登上廢墟大海,走向聲音來源。聽起來簡直像哭聲的離奇吼叫使我緊張起來,在瓦礫的密集地帶佇足。
看似普通的坍塌建築……但是錯不了,聲音的來源就在這下面。
「哼!唔唔唔唔唔……!?」
我用上雙手開始搬開瓦礫。
「安靜。」
「都看到這種東西了還要我們等,太強人所難了吧?我也要去。」
我沒有餘力顧慮背後的希兒小姐他們,就被對手的威嚇感所震懾。
「好、好黑喔。」
花了幾分鐘挖開瓦礫後,底下露出了跟道路相同設計的石板地。
——不是人,也不是動物。
痛苦難受的野蠻戰士赫然睜大雙眼,從那巨大下巴射出了長舌頭。
第一次聽到我緊張萬分的聲音,孩子們倒抽一口氣,都閉起嘴巴。我與神色依然自若的希兒小姐互相點個頭,將萊伊他們交給她照顧。
我完全切換成了冒險者的意識。
當然,因爲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我打算獨自前往……然而。
「哇啊,超猛的……!?」
看到等距離埋在牆上的魔石燈,我更加確定這條通道與風月街的地下道是同一種建築。
這時,希兒小姐從孤兒院那邊跑來。
「大哥哥,好厲害……」
(這種,感覺——)
就像屏息探索地下迷宮地下城的那種感覺。
再怎麼說在貧民區地下都不該遇到的存在,目光炯炯地進入臨戰態勢——伴隨着吼聲衝了過來。
呃,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半睜着眼裝笑,吞下快要從口中漏出的嘆息。既然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
我確認一下插在腰際的〖女神之刃〗,防具當然沒穿。腰包裏……只有孩子們預付的三枚金幣金屬。總歸一句話,裝備薄弱。
面對簡直有如暴風的敵人,我難以進攻,這時注意到了一件事。
將魔石燈留在窟室入口,我與捱了魔法而像火炬一樣大放火光的怪獸展開肉搏。
(渾身是血?)
簡直像在與冒險者交手——不,不對。
孩子們都吵着要跟。
「【火焰閃電】!!」
蒼茫夜色自東方天空慢慢逼近,她手中拎着攜帶用魔石燈。
她居然面帶笑容這樣對我說。
不是以本能與破壞衝動亂打亂衝,而像是擁有爲了戰鬥的「自我」——
早已凝固的血液與傷口被火光照亮,使我一瞬間產生了疑問。
希兒小姐唸了擅自跑出後院的我們一句,看到我們四個俯視着通往地下的洞穴,睜圓了她淡灰色的眼眸。
我要他們答應我絕不擅自行動,而且不可以離開我身邊,於是大家就這樣一起行動。「好——!」希兒小姐跟孩子們一起大聲答應,感覺好像要去遠足。
怪獸沒有瞳孔的雙眼漲滿殺意,粗壯胳臂一揮,我躲開了,對那速度與隱藏的威力大感戰慄,並於錯身而過之際賞以一記閃光般的藍紫斬擊。
「——————————————————!?」
「灰塵好多……」
那不是我造成的傷口。
『嗚嗚……嗚……嗚嗚嗚……』
它的體毛至今仍被【火焰閃電】焚燒着,讓我把它的形體看得一清二楚,受到了不知第幾次的驚愕襲擊。
最好的證據,就是石板與地面不太密合,微微浮起形成了間隙,從中傳出那種吼叫聲。
「我也要去!?」「我也要……」「我、我也要!雖然會怕!」
「超猛的……這啥啊,好像地下城喔……」
(……不、這是……)
最接近的——是那頭獨角的「彌諾陶洛斯」。
對光明起了反應,對方那雙有如黃玉的眼光朝向我,使我停住了呼吸。
不同於偉大先人已經攻略過的地下城,我感覺自己正在帶頭闖進地下城體驗不到的「未知」,終於走完了階梯。
背後聽着興奮、動搖與佩服的三種聲音,我思考着。
我還沒從衝擊中平復過來,就與怪獸展開戰鬥。
我解釋了來到這裏的原由,告訴她自己要下去調査一下。
(難道是——怪物祭的倖存者!?)
逃離了公會與冒險者們的追捕,未經討伐與確認的怪獸,逃進了這個地下空間!?
眼看巨大怪物進逼,我筆直伸出右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雙臂雙腳的構造類似牛頭人身彌諾陶洛斯,肉體可與大型級匹敵的存在——不對,原本雙膝跪地的怪獸,從地面猛然站了起來。
至今從未聽過的怪物「痛哭」,使我忘了言語。
聽着後方孩子們的驚叫,我憑藉着Lv.3的「力量」搬開大石柱與木材。
而就在孩子們好玩地一個個開啓裝置時……下方清楚傳來了神祕吼叫,我控制住呼吸。
突然施放的「速攻魔法」讓怪獸驚愕哀叫。對手的突擊被猩紅火焰頂了回去,節節後退,我拔出〖女神之刃〗直衝而去。
我對與周圍鋪石融爲一體的這塊「石板」有印象。
可能是隨着時間經過擺脫了「咆哮howl」的影響,萊伊他們探頭看看窟室,發出歡呼。
在迷宮地下城裏有同伴大家相隨,雖然會讓人十分放心……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能戰鬥。一旦發生什麼狀況,必須由我獨自保護希兒小姐他們。
「請問這是……」
不顧孩子們的興奮,我呆站在按住傷口忍受痛苦的野蠻戰士面前。
強烈的「咆哮howl」震得肌膚陣陣發麻。
「——」
好幾天前,爲了逃出風月街——伊絲塔女神的宮殿總部,春姬小姐領着我走過的那條祕密地下道,堵塞出入口的石門的材質與形狀,都跟這塊石板十分酷似。
眼前怪獸讓我想起了宿敵,震撼了我的眼瞳,我甩開動搖,衝上前去。
這與遍佈風月街地下的祕密通道恐怕是同一種地下道,裏面深處有着「某些東西」。
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從第37層附近的層域開始出現,公會推測Lv.爲3到4!
萊伊興奮雀躍,菲娜膽戰心驚,小路則是依然故我,聽着身旁三人的聲音,我不斷往下走。謹慎地步下臺階,發現牆上埋着小型裝置。我凝視着裝置時,希兒小姐也注意到了,伸手過去,石頭就發出細小的「叮」一聲啓動了。安裝在通道上的魔石燈亮起,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變得可以辨識事物。
追根究底,這頭個體怪獸很強。它能對我的所有反擊做出迎擊,或是加以閃避。
我看出大幅揮動胳臂後的破綻,擦過野蠻戰士的腰,將匕首一揮到底。
我感覺到自己的神情靜靜地繃緊。
支配地下階梯的黑暗,逐漸被提燈型魔石燈的光源劈開。
我一臉傷腦筋地向希兒小姐求助。
我用手指勾住邊緣,一口氣把「石板」門剝離地面。
從薄暗深處浮現出的——是兩支扭曲的大角、黑色皮膚、赤紅體毛,以及巨大的身軀。
發射的炎雷槍矛擊中敵人身軀,爆發威力。
「捂住耳朵!?」
看到石頭門塵土飛揚地掀開來,萊伊他們急忙跑過廢墟大海,趕來這邊。
石材階梯、石材牆壁、石材天花板……設計得整齊劃一的通道,構造果然很類似跟春姬小姐走過的祕密通道。這條通道是否也是人稱「奇人」的迷宮街設計者所親手建造的?
發現自己竟然對攻擊怪獸產生了排斥感,正讓我動搖時。
怪獸慘叫震動着耳膜。
「好像是通往地下的入口,希兒小姐,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
我重新繃緊神經,接過魔石燈,踏上往地下延伸的階梯。
身高超過二M的大型級怪獸「野蠻戰士」。
「這、這是……地下通道?」
飛濺的血花,使怪獸的淒厲慘叫響遍四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掃除黑暗的燈光,照出了聲音既像悲嘆又像啜泣的存在。
在這迷宮街被「銀背猿」追得到處跑的記憶硬是重回腦海。
剛強胳臂擦過身旁,我躲開的同時揮出漆黑匕首。敵人憑藉着不輸第二級冒險者的臂力狂暴大鬧,使我遲遲無法鑽進它懷裏,攻擊打不中。
那是個黑暗沉積的開闊空間,我知道自己來到了一間窟室,深處傳來吼叫聲。
看到對手腳步一縮,間不容髮地閃避開來,我瞠目而視,開始對付來襲的對手。
我神色頓時緊張起來,要希兒小姐他們在階梯前等着,高高舉起藏在身體後面的魔石燈。
酷似野獸的叫喚當中,包含着憤怒、痛苦,以及傷悲。
憑着明確的敵意,還有以閃避與迎擊爲首的確切戰法。
「你們幾個,還有貝爾先生!真是,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這頭怪獸是——「野蠻戰士」!?「深層」的怪獸!?)
「成功了!?」
(這頭怪獸,究竟是……)
「————喔喔……」
「野蠻戰士」的黃色眼瞳佈滿血絲,就像要驅逐危害自己的存在——甚至是畏怯地——卯足全力要我的命。
我大聲疾呼的同時,怪獸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吼叫。
發出聲音的存在越來越近,我如此低語。
「咕嗚!?」
我啞然無語地直立不動,舌頭直接擊中了我的身體。
也來不及緊急閃避,舌頭命中我沒穿防具的胸口,使我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劇痛燒灼着我的胸口,「振作點好嗎!?」我斥責丟人現眼的自己。我被打飛到與階梯入口正好相反的窟室深處,順着力道使出後滾翻,勉強爬了起來。
「你這混帳!快住手——!」
然而,就在這時。
萊伊從階梯入口衝了出來,擔心被打飛的我,竟然對怪獸扔了石頭。
「——喔喔!!」
命中背部的石片,讓野蠻戰士轉向後方。
怪物的眼光讓人類小孩僵住了——對敵意產生反應的怪獸,狠狠瞪着萊伊,向前衝去。
「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大驚失色地全速追趕怪獸,但是來不及。
希兒小姐與孩子們情急之下衝了出來,抱住萊伊想保護他。
筆直伸出右臂的我甩開了什麼排斥感,扯開嗓門就要吼出炮聲。
「————嘎!?」
然而,炎雷並沒有機會轟炸。
一把如流星般射出的長槍標槍,貫穿了野蠻戰士的身軀中央。
「——啊……」
連臨死慘叫都發不出來,「魔石」連同胸膛被貫穿的怪獸就化爲一堆塵土。
剛纔聽到的聲音……跟在市牆上做完特訓後,疑似針對【洛基眷族】的幹部艾絲小姐下手的那個貓人襲擊者完全一致。
居然用「可愛」形容第一級冒險者……該說希兒小姐很了不起,還是很厲害呢?
「……」
我正感到震愕時,青年於擦身而過之際,在希兒小姐面前停下腳步。
【女神之戰車】……【芙蕾雅眷族】現在不是在市牆外參加戰線嗎?
小路拉拉我的手,我環顧無法看到盡頭的窟室回答他。菲娜放鬆了肩膀力道,大大呼出一口氣。
「希望能請女神嚴令,請她儘量避免擅自行動……」
「呃,你跟【女神之戰車】……那位人士認識嗎?」
我想跟他說「謝謝您救了我們」,可是——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一口時,貓人青年出現在本營的出入口。
「貝爾先生。」
貓人青年毫不理會被無力感與羞恥擊敗的我,轉過身去。
「你看屁啊,奧它!?」
這下可能害瑪麗亞女士他們擔心了……
我忍不住苦笑了。
「是洛基他們做的好事,把一切都塞給我們,自己回都市了。這下終於可以結束了。」
看到即將走過自己身邊的青年,本來還在發呆的萊伊,表現出今天最大的興奮情緒。
「好可怕喔〜」
「真想立刻回都市歐拉麗,不過難得出來了,也許可以順便去哪散散心?」
他一語不發地走向階梯出口。
【女神之戰車】——記得好像是【芙蕾雅眷族】的……?
我像是被疑問引導着,仰望頭頂上的月夜。
就像小孩被猜中偷偷喜歡的異性一樣,青年忍受着羞恥。
「敵方戰線完全瓦解,作鳥獸散的部隊有赫定與格爾等人隻身追擊。烽火已經升起,想必很快就能生擒敵軍。」
至於野豬武人,則是一語不發地看着同仁被逗弄。
沉默寡言的團員們默默從熱鍋裏舀取餐點,在軍營中央的巨大本營,少女人類團員接過了主神芙蕾雅的長袍。「謝謝你,赫倫。」女團員聽了之後深深鞠躬,就退了出去。
一位擁有黑灰雙色毛皮的小個頭青年。
我一再爲了讓他們身陷險境道歉,她笑着說不要緊。
「希、希兒小姐!你沒事吧!?」
芙蕾雅在神座坐下後,佇立身旁的野豬人boars武人奧它開口道:
由於前幾天的龐大罰則,被公會要求履行義務在戰場待機的美之女神,慵懶地抱怨這是浪費時間。
「……請、請等一下!」
「……」
我還沒從震驚中平復過來,總之先趕到希兒小姐身邊,確認她與孩子們平安。
坐在地上互相緊擁的希兒小姐他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我看到他們的正後方,也就是窟室的階梯入口佇立的人物,頓時說不出話來。
艾倫齜牙咧嘴,死瞪着鑽過布簾消失的野豬人背影。
體格超過二M的派系團長,貼心地走出了本營。
「失禮了。」
「呵呵,得到你搭救,我想女兒希兒也很感謝你唷?」
聽到芙蕾雅這樣說,艾倫閉口沉默了。
然而那冷淡的一張臉,雙頰卻微微染紅着。腰上伸出的尾巴也稍微搖了幾下。
艾倫滿臉通紅地大吼大叫,奧它任由比自己矮小的他破口大罵。
「是的,那位冒險者偶爾會光顧我們酒館。」
「這樣,冒險者委託,就結束了……?」
「敵軍產生了些許動搖,可能發生了某些狀況。」
艾倫用有點酸的語調向芙蕾雅抱怨。
「我已經跟那個蠢貨斷絕關係了。」
灰塊嘩啦啦地崩塌後,至今的噪音就像一場幻覺,寂靜造訪了窟室。出現的掉落道具「野蠻戰士的體毛」仍在燃燒着。
聽我怯怯地說,希兒小姐輕聲笑起來。
「艾倫,你有跟阿妮雅見面嗎?」
「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
*
不久,女神的笑聲平息下來,芙蕾雅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宛如漂浮夜空的明月,女神的銀髮閃耀光輝。
我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伊絲塔眷族】毀滅騷動,我也被捲進了那場事件,看到殲滅了那個大派系的其中一位冒險者,不禁驚愕。
爲了以防萬一,我拎着魔石燈檢查過每個角落,發現最深有個崩塌堵塞的通道口。加上階梯入口,能通行的道路只有這兩條,所以來到這間窟室的大型級怪獸大概是變得無路可逃了吧。它是因爲進退兩難才發出低吼,還是……
「別把我當耍猴戲的,給我滾!」
看着特別中意的一名團員表示忠誠,芙蕾雅露出了美神的笑靨。
是傍晚前看到的那位貓人。
「那人有點……不,該說相當嚇人嗎……好像有種難以親近的氛圍耶,希兒小姐,你好厲害喔……」
他講得對極了,我垂頭喪氣,只能道歉。
「多虧大人費心,不過,女孩離開了酒館……害我必須二十四小時隨身護衛。」
他沉默地稍微低頭致意後,這次真的離開了窟室。
「……」
走在魔石燈光籠罩的帳棚內,銀髮女神問道。
我中斷多餘的思考,決定之後的事就通報公會,交給他們處理。
要不是這位人士出手相救,也許希兒小姐他們已經慘遭不測了。讓一般民衆身陷險境,等於失去了當冒險者的資格。
注視着化爲塵土的怪獸死屍一會兒後,我下定決心一問,希兒小姐開心地笑着說他是一位老主顧,彼此認識。
希兒小姐佇立着,對那漸漸走遠的背影露出微笑。
貓人青年發出輕快的跳躍聲飛越希兒小姐與孩子們,撿回掉在成堆塵土上的長槍;我急忙跑向他。
「…………我明白了。」
早知道就不該趕跑敵軍,而是應該一次全部活捉。芙蕾雅一邊說着,一邊深深靠進椅背。
看着兩人的一來一往,「呵呵。」芙蕾雅似乎覺得有趣,遮着嘴笑了,羞紅了臉的艾倫再也受不了,把臉扭向一邊。
「對……對不起。」
「不會啊?其實他很怕燙,喝熱飲時都會偷偷吹涼,也是有可愛的一面喔?」
「戰況如何?」
他那過度尖銳的眼神與平靜的辱罵,封住了我的嘴。
同時,我也想起來了。
「什麼嘛大哥哥,竟然讓【女神之戰車】救你!」只有萊伊完全沒在反省,捱了一頓罵。他被希兒小姐狠狠講了一頓,又被菲娜與小路掐腮幫子掐得又哭又叫,使我不禁冒汗。
貓人青年走到奧它身旁與女神跟前,用恭敬但帶刺的口吻回答:
「連幾個女人小孩都保護不好嗎,臭兔子。」
「……只要是爲了您,在下隨時願意化身爲戰車,帶您到天涯海角。」
芙蕾雅微笑着喝乾葡萄酒,像是在說: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
芙蕾雅平靜地回答奧它的報告。
(奇怪,可是……)
芙蕾雅放下葡萄酒,輕聲笑了笑。
「女兒希兒不是笑着的嗎?」
我要孩子們答應我絕不靠近這條地下道——希兒小姐用無言的笑容威嚇過害怕的萊伊他們,所以應該不用擔心——然後緊緊關上石板門。
「辛苦了,艾倫。暫時離開戰場,有沒有放鬆一下?」
好不容易從神祕的地下通道回到地上,夜幕低垂的星空籠罩着我們。
聽到芙蕾雅說既然出了都市,就想順便來個旅行,站在她正面的艾倫發誓願成爲女神的雙腳。
「不可以喔,你們就這麼一個兄妹家人不是嗎?我不是爲了耍壞心眼,才把你從那女孩身邊搶走的。」
「【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是第一級冒險者耶!?」
芙蕾雅慰勞着行禮的【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
「哎呀,真可靠。」
聽主神這樣說,艾倫隔了一拍,才勉勉強強點頭。
經歷了一場小小冒險,萊伊他們笑鬧着踏上歸途時,我與希兒小姐並肩走着,無意間產生一個疑問。
「……」
距離歐拉麗正東方三十K的地點,設置於此的【芙蕾雅眷族】軍營,被美麗的滿天星辰俯視着。
「啊,嗯。應該是吧,也沒有其他奇怪的氣息……」
*
「啊,你終於回來了喵!?」
走進店門,貓人少女阿妮雅的聲音就飛了過來。
當陽光越過市牆,開始照臨城市時,身穿酒館制服的希兒,對聚集而來的店員露出笑容。
「大家,我回來了。」
「喵〜,偷懶這麼久沒看店,工作累積了一大堆喵!?今天起貓可要你做牛做馬、好好幹活,喵!」
「可蘿伊,那麼你也有偷懶,也得受罰了。」
「吼——,你都沒回來,害我們有點小擔心耶,你都去哪了啊?」
「對不起喔,露諾娃。不過,這是祕密。」
可蘿伊與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希兒對露諾娃豎起了手指。
看到城市姑娘開心微笑的模樣,「吼——」又是一陣相同的聲音。
「……喵嗚?希兒,你跟小夥子發生了什麼吧喵?」
「咦?」
「喵呼呼!心情變這麼好,一副戀愛中的少女臉喵〜」
貓人少女搖着細尾巴步步進逼,像是在說「別想逃過我可蘿伊的眼光」。
希兒用手按着有點發熱的臉頰,不由得苦笑了。
她正在躲避店員們面帶下流邪笑的追問時,矮人女店主蜜雅從櫃檯後的房間出現了。
「都好了嗎?」
「是……已經沒問題了。」
希兒的淡灰色眼眸往上看着蜜雅,「那就快乾活吧。」蜜雅鼻子哼了一聲,轉身背對她。
「你們也不許打混摸魚!」被蜜雅一喝,店員們再度開始準備開店。
希兒離開她們身邊,忍不住笑了笑,當開店時間來臨時,把「Open」牌子掛在門上。
城市姑娘面露微笑,迎接來到店裏的客人。
「——好,歡迎來到『豐饒的女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