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層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1.7萬 字

到處滾落着灰色岩石,圍繞四周的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由巖盤構成,飄散着些許潮溼的空氣。
位於山腰的天然洞窟。一無所知的人也許會對這樣的形容信以爲真。
面對眼前的地下城第13層……「中層」,又名「第一死亡線(first line)」的整片景觀,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裏就是中層啊……」
「雖然之前有聽說過,不過這裏的光源的確比至今的樓層要少呢。」
已經裝備起大刀的韋爾夫、立刻開始掃視地形的莉莉各自說出了心中想法。
走完從「上層」第12層延伸出來的下坡後,等待着我們的是一路延伸至深處的單一岩石道路。我想它應該是一種通往「窟室」的通道。只不過這麼長的通道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儘管道路並沒有彎曲,不過卻看不到前方。
除此之外,牆壁角落還有像井一樣開出的縱向洞穴——通往底下樓層的陷阱洞。再加上不太明亮的磷光,這些都是上層不可能會有的景緻。
「第13層的特色就是連接窟室的通道很長。爲了安全地戰鬥,首先該做的就是迅速抵達第一間窟室。」
聽着莉莉的說明,我跟韋爾夫點點頭表示確認。
看來第13層的通道比上層還要寬敞,不過基本上來說,佔據這條通道與怪獸交戰實在不是個好主意。
不但空間狹窄會限制行動,而且也很難跟隊員聯手,更容易被一擁而上的怪獸包圍。通道內部擠滿怪獸的景象——戰鬥在無路可退的狀態下陷入膠着——光是想像就讓我渾身發抖。
利用空間比較寬敞的大廳(窟室),讓所有隊員各別擊倒怪獸。活用人數優勢與聯手行動的戰鬥是組成小隊時的重點。
「趁還沒遇到怪獸的時候儘量前進吧。韋爾夫大人,這條通道是單一道路,請順着路持續前進。」
「好。」
莉莉似乎已經將公會公開的情報記得滾瓜爛熟,早就把第13層的地圖記在腦海裏了。看到莉莉不只替我們拿東西,還是個名符其實的支援者,一邊覺得如此爲冒險者盡心盡力的模樣讓人心裏感到踏實,我一邊追着開始往前走的韋爾夫。
保持着適當間距,我們以三人一排的隊形往中層深處前進。
「……不過話說回來,這玩意兒還真是華麗啊。」
「您是說『火精織布』嗎?」
「是啊。雖然穿起來相當舒適就是了。」
接着從道路深處出現的是三隻外貌像是兔子的怪獸。
即使如此,這種兔子怪獸的威脅評比仍然被歸類爲Lv.2……是因爲它們的集團戰鬥能力強得嚇人。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我覺得中層就像是地下城裏面的一個分水嶺。
「喔。又來了。」
在有如洞窟的單一道路里面持續走了幾分鐘。
琉小姐講過的那句話深深滲進我的心。
搞不好有小牛那麼大的龐大身軀劃過上空。
兩頭怪獸長着不同於狼的兇暴臉孔,並呲牙咧嘴地發出低吼。
這是韋爾夫在攻略第11、12層前的這一個星期內爲我準備的中衛用武裝。是防禦用的盾與牽制用的武器。
就像早在等候這個瞬間,韋爾夫從我身旁帥氣地現身,毫不客氣地賞了敵人毫無防備的身軀一擊。
「啊嗚!」
在進入中層前,我聽從埃伊娜小姐提出的條件,買了三件這種「仙精護布!」,然後拜託兩人在鑽進地下城前先裝備起來。
連韋爾夫都一臉沉重,讓我欲哭無淚。
我立刻對韋爾夫的聲音做出反應。
「你這個小人族(帕魯姆)還真是現實得讓人覺得爽快呢。」
「莉莉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夠穿上這麼好的護布。謝謝您,貝爾大人。莉莉會好好珍惜的。」
「——有點慢喔!」
「那是……貝爾大人!」
扯着和服便裝的衣襬,對仙精有點排斥的韋爾夫如此說道。
「先說清楚,是要重複三次三對一喔?只有蠢蛋纔會各自單挑。莉莉不用說,韋爾夫大人要是一個不小心也會被趁虛而入的。」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晃來晃去的長耳朵,黃白交雜的毛皮,毛茸茸的尾巴,額頭長有尖銳的獨角,用後腳站立,身體大小正好跟莉莉差不多。
微弱的磷光映照出兩道身影。那副身影從通道深處完全出現,怪獸現形了。
「這樣輕飄飄的衣服竟然是高級鐵匠(high smith)作品都望塵莫及的耐熱裝備……真是沒面子啊。真是受不了那些仙精。」
爲了不讓對方得逞,我滑進兩者之間舉起盾牌。
經過【能力值】強化的聽覺,我警覺到某種東西「啪噠啪噠」奔跑而來的腳步聲。從前方暗處傳來的那陣聲響,讓我們無聲無息採取了備戰姿態。
看到莉莉從背後探出頭來開心地微笑,我不禁苦笑起來,並看了看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隊員服裝。
「韋爾夫大人,我想您應該很明白……」
「就算是臨陣磨槍的聯手行動也差不多該有個樣子了。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直到上層爲止,怪獸都還只會突擊;不過從這裏開始,它們很明顯有了遠距離攻擊手段。如果說成怪獸能夠施展有如「魔法」的攻擊應該會比較好懂吧?
地獄犬有個「放火魔(Baskerville)」的別名,是一種犬型怪獸。身爲中層怪獸的它體能不可小覷,不過最具威脅性的是從它口中噴出的火焰。
咬住盾牌的嘴巴噴出紅黑色血液,上半身與下半身一分爲二的怪獸「咚!」的一聲摔落地面。
外觀看起來溫馴,實際上卻非常好鬥,是第13層初次出現的怪獸。
一拍即合的防禦與反擊,中衛與前鋒的攻守聯合。
「這樣的話——那就打吧!」
好沉重。
獨角兔在中層怪獸裏面屬於戰鬥能力較低的種族。只要特別留意它勝過野猿(銀背猿)的敏捷力,就算是Lv.1裏面能力值較高的冒險者也能夠勉強應戰。
「三對三啊。」
這是仙精織入自己魔力製成的服裝……也就是具有仙精庇佑的特別裝備品。
左手裝着小型盾(buckler),右手拿着刃長約五十C(賽爾尺)的短劍。
是單手也能裝備的小型石斧(tomahawk)。原來這條通道上面的許多岩石都是「迷宮的武器庫(landform)」嗎?
韋爾夫主動喊出開打信號,並扛着大刀向前跑去。我也立刻跟在他的右後方。
我與韋爾夫把襯衣與和服便裝穿在防具下,莉莉則是把長袍套在衣服外,包住了全身。護布表面散佈着亮晶晶的光粒,而且顏色鮮豔,或許看起來真的很華麗。
凹凸不平的皮膚通體漆黑。其中,一雙眼睛發出了炯炯的鮮紅光彩,更加深了怪獸的恐怖感。
散放光澤的紅色布料。有些輕巧的薄布材質看上去感覺不到一絲重量。我們身上穿的衣服有的是襯衣加褲子,有的是和服便裝或長袍,雖然款式各異,不過都是用相同的素材做成的。
「不過,剛纔的感覺真不錯呢。」
「不是啦!」
是莉莉的手弩。儘管威力本身不大,不過確實射穿要害的一擊卻足以阻止對手的行動。
就在保持寂靜的地下城陰森氣氛讓我神經緊繃時,韋爾夫口氣輕鬆地向我們搭話,而莉莉也即刻答腔。
「嗚嗚嗚嗚嗚!」
當尖銳的牙齒咬住小型盾時,我接下了對方的撲身衝擊,總算站穩了腳步。
「……你是指『地獄犬』對吧?」
說那是狗,體格似乎略嫌強壯,那就是四腳獸「地獄犬」。
在雙方逼近下,原本五十M(米度)的距離轉眼間消失無蹤。
兔子怪獸「獨角兔」。
地獄犬的額頭染成鮮紅色,伴隨着呻吟不支倒地。
然而,就在即將吐火的前一刻,地獄犬的右眼被金屬箭刺穿了。
從身體中心一刀兩斷。
發出了一聲宏亮的遙吠後,兩頭地獄犬也以驚人氣勢衝了過來。
紅色和服便裝隨風飄揚的韋爾夫毫無困難地跳進對手懷中,一口氣劈開怪獸的臉部。
雖然有些場面令人緊張,不過沒費多少力氣就擊敗了地獄犬,這讓我鬆了口氣。儘管這種怪獸足以稱爲攻略第13層的障礙,不過只要謹慎應對,要打倒它們應該不成問題。光是知道這點就已經是一項收穫了。
三隻怪獸都是全副武裝。一角獸們滴溜溜的紅眼睛可愛地吊了起來,睥睨着我方。
火仙精(salamander)參與制作的這件「火精織布」對火焰、熱流等攻擊具有高度防禦力。也就是所謂的「火抗性」。好像也具備了防寒屬性。
「呃……隨便算算大概就五個零……」
「很好……算是個不錯的開始吧?」
「嗚……!」
我們本來一直在動的嘴巴、雙腳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
而且還得知火焰攻擊需要蓄力……這麼看來的話應該有辦法解決。
失去氣勢的地獄犬停在半空中。
「對手是貝爾啊……玩笑開大了。」
「欸,這個距離怎麼樣?還是要靠近一點比較好?」
戰鬥暫且結束,小隊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由上一直線往下劈的大刀將地獄犬的身體砍成兩段。
「上層與中層是不一樣的」。
這種火焰威力極強,能夠輕易燒熔一般防具。一般認爲,如果被一羣地獄犬同時噴火的話,最後只會剩下灰燼而已。
仙精跟獸人一樣,是依照屬性或棲息地區分類,有火精、風精、水精、地精等等。「仙精護布」也一樣,會根據分類而顯示出不同的特徵。
總而言之,地獄犬就是中層裏面特別需要注意的對手。
「韋爾夫大人,貝爾大人先替您墊的錢您可要記得還喔?」
「雖然說有打折,不過畢竟是與仙精合作的裝備,價格鐵定不菲吧?三人份加起來多少錢?」
莉莉在一旁進行回收「魔石」的作業,我心情暫時放鬆了一些。
其他像水仙精的法衣,聽說除了水抗性外,還具有消除猛烈高溫的耐熱效果。仙精又名「神的分身」,據說蘊含了仙精恩惠的護布有着「缺乏普遍的萬用性,而是着重強化單一屬性!」這樣的傾向。就跟韋爾夫說的一樣,光是在其專精領域內,其性能甚至還超越了高級鐵匠的作品。
面對被兩人取笑的我與韋爾夫他們,獨角兔羣打碎了身旁的大石頭,從中取出全新的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
「!」
「仙精護布」。
剩下一頭地獄犬和我們保持距離,採取抬高下半身、壓低上半身的姿勢。我立刻察覺那個姿勢是在蓄積火焰。
「不對,這本來就是在開玩笑吧!」
這種舒緩緊張的閒聊或許也是小隊的其中一項優點。受到孤獨感折磨的單獨迷宮探索(solo play)可是會讓緊張、痛苦不斷累積的。
我故意讓對手張大的下顎咬住小型盾。
「不過老實說,這真的是求之不得。這樣全滅的隱憂就大幅降低了。」
即將爆發的大粒火花從尖牙外露的口部隙縫中溢滿而出。
「……!」
你在說什麼!我對瞪大雙眼的莉莉出言吐槽。
小隊在第13、14層全滅的原因可以肯定都是地獄犬。就連經過【升級】的冒險者也會被這種怪獸吐出的火焰燒得屍骨無存。
一頭地獄犬朝着韋爾夫撲來。
我說的是一種怪獸的名稱。埃伊娜小姐之所以會嚴令我購買「火精織布」,完全是因爲從第13層起會出現這種怪獸的關係。
「……說來就來啊。」
韋爾夫的喃喃自語在潮溼的通道內響起。
「顧問小姐跟我說,不要小看地獄犬的射程距離會比較好……」
就像是學會雙足步行的一角兔。
「啊嘎!」
不過,我撐得下去。
「啊哈哈哈……有打折就是了。」
「嗯,不用多說。就是一看到地獄犬就優先解決它對吧?我也不想被火葬。」
很快地,獨角兔們發出了刺耳叫聲一起衝了過來。
「先打右邊!」
「呃,嗯!」
「不過話說回來,這還是莉莉第一次不忍心打怪獸呢……好可愛喔。」
「嘎嗚!」、「嘰,嘰咿!」
三人一組,三隻一團。
總計六道身影展開正面衝突。
◆
「荷米斯回來了?」
赫斯緹雅一邊把炸薯球拿給客人,一邊回頭看向來找她的建御雷。
「這次好像挺早的嘛?他不是還有出席上次的諸神大會嗎?」
「這點我也不明白。再說,那個傢伙不可能毫無來由地旅行到一半就折返的。」
謝謝惠顧——赫斯緹雅向客人行禮時,一旁的建御雷把手肘撐在櫃檯上面板着一張臉。
這裏是北大街的某個攤販內。雖然已經開始做生意了,不過神友卻跑來說:「要跟你說個話!」,於是赫斯緹雅便一邊工作一邊與他交談。
「不過……生意還真好啊,嗯。」
「哼哼,這是當然的囉。因爲有我在啊?」
「可惡,沒有吉祥物果然有差……」
顧客人潮不多不少、從未間斷,有時候還會排起隊來。看到攤販的熱鬧景況,建御雷相當懊惱。赫斯緹雅兩手插腰,大大挺起了胸膛。
兩人都穿着打工店鋪共通的圍裙,完美無痕地融入了店鋪的景緻當中。
「那,荷米斯說了什麼?他不是直接跑去找你嗎?」
「嗯……赫斯緹雅還沒碰到他嗎?」
「那麼,亞絲菲,他的近況如何?」
「不過,只是魔法正好打中,只是給瀕死的怪獸最後一擊……的恩惠可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可以用這麼廉價的經驗值來昇華啊……哎,不過我也明白他們的想法啦。」
「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腦袋給拔了。我可是很忙的,有事快講。」
呈現橙黃色的天神雙眼與她的視線產生交集。
也許可以說他行動特別機伶吧。他比任何一尊神都適合「狡黠」這個詞,面子很大,甚至還常常出面調解天神間的紛爭。
「啊啊,原來如此。冒險者們的眼光也挺嚴厲的嘛。」
荷米斯哈哈大笑。
由於在天界時領地相近……也就是所謂的「好鄰居」關係,赫斯緹雅與荷米斯交情還算不錯。
她從攤販探出頭來仰望着晴朗的藍天。
蜜雅光明正大地放話,直到最後都以堅毅的態度拒絕荷米斯的要求。
衆人被笑聲嚇了一跳,驚訝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但他並不介意,愉快地晃着肩膀。
「他說他對你那邊叫貝爾·克朗尼的孩子有興趣……但我總感覺不對勁,總覺得他有什麼企圖。」
低語的聲音被隨性的風吹向他方。
「我的意思是不想惹禍上身!我老是被您的任性耍得團團轉,您也稍微爲我想想吧!」
「咦,難道他們跑去中層了?」
「……你有根據嗎?」
「……儘管不能說是其來有自吧。」
見貓人少女出來迎接,荷米斯笑容可掬地說出來意。
這間酒館在西大街旁的建物裏面顯得格外巨大。掛在店面的看板上以通用語寫着「豐饒的女主人」。
一個比赫斯緹雅還要嬌小的半精靈女孩纏着她又笑又鬧,赫斯緹雅笑着將她送回母親身邊。
「怎麼,亞絲菲,因爲我最近都沒有陪你,所以喫醋了?」
「別那樣一副臭臉嘛,蜜雅。可愛的臉蛋都變醜囉?」
「嗯?」
荷米斯停下腳步,在曲子結束時拍拍手並扔出金幣。
體型龐大的矮人闃然現身。
建御雷應付完了店主轉過頭來對赫斯緹雅舉手示意,接着便回到自己的店鋪。赫斯緹雅一邊感謝神友的親切心意,一邊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看到這位酒館女店主面對神一點都不畏懼,甚至還給了神一句恫嚇,待在荷米斯身後的亞絲菲臉頰小小痙攣了一下。
「嗨,好久不見了,可蘿伊妹妹!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叫蜜雅嗎?」
在赫斯緹雅沉思的時候,建御雷見到打工地點的炸薯球店長跑來了,不斷對人家鞠躬哈腰。看着天神一再把後腦勺露給孩子看的奇妙景象,赫斯緹雅心想「世界末日要到了呢。」。不過她倒是沒有想到自己也要兼任兩份打工。
「神(我)的直覺。」
「【升級】後才過了十天耶。不愧是世界最快白兔,動作有夠快。」
◆
在某家店門前,造訪歐拉麗的一羣多種族吟遊詩人(bard)各自拿着樂器,在藍天下向市民展現演奏技巧。他們同時也是流浪四方的旅人,並將眼睛所見的事物化爲歌詞,伴隨着諧和重疊的絃樂器音色,時而活潑、時而激昂地高歌。人們圍繞在他們身邊,至於大道旁林立的建築物,居民們也坐在樓上的窗臺,或是探出身子,側耳傾聽着曲調。
「我纔不要讓一羣蠢神對我頤指氣使的。想跟那尊女神談就自己去。」
「其他團員(傢伙)都很感謝你喔,說有亞絲菲當領袖,大家都好輕鬆。我也覺得你很可靠。無論是同伴還是主神,都對你寄予深厚的信賴——哈哈,你這個領袖沒有白當喔!」
那是被神耍得團團轉的人特有的苦命神色。
面對主神調侃般的口氣,本應該冷靜沉着的她流露出長年累積的疲憊表情。
面對眷族成員這樣的問題,荷米斯露出苦笑說「不,還沒有。」
矮人女店主神色不變,只翹起一邊眉毛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我不是不明白赫斯緹雅的意思……但只有這次,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中間隔着吧檯,逼近到蜜雅眼前的荷米斯壓低了音量拜託她。
荷米斯並不是尊會自行散播爭端的神物。
不久後亞絲菲振作起來,並嘆着氣提出不同於剛纔的問題。
「歡迎光臨喵!……咦?喵嗚?荷米斯神喵?」
可蘿伊看看佇立背後的亞絲菲,又看看荷米斯,也許因爲是神的要求,於是便輕易說出「遵命喵,等等喵。」這番話答應了。
「嗯,還沒。要不是阿建你告訴我,我也不知道連荷米斯回來了。」
「也不告訴我理由,只命令我收集情報,好像對他很感興趣……」
「只能說貝爾·克朗尼的事情的確讓其他冒險者覺得很不是滋味就是了。」
「口說無憑吧,我說你啊,稍微向赫斯緹雅看齊一下吧,是不是……」
「此外,我又向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人問到……今天他買了幾件『火精織布』,似乎是要給所有隊員穿的。」
吸引了擦身而過之獸人、矮人的目光,亞絲菲繼續報告。
「……您已經跟赫斯緹雅派接觸過了嗎?」
「……我受夠啦……」
「您打算對【小新秀】做什麼?」
不久,只聽到「哼」的一聲。
跟在主神(荷米斯)身邊進行說明的她,即使與神並肩而行,其容貌也毫不遜色。輪廓分明的眼、鼻等五官中,尤其是那對碧眼富含理智,搭配着銀框眼鏡,帶有伶俐之色。呈現水藍色的髮型只有一綹染成白色,色彩獨樹一格。
就在赫斯緹雅想起自己的熟人——荷米斯親暱的笑容時……
「那我就直說了——可以替我跟芙蕾雅小姐約個時間面談嗎?」
荷米斯感受到她從身後投出的視線。接着她繼續說:
沒有比神的直覺還要欠缺說服力的確切根據了。
「你還真會替他說話啊,赫斯緹雅。我別的不怕,就是拿荷米斯最沒轍。那個傢伙講出口的話我通通都信不過。」
看到眷族成員講話的聲音好像快哭出來了,並在一時之間暴露自己的本性,荷米斯笑着拍拍她的頭。銀色眼鏡從她略微低垂的臉上滑落。
他收起笑聲,眯起了眼角細長的眼睛。
和煦的陽光照着西大街,在交錯往來的人潮與好幾輛馬車中,有尊神物帶着隨從混進擁擠的人羣裏。
「在那之前得先跟一位大人請示核可纔行。」
她故意用鼻子出氣,發出好大的聲響。
「其他冒險者似乎認爲他之所以能夠擊敗『彌諾陶洛斯』只是那種魔法正好打中罷了。那些人當他是軟腳蝦,只會搶【洛基眷族】打剩的怪獸。還有人詆譭他,說他是『作假新秀』。」
「應該是的。」,聽了亞絲菲的回答,荷米斯笑了一下。
大概是已經知道主神在顧左右而言他、不會說出心中的想法吧,她改變了話題的方向。
再度開始往前走後,亞絲菲向他問道。
無意間,赫斯緹雅聯想到另一尊神。
「那我走啦,赫斯緹雅。叫你當心點可能沒有意義,不過你最好還是多留意一下荷米斯的動向吧。」
面對着注視自己的紫色雙眸,赫斯緹雅稍微抬起下顎發出「嗯……」的聲音思忖片刻。
「……應該不會吧。」
「哈哈哈。因爲阿建常常被荷米斯逗着玩嘛。」
「愛對貝爾動手動腳的也不只荷米斯一個人……這個星期以來,我們可是快被其他神煩死了耶?」
表情訝異的亞絲菲還來不及問,荷米斯已經停在一家店的前面。
「——建御雷,你這麼閒,可以跑到這裏來摸魚啊……」
在熱鬧人羣圍繞下交談的正是荷米斯神。被他稱爲亞絲菲的交談對像——一名人類女性跟在他的後頭,與他走在西大街上。
荷米斯與亞絲菲經過坐滿露天咖啡座的客人身邊,踏進店內。
就赫斯緹雅所知,荷米斯是個清濁併吞、精明圓滑的天神。
「誰喫醋了!」
荷米斯好像一點都不在意,一樣帶着笑容靠向吧檯,把手肘靠在上面。
獸人女性店員俐落地炸好炸薯球,赫斯緹雅再以熟練的動作把薯球包好、交給客人。不曉得是不是能夠獲得什麼庇佑,每個買了炸薯球的客人都笑眯眯地摸摸赫斯緹雅的頭,然後才離開攤販。
「我想他們的意思應該是在說,他有謊報【升級】所需天數吧……」
「啊,對不起,店長。我有點事……不,我一定會讓營收增加的,是。我會努力的,是。」
亞絲菲一時激動而加重語氣,但立刻用手指去搓揉眼角。
從點綴着美麗卷積雲的藍天灑下了陽光。
「真是,什麼事啊,一尊神大白天的跑來這裏。」
「嗯,謝謝你,阿建。」
「哈哈哈哈,『作假新秀』!挺會形容的嘛!」
「是,對不起。不,從今以後我會努力的。從明天開始會認真的。」
「公會的官方情報是說已經踏破第11層了。在這十天內,到達樓層又增加到第12層。」
身穿純白披風的女性,那雙纖細的腳上穿着與衆不同的鞋子,那是雙有如金翼裝飾纏繞其上的涼鞋。
「除此之外,我還查出他擁有強悍的『魔法』。據聞他在第11層內使出了可能是長文詠唱型的高輸出攻擊魔法,一擊打敗了幼龍(infant dragon)。很多人都有看到。」
她消失在店內深處,過了一會兒。
對天神帶着笑容的祝福,旅人們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周圍的觀衆看到這一幕,也用大聲歡呼來讚揚他們。
兩人的對話一時中斷,大道上面的喧囂趁此空隙包圍了荷米斯他們。
「嗯……是不是你想太多了?我不覺得荷米斯那個人會自己引起什麼風波耶。」
「荷米斯啊……」
體型龐大的矮人再度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就回到店裏去了。荷米斯目睹了她離去的背影,過了老半天才對亞絲菲裝出笑容,好像在說「失敗了」。
「我才管不着呢。」,女隨從一臉厭煩。
「……荷米斯神?」
「嗯?喔喔,希兒妹妹!好久不見,還好嗎!」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荷米斯回過頭來,頓時笑逐顏開。
之前可能是在休息,一身女服務生打扮的希兒這個時候晃起了淡灰色的頭髮從店內走了出來。
「好久不見了,荷米斯神。看您一切安好,真教人高興。」
「啊啊,鄰家女孩果然棒啊!怎麼樣,希兒妹妹。要不要馬上跟我約會啊!我剛剛遭到蜜雅冷淡拒絕,正在傷心呢,你願意安慰我嗎!——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喂,住手,亞絲菲,不要拉我耳朵啦!」
見花美男天神拿方纔的對話當藉口趁機泡妞,希兒露出了苦笑。看着荷米斯遭到團員冷眼懲罰,她客氣地說出「我就不奉陪了。」這番話回絕了。
她打算先請摸着耳朵的荷米斯與亞絲菲到酒館的座位坐下。
「那麼,這邊請坐……」
然而,荷米斯卻直接經過少女帶的位子,走向吧檯一隅的某個座位。
男神一屁股坐了下去,那裏是希兒習慣爲少年準備的座位,可以說是他的特等席。
正當希兒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時,荷米斯讓亞絲菲站在背後,對希兒笑了。
「希兒妹妹,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的……什麼事?」
「如果你知道關於貝爾·克朗尼的任何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少女的肩膀一瞬間晃了一下。
周圍充斥着店內顧客的閒談,正在工作的女服務生們頻頻對這邊投以視線,沒有遮掩的密談便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了。荷米斯依然用花美男的笑容對着她,希兒頓了半晌才裝出笑容,似乎不想讓人察覺到她的想法。
「您怎麼會問這個?」
「啾咿啊!」
然而,她冒了生命危險的付出確實有了代價。怪獸們陷進洞窟的牆壁一動也不動。也許是重重撞到頭,它們解除了球體,張開身體,兩眼直冒金星。
在有如火把般搖曳的磷光照明下,尚且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四周一帶。
「那麼……」
視野深處,彷彿巨大岩石的兩個球體以驚人氣勢滾了過來。
她的動作既敏銳又華麗,就算與冒險者同伴、怪獸相比依然大放異彩。升上Lv.2的她,其實力在這個第13層無疑是第一線等級。
「說什麼話,別這麼說!我們是隊友啊!」
天花板相當高。高度最高的中央部分長出了尖銳的巨型巖塊,好像一受到衝擊就會隨時崩落下來。凹凸不平的岩石壁面像是纔剛生出怪獸,有如從內側遭到爆破的碎片飛散四周。
一名女性團員靠在別人的肩上半拖半扛地讓人搬着。粗糙的石斧仍深深卡進肩膀,流出的血把防具弄得血淋淋的。急促起伏的胸部算是還活着的證據吧。
男性呼喚同伴名字的慘叫聲擴散開來。
聽見警戒後方的團員說出這番話,每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
一旦讓它通過這裏的話,尚未重整態勢的同伴們將會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慘遭擊潰。
數量變少的獨角兔羣急忙躲向通道兩側避難。就在這個時候,兩隻硬甲鼠進一步加快了速度。如果是一般冒險者的話,相信在面對這樣的景況時應該早就嚇得逃之夭夭了吧。然而,命卻替左臂裝備起放在腰際的盾牌,倒豎柳眉表示自己的覺悟。
「——千草!」
「我也對大名鼎鼎的【小新秀】很感興趣。沒什麼,我沒有打算對他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啦。」
(——就是,現在!)
接下來的動作只能說是蠻幹的舉動。
咚沙,乾燥的沙粒發出聲響。
「……糟了!」
「——喔喔喔喔喔喔!」
踢踏地面的靴子聲響此起彼落。【建御雷眷族】跑過長條洞窟狀的通道,怪獸的吼叫死纏爛打地追在他們身後。
「!」
「命,可以了,會合吧!」
命還有獨角兔都瞪大了雙眼。
(「硬甲鼠」!)
聽到荷米斯進一步追問,希兒對他露出微笑。
「怎麼了?」
結束詠唱的一名後衛用火焰魔法轟炸怪獸,拖延它們的腳步,這個時候命已經趕到小隊這邊,一邊逃跑一邊關心同伴安危。
獨角兔一起改變動作。趁着【建御雷眷族】沒能從動搖當中振作起來的時候羣起攻之。
面對擔任隊長的男性團員,櫻花,命激動地如此說道。她告訴對方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利用敏捷跳躍擾亂對手的兔子怪獸將整支小隊玩弄於股掌之間。剎那間,突然飛來一把石斧命中一名前鋒。
隨着怪獸旋轉,視野、全身都在震動。敵人試圖用身體衝撞壓過她架起的盾牌並直接輾過她,命將腳跟陷入地面拚死命撐住。
嘎嘎嘎嘎嘎!防具與甲殼間發出了讓人不禁想捂住耳朵的摩擦聲響。
隨着裂帛一吼,她毫不留情地斬殺進入攻擊距離的獨角兔,並輕易看穿、閃開對方的攻擊。本來擁有數量優勢的怪獸竟難以進攻。
命猛然一回頭,也看見了,除了蹦蹦跳跳追上來的獨角兔羣,還有大約四道黑影。是紅眼放出炯炯兇光的魔犬身影。
一行人最後終於跑完通道,到達一間窟室。不是正方形,而是圓頂型的空間。
「快!」
「不樂觀。手邊的靈藥(回覆藥)夠不夠治療也是問題,不過首先我們需要一個能夠靜下來治療的環境。這裏太危險了。」
如今受到重創的他們很輕易就能夠想像出「魔犬噴出的灼熱氣息將自己與同伴化爲焦黑遺骸」的慘狀。
身穿紫羅蘭基調色系防具的少女——命,她用凜然的聲音催促下令。
酒館的少女露出滿面笑容。
當慘叫聲在長長的巖窟裏面大幅迴響時,從肩膀長出斧頭的人類少女沒有出聲,只是仰躺在地面上。
她用眼角餘光確認負責指揮的男性冒險者撤退部隊,並誠如自己所說的,鎮守在隊伍最後方的位置。
「我不想告訴現在的荷米斯神任何事情。」
她先趕過後衛,來到小隊前頭附近的位置。
身上的輕裝傷痕累累,命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她背對剩下的獨角兔們全速飛奔。
捲起身體的硬甲鼠物理攻擊幾乎無法生效,高速旋轉的堅固硬殼能夠彈開我方的所有攻擊,不受一點影響。
「沒有啊,只是聽說他常來這家酒館。」
一名少女甩動着綁起的黑髮衝了出來。
櫻花發出被逼急了的聲音,團員們有發瘋般地加快速度。命也拚命蹬着地面奔馳。
冒險者們的每套裝備上面刻着劍插地面的【建御雷眷族】徽章。六人組——目前缺少一名成員而剩下五人的——小隊正拚死命抵禦總數七隻「獨角兔」的波狀攻勢。
帶有彎度,刀刃長達九十C的東洋刀。
若是膽敢冒失地正面靠近,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會被砍倒在地。
「——喝!」
「沒事吧!」
小隊爭取到了足夠的距離,並呼喚命前去。
「呃,嗚——!」
即便獨角兔在中層區域以敏捷度爲傲,但還是追不上她一個人的動作。
在「上層」絕不可能會有這種「預測」敵方動向的行徑。不光是能力,連智慧都大幅提升的「中層」怪獸,其威脅性遠遠超過第12層爲止的怪獸。
如果傷口能夠立刻用靈藥等手段來回復還好,不過要是受到無法瞬間治癒的重傷,那就難以處理了。
這種鎧鼠型(犰狳)怪獸在上層擁有堪稱是鐵壁的防禦力。命裝在腰上的盾牌就是用它那包裹身體的甲殼所製作而成。
「一箇中衛向前!填補千草的空缺!」
「抱歉!」
「在下沒事,還能再戰!別管在下了,千草怎麼了?」
從迷宮(黑暗)深處徐徐逼近的絕望漸漸開始在命等人身邊閃動着。
正當小隊同伴因爲怪獸們的猛攻而亂了步調時。
畢竟怪獸這種東西不知道何時會突破地下城的牆壁出現。若是不假思索地當場治療,也有可能轉眼間遭到包圍。
命停住了配合小隊後退慢慢後移的雙腳。
「怪獸增加了,竟然連地獄犬都追過來了……!」
兩手握住出鞘的武器面對怪獸們的追擊,命迎頭展開反擊。
「你信不過我啊?」
就像在施展肩膀衝撞那樣,她朝着前方頂出了肩鎧和盾牌,與兩隻裏面速度較快的一隻發生衝撞。霎時間,超乎尋常的衝擊襲向了命。
毫無間斷碰撞的武器與石斧發出劍戟聲,緊接着是冒險者們痛苦的聲音。
那是在後方待命的一隻獨角兔施展的投擲攻擊。
緊接着怪獸們發出尖銳的吼叫聲,伴隨着屠殺獵物的興奮聲音響遍四周。
獨角兔的包圍網——包圍小隊的圈子逐漸縮小,那副景象足以燃起冒險者們的危機意識。
「是,一點也信不過。」
荷米斯像個小丑般聳聳肩。
考慮到不僅要掩護負傷同伴,同時還得分出人手治療的情況,他們必須估量小隊的實力還有各個樓層的危險程度,並設法找到一處安全地點。
「快、快治療!傷口很深!」
「櫻花,準備撤退!在下負責殿後!」
「嗯,先回第12層……真抱歉,給你造成負擔。」
她沒有轉移目光,堅決地表示拒絕。就像在保護來往親密的少年一般。
那副悽慘的模樣讓命露出了苦澀扭曲的表情,就在這個時候,命與氣喘吁吁的她對上眼了。平常乖巧文靜的她幾乎被瀏海擋住的眼眸此時正籠罩着陰霾,只用視線表達着歉意。
「……!」
瞥了後方的亞絲菲一眼後,荷米斯再度看向希兒。
極速前進的子彈讓命無言以對。瞥了一眼後方,命發現掩護着受到致命傷之團員的同伴們還沒有逃到安全場所。
在地下城第13層交戰的是一羣冒險者與怪獸集團。
她硬把直線向前衝的硬甲鼠撥到一旁,讓它猛力撞上正要通過命與對手身邊的另一隻怪獸。硬生生撞上的兩隻硬甲鼠被彈飛了。同時遭到那股衝擊力道波及,命也被震飛到後方。
「啾咿!」
命不住地搖頭。
熟知天然武器運用方式的怪獸施出一擊必殺的攻勢。
然而,就在切削沙土的獰猛聲響從通道深處洶洶進逼時,戰況產生變化了。
他們瞬間露出的破綻遭到敵人趁虛而入了。
她掩護一名差點被敵人鑽過防線的前鋒並加入戰局,速度有如電光石火,以甚至看不清刀身的刀法屠殺一隻獨角兔。
「抱歉,拜託你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命在不被人查覺的狀況下小心護着隱隱作痛的左半身——勉強擋下硬甲鼠的代價,悄悄看了一下負傷的同伴。
她壓低身子,然後主動撞向怪獸。
——只能阻止它了!
所以呢,怎麼樣?他這麼說道。
「嗚!」
在可以容納好幾支小隊活動的寬敞空間裏面迴盪着激烈的戰鬥聲響。
(那是……新進入中層的【眷族】?)
在窟室的一隅,某支冒險者小隊正在與怪獸交戰。
是一支有兩個像是人類男性再加上一名小人族少女的三人隊伍。那是他們探索第13層至今從來沒有看過的組合。
命猜出他們應該是剛進入中層的【眷族】。
「……我們往那邊衝。」
「!」
聽到櫻花低聲說出這番話,命像是被電到般回過頭來。
不等櫻花說完,她已經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了。
「怪物奉送(pass·parade)」。
這是在地下城的一種作戰、戰術。就是在撤退等情況下將自己小隊遭遇的怪獸以任意方式硬塞給其他小隊的強硬緊急迴避手段。
在迷宮裏面的不成文規定中,其中一項就是基本上不干涉他人行動,不過冒險者往往會遇到一些燃眉之急而顧不了其他人。在屢屢發生不測的地下城,這也是小隊之間頻繁往來的慣用手段。
「請等一下,櫻花!要是現在做出那種事的話,那些人會……!」
現在做出怪物奉送,就等於是要視線前方的小隊當「犧牲品」。
如果用旁人的眼光來看,他們的戰況並不輕鬆。就跟剛纔的命他們一樣,他們正在拚命對付大量的獨角兔。
只要再遭到外來攻擊,兩者之間的平衡就會崩盤,這點可說是顯而易見。如果命他們現在把新的一批怪獸塞給那些人的話——
「比起陌生人的性命,你們對我來說重要多了。」
「……!」
「如果我這道命令你們作嘔的話,之後再盡情罵我吧。」
看到身爲小隊領袖的櫻花做出了這樣冷血無情的決定,他那副扼殺感情的神色讓命露出了有如孩子與父母親走散時的表情。
正當韋爾夫在視野角落砍倒一隻獨角兔時,貝爾的雙眼捕捉到一個畫面。
(沒殺光!)
「韋爾夫,趴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獸行列緊追在後。漫天蓋地的怪獸大軍佔據了整片視野。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當場昏死過去算了。
「喂喂喂,別鬧了吧!」
「別小看我!」
●
任憑四具燃燒的地獄犬屍骸躺在一旁,三人臉上浮現了緊繃神情。
地獄犬用前腳隔着揹包踩住莉莉,好幾次試圖啃咬她。解決了自己的對手後,貝爾隨即對它補上有如飛箭的一腳。
在四周快要遭到包圍的情況下,貝爾等人打得算是相當漂亮。
「又、又來了!」
判斷僅在一瞬間。
少年挺身面對進逼而來的怪獸浪潮。
汗如雨下的韋爾夫揮動大刀,莉莉從後方頻頻放箭。
沾上飛散血液的【眷族(familiar)】徽章呈現出紅黑色光輝。
貝爾佇立在熊熊燃燒的火海前。
當炯炯火光照亮他的臉龐時——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的眼神動搖了。
他幾乎一擊解決獨角兔的速度一般Lv.2冒險者無法相提並論;如果從怪獸的立場來看,這樣的表現簡直沒有道理可言。
「沒、沒事……」
貝爾與莉莉也趕緊追在其後。
儘管大劍盾牌成功擋住地獄犬的身體衝撞,不過莉莉本人卻承受不住從背後而來的衝擊被壓倒在地。
(會被追上的……!)
飛躍而出的是四頭地獄犬。
追在後頭的怪獸比他們快。貝爾就算了,【能力值】低落的支援者自然不可能在單行道內逃出中層怪獸的魔掌。
和莉莉並肩奔跑的貝爾表情扭曲,回頭看看背後有如噩夢般的光景。
(……恕罪!)
「勉強,撐過去了……該死的東西。」
剩下的第三頭與第四頭趕過了貝爾身邊。
近似於困惑的感情透過貝爾的眉間表露出來。一般來說,在地下城裏面,爲了避免糾紛,每支小隊並不會太靠近彼此。如果他們是朝着自己身後的窟室通道口前進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總覺得前進方向好像太偏直線了。
交錯。
在集團迷宮探索(小隊行動)時,實力突出者自然會承受比較多負擔,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中層怪獸的質、量都變得更加難纏的環境讓情況變得雪上加霜」的關係。
火海又捲起了熱風。如果有其他冒險者混雜其中的話,這樣免不了會遭到池魚之殃。儘管這麼做可以說觸犯了地下城的條例,不過狀況如此,實在是情非得已。
瞬間量產的炎雷淹沒了有些狹窄的單行道。緋紅的火焰洗淨了通道,讓殺來的怪獸連續發出了臨死慘叫。
「快撤退!韋爾夫大人!往右邊通道去,快點!」
看到從通道深處往這邊過來的複數怪獸身影,貝爾叫大家提高警戒。
貝爾等人立即背貼着背形成三角隊形。
「真是叫人氣餒……」
地獄犬頭也不回地通過貝爾的左、右兩側,筆直朝着莉莉與韋爾夫的方向衝去。
至於莉莉他們則是注視着貝爾的後方,發出了苦悶至極的聲音。
「我們被當成誘餌了!怪獸馬上要來了!」
「還真是的,連個喘息時間都沒有啊!」
除了「敏捷」外,韋爾夫的能力值都在獨角兔之上,或是不相上下。身爲前鋒的他藉助了莉莉的掩護維持戰線,貝爾則是趁這個機會削減怪獸的數量。
面對愣在原地的貝爾,莉莉幾乎用慘叫般的語調接着說道。
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他們與冒險者、怪獸的集團距離越來越近。
「莉莉,韋爾夫!」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們先走!」
回頭一看。
至於另一邊。
新一批獨角兔從火勢減弱的單行道蹦了出來。
持續奮戰的同時,貝爾心中也不算平順。
她說得沒錯,下個瞬間,怪獸集團蜂擁而至,在窟室裏面現身。
無法掩飾焦躁的韋爾夫揮起扛在肩上的大刀,硬是把面前的獨角兔打飛出去,並在莉莉的指示下將身體鑽進只能供一個人通行的通道。
當他們經過身邊的瞬間,貝爾與綁起黑髮的少女四目相接。
「!」
被火焰高溫燒到融化的紅色眼珠失去理性,魔犬振動起遭到焚燬的聲帶。
「【火焰閃電】!」
貝爾等人陷入半慌亂狀態,連忙開始動身。
簡直就像是朝着貝爾他們這邊跑來似的。
當貝爾發出慘叫時,瞠目而視的兩人情急之下采取了行動。
「!貝爾大人!」
他大聲呼喊差點被兩隻獨角兔圍攻的韋爾夫,自己跳了起來。
怪獸們在燃燒,這不是比喻。遭到【火焰閃電】命中的黑色體皮有許多部位被燒穿了,就算被形容是火球也不會言過其實。然而,可能是因爲本身也會吐火,而使得體質對火焰有抗性,怪獸們全身起火卻依然命懸一線。
他用短劍砍開暴怒撲來的一頭,第二頭則是用盾牌擋下。
「夾攻……」
「——!不好了,人家把怪獸塞給我們了!」
莉莉轉了半圈。她故意轉身背向對方的突擊,把裝在揹包上的大劍當成盾牌。
也就是說,他掉頭了。
莉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韋爾夫則是按住手臂輕蔑地笑着,似乎在嘲笑自己沒用。可能是被敵人的爪子掃到了,他的皮膚被撕裂,流出了鮮血。
數量比起交戰中怪獸多出一倍的獨角兔與地獄犬。幾乎令人措手不及的景象讓貝爾與韋爾夫的臉色瞬間改變。
接二連三來襲的怪獸集團延長了不容大意的狀況。
朝着通道三度連射「魔法」。
「——」
腦中某個角落正在小聲提醒,耐力減少得越來越明顯。支援韋爾夫慢了一拍這點讓貝爾直冒冷汗,並覺得有必要休息一下。
「唔喔!」
那組包括傷患在內的冒險者一行人故意掠過戰場邊緣而去。
「也沒時間說廢話了!」
獨角兔的鳴叫聲從四面八方痛擊着貝爾的耳朵、肌膚。
韋爾夫則是做好「會晚一步出手」的心理準備,大刀當頭劈下。
貝爾越過壓低姿勢的他,先是橫斬,接着再用盾牌毆打。流暢使出的一連串攻勢讓兩隻獨角怪獸無法再戰。
這是因爲她在身爲盜賊的時期常爲了報復而一再讓冒險者喫悶虧,所以這樣的舉動她再熟悉也不過了。
「啊嗚!」
望着果敢揮劍的白髮冒險者,命只能在心中謝罪,別無他法。
頭怪獸彎着身子跌在地面上,同時與韋爾夫擦身而過的地獄犬也倒地不起。
貝爾滿心自責,覺得自己沒有好好保護兩人,不過他一看到莉莉他們背後的景象,頓時神色大變。
瀕死同伴的身影,隨時可能中斷的微弱呼吸,染成血紅色的全身。
「喂,貝爾!」
(剛纔好險……!)
四道黑影突破了火牆。
眼淚幾乎快奪眶而出的青紫色眼眸與深紅色雙瞳對上了。
「你們兩個,沒事吧!」
(……?)
當狹窄的通道隨着前進而逐漸變得開闊,莉莉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貝爾則是領悟到之後即將面臨的下場。
疲勞的陰影正匍匐逼近腳邊。貝爾清楚感受到,在上層從來沒有留意過四肢的沉重感。
只有莉莉對陌生小隊的這種行徑大呼不妙。
「咦……?」
貝爾猛然回頭時,冒險者們已經消失在通道深處了。
韋爾夫將大刀砍到底,與怪獸擦身而過。
隨着他筆直伸出且裝備着盾的左手,炮聲響起。
甩開莉莉、韋爾夫制止的聲音,貝爾轉身背對着他們。
這次,命真的快哭了。
五人,不,六人組成的小隊。有其他【眷族】的冒險者們越來越靠近貝爾他們。
「中層爲什麼怪獸來得這麼快啊。沒時間休息耶。」
「就因爲是中層啊。」
「哈,哈哈……」
莉莉一邊與韋爾夫拌嘴,一邊從揹包中取出靈藥拿給兩人。
可以感覺到體力確實有恢復了,不過精神上面的耗損與注意力的下降卻無法解決。
頭腦因爲沉重的疲勞感而叫苦。
「貝爾大人,韋爾夫大人,莉莉認爲逃跑纔是上策。我們必須喘口氣重整態勢。再繼續這樣跟怪獸硬碰硬的話會沒完沒了的。」
「我是不反對啦,可是這個狀況要怎麼解決?」
「強行……突破其中一邊?」
「是,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了。」
莉莉點頭同意貝爾的意見。很快地,怪獸們從前、後兩方逼近他們。
壓低音量討論的貝爾等人眼看沒時間了,再度擠出渾身的力量。
「這樣的話……」
「好。」
「……我們走!」
地下城正一點一滴削減着貝爾等人的餘力。
地下城絕不會放過只因爲一次失算而有機可乘的冒險者。
地下城是狡猾的。它伸出舌頭舔着嘴,卻沒有露出絲毫貪婪的氣息,只是沉默地、迂迴地、專心地奪走獵物的體力。
有時候從遠方讓怪獸發出咆哮。
有時候晃動立足處,讓人誤以爲發生地震。
整條通道飄散着濃厚的飛塵,某處傳來韋爾夫的呻吟聲。
然後,崩塌了。
——怪獸。
瀰漫四周的沙塵淡去,在徐徐開闊的視野當中。
懷抱着瞬間即將面臨的絕望。
即使每件都是不足爲道的小事,不過瑣事累積起來會形成難以承受的負荷。
貝爾瞠目而視。
傾盆而下的殺人石雨。一行人遭遇整片當頭壓下的大規模土石坍方,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顧着四處逃竄。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
(——中層!)
並排的尖牙縫隙間漏出白煙、迸發出火焰。
然而,劈嘰,劈嘰。
擊中身體部位的大石頭,有如洪水般滂沱降下的沙土,震耳欲聾的接連巨響。不講理的狀況自上方無情地襲來。
等到落石暴雨好不容易平息時。
口內燒紅膨脹。
「唔,嗚……!」
在堆滿岩石的通道深處有許多漆黑影子。
(這就是——)
無可抵抗的蠻橫大浪將戰慄砸在他們身上。
一個危險的聲響傳進疲勞即將到達頂點的貝爾等人耳裏。
有如石像般全身僵硬的貝爾感覺到自己的臉正逐步失去血色。
貝爾擦了被塵埃弄髒的臉,任由額頭裂傷血流不止,試圖高聲呼喚韋爾夫他們,想要確認兩人沒事。
經過壓縮的火團獰猛地晃動然後一口氣解放至空中。
注視着怪獸數量形成的暴力。
聽到那彷彿在冒冷汗的聲音,不用確認也知道他受傷了。
貝爾這個時候完全發不出聲音。
且戰且逃,被迫與怪獸連續交戰的他們立即掃視周遭。
正當貝爾等人的視野遭到遮蔽時,生下怪獸而變得坑坑疤疤的天花板失去了穩定性。
龜裂聲斷續響起,不斷累積,之間逐漸沒了空隙。
每頭地獄犬都壓低身子趴在地上。
貝爾、莉莉、韋爾夫三人全都瞪大雙眼,只差眼球沒有從眼窩裏面飛出,不顧一切地踹着地面奔馳。
注視着地下城展現的片斷威脅。
是一羣地獄犬。
「——」
(——糟糕。)
就像打從心底詛咒自己的沒出息。
莉莉臉色鐵青。
相對於響起的警報,地下城的壁面卻沒有異常。生下怪物的母胎嚴守沉默。
大爆炎。
劈嘰一聲。
「——」
不久後,地獄犬們一齊抬頭。
告知不祥前兆的聲音始終沒有中斷。
爆發出轟然的破碎聲,幾十只怪獸——數不盡的「邪惡蝙蝠」從天花板誕生。
「嘎……!」
只要獵物開始喘氣、痛苦呻吟、表現出虛弱無力的模樣,做好妥善準備的地下城便會立刻露出獠牙。
它們張開鮮紅燃燒的口腔,有如同炮口般瞄準三個目標。
第一個發現的是貝爾。
有時候生下兇惡的孩子擋住去路。
三個人只是拚命掙扎,試圖脫離地下城發出的怒號。
(啊——)
就像喉嚨被咬斷似的,他發不出聲音。
就在他這麼想的下個瞬間。
(——來不及了!)
天花板有如蜘蛛絲般刻滿了無數條龜裂。那些裂痕佈滿了貝爾等人佇足的整條通道的天花板。太廣了,範圍大到令人難以置信。
自始至終沒有人有多餘精神去顧慮同伴的安危。
聲音來自頭上。他仰望天花板,韋爾夫他們也跟着抬頭向上,然後倒抽了一口氣。
尖銳的墜地哭聲重疊響起,邪惡蝙蝠往四面八方散開。
無以計數的黑影一瞬間掩蓋住岩石天花板。
「「「——!」」」
韋爾夫咬緊牙關。
「唔唔……」
遠方則是傳來莉莉厚重的呼吸聲。
折彎踉蹌的雙腳比破壞沙堡更加容易。崩潰的態勢無法即刻復原。當冒險者注意到身體異狀時,這個時候已經無力迴天了。
天花板掉落着岩石碎片發出低吼,彷彿在說就要撐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