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8萬 字

1

年輕又粗獷的男人嗓音,響徹了大城跡國小四年二班的教室。

「小鳥遊恕宇!」

這已經是第三次叫到這個名字了,聲音幾乎轉爲尖銳的咆哮。儘管如此,名字的主人在後腦勺紮起來的黑髮卻一動也不動。那個名字的主人早就醒了,也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三次,可是一點也沒打算從桌上抬起頭來,她繼續裝睡。不過說實話,她雖然外表看上去一動也不動地裝睡,內心卻早已像是炙熱的岩漿般翻騰不已。

「小鳥遊恕宇!」

可惡!她內心憤憤不平地想。你這傢伙自以爲是誰啊?竟敢指使我?原來如此,現在是在上課,當有學童在課堂中睡覺,身爲老師的你當然就要提出警告是吧?

不過——

對象也僅限普通人而已!

而恕宇並不普通。

身爲新鷹神社宮司的養女、巫女、同時也是「見鬼」的小鳥遊恕宇,絕非泛泛之輩。小鳥遊恕宇這位特別的存在,原本就不是普通人可以隨意搭話的。

就算這樣——

「小鳥遊恕宇!」

(囉嗦!)

毫不忌諱的呼喊聲,讓恕宇感到強烈的憤怒,不過還是繼續裝睡。

睡意早已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怒火。

恕宇原本從一大早心情就很差了。

原因出在前一晚,她遭到養父——小鳥遊無玄的斥責,因此她打從一起牀心情就很不好。早上出門時,雖然把負責照顧她的美幸整得哭了,但心情並沒有好轉。再加上睡眠不足,恕宇纔像這樣子鬧脾氣。可是——

「——喂,小鳥遊,老師在叫妳喔?」

「呀!」伴隨着低語聲,腹部同時被某樣東西戳了一下,恕宇不禁縮起身子。

(這傢伙!)

她慌忙繼續裝睡,順便朝坐在她旁邊、戳了她肚子的少女狠狠瞪去。恕宇的眼神——見鬼的視線中具有某種力量。若對象是小動物,只要一瞥就能令牠們動彈不得。在恕宇的邪眼直視之下,少女——名字記得是叫新見亞緒——呻吟了一聲便昏過去。確認那幅景象後,恕宇雖然很滿意,內心同時也感到光火。

(這傢伙在可憐我!)

「至今爲止,不管我做什麼,誰都不會有意見。」少女的童聲從容不迫地說。她活用自己還是九歲的這個事實,注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天真無邪,然後說:「而我也是,只要沒有人妨礙我,我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以前明明都可以這樣,爲什麼以後卻不行?」

冰冷的怒意充斥全身。

(也對,我的確還贏不過無玄……)恕宇點頭。

(但要饒過這傢伙也非常教人火大!)

(竟然將我……)

(哦?這個空間是站在我這邊的啊……)

單純地——

直到去年——三年級爲止,都沒發生過這種事。

春川瞪大雙眼。「什麼?」

(我會讓你的一生、讓你那原本就很無趣的一生徹底毀掉!)

與其說是站在恕宇那邊,倒不如說,大部分是在抗議老師引發了無謂之爭吧。

這傢伙之所以命令我,並不是因爲我違反了學校的規定,也不是看不慣我的態度,而是因爲他在可憐我、替我的將來擔憂!爲了讓我成爲一個正確的大人、自以爲是爲了我好,所以他纔會這樣警告我——

聽見恕宇的話——

儘管還只是四年級生,恕宇的身高已是大城跡國小的兒童之中最高的。

再加上蓬鬆的頭髮還在後腦勺紮成馬尾,因此看上去顯得更高了。

班導過於不自然的發言,使得恕宇內心不禁爆笑山聲。不過她當然沒表現在臉上。她面無表情、然而卻享受着自己優越的處境,同時仍舊保持沉默注視對手。一邊注視,一邊回想——沒錯,記得這傢伙的名字叫春川拓哉——簡稱春拓,今年春天才上任,是個燃燒着希望的新任教師——熱血教師!那麼,這傢伙現在對恕宇的態度提出警告的理由就是——

2

(當成普通人對待!)

班導開口了:

恕宇不疾不徐地環顧四周。

恕宇微笑。

若現下要教訓這個傢伙、讓他被送進醫院是很簡單。對於平時修練神道新鷹流的恕宇來說,一般的大人不足爲慮。三年前雖然有使用武器,但現在的恕宇赤手空拳就能辦到,也可以使用幻術來教訓他。不過這麼一來,又會遭到無玄的殘酷懲罰吧。儘管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養父(或者該說,正因爲是養父),無玄處罰起來一點也不手下留情。上一次讓班導被送進醫院時,他不僅嚴厲訓斥了恕宇一頓,還對她施以幻術,害她整整一個禮拜都以爲自己是隻鴨子。當時的模樣還被拍成影片,偶爾拿出來播放供客人觀賞。無玄還會說:「那時候的恕宇真是太可愛了……」

誰也不曉得恕宇是特別的存在。姑且不論班上這些愚蠢的小鬼,就連明白事理、身爲大人的班導都不懂。

那絕不是人的智慧所能掌握。

「那是因爲……」

啊啊,果然——恕宇心想。

這個年輕的班導、燃燒着理想的新任教師,八成只是因爲擔心我,所以才說這樣的話吧……沒錯,一心一意爲我着想——

這可又是個天大的誤會耶!恕宇內心憤憤然道。人家對我有特別待遇,並不是因爲我藉助養父的威光!沒錯,養父無玄不僅在大城跡,就連在日爐理坂到和歌丘一代的土地都具有影響力,不過那和我無關!我之所以受到他人特殊對待,並不是別的理由,而是因爲我本身就很特別!因爲我本是個名爲「見鬼」的特別存在!所以——

臉上保持着可愛的笑容——

敵對的「小黑」、爲自己着想的「小白」,以及不屬於這兩者的「灰色」。對一般人來說這只不過是種比喻,但對小鳥遊恕宇而言卻不同。身爲見鬼的她,能夠實際看到這些存在。敵人看來是「黑色」的,而同伴則是「白色」。至於「灰色」只不過是爲了方便稱呼混雜在這之間的東西(所謂的存在,並不可能全都只屬於黑或白一方),嚴格說來,並非因爲看來是灰色的。

惹火了我小鳥遊恕宇所應得的懲罰!

所以纔會這麼肆無忌憚地多管閒事!妨礙我睡覺、從旁戳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待遇!也因爲這樣的事很稀奇,我才忍了下來!可是……

誰知道?恕宇在內心回答。那種事情誰曉得啊?要抱怨,就去找制定義務教育的法律抱怨啊!雖然這個大城跡並不是受日本、而是受「舞原家」支配的土地,具有某種程度的治外法權。

(取而代之——)

(……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然而一升上四年級就必須換班,因此現在這個班級裏沒有半個人知道恕宇的恐怖。

(你再用你那刺耳的聲音叫一次我的名字試試看!)

恕宇臉上浮現冷笑,內心恍然大悟。嗯,我知道了。所以夠了,別再囉嗦了!你想說的事——你、還有你的單純,我已經很明白了!你是爲了我才說這種話的。沒錯,你可憐我、堅信這是爲了我好,所以纔多事命令我!單純只是爲了我!啊啊——恕宇微笑。啊啊,我明白了……我不會把你修理得半死。

恕宇保持沉默,凝視着年輕的班導。

一股強烈的焦躁感在她內心翻騰,然而她的外表還是如同寧靜的山頭,趴在桌上裝睡。同時,擁有那個名字、一頭蓬鬆馬尾長及腰部的少女內心低喃道:

(我絕對會讓你後悔的!)

「小鳥遊……妳聽好了!並不是以前『可以』,而是妳以前都錯了!妳已經四年級,不再是低年級生了,所以要是不當個象樣的大姊姊——」

「……」他說「或許」?

(簡單來說,就是在小看我!小看我這個見鬼!)

恕宇終於打破沉默。

長髮就像獅子的鬃毛一樣,爲頭髮的主人增添一種威嚴(雖然扎着蓬鬆馬尾的高姚少女身上所散發的氛圍,比起獅子更像野狼)。自古以來就有一種說法,頭髮上寄宿着靈力。不過綁成馬尾卻還長至腰部的頭髮,蘊釀出了某種氛圍。要是再和「巫女」這個頭銜組合在一起,確實足以成爲威嚇對手的武器。

班導的聲音繼續着:

她觀察着鴉雀無聲、屏息以待的同學們,以及飄浮在他們之間、只有恕宇才能認知的空間「扭曲」——小白和小黑們。

——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

(大家都不知道我的厲害……不!)

「小鳥遊?」春川訝異地出聲詢問:「妳懂我在說什麼嗎?聽好了,所謂的見鬼,或許的確是特別的,是個特殊的才能,但那也僅限於現在、僅限於這塊土地上!將來等妳長成大人——」

她拾起頭,彷佛火山開始轟隆隆地活動般,緩緩站起——

那是經過計算的髮型。

小鳥遊恕宇站了起來。

(要我明白什麼啊!白癡!)

(這下該怎麼辦呢……)

恕宇再度緘口,觀察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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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當成普通人在可憐我!這傢伙!)

然後窺伺班導的樣子。

這就是——

不管四周的人將會怎麼看待。

(我要把你的那份單純給毀掉——)

(若是普通人,確實有警告的必要!但我並不普通!我是見鬼!並非一般的小鬼頭!結果這傢伙……!)

從她嘴裏冒出來的話是:「……不明白。」

(總而言之,現場的氣氛是站在我這邊的。)

「小鳥遊恕宇!」

班導的表情很平靜——至少表面上是。不過他周遭的空間確實產生了扭曲,反映出他的內心。這世上的一切存在,都是由名爲「衆合素」的空間扭曲集合而顯現出來的。而見鬼的眼睛能夠看到「衆合素」。能夠以雙眼看見創造出存在的要素之一——以目前的狀況爲例,則是情感。

(我果然是被小看了。)

「妳聽好了,我不曉得妳至今是怎麼過的……不管妳父親是多麼偉大的人物,我都不打算對妳採取特別待遇!」

「明白了嗎?小鳥遊恕宇!」

「沒錯沒錯!」視野的一角,蠢蠢欲動、如汪洋般遍佈的小黑們,用只有恕宇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上啊!恕宇,教軟那個傢伙!讓他親眼看看妳究竟有多麼特別!」

即使是恕宇這個見鬼,也(還)贏不了無玄。

「小鳥遊恕宇!」

而現在這個當下,白色比黑色還多。

在這樣的情況下,率先打破沉默的人立場就會減弱。因爲會帶給周遭一種彷佛在辯解的感覺。爲了在保持立場優勢,恕宇繼續保持沉默。雖然無論如何,打破沉默的都會是對方。恕宇遭到警告而起立,只不過是形式上罷了。況且恕寧還是個小孩,不管怎樣都是對方必須率先打破沉默不可。

(就無法成爲象樣的人類?)

她不想再次嚐到那種屈辱……

這也就表示,比起聲援那個吵死人的老師,這個空間的氛圍更選擇站在恕宇這一邊——

以見鬼之眼確認了班導的畏怯,恕宇稍微心生滿足。

錯不了的!

(他在害怕呢!)

在恕宇眼中,世界劃分爲三塊。

(他猜想我是被寵大的,所以在可憐我!覺得我應該無法成爲象樣的大人、在擔心我的將來,所以可憐我——)

「妳都已經遲到了三個小時,還直接倒頭就睡啊?這麼久沒來上學,一來就這樣……妳究竟是來學校做什麼的?」

恕宇緩緩將右手移到後腦勺。

而春川最後這麼說:

所謂的靈力,就是指散發的氣息之力。

「不行啦,恕宇!」只有恕宇纔看得見的存在——散發着微弱光芒的小白們,勸諫地對恕宇提出忠告:「妳忘了上一次嗎?三年前妳把老師送進醫院那次,被無玄狠狠罵了一頓耶!妳還想再被罵嗎?恕宇妳還贏不過無玄吧?」

恕宇面無表情地看着班導。

「我是見鬼,是特別的。」她一面理解周圍的人以及對手是否聽得懂,一面佯裝天真,宣佈:「所以老師,請你也給我特別待遇吧!」

對方終於開口。

沒有老師會警告睡覺的恕宇,也沒有同學會從隔壁戳她。沒有人會做這樣的事。因爲無論是誰,全都曉得恕宇的可怕。恕宇在一年級時,曾對於命令她做自我介紹的老師態度感到生氣(在大城跡國小裏,不可能有人不認得恕宇!),因此不由分說地衝上前去,把老師修理了個半死。那位老師後來直接被送進醫院,至少再也沒有回到恕宇的班級過了。恕宇這個特別的存在當然沒有受到任何責罰(不過倒是被父親狠狠責備了一頓),而自那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膽敢惹怒恕宇的老師或同學。恕宇則快活地度過了簡直像是置身於(深山裏的)避暑勝地的三年。

意識到自己長髮的力量,恕宇故意傭懶地甩甩頭、搖動頭髮。

(既然如此……)

並且保持緘默。

新任班導春川拓哉——暱稱(?)春拓的表情,便因「同情」的情感而扭曲了。

在春川以及全班同學的注視之下——

得意洋洋地解開了馬尾。

噢噢!四周一陣騷動。

教室裏一片譁然——以見鬼之眼見到現場氣氛的扭曲,恕宇冷哼了一聲嘲笑。

她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將頭髮放了來。

但是,一般而言並不奇特的動作,在這種氣氛下卻顯得特別。而且當那個人是恕宇時,就顯得更爲「特別」。畢竟恕宇是「見鬼」也是個「巫女」,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就算行爲本身並無任何意義,但在這種氣氛下、由身爲見鬼的巫女、身爲特別存在的恕宇來做,周遭的人及對手就會擅自揣測。應該不只是單純放下頭髮,恕宇她還打算要做些什麼吧!她在施展法術!大家會擅自如此認定。

而這才正是貨真價實的法術。

春川難免鐵青着臉詢問:

「小鳥遊?妳在做什麼……」

問我在做什麼?只不過是放下頭髮啊!恕宇在內心嗤笑。不過你應該以爲我打算施展什麼奇怪的法術吧?當你這麼想的瞬間,你就已經陷入我的「法術」裏了!名爲「疑心生暗鬼」的法術!

疑神疑鬼的狀態,會使內心的防壁上出現裂縫。

放任頭髮飄逸,恕宇凝視着春川。

並非單純凝視着對方的雙眼,而是看着他的額頭。彷彿要看穿一切似的,目不轉睛盯着對方。雖然恕宇凝視的是額頭,但春川應該會覺得眼神宛如遭人窺探、彼此視線正在對望吧。然而春川卻無法掌握恕宇的感情動向,因爲恕宇並末看着春川的眼睛,而這樣的狀態會迫使春川感到緊張。看着春川額頭的恕宇,可以泰然自若地持續盯着春川;但看着恕宇雙眼的春川卻必須耗費相當的心神。在這種情況下,盯着對手眼睛就是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因此在這種場合裏,率先移開視線的往往會是弱者。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春川才無法移開視線,只能持續盯着恕宇那無法窺探出情感的雙眼。

這樣的情況——

終究會使人心趨於緊張。

觀察着春川、以及周遭的小黑/小白的狀態時,恕宇在內心嗤笑。老師,你現在正拚命地對抗我的視線。我突然放下頭髮望着你,讓你懷疑我是不是打算施展什麼怪異的法術,所以你拚命地抵抗。不過啊,你那樣的狀態,早就已經陷入我的法術中了!只要你愈緊張,就愈是深陷於我的法術之中。只要你愈疑神疑鬼,詛咒之力就愈容易生效。因爲不管是哪一種存在,都無法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之中,緊張終究會獲得解放。當你內心挫敗的那一刻……要不然我故意輸給你也是可以、要我轉移視線也是可以……無論如何,到時你的緊張就會獲得解放了。在那一瞬間,你就會連內心深處都變得毫無防備。

(到那個時候,我就會開口了!)

(在你的內心刻上詛咒的言語!)

(永遠不會消失的詛咒——)

那種地步?

(——就是現在!)

現在連耳根子都紅透的少女說道:

春川方纔的話(他居然叫我「要加油喔」!? )令恕宇幾乎冒出一股殺意。儘管如此,恕宇還是乖乖就坐。她仍在生氣,但春川的事已經無所謂了。現在恕宇腦中所想的、她的感情向量,全都轉向了那個「名叫冬月的少女」。

儘管如此——

這個嘛……恕宇心想。以這傢伙的情況而言,要刺進他心中的「話」,不是「僞善」就是「自我滿足」這一類的話比較好吧。現在這傢伙自以爲是爲了我好,一切都是爲了我着想,他是根據這樣的信念而行動的——只要在他的內心深處,刻上名爲「僞善」的詛咒就好了。「僞善」——一旦這句詛咒刻進這傢伙的內心,那麼今後每當他要做一件事,這句話就會從他的心底浮現吧!每當這傢伙在爲他人着想時,內心就會低語:「這是騙人的!」「這會不會是僞善?」就算那真的是他基於善意的行動也一樣。只要這傢伙愈單純,成效就愈顯着。爲了某人着想——不管這項行爲的本質如何,「僞善」一詞都會束縛住這傢伙的思考。這傢伙不管要做什麼,都會認爲自己是僞善,再也無法誠實地順從信念而行動——因爲他會疑神疑鬼,懷疑自己是不是僞善!這麼一來,他的單純就會消失,行動上、思考上都會產生躊躇,喪失鬥志。人一旦變成這樣,總有一天一定會背叛自己的信念。只要一度背叛,之後就會繼續與信念背道而馳。不時會感到挫敗,無法再做出正確的事。別說是警告恕宇了,就連別人的眼睛也都不敢再度直視吧——

在恕宇左邊那一排最後頭的位置上,站着一位她沒有印象的少女——

「所以,拜託你們不要吵架——」聲音聽來像在懇求。

(在那個時機、那種狀況下——)

——我居然不認得這傢伙?

(雖然不能立即見效,不過相對的,也不會挨無玄的罵嘛……)

春川所說的話,更是勾起了班上此起彼落的竊笑聲。

「不,我們並不是在吵架……」

恕宇別開視線。

(四年二班裏,應該沒有這樣的傢伙啊!)

畢竟恕宇只不過是如同看穿了這傢伙的內心般,微笑地對這傢伙說了一句「騙子!」而已。

春川重新詢問:

「那個,就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的那種喜歡……」

沒錯!恕宇點頭。只要在最佳時機、彷彿看穿了這傢伙內心似地對他說一句「騙子!」就可以了。只要這樣,這傢伙就會受到詛咒,他就會自己在內心疑神疑鬼,認定是恕宇、是巫女、是身爲見鬼的少女察覺到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他就會自己親手挖出「僞善」或是「自欺欺人」這種話來刻在自己的內心裏吧。

(不只妨礙了時機,連詛咒都整個擊潰了!)

(這怎麼可能——)

「不過怎麼啦?突然說這些。」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只不過是講出來而已!講一句話而已!」小黑們在恕宇身邊吵嚷着:「就只是單純的一句話啦!誰都會說的一句普通的話!而且無玄也不會罵她,因爲恕宇只不過是說了一句普通的話!只說了那一句話!只是說出來,讓那句話牢牢刺進他心裏而已!」

又再過了好一會兒,她變得滿臉通紅。

和詛咒相對,全盤肯定對方行爲的言語。事到如今——感到憤怒的同時,恕宇領悟到了。事到如今,恕宇說的話已經對春川構不成任何詛咒了。在對方內心受到「喜歡」這句話的渲染之後,便再也聽不進任何詛咒。因爲「喜歡」這個詞,就代表接納了對方的行動及信念。而這句言詞將會化爲「祝福」帶給春川自信。帶給他自信、驕傲,以及更進一步的力量——帶給他順從信念行動而毫不畏懼的力量。沒錯,在「喜歡」這種言詞之後,無論何種詛咒都將不會生效。對於現在的春川而言,不管恕宇再說什麼,聽來都只像是死不認輸的人在放話罷了。

全班一片鴉雀無聲。

聽見春川的話——

「喔、喔……那真是謝謝了……」春川說完後,教室裏某處冒出笑聲。

(這麼一來,就只剩等他慢慢自滅了——)

(她說「喜歡」?)

(妳這傢伙怎麼搞的啊?)

「咦?」春川頓時愣愣地喊出聲。

3

「老師!」

恕宇撥起放下的頭髮,露出一個笑容。微笑的同時,仍不問斷地看着春川、觀察着他。見鬼之瞳可以捕捉到空間的扭曲,可以看得見現場氣氛的推移,甚至是對手的情感也能以波動的方式顯現眼底。恕宇面帶微笑又目不轉睛地觀察春川的情感。沒錯,再一下子,春川的緊張就會到達界限。一旦緊張斷線,內心便會變得毫無防備。而那瞬間正是下咒的最佳時機 (到時你就知道了!)

——沒錯!

「可是那句話——」

詛咒原本就是指語言。可別因爲只是語言就小看它!有時只是一句話,也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也曾經只因爲一句話就推動了歷史,比一顆子彈還要更具效力。人類只要思考就一定會用到語言。沒有人能夠不憑藉語言進行思考的。而一旦使用語言思考,那麼進行思考的人,無論是誰都無法擺脫語言。沒有任何人可以逃離語言的影響。在最恰當的情況、最恰當的時機所發表的語言,比起刀槍更能確實傷害對手的心。那是絕對無法自然痊癒的傷——有時造成的甚至是致命傷。

(什麼?)

(冬月?……她說她叫冬月?)

所謂的詛咒,絕不是超自然的力量。

看着年輕又單純的班導——

而這就是「詛咒」。

(這傢伙是誰啊?我不記得曾經見過她——)

我只不過是要說「那句話」。就只是說出來,讓他牢記心中罷了。往他那疑神疑鬼而露出破綻、毫無防備的內心刺進那句話而已——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刻畫進心中的話,將再也不會自人的內心消失。那句話將會時時刻刻纏繞在腦海裏,偶爾便一閃而過,對那個人造成影響。

——喜歡。

簡而言之,也就是「祝福」的言語。

「咦?」

她隱藏住內心的焦躁,拚命地自記憶中搜索,同時轉過頭望向少女。

一言以蔽之就是「眉毛好粗」!

沒錯——恕宇點頭。

(這傢伙是誰啊?)

這傢伙就會只剩一具空殼了。

只要在恰當的情況下——

(對於你這個「單純」小看我的人,這個結局真是再適合不過了,不是嗎!)

「我喜歡老師!」

恕宇卻對剛纔妨礙自己的少女的長相沒有印象——

《惡魔同盟》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插圖(2)
《惡魔同盟》 ·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 第2張插圖

在一片沉寂中,響起一道幾乎要消失般的聲音:

怎麼可能——她內心暗叫道。

(那個小鬼——)

這纔是完美的詛咒。

「小鳥遊?」傳來春川的聲音。

真不敢相信——她在內心低喃。

剛纔教室裏發生了什麼事,真正理解的人究竟能有幾個?

在自緊張解放的氣氛之中——

(竟然封住了我的詛咒!)

巫女所操控的、語言的力量——

恕宇也坐下了。

「不行!」散發着微弱光芒的小白出聲勸諫恕宇:「這個人並沒有惡意!恕宇,原諒他嘛!用不着做到那種地步——」

那個聲音搶在恕宇的「詛咒」之前,響徹整間教室。

我的詛咒已經無法生效了。

詛咒的絕佳時間點遭人妨礙,恕宇半是驚愕地望向聲音的主人。

恕宇大爲詫異。

只要從他的人生中剝奪「奮鬥」的信念——

像男孩子般濃密的粗眉毛下,閃爍着一雙雪亮的大眼——

然後說道——

(難道是那個「冬月」嗎?)

換新班級的時候,不僅是班導,就連全班同學的臉和個人資料都記了下來。事先查清楚對手的情報後,便會化爲巫女的優勢。因此恕宇理所當然收集了和自己相關的所有同學的情報,並且背了下來。

那眉毛……那並不是一張會讓人見過即忘、印象薄弱的臉啊——

(瞧瞧我的實力——)

「算啦,我知道了!妳坐下吧,冬月!」呼了一口氣後又說:「小鳥遊也是!嗯,雖然我想可能沒辦法馬上做到……不過慢慢改就好了,要加油喔!」

(等着瞧瞧巫女的力量!)

少女的五官有着明顯的特徵。

竊笑聲打破了寂靜,喧鬧聲開始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春川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接着說道:

就在恕宇轉移視線、春川自緊張解放的瞬間——

那很明顯並非偶然。

名叫冬月的少女坐回位置上。

在恰當的時機下說出口——

看了以後,又更令她一陣驚奇。

恕宇不知爲何突然一肚子火。

「可是,我也喜歡小鳥遊同學。」

隔了一拍後,少女的臉頰開始泛紅。

「什麼叫做『那種地步』?」一大片小黑嗤笑道:「恕宇並沒有要做什麼啊?就只不過是說一句話罷了。只是教教他,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絕不會消失的詛咒。

察覺到恕宇的視線,少女的臉漸漸染紅,然後帶着害羞的表情對恕宇點頭示意。隨着少女的動作,一頭黑色長髮微微晃動後自肩頭落下。恕宇彷佛可以聽見那頭長髮發出了響亮的沙沙聲響。

少女將視線從恕宇挪回春川身上。

春川面露苦笑。

不可能會有人恰巧突然當着班導的面說「喜歡」他的——

(那傢伙她注意到我打算詛咒老師了!)

(爲了封印詛咒,於是她說出了「喜歡」!)

用以妨礙恕宇的詛咒——

(辦得到這種事的傢伙——辦得到這種事的小孩,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

(妳究竟是何方神聖?)

恕宇不禁回頭。

「——!」

視線和看向自己的少女正面對上。

她似乎一直看着這裏——「名叫冬月的少女」發現恕宇注意到她,於是又紅着臉、側着頭對她揮了揮小手。看見她那個樣子,恕宇不知爲何感到心跳加快。明明單純只是揮手的動作而已啊——

(什、什、什麼?)她連忙將頭轉回前面。

由於自己的動作太過不自然,使得恕宇感到心虛,而這樣的自己也令她感到生氣(幹嘛要感到慌張啊?)。不過,針對自己的怒意,不消多久就轉化爲對那個「名叫冬月的少女」的怒火了,就連逐漸加快的心跳也變爲憤怒的能量。恕宇內心咒罵着:明明就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弱者、一個人就什麼也辦不到的單純小鬼頭,那副裝熟的態度是怎麼回事?竟然對我這個見鬼揮手?實在太超過了——

(少瞧不起人!)

該不會——

(竟敢裝熟!)

(她該不會以爲妨礙了我的詛咒,就自以爲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吧?該不會以爲我這個見鬼和妳這般凡人是對等的吧?)

竟敢搶先我一步——

(她搶贏了我?)

(開什麼玩笑!)

「呀啊啊啊!」

(這是收集情報的好機會!)

(畢竟她是那個「冬月家」的女兒,說不定多少聽過我的名字,也知道我是見鬼。因爲我很出名——不過,她應該不知道見鬼具體上究竟是什麼。)

「冬月日奈」稍微環顧四周之後,終究還是帶着便當朝走廊跑出去。

「抱歉,我今天一大早心情就不太好……」

附和地點了點頭,由真也看着亞緒的肚臍說道:

看着恕宇嘴角浮現笑容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啊。」由真傷心地垂下眼簾。「亞緒希望小鳥遊道歉,結果自己卻不道歉。明明知道自己做錯事,別人都向妳道歉了,自己卻不道歉。真好呢!這樣的人生真是幸福……原來是這樣啊……」

(誰都不會理妳的啦……)

恕宇瞪大雙眼,在她蘊含力量的視線所及範圍內,微弱的哀號聲四起,小黑和小白一個個接連消滅。那只有恕宇才能聽見的痛苦聲音,現在卻傳不進她的耳裏。恕宇能聽見的就只有自己胸口的鼓動。恕宇感覺到「她」的視線駐留在自己背上(雖然不能確定對方是否真的在看她),內心的悸動變得更加高昂,也使她腦海裏一片混亂。她爲誕生出的混亂命名爲「憤怒」,全身因這股「憤怒」而沸騰;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從日爐理坂轉來的。

(冬月……日奈!)

……沉默。

「今天是帶便當的日子吧?妳忘了嗎?是升上四年級後第一次的——」

「咦?」察覺到有人在詢問自己,恕宇連忙響應。

(好!)

恕宇深呼吸。

4

再怎麼說——

新見亞緒也開心地笑了。

她特地自座位站起來,逼近恕宇面前。

「咦咦?」亞緒驚訝地說:「亞緒爲什麼要道歉?亞緒只是要叫醒小鳥遊呀……」

(從別塊土地來的——也就表示那傢伙並不清楚我的事。)

……恕宇面露微笑,低頭示歉。

心中喃喃道:

關掉了桌上屏幕的電源。

(而這點對我來說,將會是能出其不意進攻的武器——)

爲什麼我要和妳這種人——話才正要說出口——

(妳是孤單一人喔,冬月日奈!)

「還問我爲什麼……小鳥遊,妳剛纔又用奇怪的法術害我昏倒了對不對!這已經是第七次了耶!」

亞緒首先就硬要恕宇讓她看便當的菜色。這也讓恕宇很不爽(儘管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過更讓她頭痛的,是亞緒展現自己便當的時候。亞緒會一一指出每一道菜並加以說明「我幫忙做了這個」、「這個的皮是我削的」,再不然就是邊說:「很漂亮吧?」「想喫吧?」「很好喫吧?」邊逼近過來。雖然這也算是種學習。至於恕宇的——美幸做的便當裏,也放進了相當美觀又兼具可愛的菜色。「好棒喔,」聽到別人羨慕地稱讚,身爲見鬼、沒那種雅興去關心餐點漂不漂亮或可不可愛的恕宇,多少也感到得意……以上爲題外話。總而言之基於上述的情形,基本上亞緒和恕宇之間不構成對話。附帶一提,另一位同席者二葉亭由真什麼也沒說,始終專心動着嘴巴喫飯。她似乎並非因爲有恕宇在,就把談話一事交給恕宇,單純只是她平常就那副模樣。相反地,由真頭上的「巨大毛毛蟲」則會不時發出「呦啊——」的聲音應和。老實說,恕宇對那個生物真的是驚訝得連胡蘿蔔都沒咬就吞下去了(討厭喫胡蘿蔔的小孩有時會用這種方式下嚥,不過身爲見鬼的恕宇當然不挑食),可是見到亞緒和由真神色自若地繼續對話(和喫飯),使她有點不甘心,因此什麼也沒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鎮定喫飯……以上爲題外話之二。

「可、可是,人家今天沒有啊?」

用餐纔剛開始——

(也不曉得妳爲什麼妨礙我、救了春川。不過這些事情全都無所謂!重點是,妳妨礙了我!妨礙我之後,又自以爲搶贏了我而洋洋得意!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竟敢擺出那種態度、自以爲和我這個見鬼是對等的——)

恕宇嘆了口氣……確認「冬月日奈」的狀況後(她正慢吞吞地收拾教科書),看向雙手抆腰站在她面前的亞緒。正確來說,是看着亞緒的肚臍。這個名叫新見亞緒、坐在恕宇隔壁的少女,不知爲何老是把肚臍露出來。根據她的朋友二葉亭由真所言,她好像就是因爲這樣,一年裏總有二十天會搞壞肚子。儘管如此,不管穿制服、便服還是體育服,她還是都會故意把肚臍露出來。看見她那樣的穿著,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麼非得讓自己拉肚子不可的個人信念……不過這種事情怎樣都好。

「那我們一起喫飯吧!」

沒錯,絕對饒不了!

叫出了班級名冊——

(讓妳嚐嚐我真正的實力!)

她不由得想要揍亞緒一拳,不過她拚命忍了下來(別大意!那傢伙說不定正在看!別忘了剛纔就是因爲大意,所以才被搶先一步!),再次擺出笑容說道:

由真高舉雙手——

絕對要讓妳得到教訓——

從名冊中找出的名字是——

從書包裏拿出的那個小包裹,原來是便當啊!

恕宇板起臉回覆原來的表情。

(我不曉得妳是什麼傢伙!)

她也是前天才轉學過來。

(冬月日奈是嗎……)

嘆口氣後,恕宇朝眼前的肚臍眼問道:

「是對我道歉啦!」由真搖搖頭。「亞緒遷怒的人,不就是我嗎?」

亞緒一臉詫異,不過還是乖乖走了過去。恕宇呆愣地看着兩人緊緊相擁。她們——這樣算是「正常」嗎?這就是一般的國小四年級學生嗎?總覺得好像不太對,但由於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所以無法作爲標準,因此恕宇實在是無從判斷。

(沒關係!)

「真是的,小鳥遊!妳肚子有這麼餓嗎?」

恕宇下定決心,要對她進行「詛咒」。

深呼吸,並且細數心跳聲,將體內翻騰的怒意壓進體內肚臍下方的「憤怒袋」裏(事先解釋一下,「憤怒袋」只是一種意象,並非實際在見鬼體內有那種器官)。鎮定下來,要冷靜——確定自己回覆平靜後,她從容地——

課堂結束後——

沒錯——恕宇內心肯定地說,同時看向「冬月日奈」(她好像拿出了什麼包裹),在得知那個叫「冬月日奈」的傢伙的「弱點」之前,我也假裝成普通的國小四年級學生好了。混在這兩個傢伙之中比較好。如同恕宇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她一樣,她也是第一次見到恕宇,要騙過她並不困難。

「可是,亞緒,妳也應該好好道歉纔對吧?」

她不曉得以前是如何,但從今天起,已經不會再有同學和「冬月日奈」一起喫便當了吧。小孩子對於實力是很敏感的。剛纔發生的事,班上同學應該幾乎都察覺到了吧?察覺到恕宇和「冬月日奈」之間產生了對立。乍看之下是她包庇了恕宇——至少那個白癡春川是如此看待的——不過班上同學應該幾乎都感覺到了。那個時候,受到包庇的人其實是春川,而大家應該也有發現到這件事惹得恕宇不高興。究竟會不會有人明知恕宇被惹火,卻仍有勇氣和「冬月日奈」一起喫便當呢?當然,不管是怎樣的班級裏都會有例外——遲鈍的人。舉例來說,像新見亞緒就是——不過如眼前所見,新見亞緒正打算和恕宇一起喫便當。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有其它打算和「冬月日奈」一起喫飯的人了吧。

最後——

環視四周。

美幸還是確實地幫恕宇裝了便當。

「來,和好吧!」

儘管早上被恕宇欺負得那麼慘——

大概是要在屋頂上一個人寂寞地喫吧……活該!恕宇揚起嘴角。(附帶一提,平常恕宇的喫飯情況也都是那樣,不過恕宇自己並未發現。但話說回來,那也是恕宇自願的——「別開玩笑了!怎能和凡人成羣結黨一起喫飯!」)

在恕宇請假的期間——

過了一會兒——

我絕不原諒這種人!

看見同學們畏懼恕宇的視線而慌忙避開,以免對上的模樣,恕宇「呵!」地揚起嘴角(很好,你們就對我的一舉一動感到畏怯吧!那纔是弱者應有的態度!)。不過在這之中,很顯然有個人看來不怕恕宇,還「哼!」地撇過頭。看見那個人的模樣,恕宇不禁別過視線「唉唉」地嘆口氣。

「別這樣!恕宇,住手啊!」

「妳生什麼氣?」

這兩個面對恕宇也不畏懼的人,可以用來當作躲避「冬月日奈」的障眼法。

唉唉……正確來說,是第八次啦!恕宇在心中唉聲嘆氣地咕噥。連小狗都只要罵三次就會懂事了,爲什麼妳都昏倒八次了還學不會教訓?別來招惹我。妳也差不多該懂了吧!恕宇按捺着不讓自己破口大罵。

「唔哇……」平常若非加以無視,再不然就是不爽地別過頭的恕宇,居然老實向她道歉,這讓亞緒驚訝地瞪大了眼,連忙說道:「不,沒關係啦!」恕宇只不過這麼一道歉,她的心情似乎就真的好轉了,臉上浮現開朗的笑容:「反正亞緒也遷怒了別人……」

於是——

「但是妳一直以來老是遷怒於我,那以後也會吧?小鳥遊都好好向亞緒道歉了不是嗎?所以亞緒也該好好向我道歉纔對。」

「謝謝!」

恕宇不懷好意地笑了。

緊跟在她身後的少女——二葉亭由真聽了亞緒的話也接着點頭。附帶一提,這位總是和亞緒形影不離、名叫二葉亭由真的少女,雖然沒有露出肚臍,不過剪成了鮑伯頭的黑髮上卻戴了一隻「看起來像巨大毛毛蟲」的東西,光是這一點就比亞緒更引人注目。那究竟是什麼,老實說恕宇從開學典禮起就一直很在意了(……究竟是什麼啊?),不過若特地去問又令她覺得很不甘心(爲什麼身邊都沒半個人出聲?),因此她並未問出口……不過這種事怎樣都好。

「咦?可、可是……」

果真不出所料,見恕宇沒做任何反應,那名少女於是起身。

……之後附帶一問:「……便當?」

(唉唉……看她那副樣子,絕對會跑來跟我抱怨些什麼……)

咦?亞緒愣愣出聲。

「好啊!」點頭答應。

劈頭就是:「亞緒很生氣喔!」

總之,這是一段彷佛穿梭於槍林彈雨之中、不給人喘息機會的用餐時光。

對喔,今天是「便當日」——大城跡國小爲營養午餐制,不過每個月第三個星期四是「便當日」——恕宇理解後,看了「冬月日奈」一眼。

(只有這點情報,不太夠啊……)

恕宇斜眼窺伺「冬月日奈」的狀況(她坐在位置上,好像在翻書包找東西),同時說道:

「對不起,由真。」

「——嗎?」亞緒的聲音。

不過——

她按下附在書桌上的計算機的電源開關。

然後繼續坐在位置上——

「我知道了啦。」亞緒看來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並向由真道歉:

「嗯,沒關係啦,亞緒!」由真滿臉光彩地笑了,並說道:「我們是朋友對吧?不用在意啦!」

《惡魔同盟》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插圖(3)
《惡魔同盟》 ·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 第3張插圖

「真是的!」亞緒鼓起臉頰說道:「我是在問妳,要一起喫便當嗎?」

對於總是一個人喫飯的恕宇,這比對付鬼的「除穢」工作還要辛苦。即便如此,這段時間的努力總算是有了回報,讓恕宇打聽到了關於「冬月日奈」這個少女的情報。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個理由,用餐結束後,恕宇在剛開始用餐時以及用餐期間(換言之,就是除了最後以外都一直……)對新見亞緒這名少女產生的怒意都已差不多平息,心想「就原諒妳至今的無禮吧」。不僅如此,她甚至還覺得「以後偶爾也可以像這樣陪妳一起喫飯」……雖然亞緒不時跑來多管閒事總令恕宇很不滿,不過也算是派得上用場的傢伙。算啦,這次就饒了妳吧

「這麼說……」亞緒將飯後甜點——草莓分到恕宇和由真的便當盒裏,同時發問:「小鳥遊和日奈從以前就認識了嗎?」

(日奈?那傢伙前天才剛轉學進來耶?)

「不就跟妳說了嗎,」國小四年級的腦袋怎麼這麼差啊!恕宇沒把這種心情表現在臉上,一字一句回答:「我們的父親之間、彼——此——認——識——啦!感情似乎並不好!好像是因爲以前搶同一個女人,所以留下心結啦!」

「好酷喔!」亞緒說道。

「呦唷——!」巨大的毛毛蟲也出聲。

「結果誰贏了?」二葉亭由真發問。她也把看起來像是甜點(不曉得那是什麼)的果肉分到恕宇和亞緒的便當蓋上,並開口問恕宇。順帶一提,恕宇的便當裏沒有能夠拿來分享的甜點(再說她也不打算分),這多少讓她覺得自尊心受損。所以她打算回家後去欺負美幸,以免她讓恕宇再次丟這種臉。

一面夾起神祕的果肉,恕宇一面回答由真的問題。

「我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是我爸爸主動退出了。因爲他得繼承神職纔行……」她說道,內心同時覺得真是胡說。那個破戒神官哪可能這樣就退出啊……

「是苦戀呢。」亞緒嘆口氣說道。

「是苦戀嗎?」

「可是啊,我和由真從以前就認識了唷?感情也很好!對吧?」

「呦呀呦~!」看起來像巨大毛毛蟲的東西代替由真回答。

這樣啊?恕宇也隨便點頭附和。

對於亞緒接話的方式,她已經不感到在意了(不過還是會被「看起來像巨大毛毛蟲的東西」出其不意地嚇到)。

亞緒再度嘆息。

「可是,真厲害耶……小鳥遊的爸爸選擇當神主,放棄冬月家。」

「嗯~也是啦。」

「冬月家是很有錢的大戶人家吧?甚至不輸給舞原家……沒想到比起當冬月家的女婿,更優先選擇了神社……真厲害!」

「還好啦。」恕宇含糊其詞。

「比起當有錢人,更優先選擇了貧窮……」亞緒閃爍着雙眼,像是在祈禱般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妳怎麼了?表情有點可怕耶!」亞緒回道。

在仍帶點微寒的走廊上——

(反正那傢伙惹毛了我,不可原諒!)

即便是現在坐在這裏、像二葉亭由真這樣的小孩,都知道這件事——

「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她因爲生病,所以要再重念一次四年級,纔會換間學校就讀呀!」妳都沒在聽嗎?

又不是連續劇的情節!之後又補上這句話嘻嘻笑着。

爲了做確認。

(就在今天放學後實行——)

不過由真卻什麼也沒說。

「就算真是這樣……」由真搖搖頭。「亞緒,妳太不瞭解冬月家到底多有勢力了。日爐理坂可是非常善待有錢人的喔?」

——這也就是說……

正如恕宇所料,冬月的父親健三郎並沒有讓女兒參與自己的工作,似乎是將女兒視爲蝴蝶或花朵般呵護養育——和恕宇的父親恰恰相反。而這就表示冬月和恕宇不同,是個將來不會對「舞原家」有所幫助、不重要的存在。(因此恕宇纔不曉得她的存在。若是對將來有用的重要人材,新鷹神社不可能不知道。因爲新鷹神社是培育舞原家人材——「組員」的地方。)

恕宇……露出微笑。

和平常比起來,時間確實感覺過得比較快……恕宇也如此心想,同時沉浸在兒童們收拾餐具後開始歸位的嘈雜氣氛之中。

「咦?」

(首先要做好確認。)

接着就只剩確認。

恕宇卻沒有笑。

同時窺伺身後「冬月日奈」的情況。

也就是說……

(千萬別大意!)

(等着瞧吧——)

由真吐槽:「放棄的人是小鳥遊的爸爸吧?」

——沒錯!

「老師再見!」

(我會詛咒妳的!)

(雖然我原本就不打算客氣。)

如果順利,今天放學後就可以——

「所以呢?」由真反問亞緒。

(我要詛咒妳!)

「那麼,我有點事要去辦。」

(等着吧,冬月日奈!)

「呦啊——?」像是巨大毛毛蟲的生物出聲。

(——在這之中,有那傢伙……「冬月日奈」的弱點!)

「我家可是一點也不窮喔!」

「這是愛!是愛的力量啊!」

「我家也不窮呀!」亞緒大叫。

「沒有啦……只是想到有點事要問我爸爸。」

既然沒做過任何修行、又只是個普通人……爲何能看破我的詛咒?

儘管跟冬月家比較,不管哪一方都很窮。簡而言之,冬月家就像是舞原家的財政部。

「可是,爲什麼那樣的有錢人家,要特地轉到我們學校來呢?」由真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住當地通學就好了呀?不必特地翻山越嶺……」

「沒有『放棄』這種愛啦!」她斷然道。

「唉唉——感覺今天時間過得好快喔,」亞緒依依不捨地搖頭。

由真目不轉睛地看着亞緒後——

然後——

放學時刻終於到來。

逃學來到圖書館後,恕宇打手機連絡了舞原家的熟人。

(這一餐還真是頗有收穫呢……)

(已經得到最想知道的情報了。)

亞緒不甘地說:「也有放棄之愛呀!」

「咦咦?」亞緒瞪大了眼。「騙人!這種事一定不是真的!」

(名冊上寫十一歲,原來不是寫錯啊……)

「要是像冬月家那麼有權勢,應該可以直接升上五年級!就算一次也沒有去過學校。」

「所以?要是比同年紀的熟人學年還要低,總是不太愉快吧?要是亞緒跟她一樣,也會想轉學吧……」她不太有自信地說:「雖然朋友都會不見就是了……」

她在教室門口和從外面回來的冬月日奈擦身而過。對方應該有注意到自己吧——恕宇佯裝沒注意到,同時心想着。

——二葉亭由真絕非處在通曉社會暗地情報的家庭環境。然而她卻知道這件事,這就代表那並非什麼稀奇的傳聞。

詛咒的材料已經收集好了。

(我不會再次大意了!不會再讓那種傢伙搶先一步!)

放學時間到了。

這位二葉亭由真所說的話絕非誇大其詞。不如說,一點也不誇張。在舞原家統治下的治外法權——日爐理坂,真的就是「那樣的」一塊土地。而冬月家則是「那樣的」土地上的有權有勢者,實在沒必要特地跑到別的地方重讀四年級——

一抑或只是偶然——?

愚蠢的(會這麼想的應該不只恕宇)例行道別結束後——

(這次大喫一驚的人會是妳!)

(別急,小鳥遊恕宇!)

在開始各自收拾準備回家的同學們之間,恕宇只是沉着地等待。

她那意外強勢的語氣,使得亞緒困惑地看向恕宇。恕宇不禁別過目光。就算妳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又能怎麼辦?再說,才這種年紀就在談論愛情實在很奇怪。而且……

——但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實際上,比起冬月家,新鷹神社的權力更大吧。若要定出位階,冬月家是舞原家的「下屬」,但新鷹神社卻可說是「商量的對象」。

5

恕宇微笑着回答:

「大家再見!」

「什麼事呀?」

恕宇則從由真佯裝面無表情的臉色中,領悟到她並非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也就是說——這件事連低層的「普通人」都知道(新見亞緒這種遲鈍的人除外)。不僅日爐理坂,甚至是大城跡國小都在謠傳這件事。而恕宇透過舞原家、新鷹神社、以及父親,得知那並非是單純的遙言,而是事實。但現在最重要的,並非這是否爲事實,也不是恕宇知不知道。

(生病?)聽見亞緒一副洋洋得意的發言,恕宇恍然大悟地點頭。

(接下來就只要……)

恕宇不予理會,邁步而出。

是天賦之才?

重要的是,普通人也知道這件事。

告知午休時間結束的預備鈴響起。

一回神,恕宇發現亞緒和由真都在看她。應該是對於恕宇突然默不作聲感到詫異吧?亞緒一臉擔心……由真則面無表情。

(那麼我就可以放手去詛咒她了!)

(有機可乘……可以對她下詛咒!)

恕宇冷酷地一笑。

就算恕宇毀了她的將來,也不會有任何人不滿(當然,她本人和她的親人除外)。

「什麼事?」

將課本塞進書包後,冬月日奈走出了教室,不過恕宇沒有跟上去。她已經調查好了,冬月日奈還回不去。冬月日奈是搭電車通學(冬月家明明可以派出自用車接送),從日爐理坂越過一座山後來到這裏。而往返大城跡與日爐理坂的電車,四十五分鐘後纔有一班。也就是說,就算扣掉走到車站的時間也還有二十五分鐘,她必需到別處去打發時間纔行。

不過……

「騙人~」亞緒笑了。

「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恕宇像是講悄悄話般,屏住氣息低聲說道:「冬月同學的父親是死亡商人……也就是『武器商人』之類的。」

一收完便當,恕宇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6

恕宇獨自邁開步伐。

(要是妳以爲可以像剛纔那樣擊破詛咒,妳就試試看啊!)

她興奮地大叫。

(可是那傢伙卻特地轉學過來。)

亞緒和由真也開始收拾便當。

「怎麼了?馬上就要上課了耶——」

(……果然是我不知道……)

而她總是在學校的頂樓度過這段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吧——恕宇起身。

——纔剛站起來……

「怎麼了?」恕宇就看到新見亞緒擋在她的前方。

新見亞緒開口:

「我問妳喔,小鳥遊。」

「什麼事?」

「妳討厭日奈嗎?」

恕宇重新審視亞緒。

然後笑着問她: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這個嘛……那個……有個朋友告訴我的……」

恕宇看向站在亞緒身後的二葉亭由真。

由真聳聳肩說道:

「我說亞緒啊,那個朋友沒告訴妳『所以少去扯上關係爲妙』嗎?」

「可是……」亞緒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因爲是朋友啊!」

這傢伙什麼時候成了「冬月日奈」的朋友啦?恕宇心想。人家前天才轉學過來,妳都還沒跟對方說上幾句話吧?什麼時候變成朋友了啊?

她不禁心想,朋友這句話真是沒什麼價值。

亞緒注視着恕宇。

然後開口:

就在她下定決心、踏出步伐的那一瞬間——

不過又馬上回復平靜。

以及乘風而來的少女朗讀聲。

恕宇冷冷回答:「不用妳多管閒事。」

她指向延展在遠處、因黃昏而朦朧的羣山,說道:

在內心嗤之以鼻。

(有趣!)

「孤單一人也無所謂嗎?」

——沒錯。

「我沒有辦法。」冬月哀傷地笑着:「我……很軟弱。一個人好寂寞……」

「小鳥遊同學。」

恕宇邊閒聊邊爬上水塔。

「對面那裏——那座山的另一頭啊,就是日爐理坂喔!我家也在那一邊——」冬月「啊哈哈」地大笑着說:「妳知道嗎……妳知道吧?」

「咦?」

「就是呀!」冬月附和恕宇的話。

簡直像是……

這傢伙曉不曉得自己在妨礙的是誰啊——恕宇冷靜地想。這傢伙知道妨礙我這個見鬼,代表了什麼意義嗎?不,這傢伙比起惹我不高興,更優先爲「冬月日奈」着想!比起我,更在意「冬月日奈」——

冬月日奈莫名地紅着臉、把衣領拉回原來的地方(恕宇看到她時,不知爲何她的領子是豎起來的)。恕宇觀察着這樣的冬月——

過了一會兒後——

「哇啊……」然後倒吸一口氣。

咦咦?真的嗎?我沒看到啊?亞緒開始轉圈看着屁股,恕宇則呆愣地望着她。這(些)傢伙……精神正常嗎?她看着亞緒追着自己的屁股,同時心想。

氣勢被打散了——

(啊啊!)

冬月日奈——起先驚訝地瞪大雙眼,不過最後露出微笑。

用妳剛纔擊破的詛咒之力——

雙拳緊握在身體兩旁——

在恕宇繼續說下去前,冬月回答:「妳也是,不是嗎?」

當然——恕宇點頭肯定。「強大的存在,理所當然是孤獨的。冬月同學也一樣吧?」

她在那上面嗎——

沒錯,我不會掉以輕心的!

「妳頭腦真好。」

她指着四周說道:

她慌忙恢復鎮定,接着面露微笑說:

「不會吧?」聽見由真的話,亞緒驚訝地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打算轉頭看自己的屁股。「在哪裏?可愛嗎?」

冷不防一句話,使得恕宇瞬間大喫一驚——

恕宇環顧四周。

「這裏雖然很漂亮……可是很寂寞呢。」

(也嚐嚐教訓嗎……?)

新見亞緒不再多說什麼,她緊緊抿着嘴,擋在恕寧面前。

二葉亭由真大叫:

延展在眼前的風景,竟然是如此雄偉——

(是呀,當然!)恕宇內心附議。(我當然也要去那裏。這是一定要的吧?位置的高低會對心理產生相當深的影響。位居高處的人,精神上的立場較佔優勢——這是巫女的……不,是心理學的第一步。)

恕宇的眼神閃爍着危險的光芒。

「亞緒,大事不好了!」

(是聰明人的做法。)

(不過,這點小事我也知道!)

(要是這傢伙隨便嚷嚷而害得事情曝光就傷腦筋了。若被無玄知道……不,太不妙了!)

「那是因爲……我是見鬼嘛。是特別的……孤高的存在。」

儘管聽到身後傳來「啊!」的聲音,但恕宇不再回頭。她朝着「冬月日奈」應該待着的頂樓出發。

「我最喜歡這幅風景了……這裏大概是學校最棒的地方了。很舒服,而且又是個滿隱密的地方。」

面對保持沉默的冬月,恕宇彷彿看穿一切、彷佛從很久以前就非常瞭解冬月似的向她低喃道:

「冬月同學好像總是一個人。」

(對了……)她冷笑着心想。(我的詛咒若是直接進行——不管是無玄或其它人,他們都不會知道。可是……)

朗讀聲停了下來。

(真是千鈞一髮!)

於是恕宇不理亞緒就走出了教室——

「像兔寶寶一樣!」

在恕宇的目光之下——

「妳、妳好!」

這是她第一次爬上去,但對於高處並不感到害怕。她輕鬆地爬到上面,在冬月日奈的身旁坐下。

(最後的贏家,是我!)

是蘊含感情的朗讀聲——

「只要感覺到自己是孤單一人……」她像剛纔一樣,將衣領立起來給恕宇看。「我就會像這樣把衣領豎起來搔自己的臉頰……這麼一來,不知爲何就比較不會寂寞了。」

「當然呀!請!」

「……」

(一個人很寂寞……?)

「真是不辱大城跡之名呢!」恕宇不期然地喃喃說道:「真壯觀……」

「……」恕宇表面上維持着笑容——

(要讓這個傢伙——)

(……哦?)恕宇不禁讚歎。

「吶,小鳥遊,不要吵架啦!日奈也是,只要好好跟她溝通,妳們一定會成爲好朋友的!」

恕宇在比屋頂還要更高的地方——水塔的梯子那裏,找到了一個小學生用的書包。

「有點冷呢!」

恕宇走到水塔下方出聲道:

少女的臉從水塔上方探了出來。

「妳長出尾巴了!」她雙手一拍。「生效了耶!」

「咦?」

「可以嗎?」

重新嚴陣以待後,恕字面向冬月。

長髮柔順地滑落、杏圓的大眼,再加上一對粗眉毛——冬月日奈的身影讓恕宇一瞬間心臟怦然直跳。

「在高處看書——」妳的把戲我已經看穿了!恕宇笑道:「只要到了高處,心臟就會狂跳。於是在高處看書時,大腦不會認爲心臟加快是由於高處所致,而會誤以爲是因爲看了書,所以能夠緊張而有趣地閱讀——特別是冒險或驚悚故事就會更加有趣了……這是種很聰明的心理學運用。」

(這傢伙,可以讓她負責念故事給我聽嘛!像是晚上要睡覺的時候,或者無聊時就叫她念幾本書——)不不不……恕宇甩甩頭。(——別想這種蠢事了!這樣子就叫做大意!雖然事出大意,但這傢伙可是曾經一度搶贏過我喔?)然後她又心想:(能念出好的聲音,代表這傢伙有巫女的潛力,不也就是強敵嗎!)

果然,這傢伙絕非泛泛之輩——恕宇心想。冬月明白「先抵達該場所的人就是強者」的勢力法則,並且非常清楚其運用方法,甚至比起技術拙劣的巫女還要厲害。這傢伙……果然不簡單——

確認過沒有別人之後……恕宇暗自懷疑,這傢伙真的沒有接受過巫女的訓練嗎?若非沒有相當的熟讀,聲音不可能會這麼暸亮的。恕宇陶醉地聽了好一會兒,一面如此心想。

然後先發制人。在冬月日奈正打算說些什麼之前,搶先一步開口:

(差點就以爲這幅風景是這傢伙的力量所造就的了。差一點就讓對方佔了上風。)

我要全力擊倒妳!

「是嗎。」

(這樣纔有打倒的價值!)

來到三層樓教室的更上一層——頂樓,迎接恕宇的是四月仍帶有寒意的晚風——

「冬月同學?」

她說:

「……」

詛咒就如同水一樣,一定會由高處往低處流。因此要對人下咒時,精神上一定要站在比對手優越的位置。若不這麼做——當自己的位置較低劣時,詛咒就會倒流。正如同「害人害己」這句話,欲施加詛咒的人,同時也會陷入容易受詛咒的狀態。

「……」

聲音好聽,發音的咬字也很清楚。

恕宇一副「怎樣啊?」的表情看着冬月。

「小鳥遊同學,妳要不要也上來?」

才轉學過來兩、三天,真虧妳能找到這地方耶——恕宇在內心坦率地讚歎。自己在這裏就讀了三年,卻連這般景色都沒注意到。啊啊……可是,記得這裏是——才正打算講出口,恕宇又「啊!」地連忙搖頭恢復自我。

(結果妳也不過是弱者嘛!)

(若是不成羣結黨,就什麼也辦不到的弱者……)

可是我不同!恕宇暗自說道。我就算孤單一人也完全無所謂!身爲見鬼的這九年以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今後也會是一個人……沒錯,我是自願孤單一人的!不管是以前,還是將來——

因爲我是見鬼,是特別的存在!

(我還以爲這傢伙也是「特別」的……)

(看來是我搞錯了……一個人竟會寂寞?真教人失望!)

可是我不會大意的。直到我將致命詛咒扎進妳的內心以前,我都不會掉以輕心。

而我要扎進這傢伙內心的致命詛咒「言詞」就是——

冬月開口:

「——呢。」

「咦?」

恕宇無法理解冬月剛纔講出口的話,愣愣地回問:

「什麼?……妳剛纔說什麼?」

「我剛纔說,謝謝妳……」

「咦?」謝我什麼?

冬月臉上浮現害羞的笑容。

「終於能說出口了。那個啊……我一直想向妳道謝……」

「咦咦?爲、爲什麼?」

她說「謝謝」?那什麼啊?我等一下可是打算要詛咒妳耶?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恕宇大喫一驚。

冬月低着頭對她說:

「咦?」

「我非常瞭解妳,還有妳的身體!畢竟我假藉了『除穢』儀式的名義——把妳剝得一絲不掛、仔細觀察過了!」恕宇指出冬月身上的部位大叫:「我也知道妳這裏有傷疤!」

「啊啊——真是的!」

《惡魔同盟》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插圖(4)
《惡魔同盟》 ·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 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 第4張插圖

(被擺了一道!)

恕宇的見鬼之瞳,確實捕捉到了冬月日奈的動搖、緊張。(很好!)恕宇剋制住內心的混亂,握拳叫好。

記憶又在腦海裏復甦。

記憶中的影像和眼前的少女身影重疊,恕宇整個人如同一塊燒紅的鐵,別過了頭。可惡,快消失啊!她在腦內如此大聲吶喊,但印象帶給人的衝擊比言語的影響還要巨大。一旦意識到了,就沒那麼容易消除。恕宇的內心強烈動搖,現在甚至看到眼前的冬月本人,就像是看見裸體一樣。自己實在不該那麼做的(姑且不論動機爲何),既然自己讓人感覺像變態、而且既然已經意識到這一點,那不管找什麼藉口都無法敷衍過去。啊啊——一想象冬月日奈會怎麼看待自己,恕宇就羞恥得幾乎痛苦倒地不起。真是糟透了!混蛋!儘管如此,她卻找不出任何理由狡辯。因爲無論恕宇的動機爲何,她將冬月剝得一絲不掛而隨意玩弄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一面紅着臉,緩緩地——

靠着恕宇的一把助力——

對方也陷入了混亂。

「咦……啊、啊?」

恕宇下定決心捨棄尊嚴,重新看向冬月。坦白說,冬月貌似不知恕宇爲何如此痛苦、只是一味臉紅(那當然是演技!恕宇不可能看不出這點程度的事)。看着這樣的冬月,恕宇正面注視她的眼瞳,一面與腦中復甦的雪白裸體奮戰(令人覺得就算輸了也沒關係這一點,真的非常可畏),一面大喊:

都能夠用她親生父親所下的詛咒作爲解答。厭惡權力、無法眼見他人受苦……沒錯,就算恕宇放着她不管,總有一天她的人生也會因爲那個「詛咒」而被打亂。她將會特意選擇艱苦的道路、選擇爲他人而行動,併爲了他人而犧牲自己。

(她打算脫衣服?)

(沒錯……很好!)恕宇一點一點地找回冷靜,並在內心低喃。

然後她如此心想:

可惡——她審視自己的狀態。

「所以我很瞭解妳的事!」恕宇露出了個可怕的笑容。「沒錯,不只妳那身體,就連妳所想的事、妳家人的事,我也都一清二楚!」

「這、這樣啊……」

記得那是去年冬天的事,無玄把她的眼睛蒙起來,跟她說「是祕密」,然後帶她去了一個地方。而在那裏,恕宇舉行了原本理應是禁忌的「疾病除穢」。其實她不想做這種像是醫生一樣的事——但恕宇還是答應了,因爲病患是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少女。恕宇平常總是很在意自己這個見鬼的身體和普通人有哪裏不同,一聽說病患和自己年齡差不多(不,不對——內心某處低喃道。是比恕宇大一歲——沒錯吧?),於是便答應了。答應接下那個工作後,在驅鬼的時候,順便把那名少女剝得一絲不掛,隨自己高興而玩弄——

再次和冬月四日相交——

冬月已經有這樣的傾向了。

對了!恕宇回想起來。

「沒錯!」恕宇紅着臉叫嚷回應。「妳知道這是爲什麼嗎?因爲我是新鷹神社的見鬼!是新鷹神社的小鳥遊恕宇!」

(灼傷的……傷疤?)

用不着特地用見鬼之瞳看,現在的恕宇已經因緊張及混亂,精神上完全屈居於冬月下風。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辦法下咒。不管是什麼話語,在這種狀態下都沒有半點說服力。處於這種狀態的恕宇,連殺死一隻蚊子的力量都沒有。不僅如此,對現在的恕宇來說,無論冬月說什麼話聽來都會像是詛咒一樣。

司是,爲什麼——?

「真的是這樣嗎?」小黑在耳邊囁嚅:「沒錯,這孩子的確是睡着了……可是爲什麼身上會有灼傷?衣服明明就沒燒焦——」

她的人生便將毀滅——

這樣的徵兆已經顯現。

所有的疑問——

(畢竟連大城跡的普通人都知道了。即便父親想要隱瞞,這傢伙還是會察覺到父親在做什麼工作。她父親所經手的「生意」,害得多少人痛苦而死。冬月家的權力——她的生活,就是建立在這樣的犧牲之上……)

現實中,日奈知道了這件事,併爲此所苦。

浮現腦海的閃耀光景——

殘像沒有自眼底消失。

「……!」空間產生了扭曲。

——可惡!

那一瞬間,劃過冬月日奈的「空間」的緊張,恕宇並沒有看漏。

雪白身軀的記憶突然開始回放,在腦海中甦醒——

(……?這是在幹什麼?)

——冬月一下子變得面紅耳赤,遮住前胸詢問:

(冷靜點!一定有什麼辦法纔對,仔細想想!冷靜點,首先要鎮靜下來——)

「妳可別搞錯了!」

(…………咦!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想、想起來了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痛苦地猛烈掙扎。

出現在眼前的是——

(沒錯,我救了這傢伙一命,這傢伙道謝也是應該的!就先從這一點重振精神——)

恕宇讓自己漸漸回覆冷靜,同時觀察着冬月日奈以及她的空間。等她自緊張中解放、內心變得毫無防備的瞬間,就是詛咒的時刻——

「沒錯!不僅身體,就連妳身體以外的事我都知道,冬月日奈!」接着更提章首量——

不,早就已經是個「詛咒」了。

她——冬月日奈這名少女,爲什麼要特地搭電車通勤、越過一座山來到大城跡的國小就讀?爲什麼不念日爐理坂的學校、不依賴權力,卻要再重讀一次四年級?爲什麼她明明害怕寂寞,卻又選擇孤單一人?爲什麼能夠那麼幹脆地轉離度過四年的學校?爲什麼她剛剛要救春川?甚至不惜惹毛恕宇——

在不着邊際的混亂中,恕宇仍是默默看着冬月的動作……若恕宇是個男人,或者冬月不是十一歲而是二十一歲,那也就算了(就算真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也還是很奇怪……),爲什麼十一歲的小鬼要在同爲女孩的面前開始脫衣服?她內心感到詫異,但仍目不轉睛地盯着冬月的行動。盯着,然後等待。雖然不曉得她打算做什麼,但我可不會大意!就算妳多少令我感到失望,但妳依舊非泛泛之輩,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恕宇在內心低喃,同時觀察冬月的動作。

好!恕宇抬起頭。

可是那個景象沒有消失。

(比我大一歲、生病——那個人……)

反倒出現了反效果——

(妳可別小看我!)

總之她先放聲大喊:

這下子冬月的臉變得比恕宇還要通紅,並且露出困惑的神情。

(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死亡商人。)

她拚命地避開冬月的視線,並對自己說道:冷靜一點!妳有什麼好丟臉的?妳可是救了這傢伙的性命耶!是該被感謝的,而不是感到羞恥——再說……沒錯!當時這傢伙睡得很沉!不可能知道恕宇做了些什麼——

(到時候——妳就在死亡的最後關頭,想起我的名字、我的存在吧!)

(沒錯!這可以成爲武器!)

(這個詛咒會毀滅妳!)

——劇烈的緊張波動扭曲了空間。

「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想起我詛咒的力量!)

(……?)

——這一點,將成爲致命的「詛咒」。

「妳果然不記得了呀?雖然還沒經過半年……」她一面喃喃說着——

沒想到她居然留有這麼一手——

「咦?」冬月似乎嚇了一跳。「那個……什麼沒錯?」

接着恕宇只要「推她一把」就可以了——一點也沒錯!恕宇微笑着心想。接下來,只要恕宇在冬月的內心深處刻下「贖罪」、「自我犧牲」或是「清算」之類的言詞就夠了。只要這樣,她的人生就結束了。她將會捨棄自己的人生用來替父親贖罪、擔起罪業。只要給她那個機會,她就會爲了幫助他人而欣然犧牲自我吧——恕宇的話將會加深她那樣的傾向、將傾向轉變成目標。

(——嗚哇!)

儘管冬月遮住了前胸,恕宇還是……不,是感覺自己的臉變得更熱了。不,不對,早就已經滿臉通紅了。所以冬月纔會突然遮住胸前——嗚哇!混蛋,這樣我不就簡直像個變態嗎——應該說,根本就是變態了嘛!恕宇連耳根子都已完全紅透。總之,要先將腦海裏復甦的情景消去!於是她別過頭,拚命閉緊雙眼。

「小、小鳥遊同學?」

沒錯!這還不代表我輸了!這是個恥辱,不過反而能確實成爲武器。能在妳心中刻下詛咒的最佳武器——

「那、那個……」冬月的臉也逐漸染上徘紅。

實在是過於鮮明且雪白的記憶——

最糟的是——恕宇內心跌落地獄般的谷底,同時心想:啊啊……最糟的是,她不敢看冬月的臉。只要冬月一稍微進到視線之中,腦中的那個記憶就會復甦,使得恕宇滿臉通紅。可是若不看着冬月的眼睛,就講不出具有說服力的話,就無法使用巫女之力、見鬼之力。然而只要稍稍看見她的雙眼,就又會想起「那個」——

看着臉愈發通紅的恕宇——

我反過來利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將情勢拉回到五比五了!這就是我的實力!恕宇內心大呼痛快。

(——嗚、嗚哇?可惡,混蛋!)

「我、我那時可沒有什麼奇怪的念頭!只是單、單純就學術上……不過也是基於小孩子的好奇心才——」話才說出口,她就後悔得內心暗叫不妙。仔細想想,只要說那是「除穢必要的儀式」一語帶過就好了,因爲這傢伙又不可能知道「除穢」是什麼樣的內容。然而恕宇卻反應過度,做了不必要的說明。

這下子情勢就是五比五了!

看見冬月臉紅的模樣,更是雪上加霜,自己的臉也紅到像煮熟的章魚一樣。這時恕宇才領悟到自己還不夠成熟。

「原來妳知道我的事啊……」冬月出聲。

(這傢伙果然知道。)

(原來就是這傢伙嗎!)

她拚命將混亂推往肚臍下方的「忍耐袋」裏。想象着推壓的樣子,同時思考:

——可惡,混蛋——

(很好!)恕宇乘勢揚聲大喊:

「是啊,沒錯!」

開始解開襯衫的鈕釦。

(啊啊——)使得恕宇的臉變得更熱了。

不過恕宇還是對冬月的本事加以讚賞。啊啊……可惡!妳真是精彩地在恰當的時機對我刺進了詛咒!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妳對我下了詛咒!這個詛咒——

(可是,還沒完呢!)

「也知道妳父親都在做些什麼!」

「是啊!」恕宇對她點頭,並且故作下流的笑容說:「不管是心靈或身體,有關妳的事我全都調查過了!」

「那麼,妳果然……」

(嗯?)

「妳剛纔果然是打算傷害春川老師。」

「咦?」冬月的壁言,讓恕宇一下子愣住了。

冬月說道:

「生氣,然後知道言語有着那種力量……所以……剛纔……」

「啊?」事到如今,妳在講些什麼?

「瞭解語言的力量……真不愧是巫女呢!」冬月微笑着……不,是帶着像是困惑又像是笑容的複雜表情,說道:「我啊,也很喜歡語言喔……」

「……」恕宇緊張地看着冬月,以及她的空間。她不懂冬月究竟想說什麼?不過……

(——我不會大意的!)

(只差一點點了!只要再一下下——)

——冬月日奈的緊張就會斷線。

沒錯,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可能持續處在緊張狀態。若將精神比喻成繩索,緊張就是繩索繃緊的狀態。若一直持續那種狀態,繩子總有一天會斷掉的。若是不想要「啪!」地斷掉,就必須在某個時間點開始放鬆繩索。而當繩索鬆開的那一瞬間,就是施加詛咒的最佳時刻。

而那個時刻現在正緩緩逼近冬月日奈。

恕宇明白這一點。

(普通的人類認不出那一瞬間。)

(就連累積修行的人都無法完美地分辨出來。可是我明白。身爲見鬼的我,看得見那一瞬間。沒錯,我看得見。而就在那一瞬間——)

(我的詛咒——)

(就會刻進妳心中!)

她的緊張——斷線了!

唉——這已經是美幸今天早上第三次嘆氣了。同時,她看着恕宇——美幸非得照顧不可、比她還小六歲的少女——的寢室拉門。

她揉了揉似乎哭紅的眼睛——

(嗚哇,她起牀了!)

恕宇的眼瞳——見鬼之瞳,確實看見了「冬月日奈」的緊張繩索鬆開。

內心同時不斷重複着同樣一句話。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

內心一面嘆氣。

冬月日奈——

(怎麼可能……)

「對不起。」

「……」恕宇什麼也說不出口。

對着什麼也沒說的恕宇——

的確——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恕宇心想。

可是就算如此——

半句都想不到。

這個名叫恕宇的少女——

「早、早安,恕宇小姐……」

那個身體、那個過去已全數看清的身體,實在太過無助;可是那比自己大一歲、顫抖着的嬌小身軀,卻溫暖得令恕宇害怕。在她耳邊——

「——我!」

過於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恕宇無法理解。

冬月日奈的話敲響了恕宇的心。

——這怎麼可能!

她想不到。

美幸哭喪着臉,提心吊膽地打開拉門。

就邏輯上而言,能詛咒人的巫女同時也能祝福他人。因爲詛咒和祝福,終究像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恕宇當然也辦得到——然而她卻什麼也沒說。對於求助於她的少女,恕宇一句話也沒說。平時總想着要怎麼詛咒人的恕宇,當下連半句祝福的言詞都想不出來、也說不出來。

「恕、恕宇小姐?」

她那情況以「敞開心房」來形容應該是再適合不過了。看見她太過於自然、又太過於無防備的內心狀態,令恕宇大喫一驚,也使得她的行動一瞬間產生遲疑。

「對不起。」她第四次重複了這句話,微微一笑,接着看向手錶。「啊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啊!要是不趕快,電車就要來了!」

她會在這種時間醒來,就代表她是在生氣所以睡不好。也就是說,她心情很差——

何止鬆開!

就在這一瞬間——

除了行動上的暴力之外,語言的暴力也很殘酷。

但是冬月日奈如今敞開着心房、撲進恕宇的懷裏,彷彿在述說她剛纔所講的話是真的。而恕宇則抱着她的嬌小身軀。

(——什麼?)

站在寒冷的晚風下——

……她說不出口。

求求妳,巫女!

她甚至連抱緊冬月都辦不到,只是僵在原地。

(這怎麼可能……)

(就是現在!)

恕宇默默目送她離去。

「幹嘛?」

無防備地——

(她……說什麼?)

呆愣地坐着。

昨天恕宇從一大早心情就很差。回到家之後,她也是;口一言不發、心情非常不好。

她心情……心情非常差嗎?看這樣子,難道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嗎?

「美幸?」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恕字心想。

「……救救我!」

恕宇什麼也沒做,只是盤腿坐在被褥上。

「喔喔,早安。」聽見美幸的聲音,恕宇心不在焉地響應。

她就只是——

直到再也看不見少女的身影爲止,恕宇都呆站在那裏。什麼也沒說,就只是站着……沒錯,什麼也沒說。

擺出笑容,然後再次說道:

……鬆開?

美幸經常——不如說,只要恕宇心血來潮,就一定會——慘遭欺負。儘管自己年紀比較大,還是會被惹哭。畢竟小孩子都不懂得所謂的「手下留情」。唉唉……小孩子……真是可怕!不過,雖然想要她趕快長大,但另一方面不曉得恕宇會長成什麼樣的大人。這件事令她從現在起就開始感到畏懼。爲什麼無玄先生會將這樣的小孩——

「——!」

我可是打算詛咒妳耶?可是妳卻——冬月日奈無疑正在恕宇的雙臂之中。她甚至連內心的最深處都對恕宇敞開了。恕宇的眼睛——見鬼之瞳能夠看得出來。現在過於無防備地敞開內心的冬月,不管什麼樣的言語都能夠傷害她。而這正如恕宇所願,能在她心中隨心所欲刻刻下一輩子也無法消除的詛咒——

「再見囉!」揮了揮手後——

完全掌握在恕宇的手掌心裏——

巫女確實能夠辦到。能夠詛咒對手,反過來也能夠祝福對手。施加與詛咒相反的效果在對手身上,這是辦得到的——就邏輯上來說確實是這樣。

7

(什麼?)

好一會兒之後——

美幸不由得凝視着恕宇。注意到她的樣子後,恕宇不爽地出聲:

我很希望有人能親口對我說!」

懷中那股有如小貓般、彷佛只要稍微施力便會破碎的觸感,令恕宇束手無策地僵在原地。

「……對不起。」冬月日奈抽身。

「什麼都好……請對我說些溫柔的話!說些……說些能夠支撐我今後也繼續努力下去的話……

拉門另一端傳來的聲音,令美幸的心臟凍結。

冬月日奈那敞開了心房的話語,傳進恕宇耳裏:

——不知經過了多久——

一面看着——

就像妳過去曾經救過我的性命那樣……

呆然佇立在原地——

今天又會如何呢?美幸打從心底感到憂鬱。

冬月日奈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可能!)恕宇心想。

「真的很對不起喔?跟妳拜託了奇怪的事……果然是不行呢,居然說喪氣話……不可以依賴別人,造成別人的困擾吧?」

恕宇什麼也沒說。

嬌小的少女便爬下梯子。

臉上凜然的神情消失了——

我可是打算詛咒妳耶?但妳卻——

「唔……。」

「……」恕宇什麼也說不出口。

——早上。

「啊、不,那個……」美幸連忙支吾帶過:「那個……早上淨身的準備已經好了!」

「喔,是嗎。」又再發呆了一會兒之後——

「我馬上去。」恕宇站起身。

這份寧靜……究竟即將要發生什麼事了?美幸繃緊全身察看恕宇的模樣。不過恕宇看也不看她一眼,徑自走出房門。

不知爲何,美幸不禁叫住了她:

「恕宇小姐?」

「什麼事?」聲音粗魯地響應。

「不,那個……早膳也馬上就準備好了……」

「喔喔,知道了。」她似乎不感興趣地點點頭。一會兒之後——

恕宇說道:

「謝謝。」

——謝謝?

美幸不禁脫力跌坐在地,目送恕宇離去的背影。究、究竟即將發生什麼事?這難道是欺負人的新招式嗎?要是那樣,真的非常成功、太恐怖了——

她剛纔說「謝謝」?

這是美幸第一次從恕宇口中聽到這個字眼。

早上衝水淨身後,整個人變得神清氣爽、思路清晰。恕宇在思考的同時「嗯、嗯!」地點頭。

她回想着昨天發生的事——

冬月日奈——

實在是個可怕的傢伙!恕宇心想。

(……好險……)

接着她心想:

(得換個攻擊方式纔行!)

同樣地——

(不僅如此,我還看穿了妳的作戰方式,殘存下來了!這場比試算是平手!)

(我會靠我的詛咒之力、見鬼之力,讓妳完全臣服、趴在我的腳邊!)

(半吊子的作戰,是贏不了那個可怕的傢伙的!想要贏過那個「討厭的傢伙」,自己也必須有相當的準備與計劃纔行!)

於是她慌忙從頭上再澆下一盆冷水。

冬月日奈昨天機敏地判斷,在那種狀況之下只能那麼做,接着便付諸實行。自己將「肚子」坦露給恕宇看(此時恕宇再次回想起白皙的裸體,狠狠地又澆了自己一盆水),封印了恕宇更進一步的攻擊。有句話是這麼說的——窮鳥入懷,獵人不殺。在那種狀況下,恕宇是不可能攻擊的——

就這樣,恕宇展開了全新的生活。

此時——

真是勇敢又效果十足的方法哪!

沒錯!恕宇顫抖着心想(再次申明,這絕不是因爲水很冷的關係)。自己還能存活下或許很具致命性吧,不過幸好恕宇是女的)。

再說,如果單純只比腕力,贏的人就是我了!沒錯,我只不過是配合妳,因爲我是成熟的大人!

就算她知道——

暫時就先安分地觀察她的狀況吧!

以及判斷力啊!

(然後打倒妳!)

(我總有一天會逮到機會!)

多麼卓越的行動力——

那是刻意做出來的行動。

總而言之……

(聽好了,我絕沒有輸給妳!)

恕宇不知爲何又再次想起了「那個」。

當時,冬月領悟自己逃不過恕宇的詛咒,便成功地想出了扭轉局勢的方法。沒錯,就是特意讓自己毫無防備、暴露出弱點(這時恕宇不自覺地想起了她的裸體,連忙再澆了自己一盆水),藉此封住恕宇的攻擊。以狗爲例,不管再怎麼兇惡、狂暴的狗,只要敵對的狗翻過身露出肚子,顯示投降的訊息後,牠們就無法再繼續攻擊了。那並非經由學習,而是強者爲了避免兩敗俱傷,基於本能、無可奈何的反應。

要是對方再次以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一想到這裏,恕宇不禁起了雞皮疙瘩(爲了謹慎起見還是提醒大家一下,這絕不是因爲澆了冷水的關係)。下一次,恕宇一定又會無法攻擊的。

直到確信一定會獲勝爲止——

沒錯!恕宇點點頭。

(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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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魔同盟 1 魔法相機

  1. 01插圖
  2. 02序 智慧果賓
  3. 03第一幕 惡魔登場/案件概要
  4. 04第二幕 偵探登場/第二起案件
  5. 05第三幕 偵探退場/偵探誕生
  6. 06第四幕 犯人對決/案件解決
  7. 07第五幕 開幕/YH/結束
  8. 08結 惡魔同盟
  9. 09後記 或者是……

第二卷惡魔同盟 2 透明噴漆

  1. 01插圖
  2. 02序/從日常中踏出出第一步
  3. 03第一消/首先是案件說明
  4. 04間奏/『透明噴漆』
  5. 05第二消/接着是過濾犯人
  6. 06中場/『瑪麗亞人偶』
  7. 07第三消/再來是魔法
  8. 08間奏/「紅髮MN」
  9. 09第四消/最後是夢想
  10. 10解決篇/『Q有獨鍾的作品』
  11. 11終/迴歸日常
  12. 12後記/在看不見的地方

第三卷惡魔同盟 3 完美世界 平日篇

  1. 01咲杳的舞姿
  2. 02與惡魔共舞
  3. 03編號六六六
  4. 04FAKE/OFF
  5. 05後記/中記?

第四卷惡魔同盟 4 完美世界 假日篇

  1. 01插圖
  2. 02小敏的陰謀
  3. 03嫉妒樂園
  4. 04完M世界
  5. 05溫別·晚安
  6. 06依花的笛聲
  7. 07後記/缺憾世界

第五卷惡魔同盟 5 至尊獵戶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 其中一隻手
  3. 03第二部 聚光燈
  4. 04第三部 To be or——
  5. 05終幕
  6. 06後記 昴宿星團

第六卷惡魔同盟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冬「見鬼」
  3. 03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六月「人生的偵探」
  5. 05中記/第三定律

第七卷惡魔同盟 7 番外篇 迷途之貓歸來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七月「貓……消失了」
  3. 03第五章/八月「天津甕星」
  4. 04終章/冬「迷途之貓」
  5. 05後記/墮落天使的閃光

第八卷惡魔同盟 8 It/如何度過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Every dog has his day.
  3. 03狗日子第一天
  4. 04當天晚上
  5. 05狗日子第二天
  6. 06那天晚上
  7. 07中記/時空膠囊

第九卷惡魔同盟 9 It/如何結束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狗日子第三天①
  3. 03狗日子第三天②
  4. 04Epilogue Love me, love my dog.
  5. 05後記/永遠伴身邊

第十卷惡魔同盟 10 It/準備就緒

  1. 01插圖
  2. 02「我想,八成就不會相遇了吧」
  3. 03「Auguri! 」
  4. 04「不會讓你小看我」
  5. 05「不,那是騙她的」
  6. 06「王國」
  7. 07「瞧,看到沒?」
  8. 08從現在開始的故事(承前)
  9. 09後記/準備就緒

第十一卷惡魔同盟 11 It/The One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翡翠之都」~第一幕「骨牌要倒了」
  3. 03第二幕「翡翠之都」
  4. 04第三幕「夜晚降臨」
  5. 05第四幕「而後轉爲藍天」
  6. 06幕間「黎明之前」
  7. 07下集預告/Quo Vadis——你往何處去?

第十二卷惡魔同盟 12 It/Struggle(機翻)

  1. 01插圖
  2. 02幕間『the last straw』
  3. 03第二部『Like Home』~ 第一幕『第一天』
  4. 04第二幕『第二天』
  5. 05幕間『沉睡的少N』
  6. 06解說/也可以說是辯解

第十三卷惡魔同盟 13 It/MLN(機翻)

  1. 01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
  2. 02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3. 03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4. 04終幕「彩虹彼端」
  5. 05代替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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