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Every dog has his day.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1.1萬 字
1.王米田
想要葬身在滿月和滿天星辰的星空下,死於一望無際的玉米田中央。這是有一頭深茶色金髮與茶色眼眸的蘭德爾·康霍克的口頭禪。
蘭德爾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的理由,是因爲他真的覺得「這樣很有型(很帥)!」的關係(傭兵這種生物,平時總說「提這些不吉利」,可是卻又愛對自己的葬身之處高談闊論),不過這其實也是他的真心話。因爲對蘭德爾來說,玉米田正是「美好事物」的代表。記憶中父親的氣味正是綠色玉米葉以及遍佈其上的茶色泥土味,母親的氣味則是甘甜的玉米粒。他的第一根菸——用玉米莖製作,吸起來嗆得不得了——也是在那裏抽的。就連和戀人值得紀念的初夜,也是在玉米田度過(不過他的女友很不滿,所以後來改到稻草小屋相好,最後換到房間)。自從失去家人和戀人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去,但是隻要一想到故鄉,最先浮現眼簾的始終是玉米,以及那片幾乎與人同高的玉米田無限延伸至地平線的風景。
心中的故鄉。
那是他的王國。
因此蘭德爾說「想要死在玉米田」雖然有幾分耍帥的用意,但同時也是他真正的想法。父親、母親、以及本來預定會出生的弟弟(當然也可能是妹妹,或者是雙胞胎。因爲母親的肚子變得很大)、還有等於自己另一半的戀人,都是在玉米田化爲灰燼和塵土。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和他們一樣——他在連自己都無法觸及的內心深處,強烈期望這件事,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即使如此。
即使成功復仇並找到新的目標,然後又失去那個目標;即使身處滿月下的玉米田,與理想中的狀況完全吻合,蘭德爾的內心還是拒絕迎接死亡。縱然內心深處強烈冀望,頭腦還是拒絕面對死亡。這對蘭德爾來說,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爲什麼會這樣?我過來之前就清楚會被殺了啊!我心知肚明會喪命,卻還是答應與安縣見面,因爲那是我自己追求的。既然這樣,爲什麼事到如今我還要拒絕受死呢?
失去最後的機會。
讓一切都白費了。
難道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想追求什麼嗎?
「安縣。」蘭德爾在臨死前脫口而出的話語,連他自己都深感意外。(但是換個角度來看,他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
「求求你,安縣——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安縣正人——這位蘭德爾最親近的朋友、也是與他一起戰鬥的夥伴,現在則是將槍口朝向他,站在玉米叢中滿面笑容回答:
「別這樣,蘭德爾。你已經沒戲唱了。」
「我還可以……還沒結束。」
「你已經失去『It』了。」
「我會將『It』搶回來。」蘭德爾右手握拳,雙眼注視自己的拳頭。那大小就和心臟相同。「沒錯,我一定會找到下一個『代理人』。找到他之後,和他決鬥。按規矩決鬥並獲勝奪回『It』——」
「你失去的並不是『It』」安縣像是在對幼兒說話一般,溫婉地解釋。「你失去的是尊嚴。失去的是可能性。你輸給了『It』——身爲『代理人』的命運。負荷不了那重擔。」安縣的口氣溫和,很難從此判斷他審判蘭德爾的心態。光從口氣來看,絕對沒辦法。「蘭德爾,不要這樣,掙扎是很難看的。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苟延殘喘,你不覺得對不起美麗的滿月和正成熟的玉米嗎?」
一陣風吹過。
「嘎啊啊啊!」安縣慘叫。
——下一剎那,蘭德爾被對方用「西部五號」的槍托敲擊太陽穴,當場倒地。
「什麼事?」
唯獨對死亡的抵抗心,還沒有消失。
儘管從溫和的表情無法想象,可是曾經和安縣同甘共苦的蘭德爾卻能明白。不可思議的是,安縣正人震怒的事實,反而帶給蘭德爾安心感。沒錯,安縣很憤怒,氣得想要殺了我。這不就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嗎?
蘭德爾錯愕的看着安縣剝下黏在襯衫裏面的銀色硬幣……爲、爲什麼他會把硬幣黏在襯衫裏面?如果是收在口袋內我還可以理解,但是爲什麼是黏在襯衫?
「沒錯,然後你看看這個結果吧!」笑聲愈來愈高亢:「你從『It』創造出來的『智慧果實』雖然能力不凡,可是達成的願望卻寥寥可數,又非常消耗能量,根本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它現在被永恆連結排除成爲廢棄品,已經是個只能等能量耗盡,自然消滅的存在。」安縣一邊微笑,一邊解釋:「蘭德爾,你做事不徹底啊。不論幹什麼都不徹底,這是最讓人詬病的。」
當「西部五號」開火的剎那,蘭德爾發動了金色懷錶「顛覆時空」。
(曾經深切渴望讓家人起死回生、重新復活的意念,現在已經消失無蹤。且因爲能量不足,無法使用「顛覆時空」,不可能回到當初了。同時我又失去了追求這股心願的熱情。現在根本什麼都不剩——)
「對。」安縣再次舉槍——和蘭德爾的「顛覆時空」相同,都是從「It」所孕育出來的前「智慧果實」——朝向蘭德爾。
(……沒關係,無所謂了。)
溫軟的觸感讓蘭德爾頓時心痛。然後他想:爲求生存不惜殺害朋友,未來我到底該何去何從呢?不擇手段苟且偷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下雨?蘭德爾抬頭,眺望明朗無雲的夜空。會下雨嗎?在這麼澄澈的夜裏?不過如果他說的是血雨,確實是無法避免,只是不知道下血雨的會是哪一方。安縣彷佛看穿了蘭德爾的內心,像是詢問色拉是否要加玉米粒般輕鬆地說:
「原來如此。你早料到我會攻擊心臟嗎?」蘭德爾喃喃自語。
(……我就承認吧。)
彷彿他老早就知道哪裏會受創似的。
蘭德爾注視着幾乎要觸及胸口的子彈,呼出一口氣。
「你知道『會說話的左腕』吧?」安縣微笑。「雖然它也是廢棄品,不過和你的『智慧果實』不同,因爲它能力單純,所以消耗能量少,且只要寄生在宿主身上,就能無限補充能量。再說它十分好用,所以根本不怕沒有宿主……蘭德爾,你懂嗎?這纔是真正的強悍——所謂的『生命力』啊。沒有比這更強的了。」
然後蘭德爾解除時間暫停。
……一切都結束了?
「雖然聽起來很像藉口——」蘭德爾無力地細語:「但我認爲那是最好的選擇……不論是對我,還是對大家而言……」
(真可惜啊,安縣。)
「安縣。」
噗滋一聲,短刀刺了進去。
「嗯?」
蘭德爾看着面露微笑,靜立在原地的安縣。他是兩年來一同出生人死的戰友——可是這個結果也是他自己選的。接着蘭德爾甩掉腦中的猶疑,更加使力。指尖傳來柔軟且富有彈力的觸感。物質在時間暫停的情況下就有如「擁有強烈表面張力的液體橡膠」,再怎麼施壓也無法將其破壞。可是倘若像這樣先插上刀子,然後再解除時間暫停——雖然心痛,可毫不遲疑。對敵人不能留情。蘭德爾一直都是這樣戰鬥過來的,直到內心的岩漿冷卻凝固爲止。
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我會想活下去呢——蘭德爾心想。明明沒有任何計劃,爲什麼我還會想生存?現在的我還留有什麼事物嗎?蘭德爾盯着自己緊握的右拳。那是毅力的證據嗎?難道我還有毅力?還是我單純只是不想死而已?想活下去和不想死,是兩種似是而非的意志。對,其實我並非還留有什麼,可能只是動物的本能做出自然反應罷了。
「對。你負荷不了『It』和其沉重的命運,選擇妥協。臣服於惡魔的誘惑,放棄最想達成的心願,選擇完成第二心願,放棄了『It』。」
(然後我失去了一切。)
蘭德爾默默注視安縣。
的確,「顛覆時空」太消耗能量了,是個「不管用」的智慧果實。因此能實現的願望寥寥可數,以「智慧果實」來說效率太差,會被廢棄也是無可奈何。可是單就能力來看,它無疑是最強的「智慧果實」。因爲只要能量充足,它甚至可以穿梭時空(但只能回到過去)。
蘭德爾慢條斯理的將短刀插入安縣胸膛。
那個安縣竟然在生氣。
不對。聽到安縣斬釘截鐵的話語,蘭德爾在內心呢喃。
更遑論超越時空。
「爲什麼你知道我要攻擊那裏!」
「這……這怎麼可能……」聽到蘭德爾的疑問——
……在吹動雜草的風中。
(……不對。)
一隻金色的懷錶出現在掌中。
蘭德爾緩緩鬆開緊握的右拳。
一直都沒有。
「安縣,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什麼……這不可能啊……)
玉米被強風吹得彎下腰,開始交頭接耳地沙沙作響。蘭德爾無力的笑了。涼掉的前一刻——正是玉米最好喫的時候。
「顛覆時空」——它的能力是讓時間變質。
「那當然,因爲那就是惡魔的手法啊。我告訴過你吧?惡魔會以你所期望的姿態現身。」
「永別了,安縣。」
蘭德爾不等對方說完,再度啓動「顛覆時空」暫停時間。
解除時間暫停的瞬間。
蘭德爾真的失去了一切。
(——什麼?)
感覺刀刃傳來堅硬的金屬質感——
「蘭德爾,你心中已經沒有想讓家人和戀人復活的『願望』了。同時你心中也不再有對神的憤怒和對死亡的抵抗。這樣的你再活下去有什麼意義?一切都結束了,你就死在這裏吧。蘭德爾,做事半吊子是很不堪的。」安縣臉上始終帶着微笑。
「我不否認。」
「爲、爲什麼……」
安縣大概認爲現在「顛覆時空」的剩餘能量已經不能做任何事了吧。但如果只是要暫停時間,那麼現在的「顛覆時空」其實還綽綽有餘。假使是想讓時間加速或倒退,那大概只要三次就會耗盡能量。
「我還是把你當成朋友哦。」安縣將致命的槍口對準心臟,搖搖頭。「所以我才特地爲你準備了『滿月』和『玉米田』。」
在時間暫停的空間中,慢條斯理撿起剛剛因爲被毆打的衝擊而掉落的短刀,對準安縣的頭部——睜開且靜止不動的眼珠子。沒錯,再怎麼說心臟都太容易被猜到了,安縣當然會預先爲此做防備。但是他的顏面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也無法防禦。這回他不可能沒事。
原名所羅門的戒指,早在三千年前誕生,受到安縣喜愛的前·智慧果實——沒錯,這件事本身並不讓人驚訝。安縣擅長用嘴脣承受攻擊,蘭德爾早就司空見慣了。問題是——
沒有答案。
可是,爲什麼?
「蘭德爾,別抵抗。你應該要死在這裏。」
「你的『It』s day已經過了——我們在此永別。」
……一元硬幣?
「不行。已經沒有機會了,蘭德爾。」安縣淡然回答:「死心吧。就像至今你的手下敗將一樣,承認自己敗北並死去。我也會忘了這一切,當作沒這回事。遺忘這兩年——不,這五年的歲月。」
自言自語般問道:「是『會說話的左腕』?」
忽然出現在右手掌的懷錶,彷佛它從百年前就被握在手中一般,毫無任何突兀感。它是一隻典雅的懷錶,給人感覺像是代代相傳,經年累月繼承而來。與蘭德爾髮色相同的古金色外殼,讓人聯想起烤熟的玉米。基於只有蘭德爾知曉的理由而命名的「顛覆時空」,內含蘭德爾的心願——想回到往昔時光。在數之不盡的玉米中,家人和戀人都還活着,自己尚未認識「智慧果實」,甚至連惡魔的存在都不知曉的那個時候——它本來是可以達成這個心願的。可是因爲它在誕生的同時遭到廢棄,如今能量不足,無法完成願望。更重要的是,想回到往昔時光的那份心情,已經不存在。蘭德爾的那份心情,成爲孕育「顛覆時空」所需的能量消失了。爲了補充不足的能量,惡魔向蘭德爾索求,他點頭接受——
蘭德爾能夠自由操縱可使時間變質的金色懷錶,藉此讓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存在都停止行動。
「原來如此。蘭德爾,或許你覺得那是最好的選擇,但其實只是你一廂情願而已。你告訴自己那是最好的處理措施,藉此接受這個行爲。」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臉上插着短刀,且深度直達刀柄,卻還能踉踉嗆嗆向後退的安縣。
「——!」蘭德爾急忙與安縣拉開距離。
「你是要我感謝你嗎?」
「還有友情。」
「安縣,我很遺憾。」蘭德爾從綁在腳踝旁的刀鞘中取出短刀,同時對面露微笑、站在原地不動的安縣說:「我們竟然會變成這種局面。」
「安縣。」
「西部五號」開火。
安縣舉起右手——依舊拿着「西部五號」的右手,從眼球——正確來說,是原本是眼球的部分拔出短刀。黏答答的唾液拉出絲線——本來是眼球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張嘴。在不應存在之處出現的嘴脣吐了兩、三口口水,然後當安縣不知不覺中將按在喉嚨上的左手移開後,嘴脣同時消失。這就是它的能力。
不給對方回答的機會。
「別這麼驚訝,你不是第一次見到它吧?」
安縣很憤怒。
「真意外。」安縣的表情若無其事,一點也不像是感到意外,然後嘆氣。「蘭德爾,你還想苟活下去嗎?你屈服於『智慧果實』的考驗之下,也失去了夢想與希望。」
「是的。」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Every dog has its day——每條狗都有牠揚眉吐氣的一天。但是蘭德爾——」當槍口朝心臟停下動作的瞬間。
「不必多說,用態度表示吧。」安縣看錶。「再不快點就要下雨了。會糟蹋我精心準備的舞臺。」
「可以這麼說。不過你猜錯了。我敢跟你賭,你完全沒看清真正重要的——」安縣微笑道。
因爲想回到往昔時光的這個願望,說穿了就等於想忘掉至今的一切。
「嗚哇?」蘭德爾嚇了一跳。
蘭德爾見到安縣露出無比親切的笑容,頓時恍然大悟。
「真正千鈞一髮啊。看來你暫停時間了——喂,蘭德爾,你相信嗎?是一元硬幣救了我。」安縣臉上的表情遊刀有餘,與所說的話相反。他低頭看着蘭德爾,笑了起來。
2.發動
「嗯,痛死我了。蘭德爾,你剛剛這招很有效呢……如果你的目的是想教訓我,給我點顏色『瞧瞧』。」安縣甩了甩頭,短刀仍插在眼球。
「會說話的左腕……」
這雖是真心話,但說出來就顯得很虛僞。所以蘭德爾一說出口,馬上就後悔了。接着安縣像是表示同意似的露出笑容。
然後開口:
蘭德爾再次重複剛剛的話:
沒錯,以前那宛若奔流,讓他無法自拔的深切渴望——「要讓他們復活」——已經消失無蹤。爲了搶回被神奪走的一切,不惜借用惡魔力量,那有如岩漿般的灼熱思念,現在已經冷卻凝固了。現在他變得殘破不堪,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是個半吊子,不過——
「你確定?」
可是他不覺得受騙。
即使如此——
蘭德爾在開始攻擊前先暫停了時間——因此時間停止時的攻擊不會產生時間差。當蘭德爾出招的瞬間,攻擊就結束了。如同字面解釋,安縣根本沒時間猜測對方會攻擊哪裏。但儘管如此,安縣仍然漂亮地擋下蘭德爾的攻擊。
(……這是偶然嗎?太扯了,不可能啊。)
(剛剛的一元硬幣也是——)
這該不會是……
『——利潤箱盒。(注:Box Profit,即箱盒P)』
蘭德爾的聲音恰好與某位似曾相識女性的低沉嗓音重迭。
蘭德爾轉頭一探究竟,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位手拿紅色雨傘與藍色雨傘的女性。
「米瑟莉。」(注:Misery,意指不幸、悲慘)蘭德爾嘆道。
被喚爲不幸的女性慵懶地點頭,走到安縣身旁。
米瑟莉·柯思——
安縣的老夥伴,他們搭檔的時間比蘭德爾還早。
米瑟莉表情微醺,像是喝醉酒,然後對蘭德爾展露微笑。
「蘭德爾,不好意思,我沒有幫你帶傘……因爲你用不到囉。」
「原來如此。」蘭德爾點頭回應:「安縣剛剛說會下雨……真的會下雨嗎?」
「是的。」
「就快了。」安縣皺起眉頭,從柯思手上接過紅傘,看着手錶。
「三、二、一,來了!」
當兩人撐開雨傘的剎那——
下起雨。
那是一陣輕柔且突然的細雨——然而雨滴確實一點一點溼透蘭德爾全身。玉米的香氣變得更強,彷佛是要反應上天的恩惠。柯思一手撐傘,一手揭露小盒子。盒子的名字叫「箱盒P」——序號二十七,安縣稱之爲「終極的智慧果實」,其能力是——
「原來它真的能預知未來?」蘭德爾詢問。
他在時間暫停的情況下,撥開有如橡膠般的玉米,逃向地平線的另一端——
蘭德爾在時間停止的空間裏,放聲狂嘯。
「嗯。」
安縣裝填完子彈,舉起「西部五號」。他右手握槍,將雨傘靠在肩上,左手扶住槍托瞄準——
在不見月光的漆黑雨夜中,從盒內浮現的光芒就像煙霧般,創造出一個立體屏幕。預言就此開始,有兩個人影漸漸浮現。
「妳真可怕。先聽我說,他還有利用價值。」安縣嘆了口氣。
「記住,最重要的是我們不在場。我們太期待蘭德爾,對他太寬容了,必須記取這個教訓。這回他沒有……至少到那時候爲止,他都還沒有發現我們。」
奔跑時他心想,爲什麼我會這麼微不足道?爲什麼人會這麼渺小?命運待人就好像波濤中的浮木、一吹就會飛走的棉絮一樣,將人玩弄在股掌之間。以前不論他如何祈求,命運也沒有背棄他。即使奪走他所有的親人與戀人,也只讓他活下來。然後到了現在,當他不再期望的時候,卻要帶給他死亡。盡情地利用他,等到達成目的就加以捨棄——
(我要讓你知道,現在的我——像條落水狗,如螻蟻般弱小不堪的我,到底能做什麼。)
「箱盒P」的盒子開啓了。
4.預言
「做個了結吧。」安縣點頭附和:「別做無謂的抵抗——不過我看你還是會掙扎。我先告訴你,你所有的攻擊我都預知過了。我也知道現在『顛覆時空』剩餘的能量頂多只能暫停時間,而那種攻擊——無法打倒我們。這是事實,也是現實。還有,我想你應該清楚——」
環顧四周確認蘭德爾已逃逸無蹤之後,安縣開口說道:
「暫停。」安縣出聲制止。
安縣爲「西部五號」裝填子彈,繼續說了:

(我需要「It」!)
心中對生存的眷戀令他喫驚。
「不,我不打算殺他。」安縣搖頭。
立體影像實時停住。
3.咆哮
柯思嘆了口氣:
(指責我做事半吊子,極度不堪。)
「看樣子,這孩子就是下一任『代理人』。」她注視影像並繼續說:「他好像是亞洲人。你知道他說的是哪國語言嗎?」
……在雨中。
「那還用說?放心,我今天狀況不錯,還能繼續預知接下來的情況。」柯思兩眼失焦笑着回答,並用嬌媚動人的口吻說:「你想用什麼方式殺他?」
憤怒!
柯思露出着了魔般的笑容:「我剛剛說了,今天狀況不錯。放心交給我吧。現在的我連聲音都能讓你聽見。」
蘭德爾在子彈發射的同時暫停時問。
在冰冷的胸膛深處,有股宛若岩漿般的灼熱感。蘭德爾感覺身體似乎不想輸給雨勢,開始發熱。他順勢感受重新湧上心頭的感情,那正是——
安縣刻意提醒:
「聽我說完。」安縣注視柯思的雙瞳解釋:「妳想想,我們花費五年時間在他身上,其中哪個階段最麻煩?」
開始奔跑。
「他們在說什麼?」
爲什麼我會這麼堅持活下去?
但現在心中存有一種情感。
不停的奔馳。
「我現在還是把你當朋友看待喔。」安縣喃喃說道。
「跟你想象的情況有點不同就是了。」米瑟莉·柯思點頭表示同意。
(我跑得掉嗎?)
「聽起來你很興奮啊,前輩。」屏幕上的少年故意傻笑響應。他身裹寬大的斗篷,可能是想和蘭德爾的燕尾服較勁。「那麼……來決鬥吧。賭上彼此的命運。」
那是對安縣的憤怒,以及對柯思的憤怒。還有這兩年來,對輕易遭人利用的自己的憤怒,對最後失去一切的自己的憤怒——
「沒錯。即使是現在這一刻,持有『智慧果實』的人也在互相對決。可是我們無法和永恆連結取得聯繫,想要找出他們很困難。更遑論要從他們之中找出唯一的『代理人』,那根本難如登天,對吧?但是——」
「但是?」
「別說傻話。雖然『顛覆時空』中看不中用,但能力不容忽視。它是最強的暗殺者——你應該趁現在殺了他。」
(——別開玩笑了!)
安縣頷首。
「五年?嗯,如果以五年來計算,那最麻煩的就是在找尋他的過程吧。因爲五年內的前三年都耗在尋找蘭德爾。」柯思歪過頭。
「似乎是如此。」
不曉得。
(讓你見識我這被玩弄的存在,也有自己的堅持!)
「說得也是,我現在才發現我根本不瞭解你們。除了『箱盒P』之外,『西部五號』和『會說話的左腕』的能力我也不清楚——原來一切都是我在空歡喜啊。我真是個笨蛋。」
「但風險太高了——」
蘭德爾也聽見從某處傳來吶喊。
「這……」柯思一瞼訝異。
即使是在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
細雨轉爲小雨,看樣子遲早會變成大雨。身體冷卻下來,竄出一股寒意。玉米也即將進入最好喫的時候——
「拜託妳了。」
還來不及誕生的兄弟。
某天突然被奪去性命的雙親。
「It」可以將人類的可能性轉換爲能量加以保存。只要有「It」,就能補充「顛覆時空」的能量。如此一來就沒有人能勝過蘭德爾。不管是安縣還是柯思,甚至是惡魔,在蘭德爾「顛覆時空」的能力面前都不足爲懼——不,還不只如此。要是能再度爲「It」命名,孕育出新的「智慧果實」,那麼——
(——想不到現在的我竟然有這種感情!)
即使要挑戰命運也不怕!
「情況是他們兩人對峙。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確認地點——如何?辦得到嗎?」
柯思掌上的「箱盒P」彷彿響應她的呼喚,從蓋子中央——鑲有水晶的部分勾勒出呈對角線的皸裂。
「如果是那個執着的男人,萬中選一的蘭德爾。妳不認爲他可能……不,應該說一定可以找到嗎?」
安縣與蘭德爾——兩人的視線交會。
米瑟莉·柯思用幾乎能讓人沉醉於其中的腔調吟詠:
「嗯,到此爲止都跟預知的一樣。」
看着距離胸膛咫尺的子彈,再看看安縣和柯思。然後——
柯思緩緩出示「箱盒P」。
(然後要我這失敗者受死,不肯再給我機會。盡情利用我,等到達成目的就想將我捨棄——)
(我一定要再次得到「It」!)
「能和你戰鬥真是太令人高興了,堂島昴——不,惡魔的盟友。」一位是穿着燕尾服的蘭德爾。
子彈發射。
蘭德爾的嘴角微微揚起。
「你已經沒機會了。」
另一位是……
蘭德爾身處停滯的時間裏,在有如橡膠的玉米和停留於半空中、彷佛星辰般的雨滴中奔跑。儘管雨水讓他感覺全身寒冷,溼透了雙頰,他也仍繼續狂奔。聽得見某處傳來吶喊——蘭德爾沒有發現那是他自己喊出的聲音,持續怒吼着。他傾聽彷彿從遙遠世界傳來的咆哮,一股腦兒持續奔跑,並在內心自問自答。安縣他說什麼?Every dog has its day——風水輪流轉,每條狗都有牠揚眉吐氣的一天?是啊,我就像錯過時機的落水狗一樣,只是逐漸凋零。但是這條狗也知道一句諺語——Every woem will turn——狗急跳牆。我就讓你看看,像喪家犬的我還能做什麼?我剩餘的靈魂到底還能掙扎到什麼地步?沒錯——
雨勢變得更強。
「好。」
拚命在玉米叢內奔馳。
「來,告訴我吧——我的利潤箱盒。」像在說甜言蜜語一般,開始對盒子說話:「在無限交織的靈魂盡頭,我所期望的未來情景——」
「想不到……我竟然要對你說這句話。」他收起笑容。「那麼,蘭德爾——去死吧。」
「……你說得對。」安縣接着會心一笑:「對,沒錯。我也這麼認爲。我認爲蘭德爾一定可以找出下一位『代理人』這個未來值得相信。」
(我讓你瞧瞧。)
七彩光芒從皸裂中並射出來——
兩人往繫有手槍的腰際伸手——
「我的『西部五號』可以像這樣補充能量。這是它原本的設計……蘭德爾,要我說幾次都可以——」
只是因爲恰巧在身旁就慘遭蹂躪,心愛的另一半——
(安縣,你說我沒戲唱了。)蘭德爾全速奔跑,同時在內心自言自語。(還說我失去尊嚴,失去了可能性,是個已經沒用的存在。)
我不清楚柯思的「箱盒P」本事到底有多大。所謂的預知未來,是可以預知一切嗎?還是隻能得知「蘭德爾的攻擊」這類部分訊息呢?或者它具有選擇性?柯思看到的是蘭德爾進行攻擊的未來,或許逃跑的未來又會有不同結果——雖然不敢保證會得救,但蘭德爾還是選擇逃跑。如果這個行動也在對方預料之中,那麼最後可能還足難逃一死。蘭德爾心想,並繼續逃亡。
「好冷啊。」蘭德爾開口。
對微不足道的自己的憤怒。
不曉得。
「知道,那是日語。」安縣回答,同時也朝少年猛瞧。「真教人驚訝。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不過這是日本——我的祖國啊。我沒聽說過現在可以自由持有槍械……但我敢肯定,那兒是我的祖國。」
安縣揚起嘴角:「好像是要進行決鬥……還有——他自稱『惡魔的盟友』,而不是『代理人』呢。」
「惡魔的盟友?」
「是啊,惡魔的盟友。妳不覺得很有夢想嗎?他叫昴,堂島·昴。」安縣點頭。
他就是下一位代理人。
柯思露出戲謔的笑容:
「日本人,而且很年輕——根本是個孩子嘛。他……是男孩吧?國中生嗎?該不會是小學生吧?」
「日本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安縣注視少年的眼瞳並喃喃細語:「說不定他已經是個大人了。」
「是日本人,又是少年……和你以前很像呢。」
「是啊。話說回來,妳看蘭德爾。他怎麼會穿着燕尾服?真不像他的作風。」安縣噗嗤一笑。
「可能是爲了提起勁決鬥吧?不過……他的長相還有髮型都沒變。」柯思絲毫不感興趣地應付着。
「沒錯,看起來也沒變老——這應該是不久的未來。」
「嗯。」
「幹得好……幹得好啊,莉。這傢伙不錯。如果是他,應該能成爲一個能幹的『代理人』。」安縣對柯思展露笑容。
下一位惡魔「代理人」。
他將會是安縣……不,是人與惡魔的新希望。
「希望如此。」柯思興趣缺缺地別過頭,將視線自屏幕轉向「箱盒P」。「好了嗎?那我要繼續囉……」
「不用了,這樣就好。」安縣搖頭否定。
「什麼?」
「妳可以蓋上盒子了。接下來的事情沒必要知道。」
「爲、爲什麼?」柯思高聲詢問:「好不容易找到他,要是他被蘭德爾幹掉,不就沒戲唱了嗎?」
而且世上有比生命——不論是自己或是他人的生命——還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關係到『It』的決鬥,所以他們應該會堂堂正正地對決。」
「哪來這種根據!」柯思仍不服氣,大聲反駁:「我們應該看到那位少年獲勝爲止!而且現在的我一定可以看到那個未——」
「再說……」安縣再度開口:「在妳的預言中,蘭德爾肯定會死,對吧?妳對敵人是很絕情的。」
她像是被說中要害,然後難爲情地別過頭去,緊緊抿脣,低頭合上「箱盒P」的蓋子。剎那間她露出潛然欲淚的神情,頓時有股想將「箱盒P」砸向地面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強忍下來。
雨持續下了兩天——
「我現在還是把蘭德爾當成朋友啊。」
「可是蘭德爾有『顛覆時空』啊?要是他認真起來——」
「哈哈哈。總而言之——在妳的預言中,蘭德爾的落敗就等於死亡。可是我只要不看那個預言,或許蘭德爾就算落敗也不至於喪命。」
雨聲愈來愈大。
「如果他會被蘭德爾幹掉,那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用處——沒錯吧?」
兩人沉默。
「莉,妳冷靜一點……別被『箱盒P』魅惑了。」
「對。可是我只對敵人絕情。不像你,只要有必要,連同伴都不放過。」柯思笑了。
他再次說了那句話。
過了一會兒——
「我知道希望很渺茫,可我還是想抱持希望……所以在那之後的事情,請妳收在盒子裏吧。」安縣露出不曾有過的微笑。
「他們可是要決鬥耶?當然會有——」
朋友之間也會發生許多問題。
如此罷了。
柯思點頭附和:「你說得對。」
雨勢愈來愈大,很快地就下起暴雨,原本平凡的黑夜也變成寒氣逼人的夜晚。不管再怎麼喜歡玉米田,應該也沒人想死在這種黑夜。男子得救一事似乎讓玉米羣喜極而泣,落下淚水。安縣等人離開之後,雨還繼續下了一陣子。雨勢時強時弱,然後化爲霧氣。黃金色的農作物在這段過程中,若有似無的搖晃着。這些玉蜀黍大概會在無人收割的情況下,逐漸腐壞吧。可是——至少眼前的它們不在乎這些。理所當然,因爲不管它們是否會被收割,或是被食用,它們始終都只是玉蜀黍而已,不會顧慮到人類的考慮。
「我哪有被它魅惑!」
安縣再次搖頭。
「這就對了。」安縣沉穩地解釋:「新的代理人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獲勝。如果連蘭德爾這種對手都無法應付,那他最後只會步上蘭德爾的後塵。對代理人太好的下場,我們已經從蘭德爾身上學到了吧?」
——柯思的表情一陣扭曲。
然後終於停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