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曉之書

第二章 疾風船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7萬 字

1

生日慶典之後的第七天,奧拉國大使卡莎伯爵夫人的疾風船,在東南風的吹拂下乘風而行。

「現在順風。今天之內應該可以飛完一半的路程。」

聽完船長的報告,吉爾達·雷走下駕駛臺,在甲板上抬頭看着風帆,只見所有的帆在風吹之下都膨脹得跟圓球一樣。多姆奧伊城已在遙遠的下方,看起來像個模型般隱匿於巖山巨壑間。

梅比多爾杜王子正睡在船尾的特等艙中。他並不是自然睡着,而是靠達伯爾耶魔法師所施的法術而深眠着。這是爲了這趟飛行到達奧拉國首都之前,從不斷奪取王子魂源的詛咒中保護這名少年的意識,至少要讓他擁有不做惡夢的睡眠品質。

吉爾達·雷安排近衛騎士們日夜輪班,守衛王子的船室。畢竟這艘船屬北邊大國所有,船員也全都是奧拉人。儘管魔法師主張若沒有這艘快船,就會來不及拯救王子,但對於他這個近衛隊長而言,現狀就跟被敵國包圍沒有兩樣。

卡莎伯爵夫人「正好」得以從祖國叫來自己的私人船,衆人似乎渾然不覺這種安排太過湊巧。另外,伯爵夫人佔據了最靠近駕駛臺的船室,似乎打算比多姆奧伊的衆人早一步從船長口中掌握行程。而達伯爾耶魔法師在船一出航時,就一直耗在夫人的船室裏這件事,吉爾達·雷也都知道。

因此,自國王同意讓船起飛之後,讓這趟航行平安結束便成了吉爾達·雷的任務。他走向船首的房間,打算去看王子之外的另一位重要人物。

那名少女與都藍·歐塔斯正在甲板下層,眺望着船下風景。

「你看,多姆奧伊湖變得那麼小了。那條茶色的帶子就是馬立亞斯帶河。你見過帶河嗎?」

雪芙兒·阿爾各搖了搖頭。

「我跟我大哥——就是近衛隊長吉爾達·雷,我們都是在馬立亞斯帶河附近出生的。」

體貼的都藍似乎想讓少女在旅途中開心一點,卻沒有什麼效果。於是吉爾達·雷開口說話了。

「你可以去駕駛臺見識一下,那裏有你們阿爾各村鍛造的船錨。」

少女的反應慢了半拍。她在出航典禮時看起來就很緊張了,現在神情也很僵硬,但看來應該不是在想家。回想起來,那天國王說出請求之後,這個少女就像只待宰的羔羊。可是吉爾達·雷並沒有憐憫她的資格。因爲自從那些孩子聚集在一起那一刻開始,他就必須揹負尋找活祭品這個罪孽。

吉爾達·雷將手伸進上衣內側,拿出新月形的守護刀。

「這是你的,我忘記還給你了。」

少女躊躇着,並沒有伸出手,而是將手放在腰帶前緊握着。

「請幫我轉交給王子殿下吧。王子殿下才需要護身符。」

當確定同行者是這名少女,而非體格高大的漁夫獨生子時,王子感到很失望。也可能因爲阿爾各夫婦那種稍嫌強迫推銷的態度,讓他起了憎惡之情吧。或許王子是想等到恢復原本健康的身體之後,再來感謝少女的勇氣與奉獻。

阿爾各夫婦與這名少女完全沒有相像的地方。看起來那對夫妻對於祕法將對女兒造成什麼影響,一點都沒有想像的能力。可是少女本身卻對於自己站在這裏的意義,有很正確的認知。

雪芙兒第一次體驗到真正的魔法,就好像皮膚底下有無數砂蟲亂竄似的。達伯爾耶魔法師在施法的時候,不滿又粗魯地將雪芙兒翻來翻去,抱怨着她的魂源不如預期般強壯,流動也不順暢,讓雪芙兒覺得自己並不是人,而只是個東西。

自從到了城堡認識都藍騎士後,雪芙兒就深知他的親切體貼,但她還是會覺得他在監視自己,讓她不要在旅途中因爲害怕而逃走。而事實上,他也是真的感受到雪芙兒的恐懼。

雪芙兒對於母親突然在已經無法拒絕的關頭才問這個問題,感到莫名的憤怒。她知道母親只是在確認,確定雪芙兒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決定讓王子接收自己的魂源。

「您認識吉爾達·雷隊長嗎?」

「你是真的同意吧?」

儘管如此,雪芙兒在那一瞬間還是有所期待的。就像之前面對姊姊一樣,她以爲母女間會有共同的感受。然而,她仍是無法開口尋求幫助。雪芙兒知道即使再勉強,她都必須自己決定,她本能地知道如果不這麼做,只會落得更加悽慘。

雪芙兒一開口,才覺得自己說了無足輕重的感想。但她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讚美之辭。

被拉近男子身邊,雪芙兒這才發現對方只有一隻手。男人的斗篷破破爛爛,還有一股餿味。

雖然看起來不像是騎士團的一員,但說不定是王子殿下或魔法師的隨從。

幸虧都藍騎士喫得津津有味,最後讓食物一點不剩。雖然雪芙兒總是默不作聲,騎士卻仍坦率地跟她提到自己小時候在沙漠中所度過的生活。

2

「沒這回事……」

雪芙兒的心情又鬱悶了起來。不僅如此,氣囊四周所飄散的那股粉質臭味,彷佛又要重新喚起她的暈船記憶。她雖然想要下去,卻已經爬得太高。

雪芙兒小聲地驚呼,因爲她忽然發現有人待在帆柱的陰影下。雞蛋氣囊邊緣有片小小的空地,而要爬上帆柱的階梯,就從那裏往上架起。

雪芙兒還來不及拒絕,男子那隻指甲縫裏塞着污垢的手,便拿出放在斗篷暗袋裏的一顆小貝殼。貝殼裏裝着黃色軟膏,然而因爲沒辦法熟練地用一隻手汲取藥膏,男子嘖了一聲。雪芙兒替他拿過貝殼,儘管他似乎一臉火大地別開臉,卻還是用拇指沾了一點,輕輕擦在雪芙兒的手腕上,並在她的手背畫下咒語。那隻指節粗獷的手既乾燥又溫暖,跟涅烏特司的手很像。

「……我回房去了。」

男子捉住了雪芙兒的肩膀,在兩人鼻子都快碰到臉的近距離威脅她。

雪芙兒拼湊着自己僅認識的幾個奧拉單字,不熟練地說道:「對不起。我來外面呼吸。」

「在戰爭中,既然有失去一隻手的人,當然就會有能夠從農民成爲騎士的人。藥王樹的旨意還真是無法違逆呢。」

「謝謝您。請問您是魔法師嗎?」

但那並不是鳥,而是船。

雪芙兒想想的確如此,也感到疑惑。

「什麼人?」

雪芙兒想起涅烏特司所說的話,她賭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下賭注的地方要靠自己去選擇。母親提出的問題則讓她知道,那麼做究竟有多麼困難。

雪芙兒想要單獨靜一靜。

雪芙兒開始對男子產生疑問。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可是接下來你就會明白吉爾達到底有多厲害了:他從崖上推下岩石堵住谷口,不只完全隱藏了被我們處理掉的小隊行蹤,還能夠堵住追兵進入內陸的通道。當裏沃軍的後發部隊到達時,我們跟國王都已經平安離開沙漠逃回城裏了。吉爾達連我們逃脫的方法這一步都想好了。後來國王便封吉爾達爲騎士並賞賜他,沒有子嗣的雷攝政官也收他爲養子。我跟着大哥進了城堡,成爲實習騎士。因爲我覺得只要跟在大哥身邊準沒錯。」

雪芙兒用力地喘了一口氣。

趁着都藍喫完飯出去的空檔,雪芙兒在甲板上來來回回走着。船室對雪芙兒而言太大,又充滿了異國風情的佈置,以及一點污痕都沒有的絲質棉被與枕頭,讓她因爲擔心弄髒而靜不下來。

吉爾達·雷說完,少女的眉在極短的時間內蹙了一下。她抬頭看了吉爾達·雷一眼,淺棕色瞳孔想說什麼似的,旋即又低下了頭。

「當時如果沒有你跟吉爾達·雷隊長的話,阿爾各村也會成爲戰場吧……」

「手伸出來,我給你暈船藥。」

「……在沙漠裏甩掉他們?」

「是『火魂』。對於生命而言是最重要的中心靈魂。」

聽說北邊的奧拉大國,從生命魔法中找出了能夠驅動世上萬物的原理。或許接受魂源的祕法,在奧拉一點都不足爲奇也說不定。儘管這麼想,雪芙兒的心情也很難變得輕鬆。

「是魂源的力量。這陣討人厭的味道,就是魂源在氣囊中燃燒的臭味。」

「裏沃的士兵們太輕敵,認爲我們只是受傷的老人與兩個農家小鬼而已,於是追了進去。他們邊射箭邊騎馬深入山谷內。吉爾達在距離山谷入口幾匹馬身的地方拉起繩子設下陷阱,絆倒進來的馬匹。再趁着後面的人還沒來之前,砍殺落馬的士兵。他跟雷攝政官輪流逐一殺了他們。

「我聽說吉爾達·雷隊長很擅長使劍。是聽城堡裏的……」

「你真的很勇敢。」

「我差不多該下去了。」雪芙兒於是這麼說。

雪芙兒話鋒一轉,男子便點了點頭。

雪芙兒當然無法拒絕都藍騎士的邀請。儘管眼前都是些她喫不慣的山珍海味,讓她幾乎要暈船。可是,如果她說自己不舒服的話,一定會立刻被帶到魔法師那裏去吧。雪芙兒實在沒辦法喜歡達伯爾耶魔法師。在搭船之前,他就曾以魔法檢查雪芙兒的身體到底能不能承受祕法。他讓雪芙兒躺在冷硬的石頭魔法圓陣上,以肥厚汗溼的手檢查雪芙兒全身的靈魂。

一陣紫色的火焰從船頭裝飾的鳥喙中吹出來,點燃了疾風船的船尾。

正當雪芙兒猶豫着打算回頭時,一陣強烈的風絆住她的腳下,讓她幾乎要從通道往下墜。在千鈞一髮之際,男子捉住了她的上衣。

雪芙兒漫無目的地走向船頭。她在彷佛壓在頭頂上的氣囊一端,發現掛着一個小小的梯子,似乎可以爬到氣囊上頭的樣子。氣囊是由光滑的金屬所製成,再加上木造的船體,讓雪芙兒感到很好奇這麼重的物體爲什麼浮得起來。

「對不起。」

帆柱前方,夕陽即將西下的硃紅色天空中,可以看見一道黑影。那是一頭巨大的烏鴉。並沒有成羣結隊,只有它獨自一隻飛着。它低頭看向雪芙兒嘎嘎叫着。它在天空飛舞着又看着疾風船,雪芙兒猜想它今晚大概是想在船上休息吧。

塗上藥膏之後,雪芙兒的手背涼涼的,噁心想吐的感覺好像逐漸從那裏排掉。等男子在她另一隻手上如法炮製之後,她就幾乎完全恢復了。

「你暈船了吧?到這兒來坐。」

3

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從疾風船的右後方逐漸接近中,其外形猶如一隻巨大的鳥。

「我們出生在靠近國境的農家。但是早年的裏沃之戰,讓農地變成了戰場,我們的家人也都死了,只剩下我跟大哥存活下來。」

「燃燒魂源?是從生物的靈魂裏取出的嗎?」雪芙兒顫抖地問道。

「我則爬上入口處的崖頂躲起來,負責在繩子斷掉時下去重新拉好。看着看着,谷裏的馬匹及士兵的屍體逐漸堆積成山,我可是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啊。最後的兩騎發現己方屈居劣勢,打算逃出去的時候,我就將準備好的繩子丟向殿後那個人,因爲那傢伙突然回頭朝着我衝過來。大哥這時撲向他把他給殺了,接着騎上那匹馬追到另一個人並放倒了對方。」

雪芙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正如都藍所說,城堡裏的女官光是看到吉爾達·雷的身影就會陶醉不已,但對雪芙兒來說,他就像童話故事裏的騎士一樣,是憧憬卻遙不可及的存在。只是,當她遇見那雙青玉般的眼眸時,彷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一般,令她背脊震顫。

或許母親只想確定雪芙兒一點也不勉強吧。畢竟母親也很猶豫,因爲她知道做出抉擇有多嚴苛。可是,母親就連這樣的猶豫都推給雪芙兒來解決,根本不打算陪她一起煩惱。她說雪芙兒該自己決定,畢竟是雪芙兒的魂源,雪芙兒自己的靈魂。

「雪芙兒·阿爾各是多姆奧伊的貴客。你別忘了,在她平安回國之前,我們都必須保護她像保護殿下一樣。」

「嗯,剛剛看到了。是勵志傳記裏的有名男人嘛。」男子不以爲然地說道。

梅比多爾杜王子所失去的靈魂,其中之一就是火魂。男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雪芙兒瞧。

雪芙兒覺得對方跟涅烏特司很像。都是失去重要東西的人,因而散發着同樣的氣質。雖然雪芙兒不是很瞭解,但聽說要施展魔法或咒術,就必須擁有比普通人還堅強的靈魂。男子失去了寄宿在手上的「木魂」,負擔肯定很大吧。

「是哪一種靈魂呢?」

也就是說,男子也認識雪芙兒嗎?

聽見這句苦澀的回答,讓吉爾達·雷後悔不已。他覺得自己輕率的發言對於認真回答的少女而言,簡直是乘人之危了,不禁對她生起了深深的憐惜。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爲什麼吉爾達·雷隊長跟我是兄弟,姓氏卻不同。」

「雖說那是生物,但卻是非常微小、棲息在沙漠裏宛如黴菌般的東西。它們雖然跟人類不一樣,只有一個靈魂,但大量燃燒的話也能產生驚人的魔力。這整個氣囊是一個大魔法陣,中間就關着那些生物。」

「你不知道嗎?那是接見魔法師或草藥導引術師,並授予這些人能看見魂源的魔力的神。」男子有苦難言似的咬着牙,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在談論神明時應有的口氣。

「不對。因爲國王還待在其他某一個水源處,所以不可以讓敵軍在偶然間到達那裏。吉爾達讓敵軍看着我們逃進了一個僅容兩匹馬身的狹窄山谷中,並在那裏埋伏等着敵人來襲。我那時纔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真正能夠應戰的,也只有吉爾達跟受傷的攝政官而已。」

緊緊裹着灰色斗篷的年輕男子,從空地探出身體來以奧拉語問道。他並沒有穿着船員的制服,五官長得也不像奧拉人。沒有光澤且雜亂綁起的褐色長髮,從斗篷的帽緣露出來飛舞着。那沼澤般漆黑的眼睛與鷹勾鼻,使雪芙兒有些不舒服。此刻,男子正眯起眼睛,試探般地看着雪芙兒。

「在我們乘上留下來的馬跟馬車逃亡的途中,遇見了在戰場上受傷的雷攝政官。雷攝政官請求大哥當誘餌,將裏沃軍的注意力由國王身上引開。當時裏沃軍已經殺了國王的弟弟,正殺紅了眼尋找國王……裏沃軍以馬立亞斯帶河畔作爲根據地,打算全面控制沙漠中所有的綠洲。不過吉爾達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跟敵軍保持着千鈞一髮的距離,沿着只有沙漠子民才知道的伏流逃亡。由於追兵只要見到水源處,就非留下士兵看守不可,於是整批追兵逐漸被吉爾達分散,最後只剩下十人小隊而已。你猜後來怎麼樣?」

「是城堡裏的女官們說的吧?每個年輕的女孩子,都會對吉爾達着迷啊。你也一樣吧。」

「可是,七年前戰爭的時候,吉爾達也才十七歲而已,只有自己胡亂練過劍,完全沒有實戰經驗,不過我想敵軍應該沒有發現吧。畢竟他面對身經百戰的士兵,氣勢上卻毫不遜色。

都藍輕鬆地回了她一句,讓雪芙兒的胸口一緊。

「可以來跟我一起喫飯嗎?比自己一個人喫好多了。」

男人說着多姆奧伊國的語言,說得還比說奧拉國語時更加流利,於是雪芙兒便乖乖照做了。

她並不這麼認爲。

「等等,這裏是我的特等席,別告訴別人喔。包括那個雷隊長或是騎士他們。」

男子的乾笑,讓雪芙兒感覺到一絲邪惡。

「城堡裏的?怎麼可能。」

「不,是草藥導引術師。不過那是我手還沒斷以前的事了。」男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您是多姆奧伊城堡裏的人嗎?」

由西部騎馬民族裏沃國發動侵略的裏沃之戰,是發生在七年前。那時雪芙兒才七歲,加上阿爾各村距離國境遙遠,因此雪芙兒並不特別有印象。只記得當時大人們都神經緊繃,看起來非常忙碌。

不知不覺,雪芙兒已經屏氣凝神聽得入迷了。

就在雪芙兒站起來的那一刻,疾風船正要改變前進方向,於是大大地傾斜了。繩索絞在一起,梯形風帆則同時扭曲着。雪芙兒與男子立刻半蹲着緊捉住扶手。

少女孤獨的背影,刺激着吉爾達·雷一度努力忽視的罪惡感。只依靠一個人的性命或未來才守得住的國家命運,根本就不該存在。無論是王子或雪芙兒·阿爾各,都只不過是年輕無力的犧牲者罷了。吉爾達·雷非常痛恨這種強迫人做出殘酷選擇的法則。

凝視着不只看不清奧拉大使,也看不清他人真面目的弟弟,吉爾達·雷再度強調叮囑。

「你打算做的事,也有同等的價值喔。」

「請問,我聽說這艘船是利用魔法來飛行,那是真的嗎?」

都藍聳了聳寬肩。「我對小孩子是很有一套,但是那年紀的女孩子就很難辦了。比起我這種無趣的男生,去拜託卡莎伯爵夫人的侍女不是比較好嗎?」

都藍舉起了酒杯,向兄長的功勳與難能可貴的榮耀致敬。雪芙兒覺得都藍彷佛是把這些事當成自己的事般自豪。雪芙兒無法像他用同樣的態度提起優思嘉,相信優思嘉也是如此。

「我是在這裏檢查氣囊的魔法陣有沒有正常運作。雖然我被藥王樹捨棄了,但這種小事我還是辦得到,懂嗎?」男子解釋着什麼般地對雪芙兒說明。

與母親道別出發之際,她所問的問題,至今依舊像毒箭般刺痛着雪芙兒的耳朵。

母親完全清楚雪芙兒的恐懼。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勇敢,只是想拒絕卻拒絕不了。但只要雪芙兒拒絕,母親就會說要她不要害死王子;而要是她不拒絕,就會說是雪芙兒回應了「大家」的期許。當然母親也是「大家」的其中一分子。這些父親應該都知道,只是假裝沒看見這一切罷了。

「藥王樹?」

甲板呈橢圓的鉢形,自中央通路到兩側逐漸高起,以致看不見外面。儘管如此,迎面而來的風仍舊能直接吹拂雪芙兒的臉頰,讓她的心情比透過甲板下層的玻璃看雲朵時還要清爽。這真是一艘不可思議的船。她雖然曾在地面上看過這種船在天空飛行,但船實際上卻比她想像的還要大上好幾倍。從下方往上看,也只能看見像是碗底的形狀而已,而她現在總算明白,船室全部都在這個厚厚的碗裏,碗的上方有一個像巨大雞蛋似的氣囊,而好幾張梯形的大帆則綁在四根大柱上。氣囊的浮力再加上風帆受到的風力,使得船得以飛起。

「啊!」

阿爾各村裏也有草藥導引術師,每當有病患或傷者時,他就會施展治癒的咒語。雖然他並沒有魔法師那麼高強的法力,但仍受到信賴。

等到雪芙兒總算爬到梯子最上方時,風突然增強了不少,只要一個不注意,可能就會被吹走了。她抓着狹窄通道旁的扶手,搖搖晃晃地往靠近帆柱的方向前進。

雪芙兒打算像在阿爾各村一樣,找個祕密基地。

雪芙兒沒說完,都藍便嘻嘻一笑。

剛剛吉爾達·雷也說她「很勇敢」,讓雪芙兒不由得幾乎要遷怒於他。那個人肯定也將雪芙兒的膽怯看在眼裏了。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很沒用。她真希望快點到達奧拉的首都,至少在她繼續表現得更難看之前抵達。

「都藍,你儘量讓那女孩放輕鬆一點。如果是你,一定辦得到。」

男子痙攣似的笑了。

這真是太戲劇化的勇士傳說了。這些是鍛冶村長大的女孩一輩子都不可能認識的人們,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跟他們搭同一艘船旅行。

4

「是鳳旅團!鳳旅團來了!」

駕駛臺上一片恐慌。

突然現身的那艘船,風帆上印染着以鳳凰模樣出現的風神琵亞利雅,船身則繪有五彩斑斕的羽毛圖樣,是一艘比奧拉船還小的快艇。小而實用的三角帆在細長的船身兩側架開,彷佛一對羽翼在由紅轉藍的薄暮之中翱翔。

身穿銀色甲冑的吉爾達·雷走向船長。

「是哪個國家的船隻?」

船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轉頭看着身穿起居服的卡莎伯爵夫人。雖然以這種穿着出現在駕駛臺上並不合宜,但現在確實也已經是疾風船的乘客們都準備要就寢的時間了。這名奧拉大使絲毫不減威嚴地回答。

「鳳旅團是不屬於任何一國的流浪集團,他們的母船應該在某處吧。我以前曾在奧拉國的領空過過,有十幾只船包圍一艘巨大母船,以船隊形式飛行。」

「那麼他們爲什麼要攻擊這一艘船?」

「不曉得。鳳旅團是一羣目無法紀之輩,據說他們有時候還會降落到陸地上去劫持平民。」

「爲什麼?」

「增加夥伴,或是當成施咒的活祭品等……」

伯爵夫人一本正經的臉,也稍稍變得有些慘白。

「鳳旅團是一羣擅長使用魔法的人,而那些魔法體系又不屬於奧拉的生命魔法,他們是次等的魔法師。」

魔法。吉爾達·雷看了達伯爾耶魔法師一眼。雖然這名胖魔法師正在唱誦某種咒語,不停地用顫抖不已的手指在空氣中畫印記,但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有效發揮魔力的樣子。

「卡莎大使,這艘疾風船不是已經施加了守護魔法了嗎?」吉爾達·雷問道。

「應該是如此。但我剛剛也說了,鳳旅團的魔法,可能會顛覆魔法師的理論……」

「船長!火已經燒到氣囊四周了!」

一名船員衝進來大叫,打斷了大使的話。船長說道:「大使,氣囊的魔法陣一旦燒起來,這艘船就不能飛了。請您先行撤退。」

「別說傻話了,我們只要一邊滅火一邊擊退不就好了。」

雖然吉爾達·雷這麼說,但卡莎伯爵夫人卻主張逃跑。

有個像蛆的東西從孔穴中爬了出來。是隻通體黑色,雙眼赤紅的鳥。鳥兒擁有一張人類的臉,雪芙兒認得那一張臉,卻想不起來那是誰。

不是船員的吉爾達·雷待在駕駛臺上也起不了什麼作用。於是他讓已經到達炮列的大部分騎士團團員離開船尾,到船艙對少女進行地毯式搜索。

你在害怕什麼呢……小小的人兒啊……

吉爾達·雷大聲叫喚着,卻得不到回應。於是他將披風當頭罩下,衝進火焰裏,隨即看見雪芙兒·阿爾各趴在地上,跟一個他沒見過的男人蜷縮在一起。少女身下有一攤血,脈搏也很微弱,男子的額頭則被打破了。

「你雖然受了重傷,但已經沒事了。」

船長遵守了約定,以疾風船船首稍微抬起的姿勢,突破雲層下方,逐漸靠近地面。衆人眼底所見,淨是一片頂部被白雪覆蓋的層層山巒。

「沒有時間了。船上最安全的地方在哪裏?」

只要雪芙兒·阿爾各還在這艘船上,他就不能輕易棄船撤退。

「那其他人呢?王子殿下與近衛騎士團……」

「啊啊啊啊……!」

船艙裏已經有些淡淡的煙飄了進來。然而吉爾達·雷還是無法理解奧拉國的人們爲什麼那麼害怕。難道鳳旅團真的是那麼可怕的一羣人嗎?

「安靜。你冷靜一點!」

雪芙兒腦海中浮現吉爾達·雷隨着墜落的船隻一起被火焚燒的樣子,不僅面無血色。

他讓騎士們往船尾的大炮處就位。雖然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以魔法應戰,但至少會操縱大炮。

「可是,您們不是要避難……」

雪芙兒之所以會全身僵硬,是因爲被繃帶層層纏繞之故。皮膚上處處痙攣刺痛着,讓她覺得這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似的。接着雪芙兒看見藍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窗簾,她被安置在一張樸素卻整潔的牀上。

「請問……王子殿下呢……」

唱歌般的聲音,隨着水波靠近她。

騎士生硬的聲音中,滲進了他極力壓抑的悲傷。

魔法師。他那戴在優雅前額上的一輪金環,正是魔法師的證明。

別害怕……小小的人兒啊……

吉爾達·雷回頭去看那名男子的所在,氣囊已經歪斜且即將崩塌。可是因爲咒印的力量,只有男子還沒被火焰吞沒。他聽說施展魔法的魔法師一旦死亡,魔力也會因此消失。可見得那名男子應該還活着。

「已經到達奧拉首都了嗎……」

那麼,所有的考驗都結束了吧。正如雪芙兒所願,可怕的祕法已在自己失去意識的時候完成,讓她連在最後關頭害怕退縮的機會都沒有。

雪芙兒的輕喃雖然沒有成聲,吉爾達·雷卻注意到了。

吉爾達·雷聽見炮門之外有振翅飛翔的聲音。他經常見到的那隻黑色鳥影正在拍着翅膀,那是卡莎大使飼養的烏鴉——薩亞雷。烏鴉毫不畏懼火花及濃煙,飛到甲板上空,似乎要通知什麼人似的在他的斜上方盤旋着。

可是,爲什麼吉爾達·雷隊長會如此消沉呢?雪芙兒心中的不安與恐懼逐漸地膨脹起來。

「有許多船員與騎士都死去了。貴人們所搭乘的逃脫救生艇沒有受損,但是……」

吉爾達·雷發現只有這兩人的周圍沒受到火焰波及,而他也是隻要蹲在那範圍裏,就不會受到熱氣和煙霧襲擊。被拋下來的男人以手指用血在地板上寫了一些符文。這男人顯然是個魔法師。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一開始所聽見的水聲。水面拍打着,衝擊着雪芙兒的身體。

「如果我們殿下同樣擁有這種運氣……」

「那麼請您跟梅比多爾杜殿下先行逃難。魔法師,王子與雪芙兒·阿爾各就有勞您照顧了。我們會先爭取您們的逃亡時間,在隨後跟上。」

5

「非常順利喔,殿下與這名女孩的魂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

一道強而有力的聲音自窗簾外傳進來。看見站在眼前的那個騎士,雪芙兒因爲過於安心而有些顫抖,淚水一瞬間幾乎要奪眶而出,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喬貝爾魔法師,我想接着由我來說明。」

她聽見一個蓋過自己尖叫聲的低沉嗓音,感覺有隻冰冷的手抵着她的額頭。她的疼痛迅速退去。

「那麼就拜託你駕駛了。」

聽見雪芙兒的低喃,美麗的魔法師微笑着說:「這裏是寨亞的城堡。你搭的那艘奧拉疾風船,緊急迫降在案亞的山谷裏。」

鳥兒說道:「別抵抗。」

「是……」

「就算我們擊落那架快艇,母船隊也會來。此外,這附近也是裏沃的警戒領空。如果發生了戰爭,對奧拉的外交關係也會造成妨害。幸好我們船上的救生艇比起那艘快艇的性能還好。要逃走,就得趁現在!」

「這女孩還真是好運,能讓您這麼了不起的魔法師施法。」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雪芙兒·阿爾各。」

「雪芙兒,阿爾各!」

……回應我。

打開防護牆,吉爾達·雷讓少女躺在火焰無法波及的走廊上。少女在毫無意識下嗆咳着並吐出了鮮血,而從她胸前傷口流出的血液,則染黑了藍色的披風。

「我是索南·喬貝爾,高級巫術魔法師。」

達伯爾耶的憎恨重擊了雪芙兒。在震驚與恐懼交織的混亂中,雪芙兒逐漸開始理解了可怕的事實。而喬貝爾的話,則直接印證了她的想法。

逸出一聲哀嚎之後,雪芙兒醒了過來。

歌聲卻逐漸遠去。

平日很少落下的雨水,一旦要下就會是傾盆大雨,還會沖走田裏的泥土。雪芙兒很喜歡聆聽流過鍛冶場庭院的水聲。

雖然都藍的聲音還算冷靜,但卻看得出被事情的嚴重性所衝擊。「喫完飯後,她就不在房裏了。我正在找她,就發生了現在的狀況……」

騎士看了看兩名魔法師,緩緩地開口說道:「雪芙兒·阿爾各,很抱歉,我們未經由你同意,便必須在你身上施展祕法。因爲要治療你的傷勢,必須跟時間賽跑。」

甲板上的大氣囊,仍舊被火焰包圍着。在火焰的熱氣蒸燻下,氣囊表面以符文跟數字交織構成的複雜魔法陣,已經被燒得一片斑駁,變得殘缺不已。魔法陣的花紋,在吉爾達·雷的眼裏看來,就像浮在梅比多爾杜殿下身體上的咒印一樣。

本該讓王子接收自己魂源的雪芙兒,卻反過來接收了王子的魂源。王子死了,雪芙兒卻被救活。

逐漸強烈的作嘔感使得她的腹肌動了動,將手從胸口推了出去。那隻手的形狀消失,幻化成一個人形,細瘦且汗溼的手腳朝她伸了過來。蠟黃的肌膚纏住雪芙兒,戴着金色頭冠的臉逼近她,翡翠色的瞳孔則隱含輕蔑及焦躁。那是梅比多爾杜王子。

吉爾達·雷暗暗祈禱少女已經回到那裏了。

我的魂源不足嗎?不夠拿來救梅比多爾杜殿下……

從他顫抖的下顎逸出的嗚咽聲,讓雪芙兒嚇了一跳,隨即她便發現達伯爾耶紅了眼眶,肥胖的身子顯得委靡不振。

喬貝爾魔法師一邊說道,一邊還確認般地看着達伯爾耶魔法師。

雪芙兒想要起身,卻完全動彈不得。銀髮的魔法師說道:「別逞強,你纔剛剛被施展祕法而已。祕法的咒縛至少會讓你整整一天不能動。」

銀髮魔法師輕輕揚了揚下巴,雖然他看起來比達伯爾耶年輕,但地位似乎較高,氣質也較爲優雅,沒有達伯爾耶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

「殿下僅存的一點火魂,因爲遇難的衝擊而枯竭了,我只能說非常遺憾。但是你與殿下的靈魂擁有相同的波動,所以多虧殿下的土魂與水魂,才能夠保住你的小命。你必須要對自己能活下來心存感激,纔不會辜負藥王樹的旨意。」

「大哥!」

吉爾達·雷用披風包住雪芙兒·阿爾各後將她抱起,一口氣跑向船頭,但因爲無法屏住呼吸,所以肺部還是有些灼傷。薩亞雷正停在船頭的高臺上,雖然他還是討厭這隻鳥,但能找到雪芙兒,的確多虧了這隻烏鴉。

「請問……過程不順利嗎?」

「我是在奧拉的伊歐西卡爾學院學習到祕法,所以非常高興能夠幫得上忙。」

雪芙兒聽見了雨聲。

雪芙兒嘆息般地輕聲說道。她的身體還殘留着疼痛的記憶,不住地顫抖着。

吉爾達·雷將男人扛上自己右肩,並用左手手套撐住即將壓下的氣囊,將之推到傾斜的甲板上。手套跟氣囊的金屬相互摩擦產生的火花四處飛濺,燙傷了吉爾達·雷的手肘。等兩人到達船頭高臺上,氣囊也同時應聲倒塌。

雪芙兒忽然想起胖魔法師的手。我不要!別碰我!

王子的頭冠正中央有一圈大孔,開孔直貫穿至前額,就像王子的第三隻眼睛。現在那個大孔正膨脹着,幾乎要將雪芙兒吸進去。孔內是虛無的深淵,如果真的被吸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雪芙兒感到一陣驚恐,奮力抗拒着。

對方發現了雪芙兒,令她想躲也是徒勞。可是,她卻看不到對方的樣子。大概是對方的身體太過巨大,以致於讓她看不清楚。雪芙兒想要改變身體面對的方向,於是在水波下掙扎搖晃,水的搖晃傳遞到水面上,碰觸到了對方。於是對方動了。

氣囊的下方,只有一個地方還保持着原本白色的金屬顏色。吉爾達透過火焰看過去,只見那下方倒臥着兩個人影。

火焰落在甲板上的記憶在雪芙兒腦中甦醒。她當時從氣囊上方被吹落,跟她在一起的那個男子又怎麼樣了呢?她只記得最後兩人一起摔到甲板上而已。

「梅比多爾杜殿下在逃難的途中病情轉危,就這麼去世了。雖然喬貝爾魔法師爲他施展了最高級魔法,卻仍是來不及。」

「不傀是高級巫術魔法師。您擁有不遜於奧拉大魔法師的能力,是名真正的巫術師。」

很冷。她的胸腔內感到非常寒冷,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兒似的。是一隻手。有個人將他的手伸進她的胸口,碰觸着中心內部。那是一隻冰冷的手。

「已經獲救了喔。雖然他身受重傷,不過光是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

吉爾達·雷解開一邊的袖子,繃帶直包至手肘處。低頭看着雪芙兒的藍色眼眸籠罩着一層陰霾,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跟在他身後進入房間的達伯爾耶魔法師,則惡聲惡氣地開口問話了。

「那個……獨臂的男人呢……」

不斷落下的火星與比剛纔更劇烈的火焰,堵住了甲板的中央通道。吉爾達·雷一口氣奔上了碗狀甲板較高處的側甲板,像是劃一道弧線般飛躍而至,弧線的另一端就是男人所躺的地方。此時咒印的領域已逐漸要被氣囊所壓毀。

隨着一聲轟然巨響,腳下也跟着劇烈震動,烏鴉則從閣樓上方飛起。騎士們擊出的炮彈畫出螺旋狀的軌跡命中了鳥船,薩亞雷就翩然地在鳥船所燃起的火焰之上滑翔着。

「爲什麼獲救的是你,而殿下卻非死不可?」

都藍快速奔向駕駛臺。

吉爾達·雷簡短地命令後,又重新面對奧拉的船長。

雪芙兒屏氣凝神,感到有什麼非常巨大的東西離她非常近。那歌聲震動着,而震動的聲音造就了水波。水波因對方的吐息而逐漸變得溫暖。然而光是對方的巨大,就足以令她感到害怕。

「祕法……?」

「告訴在救生艇上的達伯爾耶魔法師,不必等那個女孩,先行出發!」

回應我。小小的人兒啊……

達伯爾耶的口氣中有很強烈的不滿,他的圓臉突然變得有些扭曲,也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趁火還沒有越來越大的時候,緊急降落吧。」

船長面有難色地回答:「是船首……但在這種情形下,我無法保證。」

達伯爾耶魔法師像是在碰什麼髒東西似的狠狠捉起雪芙兒的手腕,他手上的許多戒指碰到了雪芙兒冰冷的肌膚,那股彷佛有蟲子在爬的感覺,便從手腕逐漸蔓延至她全身。雪芙兒拚命地忍耐,因爲吉爾達·雷與喬貝爾正在一旁靜靜地觀望着。最後達伯爾耶終於放開她的手腕,朝喬貝爾點了點頭。

這時,突然一陣尖銳的疼痛襲向她。原本冰冷的胸口,現在卻宛如火焚燒般的炎熱。好像有滾燙的熱水從那兒倒進去,然後疼痛便隨之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人有着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嘴脣,刀鑿似的深眼眶裏閃耀着紫色瞳眸,隆起的顴骨兩旁,絲絹般的銀髮垂泄而下,若沒聽過聲音,也許會誤以爲他是女性。這個美麗的人再度叫喚雪芙兒的名字。

「雪芙兒·阿爾各,你好點了沒?」

「還很痛嗎?雪芙兒·阿爾各。」聲音的主人蹲踞在雪芙兒的上方。

雪芙兒只看見山。是山的形狀變成水波傳遞而來。遠方白雪覆蓋的宏偉山峯重重相連,矗立的山巒格外潔白。山送來溫暖的水波,水波融化了雪芙兒凍僵的身體。

聽見相似的聲音,讓雪芙兒感到放鬆。聲音慢慢沁入她的身體,拍擊着她的體內。

吉爾達·雷將炮擊交給部下執行,往甲板走去。大碗似的甲板被紫色的火焰包圍着。雖然水不斷地從外緣的放水口注入,但火勢卻不因此而有絲毫減弱,因爲紫色的火焰是魔法之火,無法靠水輕易熄滅。船帆雖然勉強還在運作,但被火勢波及、以至落下,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不好了!雪芙兒·阿爾各不見了!」

魔法師平靜的回答中,傳達了嚴重的事實。

鳥兒輕啄雪芙兒,打算將她拉進冠孔內。於是雪芙兒更加用力地抵抗,身體因而變得又冷又硬,手腳也開始失去了知覺。鳥兒無法叼起雪芙兒,於是飛走了。王子與那個冠孔也一起消失不見。四周一片黑暗,讓雪芙兒懷疑她是否仍在不知不覺中落入冠孔裏了。

「你欠了阿爾多哥王室一份此生無法償還的恩情。雪芙兒·阿爾各,你千萬不要忘了,這是你永遠都必須心懷感激的事啊……!」

達伯爾耶魔法師全身顫抖着,雙眼像要焚燒雪芙兒般地看着她說:「如果你也早早一起搭乘救生艇的話,就能更早施展祕法,說不定殿下也能因此活命!雷隊長爲了救出擅自亂跑的你,還受了那樣的傷……」

雪芙兒看向雷隊長包着繃帶的手肘,幾乎要被自己所造成的嚴重後果所擊潰。

「達伯爾耶魔法師,你一次說這麼多,只會讓這女孩更混亂而已。」

吉爾達·雷的打岔,反而使得達伯爾耶的怒火轉向他。

「追根究柢就是閣下沒有嚴加看管好這個女孩纔會如此!身爲必須保護殿下的近衛騎士隊長,卻擅離殿下身邊,你打算怎麼負起責任!」

「一旦回到多姆奧伊國,我自會請陛下降罪。」

「你最好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達伯爾耶因激憤而全身顫抖地離開了。

吉爾達·雷在隨後打算離開前,用青玉色的雙眸看了雪芙兒一眼。

「你現在只要專心恢復體力即可。」

雪芙兒無法從他平靜的表情上,讀取到任何情緒。

「藥王樹的旨意真是無法違逆……」

獨臂男子的話,在雪芙兒的耳邊迴盪不止。

6

吉爾達·雷沉重且平靜地接受了達伯爾耶歇斯底里的抨擊。

那名王室御用魔法師,賭上了自己的地位要拯救梅比多爾杜王子,因此他的確很害怕之後被追究責任。再說因爲失去長年陪伴照顧的王子,那份沉重的悲痛,讓魔法師想要找個泄恨的對象。

阿爾多哥國王與王妃,一定會跟達伯爾耶的感覺相同吧,若矛頭全指向自己,那他也無話可說。然而吉爾達·雷擔心矛頭同時也會指向雪芙兒·阿爾各。

冷靜想想,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去憎恨那名少女。然而人類總會受到凌駕理智的感情所左右。

「請等一等,雷隊長。」索南·喬貝爾在身後叫住了他。

銀髮魔法師無聲地走近他,不甚滿意地檢查着包裹騎士左手的繃帶。

「我不是要來褒揚你的出人頭地喔,我只是受到你的英勇武斷而厭動。我認爲讓平民少女接收王子殿下魂源的果決,是隻有同爲平民的你才能做下的判斷。」

吉爾達·雷道了謝,只見喬貝爾再度揚起了那抹優雅的微笑。

「我有話想跟你說。伯爵夫人說了,人類的能力與血緣無關,你就是個能證明個人才能與努力也能累積實力的人呢。」

「嗯。身爲魔法師,毫無保留地貢獻所學所知,就是我的理念哪。達伯爾耶魔法師極力反對,那是因爲他擁有根深蒂固的舊想法,而你則跳脫了那些弊舊想法,這樣自由的思考真是非常了不起。」

吉爾達·雷走下回廊,前往禮拜堂。禮拜堂是祀奉寨亞國守護神土神艾翁的地方,現在都藍正在裏面。都藍一見到他,便趕緊站起來,但是腳步卻不甚穩定。

「都藍,集合騎士團裏還能行動的人,找出襲擊疾風船的鳳旅團那幫人的鳥船。一定要追究出來,看他們到底爲什麼要擋我們的去路。」

「搭上救生艇的不該是我,而是大哥!是我把雪芙兒·阿爾各看丟的!」

吉爾達·雷也一樣,眼前除了鎖定該對付的目標外,他找不到其他能平撫自己心情的方式。

「那是您做出的建議,魔法師。」

「殿下他呼喚的是大哥的名字。」

無論周圍的人怎麼改變對他的評價,對吉爾達·雷本人而雷,生命的重量都是相等的。然而……

都藍的聲音,將吉爾達·雷從默禱中喚回來。

奧拉的疾風船,就是緊急降落在下方的山谷中。幸虧船長操縱技術精湛,船身才沒有嚴重毀損,因此雖然火勢猛烈,但犧牲人數並不多。喬貝爾很快地從城裏派遣了救難隊,利用造型奇特、像是吊籠的工具,將他們拉上來城裏。先前卡莎大使的救生艇已經在城堡的停船場降落,並且先行向喬貝爾尋求協助。

「我應該有交代助手,要幫你將手固定吊在肩上的吧?」

「我來替你施展止痛的咒語吧。」

「我受的傷沒那麼嚴重。」

都藍對於接受達伯爾耶的請求而先行逃脫感到自責,甚至對活下來的騎士們也感到內疚。失去夥伴的悲傷與憤怒,讓他心中扭曲地寧願受到譴責。

「是,隊長!我們會爲殿下討回公道!」

喬貝爾說的話,似乎已經讀透了吉爾達·雷的內心。這名魔法師饒富興味地觀察着他的旁徨。

這恐怕是這名魔法師獨有的表達方式吧。說吉爾達·雷適合當個魔法師,令他感到不是很愉快,而眼前這名魔法師一定也看得出來。

喬貝爾的房間就在最頂層,多達六面牆壁的房間內陳列了許多書籍,的確很像魔法師的書房。鋪在地板上的布料,是寨亞特產蓋澤毛織品,也是最高級的織品,上面佈滿了寫上魔法陣的精密織紋。可能因爲如此,所以當吉爾達·雷一踏進房間時,就覺得好像進入某個以魔法封印的力場一般。

他站了起來,而喬貝爾則親切地執起他沒受傷的那隻手。

儘管如此,他仍然相信:只有與生俱來的靈魂與肉體,纔是屬於一個人自己的東西。這是所有人一體適用的道理,不該以出身這種世間所定下的束縛來區分。

吉爾達·雷並不會因爲王子這個身份,而對少年有着過與不及的偏頗評價。儘管如此,少年仍擁有令人喜愛的美好特質,讓他非常期待少年的成長,也期待少年若能經由生病而學習到設身處地爲人着想,那麼未來說不定就能當個好國王。然而,如今他卻再也看不到那光景了。

「已經過世的殿下,在水神化身選出雪芙兒·阿爾各之後,就對於要將壽命交由祕法決定帶着一份覺悟了。雪芙兒·阿爾各當然也是如此。無論兩人身分的差異多大,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因此,就算只剩下她,當然還是要救。」

不對,惡意才正要開始侵蝕多姆奧伊國而已,該恨的是這份惡意的根源。

對於吉爾達·雷而雷,提及他的出身並不稀奇,但他並不喜歡奧拉大使替他宣傳。再說,他也不知道喬貝爾是否在以寨亞貴族的身分來刺探多姆奧伊內政,所以他謹慎地回答:「是因爲戰爭時機緣巧遇,我纔會有今天。」

「吉爾達·雷隊長,你能這麼說,是我的光榮。你的魂源力量強大,幾乎是一般人所沒有的強度,簡直再適合當魔法師也不過了。能跟你這樣的人認識,是我的榮幸。」

「我打從心底感激您所施展的法術,喬貝爾魔法師。」

「夠了。我們都是近衛騎士,也選擇了當時最好的行動。」

「想隱瞞魔法師也沒用。因爲連剛剛的輕微咒語,你的魂源都會產生抗拒。有人就是會本能地對於所謂的魔法抱有警戒的態度,其中大多都是像你這種極爲獨立自主的人。」

屋內一座跟人等高的暖爐前,放置着一張舒適的長椅,魔法師讓吉爾達·雷在那張椅子上坐下。魔法師所描繪的咒語光芒很快就包覆住吉爾達·雷的手,一股不可思議的溫暖消除了他的疼痛。就在他被這種感覺吸引了全副心神時,一條藍色緞帶已經將他的手腕固定在胸口了。同時,他沒怎麼意識到的疲憊感已經消失,視線也變得清晰許多。力量似乎是從喬貝爾象牙色的指尖注入他的身體。

吉爾達·雷並非第一次被施展魔法,但喬貝爾的技術比起之前他所遇過的魔法師都還熟練,細緻得完全不負他高級巫術魔法師的美名。在一般魔法師的稱號上加上「高級」二字代表其地位,而「巫術師」之名,似乎只會給予能施展特別困難魔法,具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

索南·喬貝爾是與寨亞國宰相有親族關係的大貴族。寨亞國雖然是與奧拉國勢力相抗衡的裏沃國的屬國,但喬貝爾卻盛情款待教導自己魔法的奧拉大使,當然也不遺餘力地幫助多姆奧伊國一行人。或許正如達伯爾耶所說,他們多姆奧伊人真的很幸運吧,除了梅比多爾杜王子之外。

吉爾達·雷打算避過這點不談,但當喬貝爾魔法師纖細的手指碰上他的手肘時,卻見他的表情閃過了瞬間的扭曲痛苦。

7

梅比多爾杜王子與三名死去的騎士躺在祭壇旁邊,吉爾達·雷在他們身邊跪了下來。

最後他看着王子的臉。好年輕的一張臉。甚至可以說是年幼了。他怎麼找,也找不到任何十三歲的年華會這麼輕易逝去的充分理由。

當他將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時,吉爾達·雷似乎仍殘留着某種錯覺,好像喬貝爾仍在用手指試探着他一般。

聽見他的命令,都藍挺直背脊,單腳用力一蹬。

一知道王子已經氣絕身亡,吉爾達·雷與達伯爾耶,又立刻被迫要做出下一個選擇。

這些遺體都被擦拭得很乾淨,幷包覆着阿爾多哥王室的旗幟。吉爾達·雷輕輕地掀起旗幟,與他們一一告別。三名騎士都被捲入濃煙中喪命,每一位都是從國境警備軍脫穎而出的剛猛勇者。吉爾達·雷是因爲他們的精銳戰力,才選擇他們參與這次的任務。雖然完全沒有任何戰鬥便死去令人感到遺憾,但他們守護了疾風船是不爭的事實。

魔法師朝慍怒的吉爾達·雷微笑地點了點頭。這兩人的視線高度差不多,而喬貝爾大約年長吉爾達·雷五歲。從魔法師長袍裏伸出的手和頸子儘管纖細,卻又能顯現與他的職位相稱的沉穩與威儀。

喬貝爾魔法師帶着吉爾達·雷走向自己的房間。這座在陡峭懸崖上延伸建造的建築物,是索南·喬貝爾的城堡。這對於幾乎沒有平坦土地的寨亞國而言,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建築,而從這裏鑿穿傾斜巖盤而造的迴廊上,可以將深谷與高空一眼收盡,就像是個巨大的鳥巢一般。

他逐一想起教導王子劍術時,少年的身影、眼中的神采,還有朝氣蓬勃的表情。這是一個不服輸、自尊心高,又容易受傷的少年。少年曾說,一旦自己當上了國王,就要讓多姆奧伊國更加強大。雖然他還沒有了解什麼是強大的真正意義,但即使他臥病在牀,仍是保有朝理想邁進的堅強意志。

吉爾達·雷想重新蓋回王子臉上的白布,卻發覺原本在他額頭上的咒印,已經消失得連痕跡都不留了。是因爲完成了奪走王子性命的任務,所以那個罪魁禍首便加速離去了嗎?原本沉潛在吉爾達·雷身體裏的冰冷怒意,兇猛地沸騰了起來。

吉爾達·雷不得不承認這點。「……這一點或許才真的與我的出身有關係。我是在與魔法接觸甚少的環境下成長,因此對我而言,那是太過複雜的強大力量。」

「大哥還不是一樣?」

吉爾達·雷失去了都藍之外的家人,就算可以跟老天爭取時間延緩那些人的死亡,他當時也不知道可以用魔法來阻止他們死去。這就是在邊境生存的現實。如果他當時知道這件事,或許會非常依賴魔法吧;這次能夠以自然過世的王子魂源來拯救那名少女,也正是魔法的力量。他心中對於這種優異能力完全沒有任何質疑,但若能兩人都救,他一定會更加盛讚魔法。

「可是,你對那個祕法感到厭惡,不是嗎?」

吉爾達·雷從喬貝爾的微笑中,無法判斷他究竟是真心讚賞還是挖苦揶揄。

這座城堡每一層樓的佔地並不寬廣,因此蓋了八層樓之高。雪芙兒·阿爾各的房間,位於靠近廚房與馬廄的下層。從最上層開始,則是依照身分順序來分配房間。城堡裏的各層樓,以傾斜和緩的蜿蜒小徑連接,不通過其他各層,便無法到達要去的樓層,這座城完全沒有樓梯。而唯一的出入口是最下層的城牆,就算敵人攻進來,也必須將各層樓全部攻陷。對這座蓋在比雲還高的山峯上的城堡而言,這是守護最頂層的極佳建築設計。

「身爲騎士你儘可以掩飾脆弱的一面,不過對魔法師而言是沒用的喔。」

「你還沒休息嗎?」

喬貝爾或許是指吉爾達·雷暗自對於雪芙兒·阿爾各的出身產生認同,才幫助她的吧。這一點在施展祕法之前,達伯爾耶的確這麼質問他,但吉爾達·雷並不認爲自己的決定有所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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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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