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晓之书

第二章 疾风船

《龙鱼少女》 · 西鱼立子 · 1.7万 字

1

生日庆典之后的第七天,奥拉国大使卡莎伯爵夫人的疾风船,在东南风的吹拂下乘风而行。

「现在顺风。今天之内应该可以飞完一半的路程。」

听完船长的报告,吉尔达·雷走下驾驶台,在甲板上抬头看着风帆,只见所有的帆在风吹之下都膨胀得跟圆球一样。多姆奥伊城已在遥远的下方,看起来像个模型般隐匿于岩山巨壑间。

梅比多尔杜王子正睡在船尾的特等舱中。他并不是自然睡着,而是靠达伯尔耶魔法师所施的法术而深眠着。这是为了这趟飞行到达奥拉国首都之前,从不断夺取王子魂源的诅咒中保护这名少年的意识,至少要让他拥有不做恶梦的睡眠品质。

吉尔达·雷安排近卫骑士们日夜轮班,守卫王子的船室。毕竟这艘船属北边大国所有,船员也全都是奥拉人。尽管魔法师主张若没有这艘快船,就会来不及拯救王子,但对于他这个近卫队长而言,现状就跟被敌国包围没有两样。

卡莎伯爵夫人「正好」得以从祖国叫来自己的私人船,众人似乎浑然不觉这种安排太过凑巧。另外,伯爵夫人占据了最靠近驾驶台的船室,似乎打算比多姆奥伊的众人早一步从船长口中掌握行程。而达伯尔耶魔法师在船一出航时,就一直耗在夫人的船室里这件事,吉尔达·雷也都知道。

因此,自国王同意让船起飞之后,让这趟航行平安结束便成了吉尔达·雷的任务。他走向船首的房间,打算去看王子之外的另一位重要人物。

那名少女与都蓝·欧塔斯正在甲板下层,眺望着船下风景。

「你看,多姆奥伊湖变得那么小了。那条茶色的带子就是马立亚斯带河。你见过带河吗?」

雪芙儿·阿尔各摇了摇头。

「我跟我大哥——就是近卫队长吉尔达·雷,我们都是在马立亚斯带河附近出生的。」

体贴的都蓝似乎想让少女在旅途中开心一点,却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吉尔达·雷开口说话了。

「你可以去驾驶台见识一下,那里有你们阿尔各村锻造的船锚。」

少女的反应慢了半拍。她在出航典礼时看起来就很紧张了,现在神情也很僵硬,但看来应该不是在想家。回想起来,那天国王说出请求之后,这个少女就像只待宰的羔羊。可是吉尔达·雷并没有怜悯她的资格。因为自从那些孩子聚集在一起那一刻开始,他就必须背负寻找活祭品这个罪孽。

吉尔达·雷将手伸进上衣内侧,拿出新月形的守护刀。

「这是你的,我忘记还给你了。」

少女踌躇着,并没有伸出手,而是将手放在腰带前紧握着。

「请帮我转交给王子殿下吧。王子殿下才需要护身符。」

当确定同行者是这名少女,而非体格高大的渔夫独生子时,王子感到很失望。也可能因为阿尔各夫妇那种稍嫌强迫推销的态度,让他起了憎恶之情吧。或许王子是想等到恢复原本健康的身体之后,再来感谢少女的勇气与奉献。

阿尔各夫妇与这名少女完全没有相像的地方。看起来那对夫妻对于秘法将对女儿造成什么影响,一点都没有想像的能力。可是少女本身却对于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有很正确的认知。

雪芙儿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魔法,就好像皮肤底下有无数砂虫乱窜似的。达伯尔耶魔法师在施法的时候,不满又粗鲁地将雪芙儿翻来翻去,抱怨着她的魂源不如预期般强壮,流动也不顺畅,让雪芙儿觉得自己并不是人,而只是个东西。

自从到了城堡认识都蓝骑士后,雪芙儿就深知他的亲切体贴,但她还是会觉得他在监视自己,让她不要在旅途中因为害怕而逃走。而事实上,他也是真的感受到雪芙儿的恐惧。

雪芙儿对于母亲突然在已经无法拒绝的关头才问这个问题,感到莫名的愤怒。她知道母亲只是在确认,确定雪芙儿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决定让王子接收自己的魂源。

「您认识吉尔达·雷队长吗?」

「你是真的同意吧?」

尽管如此,雪芙儿在那一瞬间还是有所期待的。就像之前面对姊姊一样,她以为母女间会有共同的感受。然而,她仍是无法开口寻求帮助。雪芙儿知道即使再勉强,她都必须自己决定,她本能地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只会落得更加凄惨。

雪芙儿一开口,才觉得自己说了无足轻重的感想。但她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赞美之辞。

被拉近男子身边,雪芙儿这才发现对方只有一只手。男人的斗篷破破烂烂,还有一股馊味。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骑士团的一员,但说不定是王子殿下或魔法师的随从。

幸亏都蓝骑士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让食物一点不剩。虽然雪芙儿总是默不作声,骑士却仍坦率地跟她提到自己小时候在沙漠中所度过的生活。

2

「没这回事……」

雪芙儿的心情又郁闷了起来。不仅如此,气囊四周所飘散的那股粉质臭味,彷佛又要重新唤起她的晕船记忆。她虽然想要下去,却已经爬得太高。

雪芙儿小声地惊呼,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人待在帆柱的阴影下。鸡蛋气囊边缘有片小小的空地,而要爬上帆柱的阶梯,就从那里往上架起。

雪芙儿还来不及拒绝,男子那只指甲缝里塞着污垢的手,便拿出放在斗篷暗袋里的一颗小贝壳。贝壳里装着黄色软膏,然而因为没办法熟练地用一只手汲取药膏,男子啧了一声。雪芙儿替他拿过贝壳,尽管他似乎一脸火大地别开脸,却还是用拇指沾了一点,轻轻擦在雪芙儿的手腕上,并在她的手背画下咒语。那只指节粗犷的手既干燥又温暖,跟涅乌特司的手很像。

「……我回房去了。」

男子捉住了雪芙儿的肩膀,在两人鼻子都快碰到脸的近距离威胁她。

雪芙儿拼凑着自己仅认识的几个奥拉单字,不熟练地说道:「对不起。我来外面呼吸。」

「在战争中,既然有失去一只手的人,当然就会有能够从农民成为骑士的人。药王树的旨意还真是无法违逆呢。」

「谢谢您。请问您是魔法师吗?」

但那并不是鸟,而是船。

雪芙儿想想的确如此,也感到疑惑。

「什么人?」

雪芙儿想起涅乌特司所说的话,她赌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下赌注的地方要靠自己去选择。母亲提出的问题则让她知道,那么做究竟有多么困难。

雪芙儿想要单独静一静。

雪芙儿开始对男子产生疑问。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可是接下来你就会明白吉尔达到底有多厉害了:他从崖上推下岩石堵住谷口,不只完全隐藏了被我们处理掉的小队行踪,还能够堵住追兵进入内陆的通道。当里沃军的后发部队到达时,我们跟国王都已经平安离开沙漠逃回城里了。吉尔达连我们逃脱的方法这一步都想好了。后来国王便封吉尔达为骑士并赏赐他,没有子嗣的雷摄政官也收他为养子。我跟着大哥进了城堡,成为实习骑士。因为我觉得只要跟在大哥身边准没错。」

雪芙儿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趁着都蓝吃完饭出去的空档,雪芙儿在甲板上来来回回走着。船室对雪芙儿而言太大,又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布置,以及一点污痕都没有的丝质棉被与枕头,让她因为担心弄脏而静不下来。

吉尔达·雷说完,少女的眉在极短的时间内蹙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吉尔达·雷一眼,浅棕色瞳孔想说什么似的,旋即又低下了头。

「当时如果没有你跟吉尔达·雷队长的话,阿尔各村也会成为战场吧……」

「手伸出来,我给你晕船药。」

「……在沙漠里甩掉他们?」

「是『火魂』。对于生命而言是最重要的中心灵魂。」

听说北边的奥拉大国,从生命魔法中找出了能够驱动世上万物的原理。或许接受魂源的秘法,在奥拉一点都不足为奇也说不定。尽管这么想,雪芙儿的心情也很难变得轻松。

「是魂源的力量。这阵讨人厌的味道,就是魂源在气囊中燃烧的臭味。」

「里沃的士兵们太轻敌,认为我们只是受伤的老人与两个农家小鬼而已,于是追了进去。他们边射箭边骑马深入山谷内。吉尔达在距离山谷入口几匹马身的地方拉起绳子设下陷阱,绊倒进来的马匹。再趁着后面的人还没来之前,砍杀落马的士兵。他跟雷摄政官轮流逐一杀了他们。

「我听说吉尔达·雷队长很擅长使剑。是听城堡里的……」

「你真的很勇敢。」

「我差不多该下去了。」雪芙儿于是这么说。

雪芙儿话锋一转,男子便点了点头。

雪芙儿当然无法拒绝都蓝骑士的邀请。尽管眼前都是些她吃不惯的山珍海味,让她几乎要晕船。可是,如果她说自己不舒服的话,一定会立刻被带到魔法师那里去吧。雪芙儿实在没办法喜欢达伯尔耶魔法师。在搭船之前,他就曾以魔法检查雪芙儿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秘法。他让雪芙儿躺在冷硬的石头魔法圆阵上,以肥厚汗湿的手检查雪芙儿全身的灵魂。

一阵紫色的火焰从船头装饰的鸟喙中吹出来,点燃了疾风船的船尾。

正当雪芙儿犹豫着打算回头时,一阵强烈的风绊住她的脚下,让她几乎要从通道往下坠。在千钧一发之际,男子捉住了她的上衣。

雪芙儿漫无目的地走向船头。她在彷佛压在头顶上的气囊一端,发现挂着一个小小的梯子,似乎可以爬到气囊上头的样子。气囊是由光滑的金属所制成,再加上木造的船体,让雪芙儿感到很好奇这么重的物体为什么浮得起来。

「对不起。」

帆柱前方,夕阳即将西下的朱红色天空中,可以看见一道黑影。那是一头巨大的乌鸦。并没有成群结队,只有它独自一只飞着。它低头看向雪芙儿嘎嘎叫着。它在天空飞舞着又看着疾风船,雪芙儿猜想它今晚大概是想在船上休息吧。

涂上药膏之后,雪芙儿的手背凉凉的,恶心想吐的感觉好像逐渐从那里排掉。等男子在她另一只手上如法炮制之后,她就几乎完全恢复了。

「你晕船了吧?到这儿来坐。」

3

似乎有某种东西,正从疾风船的右后方逐渐接近中,其外形犹如一只巨大的鸟。

「我们出生在靠近国境的农家。但是早年的里沃之战,让农地变成了战场,我们的家人也都死了,只剩下我跟大哥存活下来。」

「燃烧魂源?是从生物的灵魂里取出的吗?」雪芙儿颤抖地问道。

「我则爬上入口处的崖顶躲起来,负责在绳子断掉时下去重新拉好。看着看着,谷里的马匹及士兵的尸体逐渐堆积成山,我可是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啊。最后的两骑发现己方屈居劣势,打算逃出去的时候,我就将准备好的绳子丢向殿后那个人,因为那家伙突然回头朝着我冲过来。大哥这时扑向他把他给杀了,接着骑上那匹马追到另一个人并放倒了对方。」

雪芙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如都蓝所说,城堡里的女官光是看到吉尔达·雷的身影就会陶醉不已,但对雪芙儿来说,他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骑士一样,是憧憬却遥不可及的存在。只是,当她遇见那双青玉般的眼眸时,彷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一般,令她背脊震颤。

或许母亲只想确定雪芙儿一点也不勉强吧。毕竟母亲也很犹豫,因为她知道做出抉择有多严苛。可是,母亲就连这样的犹豫都推给雪芙儿来解决,根本不打算陪她一起烦恼。她说雪芙儿该自己决定,毕竟是雪芙儿的魂源,雪芙儿自己的灵魂。

「雪芙儿·阿尔各是多姆奥伊的贵客。你别忘了,在她平安回国之前,我们都必须保护她像保护殿下一样。」

「嗯,刚刚看到了。是励志传记里的有名男人嘛。」男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梅比多尔杜王子所失去的灵魂,其中之一就是火魂。男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雪芙儿瞧。

雪芙儿觉得对方跟涅乌特司很像。都是失去重要东西的人,因而散发着同样的气质。虽然雪芙儿不是很了解,但听说要施展魔法或咒术,就必须拥有比普通人还坚强的灵魂。男子失去了寄宿在手上的「木魂」,负担肯定很大吧。

「是哪一种灵魂呢?」

也就是说,男子也认识雪芙儿吗?

听见这句苦涩的回答,让吉尔达·雷后悔不已。他觉得自己轻率的发言对于认真回答的少女而言,简直是乘人之危了,不禁对她生起了深深的怜惜。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吉尔达·雷队长跟我是兄弟,姓氏却不同。」

「虽说那是生物,但却是非常微小、栖息在沙漠里宛如霉菌般的东西。它们虽然跟人类不一样,只有一个灵魂,但大量燃烧的话也能产生惊人的魔力。这整个气囊是一个大魔法阵,中间就关着那些生物。」

「你不知道吗?那是接见魔法师或草药导引术师,并授予这些人能看见魂源的魔力的神。」男子有苦难言似的咬着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谈论神明时应有的口气。

「不对。因为国王还待在其他某一个水源处,所以不可以让敌军在偶然间到达那里。吉尔达让敌军看着我们逃进了一个仅容两匹马身的狭窄山谷中,并在那里埋伏等着敌人来袭。我那时才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真正能够应战的,也只有吉尔达跟受伤的摄政官而已。」

紧紧裹着灰色斗篷的年轻男子,从空地探出身体来以奥拉语问道。他并没有穿着船员的制服,五官长得也不像奥拉人。没有光泽且杂乱绑起的褐色长发,从斗篷的帽缘露出来飞舞着。那沼泽般漆黑的眼睛与鹰勾鼻,使雪芙儿有些不舒服。此刻,男子正眯起眼睛,试探般地看着雪芙儿。

「在我们乘上留下来的马跟马车逃亡的途中,遇见了在战场上受伤的雷摄政官。雷摄政官请求大哥当诱饵,将里沃军的注意力由国王身上引开。当时里沃军已经杀了国王的弟弟,正杀红了眼寻找国王……里沃军以马立亚斯带河畔作为根据地,打算全面控制沙漠中所有的绿洲。不过吉尔达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跟敌军保持着千钧一发的距离,沿着只有沙漠子民才知道的伏流逃亡。由于追兵只要见到水源处,就非留下士兵看守不可,于是整批追兵逐渐被吉尔达分散,最后只剩下十人小队而已。你猜后来怎么样?」

「是城堡里的女官们说的吧?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会对吉尔达着迷啊。你也一样吧。」

「可是,七年前战争的时候,吉尔达也才十七岁而已,只有自己胡乱练过剑,完全没有实战经验,不过我想敌军应该没有发现吧。毕竟他面对身经百战的士兵,气势上却毫不逊色。

都蓝轻松地回了她一句,让雪芙儿的胸口一紧。

「可以来跟我一起吃饭吗?比自己一个人吃好多了。」

男人说着多姆奥伊国的语言,说得还比说奥拉国语时更加流利,于是雪芙儿便乖乖照做了。

她并不这么认为。

「等等,这里是我的特等席,别告诉别人喔。包括那个雷队长或是骑士他们。」

男子的干笑,让雪芙儿感觉到一丝邪恶。

「城堡里的?怎么可能。」

「不,是草药导引术师。不过那是我手还没断以前的事了。」男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您是多姆奥伊城堡里的人吗?」

由西部骑马民族里沃国发动侵略的里沃之战,是发生在七年前。那时雪芙儿才七岁,加上阿尔各村距离国境遥远,因此雪芙儿并不特别有印象。只记得当时大人们都神经紧绷,看起来非常忙碌。

不知不觉,雪芙儿已经屏气凝神听得入迷了。

就在雪芙儿站起来的那一刻,疾风船正要改变前进方向,于是大大地倾斜了。绳索绞在一起,梯形风帆则同时扭曲着。雪芙儿与男子立刻半蹲着紧捉住扶手。

少女孤独的背影,刺激着吉尔达·雷一度努力忽视的罪恶感。只依靠一个人的性命或未来才守得住的国家命运,根本就不该存在。无论是王子或雪芙儿·阿尔各,都只不过是年轻无力的牺牲者罢了。吉尔达·雷非常痛恨这种强迫人做出残酷选择的法则。

凝视着不只看不清奥拉大使,也看不清他人真面目的弟弟,吉尔达·雷再度强调叮嘱。

「你打算做的事,也有同等的价值喔。」

「请问,我听说这艘船是利用魔法来飞行,那是真的吗?」

都蓝耸了耸宽肩。「我对小孩子是很有一套,但是那年纪的女孩子就很难办了。比起我这种无趣的男生,去拜托卡莎伯爵夫人的侍女不是比较好吗?」

都蓝举起了酒杯,向兄长的功勋与难能可贵的荣耀致敬。雪芙儿觉得都蓝彷佛是把这些事当成自己的事般自豪。雪芙儿无法像他用同样的态度提起优思嘉,相信优思嘉也是如此。

「我是在这里检查气囊的魔法阵有没有正常运作。虽然我被药王树舍弃了,但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懂吗?」男子解释着什么般地对雪芙儿说明。

与母亲道别出发之际,她所问的问题,至今依旧像毒箭般刺痛着雪芙儿的耳朵。

母亲完全清楚雪芙儿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勇敢,只是想拒绝却拒绝不了。但只要雪芙儿拒绝,母亲就会说要她不要害死王子;而要是她不拒绝,就会说是雪芙儿回应了「大家」的期许。当然母亲也是「大家」的其中一分子。这些父亲应该都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这一切罢了。

「药王树?」

甲板呈椭圆的钵形,自中央通路到两侧逐渐高起,以致看不见外面。尽管如此,迎面而来的风仍旧能直接吹拂雪芙儿的脸颊,让她的心情比透过甲板下层的玻璃看云朵时还要清爽。这真是一艘不可思议的船。她虽然曾在地面上看过这种船在天空飞行,但船实际上却比她想像的还要大上好几倍。从下方往上看,也只能看见像是碗底的形状而已,而她现在总算明白,船室全部都在这个厚厚的碗里,碗的上方有一个像巨大鸡蛋似的气囊,而好几张梯形的大帆则绑在四根大柱上。气囊的浮力再加上风帆受到的风力,使得船得以飞起。

「啊!」

阿尔各村里也有草药导引术师,每当有病患或伤者时,他就会施展治愈的咒语。虽然他并没有魔法师那么高强的法力,但仍受到信赖。

等到雪芙儿总算爬到梯子最上方时,风突然增强了不少,只要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被吹走了。她抓着狭窄通道旁的扶手,摇摇晃晃地往靠近帆柱的方向前进。

雪芙儿打算像在阿尔各村一样,找个秘密基地。

雪芙儿没说完,都蓝便嘻嘻一笑。

刚刚吉尔达·雷也说她「很勇敢」,让雪芙儿不由得几乎要迁怒于他。那个人肯定也将雪芙儿的胆怯看在眼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很没用。她真希望快点到达奥拉的首都,至少在她继续表现得更难看之前抵达。

「都蓝,你尽量让那女孩放轻松一点。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

男子痉挛似的笑了。

这真是太戏剧化的勇士传说了。这些是锻冶村长大的女孩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的人们,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跟他们搭同一艘船旅行。

4

「是凤旅团!凤旅团来了!」

驾驶台上一片恐慌。

突然现身的那艘船,风帆上印染着以凤凰模样出现的风神琵亚利雅,船身则绘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图样,是一艘比奥拉船还小的快艇。小而实用的三角帆在细长的船身两侧架开,彷佛一对羽翼在由红转蓝的薄暮之中翱翔。

身穿银色甲胄的吉尔达·雷走向船长。

「是哪个国家的船只?」

船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头看着身穿起居服的卡莎伯爵夫人。虽然以这种穿着出现在驾驶台上并不合宜,但现在确实也已经是疾风船的乘客们都准备要就寝的时间了。这名奥拉大使丝毫不减威严地回答。

「凤旅团是不属于任何一国的流浪集团,他们的母船应该在某处吧。我以前曾在奥拉国的领空过过,有十几只船包围一艘巨大母船,以船队形式飞行。」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攻击这一艘船?」

「不晓得。凤旅团是一群目无法纪之辈,据说他们有时候还会降落到陆地上去劫持平民。」

「为什么?」

「增加伙伴,或是当成施咒的活祭品等……」

伯爵夫人一本正经的脸,也稍稍变得有些惨白。

「凤旅团是一群擅长使用魔法的人,而那些魔法体系又不属于奥拉的生命魔法,他们是次等的魔法师。」

魔法。吉尔达·雷看了达伯尔耶魔法师一眼。虽然这名胖魔法师正在唱诵某种咒语,不停地用颤抖不已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印记,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有效发挥魔力的样子。

「卡莎大使,这艘疾风船不是已经施加了守护魔法了吗?」吉尔达·雷问道。

「应该是如此。但我刚刚也说了,凤旅团的魔法,可能会颠覆魔法师的理论……」

「船长!火已经烧到气囊四周了!」

一名船员冲进来大叫,打断了大使的话。船长说道:「大使,气囊的魔法阵一旦烧起来,这艘船就不能飞了。请您先行撤退。」

「别说傻话了,我们只要一边灭火一边击退不就好了。」

虽然吉尔达·雷这么说,但卡莎伯爵夫人却主张逃跑。

有个像蛆的东西从孔穴中爬了出来。是只通体黑色,双眼赤红的鸟。鸟儿拥有一张人类的脸,雪芙儿认得那一张脸,却想不起来那是谁。

不是船员的吉尔达·雷待在驾驶台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他让已经到达炮列的大部分骑士团团员离开船尾,到船舱对少女进行地毯式搜索。

你在害怕什么呢……小小的人儿啊……

吉尔达·雷大声叫唤着,却得不到回应。于是他将披风当头罩下,冲进火焰里,随即看见雪芙儿·阿尔各趴在地上,跟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蜷缩在一起。少女身下有一摊血,脉搏也很微弱,男子的额头则被打破了。

「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已经没事了。」

船长遵守了约定,以疾风船船首稍微抬起的姿势,突破云层下方,逐渐靠近地面。众人眼底所见,净是一片顶部被白雪覆盖的层层山峦。

「没有时间了。船上最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只要雪芙儿·阿尔各还在这艘船上,他就不能轻易弃船撤退。

「那其他人呢?王子殿下与近卫骑士团……」

「啊啊啊啊……!」

船舱里已经有些淡淡的烟飘了进来。然而吉尔达·雷还是无法理解奥拉国的人们为什么那么害怕。难道凤旅团真的是那么可怕的一群人吗?

「安静。你冷静一点!」

雪芙儿脑海中浮现吉尔达·雷随着坠落的船只一起被火焚烧的样子,不仅面无血色。

他让骑士们往船尾的大炮处就位。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以魔法应战,但至少会操纵大炮。

「可是,您们不是要避难……」

雪芙儿之所以会全身僵硬,是因为被绷带层层缠绕之故。皮肤上处处痉挛刺痛着,让她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似的。接着雪芙儿看见蓝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窗帘,她被安置在一张朴素却整洁的床上。

「请问……王子殿下呢……」

唱歌般的声音,随着水波靠近她。

骑士生硬的声音中,渗进了他极力压抑的悲伤。

魔法师。他那戴在优雅前额上的一轮金环,正是魔法师的证明。

别害怕……小小的人儿啊……

吉尔达·雷回头去看那名男子的所在,气囊已经歪斜且即将崩塌。可是因为咒印的力量,只有男子还没被火焰吞没。他听说施展魔法的魔法师一旦死亡,魔力也会因此消失。可见得那名男子应该还活着。

「已经到达奥拉首都了吗……」

那么,所有的考验都结束了吧。正如雪芙儿所愿,可怕的秘法已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完成,让她连在最后关头害怕退缩的机会都没有。

雪芙儿的轻喃虽然没有成声,吉尔达·雷却注意到了。

吉尔达·雷听见炮门之外有振翅飞翔的声音。他经常见到的那只黑色鸟影正在拍着翅膀,那是卡莎大使饲养的乌鸦——萨亚雷。乌鸦毫不畏惧火花及浓烟,飞到甲板上空,似乎要通知什么人似的在他的斜上方盘旋着。

可是,为什么吉尔达·雷队长会如此消沉呢?雪芙儿心中的不安与恐惧逐渐地膨胀起来。

「有许多船员与骑士都死去了。贵人们所搭乘的逃脱救生艇没有受损,但是……」

吉尔达·雷发现只有这两人的周围没受到火焰波及,而他也是只要蹲在那范围里,就不会受到热气和烟雾袭击。被抛下来的男人以手指用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些符文。这男人显然是个魔法师。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一开始所听见的水声。水面拍打着,冲击着雪芙儿的身体。

「如果我们殿下同样拥有这种运气……」

「那么请您跟梅比多尔杜殿下先行逃难。魔法师,王子与雪芙儿·阿尔各就有劳您照顾了。我们会先争取您们的逃亡时间,在随后跟上。」

5

「非常顺利喔,殿下与这名女孩的魂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

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自窗帘外传进来。看见站在眼前的那个骑士,雪芙儿因为过于安心而有些颤抖,泪水一瞬间几乎要夺眶而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乔贝尔魔法师,我想接着由我来说明。」

她听见一个盖过自己尖叫声的低沉嗓音,感觉有只冰冷的手抵着她的额头。她的疼痛迅速退去。

「那么就拜托你驾驶了。」

听见雪芙儿的低喃,美丽的魔法师微笑着说:「这里是寨亚的城堡。你搭的那艘奥拉疾风船,紧急迫降在案亚的山谷里。」

鸟儿说道:「别抵抗。」

「是……」

「就算我们击落那架快艇,母船队也会来。此外,这附近也是里沃的警戒领空。如果发生了战争,对奥拉的外交关系也会造成妨害。幸好我们船上的救生艇比起那艘快艇的性能还好。要逃走,就得趁现在!」

「这女孩还真是好运,能让您这么了不起的魔法师施法。」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雪芙儿·阿尔各。」

「雪芙儿,阿尔各!」

……回应我。

打开防护墙,吉尔达·雷让少女躺在火焰无法波及的走廊上。少女在毫无意识下呛咳着并吐出了鲜血,而从她胸前伤口流出的血液,则染黑了蓝色的披风。

「我是索南·乔贝尔,高级巫术魔法师。」

达伯尔耶的憎恨重击了雪芙儿。在震惊与恐惧交织的混乱中,雪芙儿逐渐开始理解了可怕的事实。而乔贝尔的话,则直接印证了她的想法。

逸出一声哀嚎之后,雪芙儿醒了过来。

歌声却逐渐远去。

平日很少落下的雨水,一旦要下就会是倾盆大雨,还会冲走田里的泥土。雪芙儿很喜欢聆听流过锻冶场庭院的水声。

虽然都蓝的声音还算冷静,但却看得出被事情的严重性所冲击。「吃完饭后,她就不在房里了。我正在找她,就发生了现在的状况……」

骑士看了看两名魔法师,缓缓地开口说道:「雪芙儿·阿尔各,很抱歉,我们未经由你同意,便必须在你身上施展秘法。因为要治疗你的伤势,必须跟时间赛跑。」

甲板上的大气囊,仍旧被火焰包围着。在火焰的热气蒸熏下,气囊表面以符文跟数字交织构成的复杂魔法阵,已经被烧得一片斑驳,变得残缺不已。魔法阵的花纹,在吉尔达·雷的眼里看来,就像浮在梅比多尔杜殿下身体上的咒印一样。

本该让王子接收自己魂源的雪芙儿,却反过来接收了王子的魂源。王子死了,雪芙儿却被救活。

逐渐强烈的作呕感使得她的腹肌动了动,将手从胸口推了出去。那只手的形状消失,幻化成一个人形,细瘦且汗湿的手脚朝她伸了过来。蜡黄的肌肤缠住雪芙儿,戴着金色头冠的脸逼近她,翡翠色的瞳孔则隐含轻蔑及焦躁。那是梅比多尔杜王子。

吉尔达·雷暗暗祈祷少女已经回到那里了。

我的魂源不足吗?不够拿来救梅比多尔杜殿下……

从他颤抖的下颚逸出的呜咽声,让雪芙儿吓了一跳,随即她便发现达伯尔耶红了眼眶,肥胖的身子显得委靡不振。

乔贝尔魔法师一边说道,一边还确认般地看着达伯尔耶魔法师。

雪芙儿想要起身,却完全动弹不得。银发的魔法师说道:「别逞强,你才刚刚被施展秘法而已。秘法的咒缚至少会让你整整一天不能动。」

银发魔法师轻轻扬了扬下巴,虽然他看起来比达伯尔耶年轻,但地位似乎较高,气质也较为优雅,没有达伯尔耶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

「殿下仅存的一点火魂,因为遇难的冲击而枯竭了,我只能说非常遗憾。但是你与殿下的灵魂拥有相同的波动,所以多亏殿下的土魂与水魂,才能够保住你的小命。你必须要对自己能活下来心存感激,才不会辜负药王树的旨意。」

「大哥!」

吉尔达·雷用披风包住雪芙儿·阿尔各后将她抱起,一口气跑向船头,但因为无法屏住呼吸,所以肺部还是有些灼伤。萨亚雷正停在船头的高台上,虽然他还是讨厌这只鸟,但能找到雪芙儿,的确多亏了这只乌鸦。

「请问……过程不顺利吗?」

「我是在奥拉的伊欧西卡尔学院学习到秘法,所以非常高兴能够帮得上忙。」

雪芙儿听见了雨声。

雪芙儿叹息般地轻声说道。她的身体还残留着疼痛的记忆,不住地颤抖着。

吉尔达·雷将男人扛上自己右肩,并用左手手套撑住即将压下的气囊,将之推到倾斜的甲板上。手套跟气囊的金属相互摩擦产生的火花四处飞溅,烫伤了吉尔达·雷的手肘。等两人到达船头高台上,气囊也同时应声倒塌。

雪芙儿忽然想起胖魔法师的手。我不要!别碰我!

王子的头冠正中央有一圈大孔,开孔直贯穿至前额,就像王子的第三只眼睛。现在那个大孔正膨胀着,几乎要将雪芙儿吸进去。孔内是虚无的深渊,如果真的被吸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雪芙儿感到一阵惊恐,奋力抗拒着。

对方发现了雪芙儿,令她想躲也是徒劳。可是,她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大概是对方的身体太过巨大,以致于让她看不清楚。雪芙儿想要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于是在水波下挣扎摇晃,水的摇晃传递到水面上,碰触到了对方。于是对方动了。

气囊的下方,只有一个地方还保持着原本白色的金属颜色。吉尔达透过火焰看过去,只见那下方倒卧着两个人影。

火焰落在甲板上的记忆在雪芙儿脑中苏醒。她当时从气囊上方被吹落,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又怎么样了呢?她只记得最后两人一起摔到甲板上而已。

「梅比多尔杜殿下在逃难的途中病情转危,就这么去世了。虽然乔贝尔魔法师为他施展了最高级魔法,却仍是来不及。」

「不傀是高级巫术魔法师。您拥有不逊于奥拉大魔法师的能力,是名真正的巫术师。」

很冷。她的胸腔内感到非常寒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似的。是一只手。有个人将他的手伸进她的胸口,碰触着中心内部。那是一只冰冷的手。

「已经获救了喔。虽然他身受重伤,不过光是能活下来就很幸运了。」

吉尔达·雷解开一边的袖子,绷带直包至手肘处。低头看着雪芙儿的蓝色眼眸笼罩着一层阴霾,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的达伯尔耶魔法师,则恶声恶气地开口问话了。

「那个……独臂的男人呢……」

不断落下的火星与比刚才更剧烈的火焰,堵住了甲板的中央通道。吉尔达·雷一口气奔上了碗状甲板较高处的侧甲板,像是划一道弧线般飞跃而至,弧线的另一端就是男人所躺的地方。此时咒印的领域已逐渐要被气囊所压毁。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脚下也跟着剧烈震动,乌鸦则从阁楼上方飞起。骑士们击出的炮弹画出螺旋状的轨迹命中了鸟船,萨亚雷就翩然地在鸟船所燃起的火焰之上滑翔着。

「为什么获救的是你,而殿下却非死不可?」

都蓝快速奔向驾驶台。

吉尔达·雷简短地命令后,又重新面对奥拉的船长。

雪芙儿屏气凝神,感到有什么非常巨大的东西离她非常近。那歌声震动着,而震动的声音造就了水波。水波因对方的吐息而逐渐变得温暖。然而光是对方的巨大,就足以令她感到害怕。

「秘法……?」

「告诉在救生艇上的达伯尔耶魔法师,不必等那个女孩,先行出发!」

回应我。小小的人儿啊……

达伯尔耶的口气中有很强烈的不满,他的圆脸突然变得有些扭曲,也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趁火还没有越来越大的时候,紧急降落吧。」

船长面有难色地回答:「是船首……但在这种情形下,我无法保证。」

达伯尔耶魔法师像是在碰什么脏东西似的狠狠捉起雪芙儿的手腕,他手上的许多戒指碰到了雪芙儿冰冷的肌肤,那股彷佛有虫子在爬的感觉,便从手腕逐渐蔓延至她全身。雪芙儿拚命地忍耐,因为吉尔达·雷与乔贝尔正在一旁静静地观望着。最后达伯尔耶终于放开她的手腕,朝乔贝尔点了点头。

这时,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向她。原本冰冷的胸口,现在却宛如火焚烧般的炎热。好像有滚烫的热水从那儿倒进去,然后疼痛便随之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人有着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刀凿似的深眼眶里闪耀着紫色瞳眸,隆起的颧骨两旁,丝绢般的银发垂泄而下,若没听过声音,也许会误以为他是女性。这个美丽的人再度叫唤雪芙儿的名字。

「雪芙儿·阿尔各,你好点了没?」

「还很痛吗?雪芙儿·阿尔各。」声音的主人蹲踞在雪芙儿的上方。

雪芙儿只看见山。是山的形状变成水波传递而来。远方白雪覆盖的宏伟山峰重重相连,矗立的山峦格外洁白。山送来温暖的水波,水波融化了雪芙儿冻僵的身体。

听见相似的声音,让雪芙儿感到放松。声音慢慢沁入她的身体,拍击着她的体内。

吉尔达·雷将炮击交给部下执行,往甲板走去。大碗似的甲板被紫色的火焰包围着。虽然水不断地从外缘的放水口注入,但火势却不因此而有丝毫减弱,因为紫色的火焰是魔法之火,无法靠水轻易熄灭。船帆虽然勉强还在运作,但被火势波及、以至落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好了!雪芙儿·阿尔各不见了!」

魔法师平静的回答中,传达了严重的事实。

鸟儿轻啄雪芙儿,打算将她拉进冠孔内。于是雪芙儿更加用力地抵抗,身体因而变得又冷又硬,手脚也开始失去了知觉。鸟儿无法叼起雪芙儿,于是飞走了。王子与那个冠孔也一起消失不见。四周一片黑暗,让雪芙儿怀疑她是否仍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冠孔里了。

「你欠了阿尔多哥王室一份此生无法偿还的恩情。雪芙儿·阿尔各,你千万不要忘了,这是你永远都必须心怀感激的事啊……!」

达伯尔耶魔法师全身颤抖着,双眼像要焚烧雪芙儿般地看着她说:「如果你也早早一起搭乘救生艇的话,就能更早施展秘法,说不定殿下也能因此活命!雷队长为了救出擅自乱跑的你,还受了那样的伤……」

雪芙儿看向雷队长包着绷带的手肘,几乎要被自己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所击溃。

「达伯尔耶魔法师,你一次说这么多,只会让这女孩更混乱而已。」

吉尔达·雷的打岔,反而使得达伯尔耶的怒火转向他。

「追根究柢就是阁下没有严加看管好这个女孩才会如此!身为必须保护殿下的近卫骑士队长,却擅离殿下身边,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一旦回到多姆奥伊国,我自会请陛下降罪。」

「你最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达伯尔耶因激愤而全身颤抖地离开了。

吉尔达·雷在随后打算离开前,用青玉色的双眸看了雪芙儿一眼。

「你现在只要专心恢复体力即可。」

雪芙儿无法从他平静的表情上,读取到任何情绪。

「药王树的旨意真是无法违逆……」

独臂男子的话,在雪芙儿的耳边回荡不止。

6

吉尔达·雷沉重且平静地接受了达伯尔耶歇斯底里的抨击。

那名王室御用魔法师,赌上了自己的地位要拯救梅比多尔杜王子,因此他的确很害怕之后被追究责任。再说因为失去长年陪伴照顾的王子,那份沉重的悲痛,让魔法师想要找个泄恨的对象。

阿尔多哥国王与王妃,一定会跟达伯尔耶的感觉相同吧,若矛头全指向自己,那他也无话可说。然而吉尔达·雷担心矛头同时也会指向雪芙儿·阿尔各。

冷静想想,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憎恨那名少女。然而人类总会受到凌驾理智的感情所左右。

「请等一等,雷队长。」索南·乔贝尔在身后叫住了他。

银发魔法师无声地走近他,不甚满意地检查着包裹骑士左手的绷带。

「我不是要来褒扬你的出人头地喔,我只是受到你的英勇武断而厌动。我认为让平民少女接收王子殿下魂源的果决,是只有同为平民的你才能做下的判断。」

吉尔达·雷道了谢,只见乔贝尔再度扬起了那抹优雅的微笑。

「我有话想跟你说。伯爵夫人说了,人类的能力与血缘无关,你就是个能证明个人才能与努力也能累积实力的人呢。」

「嗯。身为魔法师,毫无保留地贡献所学所知,就是我的理念哪。达伯尔耶魔法师极力反对,那是因为他拥有根深蒂固的旧想法,而你则跳脱了那些弊旧想法,这样自由的思考真是非常了不起。」

吉尔达·雷走下回廊,前往礼拜堂。礼拜堂是祀奉寨亚国守护神土神艾翁的地方,现在都蓝正在里面。都蓝一见到他,便赶紧站起来,但是脚步却不甚稳定。

「都蓝,集合骑士团里还能行动的人,找出袭击疾风船的凤旅团那帮人的鸟船。一定要追究出来,看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挡我们的去路。」

「搭上救生艇的不该是我,而是大哥!是我把雪芙儿·阿尔各看丢的!」

吉尔达·雷也一样,眼前除了锁定该对付的目标外,他找不到其他能平抚自己心情的方式。

「那是您做出的建议,魔法师。」

「殿下他呼唤的是大哥的名字。」

无论周围的人怎么改变对他的评价,对吉尔达·雷本人而雷,生命的重量都是相等的。然而……

都蓝的声音,将吉尔达·雷从默祷中唤回来。

奥拉的疾风船,就是紧急降落在下方的山谷中。幸亏船长操纵技术精湛,船身才没有严重毁损,因此虽然火势猛烈,但牺牲人数并不多。乔贝尔很快地从城里派遣了救难队,利用造型奇特、像是吊笼的工具,将他们拉上来城里。先前卡莎大使的救生艇已经在城堡的停船场降落,并且先行向乔贝尔寻求协助。

「我应该有交代助手,要帮你将手固定吊在肩上的吧?」

「我来替你施展止痛的咒语吧。」

「我受的伤没那么严重。」

都蓝对于接受达伯尔耶的请求而先行逃脱感到自责,甚至对活下来的骑士们也感到内疚。失去伙伴的悲伤与愤怒,让他心中扭曲地宁愿受到谴责。

「是,队长!我们会为殿下讨回公道!」

乔贝尔说的话,似乎已经读透了吉尔达·雷的内心。这名魔法师饶富兴味地观察着他的旁徨。

这恐怕是这名魔法师独有的表达方式吧。说吉尔达·雷适合当个魔法师,令他感到不是很愉快,而眼前这名魔法师一定也看得出来。

乔贝尔的房间就在最顶层,多达六面墙壁的房间内陈列了许多书籍,的确很像魔法师的书房。铺在地板上的布料,是寨亚特产盖泽毛织品,也是最高级的织品,上面布满了写上魔法阵的精密织纹。可能因为如此,所以当吉尔达·雷一踏进房间时,就觉得好像进入某个以魔法封印的力场一般。

他站了起来,而乔贝尔则亲切地执起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尽管如此,他仍然相信:只有与生俱来的灵魂与肉体,才是属于一个人自己的东西。这是所有人一体适用的道理,不该以出身这种世间所定下的束缚来区分。

吉尔达·雷并不会因为王子这个身份,而对少年有着过与不及的偏颇评价。尽管如此,少年仍拥有令人喜爱的美好特质,让他非常期待少年的成长,也期待少年若能经由生病而学习到设身处地为人着想,那么未来说不定就能当个好国王。然而,如今他却再也看不到那光景了。

「已经过世的殿下,在水神化身选出雪芙儿·阿尔各之后,就对于要将寿命交由秘法决定带着一份觉悟了。雪芙儿·阿尔各当然也是如此。无论两人身分的差异多大,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因此,就算只剩下她,当然还是要救。」

不对,恶意才正要开始侵蚀多姆奥伊国而已,该恨的是这份恶意的根源。

对于吉尔达·雷而雷,提及他的出身并不稀奇,但他并不喜欢奥拉大使替他宣传。再说,他也不知道乔贝尔是否在以寨亚贵族的身分来刺探多姆奥伊内政,所以他谨慎地回答:「是因为战争时机缘巧遇,我才会有今天。」

「吉尔达·雷队长,你能这么说,是我的光荣。你的魂源力量强大,几乎是一般人所没有的强度,简直再适合当魔法师也不过了。能跟你这样的人认识,是我的荣幸。」

「我打从心底感激您所施展的法术,乔贝尔魔法师。」

「够了。我们都是近卫骑士,也选择了当时最好的行动。」

「想隐瞒魔法师也没用。因为连刚刚的轻微咒语,你的魂源都会产生抗拒。有人就是会本能地对于所谓的魔法抱有警戒的态度,其中大多都是像你这种极为独立自主的人。」

屋内一座跟人等高的暖炉前,放置着一张舒适的长椅,魔法师让吉尔达·雷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魔法师所描绘的咒语光芒很快就包覆住吉尔达·雷的手,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消除了他的疼痛。就在他被这种感觉吸引了全副心神时,一条蓝色缎带已经将他的手腕固定在胸口了。同时,他没怎么意识到的疲惫感已经消失,视线也变得清晰许多。力量似乎是从乔贝尔象牙色的指尖注入他的身体。

吉尔达·雷并非第一次被施展魔法,但乔贝尔的技术比起之前他所遇过的魔法师都还熟练,细致得完全不负他高级巫术魔法师的美名。在一般魔法师的称号上加上「高级」二字代表其地位,而「巫术师」之名,似乎只会给予能施展特别困难魔法,具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

索南·乔贝尔是与寨亚国宰相有亲族关系的大贵族。寨亚国虽然是与奥拉国势力相抗衡的里沃国的属国,但乔贝尔却盛情款待教导自己魔法的奥拉大使,当然也不遗余力地帮助多姆奥伊国一行人。或许正如达伯尔耶所说,他们多姆奥伊人真的很幸运吧,除了梅比多尔杜王子之外。

吉尔达·雷打算避过这点不谈,但当乔贝尔魔法师纤细的手指碰上他的手肘时,却见他的表情闪过了瞬间的扭曲痛苦。

7

梅比多尔杜王子与三名死去的骑士躺在祭坛旁边,吉尔达·雷在他们身边跪了下来。

最后他看着王子的脸。好年轻的一张脸。甚至可以说是年幼了。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任何十三岁的年华会这么轻易逝去的充分理由。

当他将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吉尔达·雷似乎仍残留着某种错觉,好像乔贝尔仍在用手指试探着他一般。

听见他的命令,都蓝挺直背脊,单脚用力一蹬。

一知道王子已经气绝身亡,吉尔达·雷与达伯尔耶,又立刻被迫要做出下一个选择。

这些遗体都被擦拭得很干净,并包覆着阿尔多哥王室的旗帜。吉尔达·雷轻轻地掀起旗帜,与他们一一告别。三名骑士都被卷入浓烟中丧命,每一位都是从国境警备军脱颖而出的刚猛勇者。吉尔达·雷是因为他们的精锐战力,才选择他们参与这次的任务。虽然完全没有任何战斗便死去令人感到遗憾,但他们守护了疾风船是不争的事实。

魔法师朝愠怒的吉尔达·雷微笑地点了点头。这两人的视线高度差不多,而乔贝尔大约年长吉尔达·雷五岁。从魔法师长袍里伸出的手和颈子尽管纤细,却又能显现与他的职位相称的沉稳与威仪。

乔贝尔魔法师带着吉尔达·雷走向自己的房间。这座在陡峭悬崖上延伸建造的建筑物,是索南·乔贝尔的城堡。这对于几乎没有平坦土地的寨亚国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建筑,而从这里凿穿倾斜岩盘而造的回廊上,可以将深谷与高空一眼收尽,就像是个巨大的鸟巢一般。

他逐一想起教导王子剑术时,少年的身影、眼中的神采,还有朝气蓬勃的表情。这是一个不服输、自尊心高,又容易受伤的少年。少年曾说,一旦自己当上了国王,就要让多姆奥伊国更加强大。虽然他还没有了解什么是强大的真正意义,但即使他卧病在床,仍是保有朝理想迈进的坚强意志。

吉尔达·雷想重新盖回王子脸上的白布,却发觉原本在他额头上的咒印,已经消失得连痕迹都不留了。是因为完成了夺走王子性命的任务,所以那个罪魁祸首便加速离去了吗?原本沉潜在吉尔达·雷身体里的冰冷怒意,凶猛地沸腾了起来。

吉尔达·雷不得不承认这点。「……这一点或许才真的与我的出身有关系。我是在与魔法接触甚少的环境下成长,因此对我而言,那是太过复杂的强大力量。」

「大哥还不是一样?」

吉尔达·雷失去了都蓝之外的家人,就算可以跟老天争取时间延缓那些人的死亡,他当时也不知道可以用魔法来阻止他们死去。这就是在边境生存的现实。如果他当时知道这件事,或许会非常依赖魔法吧;这次能够以自然过世的王子魂源来拯救那名少女,也正是魔法的力量。他心中对于这种优异能力完全没有任何质疑,但若能两人都救,他一定会更加盛赞魔法。

「可是,你对那个秘法感到厌恶,不是吗?」

吉尔达·雷从乔贝尔的微笑中,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真心赞赏还是挖苦揶揄。

这座城堡每一层楼的占地并不宽广,因此盖了八层楼之高。雪芙儿·阿尔各的房间,位于靠近厨房与马厩的下层。从最上层开始,则是依照身分顺序来分配房间。城堡里的各层楼,以倾斜和缓的蜿蜒小径连接,不通过其他各层,便无法到达要去的楼层,这座城完全没有楼梯。而唯一的出入口是最下层的城墙,就算敌人攻进来,也必须将各层楼全部攻陷。对这座盖在比云还高的山峰上的城堡而言,这是守护最顶层的极佳建筑设计。

「身为骑士你尽可以掩饰脆弱的一面,不过对魔法师而言是没用的喔。」

「你还没休息吗?」

乔贝尔或许是指吉尔达·雷暗自对于雪芙儿·阿尔各的出身产生认同,才帮助她的吧。这一点在施展秘法之前,达伯尔耶的确这么质问他,但吉尔达·雷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所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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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龙鱼少女 1 破晓之书

  1. 01登场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风船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游击队
  6. 06第四章 呼唤之声
  7. 07第五章 圣地
  8. 08第六章 凤旅团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终章 前往奥拉

第二卷龙鱼少女 2 药王树之书

  1. 01序章 国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虏
  3. 03第二章 圣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盐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奥·梅拉伦
  9. 09第八章 药王树
  10. 10终章 里沃的旅人

第三卷龙鱼少女 3 角兽之书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里沃军
  3. 03第三章 王宫
  4. 04第四章 卡尔加
  5. 05第五章 神兽
  6. 06第六章 降临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终章 继承人

第四卷龙鱼少女 4 甲蛇之书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鞑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长
  7. 07第六章 火神颂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坏劫
  10. 10终章 誓言

第五卷龙鱼少女 5 月虎之书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亚纳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献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迹
  9. 09终章 崩坏的前兆

第六卷龙鱼少女 6 凤船之书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涡之海
  3. 03第二章 东域
  4. 04第三章 水贼
  5. 05第四章 鲸岛
  6. 06第五章「银S天N」军
  7. 07第六章 返乡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预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潜入苏贾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云
  14. 14第十三章 鸟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终章 远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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