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冬「見鬼」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7854 字
1
站立在枯山水的庭院間,無玄眺望着冬季的夜空,「唉~」地嘆了口氣。
如果真正想要欣賞月亮,那麼看不見星星的夜晚會比較好——這是小鳥遊無玄一貫的主張。沒錯,唯有被雲層覆蓋、看不見星光的夜空,月亮的美才更顯得出色。在一片全然的漆黑之中,輪廓分明、孤獨高掛天空的明月很不錯;而朦朧地隱藏在雲後、照亮四周的微光也很讓人難以取捨。不過無玄最喜歡的,還是明月浮現在雲端時,如水墨般的薄雲流過其光輝表面的景色。
有云又有風的夜晚,纔是明月綻放光輝的最佳舞臺。
而四面環山以致於夜色特別深沉的日爐理坂,正是眺望月色的絕佳之地。
現在,於這個絕佳之地仰望最佳舞臺,無玄再次感嘆:
「哎啊~」
今晚的月色實在是太美了。
特別是月亮的形狀,右邊有着些微欠缺的立待月(注:陰曆十七日的月亮)更是美好。
一過了滿月,月亮就會開始由盈轉虧。沒有不會轉變爲下弦月的滿月。然而,那卻也是邁向下一個滿月的第一步。
(沒錯,月亮會有虧缺,然後再次滿盈。)
象徵着衰退與落沒,以及試煉與再生的月——立待月。
而那樣的立待月,正於此時、正於今日,在絕佳的夜空中綻放光輝。
——立待之月。
感動至極的無玄,深深地吐氣、吸氣,重複兩、三次深呼吸之後,試着吟詠了一首歌,將體內湧現的感慨表現出來。
「立待月之夜 背對明月 力待交接」
(陰曆十七日的月亮,就算站着等待觀賞也不會讓人疲累,因此被人稱之爲立待月。可是,實在是無可奈何啊!背對着那早升的立待月,我殷切地等待輪到自己出場的時刻。
——小鳥遊無玄-譯)
「啊啊!」無玄沉吟於自己詠的詩句,同時不禁露出會心一笑。
(真是句好詞!)
不但將自身的狀況與月亮完美地重疊、簡單易懂,而且還以現代風格添加了分詼諧。作爲一首和歌,缺少下半段句子雖然有點說不過去,不過以這首和歌來說,停頓在這裏纔是正確決定吧……這不就是非常秀逸的成品了嗎?雖然沒有聽衆是有點可惜啦——無玄邊想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和歌。在無玄的生活周遭,沒有半個懂得欣賞和歌的人。況且別說無心去學習了,只要無玄一打算詠歌給他們聽,便會馬上拔腿逃跑。真沒辦法,實在是無可奈何。
「對了,由布子小姐,其實有一首——」
「怎麼了嗎?不用待在妳女兒身邊嗎……」
「但是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月亮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因此以爲我例,我就會知道月亮的名稱大致分成七十二種。我所認知的月亮有七十二種,每一種都不同。換言之,也可以這樣講——就是我能辨別得出妳所辨別不出的月亮。」
「沒錯……『名字』這種東西,代表着重要的意義。」
「啊,不,這次沒關係。」無玄揮了揮手。「確實有必要劃定一條界線,但力量原本就是爲了爲所欲爲用的。」
「爲所欲爲?」
最後視線終於回到由布子身上,笑着對她說:
「對不起。」由布子再次低下頭。
「呃……簡單來說是這樣的:在西洋醫學之中,認爲生病是由於器官受到損傷,因此藉由修補器官來醫治疾病。而與之相對,東洋醫學則認爲生病是由於身體的平衡失調,因此藉由整頓調和來治病。」
「喔喔,不,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呃……解釋起來很複雜,而且會有點難懂,妳不介意吧?」
「你……真是個不敬的神主呢!」
「存在、情報、現象、行爲——一切的重力、電磁力——都能夠以空間的扭曲來表示。」無玄笑道:「包括人也是,終究只不過是森羅萬象所孕育出、複雜且奇異的空間罷了。」
由布子輕聲笑了出來。
「是的。」
「由布子小姐。」
「所謂的見鬼,指的就是能看到鬼的人嗎?」
「講得極端一點,神道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技術。將自然現象、會招致災厄的莫大力量硬是擬神化並加以祭祀,以這樣的方式來對其進行控制,這就是神道。一直以來,日本人不管是對於大自然還是怨靈,或者就算只是單純的人類,只要是擁有莫大之力的,全都當成神祭祀,打算藉此加以控制。像是將門公(注:平將門,通稱相馬小次郎或龍口小次郎,平安中期的武將)或者天神大人(注:此指管原道真)就是典型的例子。」
她丈夫目前並不住在這個家裏。
咳咳……無玄清了清喉嚨,開始敘述:
「沒錯,是月亮。」無玄點頭。「更進一步來說,是立待月。月亮隨着虧缺,而有着各式各樣的名字。滿月、三日月、新月、上弦月、下弦月、立待月……然而對於不曉得這些名字的人來說,月亮只不過是『月亮』罷了。就算知道形狀不同,但除了『月亮』這個形容詞之外也不知道別的了。對這樣的人而言,月亮就只有一個種類。」
「那也就是說,我女兒的病是因爲被鬼附身所害的嗎?」
「……」由布子注視着無玄。
「妳不認爲『活着』這件事,就是註定會死之人最大的任性嗎?」
「……」無玄搖搖頭,然後笑了。「話題扯遠了呢,我們回到正題吧!總而言之,我們將空間的扭曲命名爲『鬼』,然後藉由處置『鬼』來醫治疾病。」
「一般來說,我們要經過長年的修行——靠着努力與經驗來習得那樣的力量……但是偶爾也會有人一出生就具備那樣的能力。不只是『靈感強烈』這點程度的能力,而是天生、自然就看得見空間的扭曲、能夠加以認知。而這樣的人,就被稱作是真正的『見鬼』。」
「可是……」
「總而言之,姑且不論性格,恕宇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而她現在正陪在妳女兒身旁,所以絕對沒問題!妳女兒一定會得救的!」
「嗯。」
不過,原本小孩子或多或少都會有見鬼的能力就是了——無玄如此說着然後微笑。
「而我的新鷹流,則將疾病認定爲空間的扭曲。藉由排除扭曲、讓空間恢復正常以醫治疾病……懂嗎?」
「我這麼說不曉得會不會比較好懂?見鬼呢,就是硬將疾病變成鬼,然後打倒鬼以治好疾病。」
……無玄深深地嘆口氣。
「可是,我居然拜託你這種事……」
「好像能明白。」由布子不太有自信地點頭。「那麼,『見鬼』所看到的『鬼』,就是空間的……扭曲,對嗎?」
「由布子小姐,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這是無玄一貫的論點,也是無玄式的幽默,不過由布子卻沉默地低下頭。這也是當然的,一個正爲女兒性命擔心的母親,聽到這樣的話怎麼可能笑得出來!於是無玄趕忙補充:
「見鬼也和這個一樣。」無玄那隻眼睛的視線徘徊在遠方。「沒錯,見鬼看得到普通人類無法辨視的空間扭曲,然後加以處置……爲了成爲這樣的見鬼,替空間扭曲命名、予以系統化——這就是神道新鷹流。」
「我只是個講求科學的神主。」無玄一臉認真地說:「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敬愛神明、畏懼神明。因爲信仰的大前提就是先要認知,認知到祂是真正存在。所以……」
「……」
「謝謝你,無玄。」
「沒關係啦!這對恕宇來說也是不錯的修行啊……啊,不過請妳對舞原家保密喔。」無玄一度打住話。「當然,對妳丈夫也是。」
「嗯,正是如此。雖然在新鷹流之中,能夠驅鬼的人也同樣被稱作見鬼就是了。」
「對不起。」由布子對無玄低下了頭。
由布子站到無玄身旁,抬頭仰望明月。
從他背後傳來了沉着的聲音。
無玄詢問:
「我好像會妨礙到『除穢』進行。」
「拜託你了。」
無玄也對她回以笑容。
「嗯。就是寫做『看見鬼』的『見鬼』。」
然後微笑。
「哎~」
「……」
無玄慌忙說道:「怎麼突然這麼說?請別這個樣子!」
「是月亮嗎?」
當然——神官用力點點頭。
「你還是老樣子,喜歡月亮呢!」
這位被稱作由布子小姐、身着和服的女性,緩緩地從主屋走下庭院。唰哩唰哩地,她踏着白色小石子之海一步步走近。無玄沉默地注視着她那模樣,同時心想:真是位無論做什麼都如詩如畫的人呢!
無玄轉過身。
「我明白。」
說得也是——她笑着,然後微微傾頭說道:
「真抱歉,那傢伙真是不懂禮貌……」他搔搔頭,嘴角浮現笑容。「可是,用不着擔心!那傢伙是『見鬼』,姑且不論個性,技術可是千真萬確的喔!一定會治好妳女兒的病。」
由布子瞬間愣了一下——
這陣沉默絕非尷尬。但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卻又令由布子感覺難受,於是她打破沉默。她看着站在身旁、褐色長髮、打扮得像是開玩笑,左眼戴着海盜般的眼罩,卻又散發一種無法言喻的威儀、與自己同年紀的年輕神官——新鷹神社的宮司,然後對他問道:
「我的新鷹神社也是一樣,我們信奉的是金星神——祂可是邪神唷!爲了防範其作祟,因此將邪神當作神明來祭祀。」唉呀呀……無玄聳了聳肩。「真是駭人聽聞的事。」
「這就是……見鬼……」由布子低喃着。
就在無玄對於自己作的和歌的傑出完成度(以及沒有聽衆一事)三度嘆息的時候——
「……」
由布子吸了口氣,重新注視無玄。
「我不會泄露出去的。」由布子喃喃道。
2
明月依舊於夜空綻發光芒,不過無玄已不再抬頭仰望。接着,無玄心中浮現一個念頭。對了上讓由布子小姐聽聽剛纔作的和歌吧!這畢竟是許久未見的自信之作啊!一定要請由布子說說感想——
「取名爲『鬼』?」
「雖然這好像很無情……」咳咳……無玄清了清喉嚨說道:「就算我們擁有那樣的力量,但排除『疾病』原本是不被允許的。就算辦得到也不可以這麼做。我們必須在某處劃定界線纔行,不然就沒完沒了了。」
偏過頭問道:
「是的。」無玄點頭。「天生、自然、真正的『見鬼』,那就是我女兒——恕宇。」
「總、總而言之,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無法幫助朋友的力量,一點價值也沒有!妳給了我機會,讓我證明自己力量的價值,所以妳沒必要道歉喔!」
「這種事情能夠辦得到嗎?」
無玄不急不徐地舉手指向夜空。
「……」
由布子緩緩抬頭仰望天空。
而且恐怕連女兒的狀況都不知道。
丈夫並不在意。
「那麼……」
「我似乎能夠理解。」
無玄望着遠方好一陣子。
過了好一會兒——
「好的。」
由布子也回以微笑,她很信賴對方。比起任何人更加值得信賴——這就是由布子眼中的無玄。
「舉個例子,對於不瞭解雪的人而言,雪就是『雪』,僅此一種。但是對於住在雪國的人們,雪其實有着許多種類。對於不喫魚的人,魚就只不過是『魚』而已,他們所知的補魚方法就只有撒網或垂釣。但是漁夫卻知道魚的名稱,隨着魚名不同,他們知道分辨的方法、搜尋的方法、捕捉方法以及烹調方式。也就是說,他們知道處置方法。」
「所以,請妳說另外一句話!」
「那麼,我們就一起在這邊等吧?」
「對於不清楚花、草種類的人們而言,路旁的草只不過是『雜草』。在他們眼中,草只不過是草。但是『看得出的人』,就能看見和他人所見不同的『草』……不,不只是草,也能夠看見食材、藥品、還有毒藥的材料。住在那裏的生物、環境狀態、季節的分界、天候變化,甚至是那塊土地的歷史,他們都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對於看不出差異的人,就只不過是草——倒不如說,他們無法認知。」
沉默。
無玄抓了抓下巴。
「你說她是……見鬼對吧?」
「說得也是呢。」
3
目送少女的母親走出房門後,恕宇開始準備進行「除穢」。
雖說是準備,但實際上也只是在房間四個角落安置音響,然後用膠布從房間內側將門封住罷了。
誰也進不來。
「真——不可取!真不可取!」周圍的「小黑」們開始大聲嚷嚷:「恕宇真是的,打算做不可取的事情——」
「什麼叫做不可取的事?我可是打算拯救這女孩耶?」
「妳是在利用妳的立場!」小黑們異口同聲嚷道:「妳那是性騷擾!真——不可取!真不可取!小鳥遊恕宇真是不象樣!」
「囉嗦!」
恕宇的一聲怒喝,「真不可取、真不可取」的合唱聲便消失了。取而代之,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移動身子的細微聲音,但恕宇對這老早就習以爲常,因此她並不在意。那是隻有恕宇纔看得見、聽得見的東西,若她不去在意,就等於不存在一樣。倒不如說,其實原本就不存在,除非進入恕宇的視線內。
在羣聚的竊竊私語聲之中——
恕宇緩緩靠近比自己大一歲的年幼少女。少女躺在華奢的被褥上,看似相當痛苦,不時不規則地吐氣。
「在睡覺嗎?」
沒有回應。看來安眠藥奏效了。
(雖然就算她醒着,也是件有趣的事。)
她內心如此想着,同時爲了慎重起見,再次確認少女熟睡後,輕輕地在少女因發燒而泛紅的臉龐覆上塗白的面具。那個面具是由特殊的香木製成,有着能讓人陷入輕微催眠狀態的效果。若是讓睡着的人戴上,可就不是芝麻綠豆般的輕微小事能夠吵得醒的了。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要是效果太卓越,就會永遠醒不來了,不過恕宇纔不管這些。
讓少女戴上面具,在等待效果發揮的這段時間,恕宇悄悄地觀察少女枕邊的鬼。
觀察——
喔喔,就是那個啊!恕宇在內心點頭。這種鬼不足爲懼,至今已經打倒過好幾只了。在會附身於人的鬼之中,這個種類是最多的,也就是「心因性」的鬼。這個女孩恐怕是在某處撞見令她大受衝擊的場面,或者是長年累積的壓力終於爆發了吧?而那就會產生出「鬼」,使得她到現在都一直被附身。經驗尚淺的恕宇,最多隻能做到如此判斷。不過她知道,這種鬼對她來說不具威脅,這樣就足夠了。
鬼不安分地東張西望,然後往恕宇的方向窺探。
(它也感到痛苦!)
「妳這傢伙!」
這就是普通人類——
特別的存在——
她意識到體內的力量正逐漸流失。
突如其來的無力感襲來,恕宇當場跌坐。
令恕宇感到喜悅——
恕宇俯瞰被她剝得一絲不掛的少女……這個女孩的年齡雖然比恕宇大(雖然只大一歲),卻連這種弱鬼都打不倒,臥病在牀將近半年。而現在,還屈辱地被恕宇隨心所欲當作玩具擺弄。
「不對喔,恕宇!」耳邊傳來小黑們的囁嚅:「就算身體一樣,恕宇也還是怪物喔!因爲妳看得見我們嘛!」
也就是軟弱。
怎樣啦!振作一點啊!她斥喝自己。
握拳、張開手掌,她確認着身體狀況——
的確,普通人類沒辦法對鬼做什麼。
我很強,很強!
恕宇的一聲怒喝,讓屋內四個角落設置的音響起了反應,開始傳出鳴弓弦的聲響。弦鳴聲充斥屋內,無數的小黑髮出細微哀號,一個個接連消滅。不具獨立的實體、空間依附率高的「鬼」,禁不起聲音對大氣產生的震動。恕宇視線所及之處,弱小的鬼只要一受到鳴弓弦的聲音震撼就身形俱滅。

(用這雙手殺了你!)
(什麼嘛!妳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肉體本身是一樣的啊!沒錯,見鬼和普通人類只有大腦、情報的認知方式不同——)
「妳這傢伙!妳這傢伙!妳這傢伙!」
是特別的存在!
「很痛苦吧?聲音震動着空氣,讓你很痛苦吧?那你就過來!來我這邊!這邊的水很甜喔?我給你一個好聽的名字吧?我幫你取個名字!」
「……囉唆……」
她內心暗笑,然後反覆讓女孩俯臥、仰躺,看了好幾次。又將少女的雙腳張開或使她彎身,觀察着她的身體。一面觀察,一面和自己的身體做比較。看着初次見到、和自己同年齡的女孩裸體,恕宇內心想到的是——
病魔之鬼果然也痛苦地扭動着身子。
「妳這傢伙看得見吧?妳看得見我吧!? 」
「啊?」
(……和我一樣……)
「妳這傢伙!妳這傢伙!妳這傢伙!」一面受弓弦鳴聲所苦,一面飄浮至空中的鬼喊着:「把這個聲音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
恕宇不去理會少女和火星,嘴角依然掛着冷笑,重新審視着鬼。在鳴弓弦的聲音包圍之下,鬼痛苦地扭曲身體往這裏靠近的模樣,令她欣喜得幾乎要起雞皮疙瘩。同時心想:
錯在她自己軟弱!
她大叫的同時,從懷裏掏出一張符咒投向地面。經過特殊加工的符咒,一接觸地面就立刻燃燒了起來。鬼是木,而火是自木而生、之後化爲土,而土即是死亡、終結。恕宇等待地面上的火陣完成,然後單手拔出小刀。金克木——以金氣將鬼(木)逼進火中,促使其歸於塵土,這就是新鷹流的五行陣。
誰管那麼多!
自己理應早就明白纔對。
幫你取名——
「閉嘴!」
恕宇窺伺少女的枕邊。
恕宇內心突然強烈地感到憤怒。
但是我不一樣!
我是見鬼!
若勉強要說,就是胸部稍微比恕宇隆起——
完全沒兩樣的肉體。
上半身與下半身的睡衣,加上內褲。少女的裸體一下子出現在眼前。恕宇不消多久時間便將少女剝得一絲不掛,然後開始像個科學家似地進行觀察。她曾經看過年長的成熟女性裸體,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和自己同年齡女孩的裸體。正因爲能夠看見同年齡女孩的裸體,恕宇纔會接受排除疾病這種模仿醫生的無聊「除穢」工作。
她內心憤憤然地想着。
視野一角看到紛飛的火星落到了赤裸少女身上,恕宇一瞬間內心暗叫不妙。不過,臉上的表情馬上被嘴角的冷笑取代。如針點般的火焰,八成會在那女孩身上留下無法消除的灼傷吧。不過那又怎樣?我可是救了沒有任何義務要拯救的生命耶!感謝我都來不及了,沒道理向我抱怨。
「是啊!」哼……恕宇嗤笑道:「看得見啊!你看起來很痛苦呢!」
(喜歡殺鬼!)
沒錯,你就渴望吧!恕宇內心低語。打從心底渴望實體、渴望名字吧!而那將會對你的存在加以束縛!我的視線、我取的名字將會束縛你,而你則會得到實體。
鬼痛苦地發出慘叫:
(——可惡!)
就像襲擊籠中之鳥一樣,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殺死的獵物。
一邊裝作沒看見,她內心一邊如此對鬼質問:(你應該只把人類當成是單純的獵物吧?)
一個能讓我殺掉你的實體!
一個不輸給聲音的實體。
(你等着,等我事情辦完就馬上——)
「來吧!」擁有見鬼之力的少女再次說道:「過來,然後看清楚注視着你、替你命名、決定你生死的人!看清楚看着你的人!我的名字是……小鳥遊恕宇——」
看得見鬼的人,見鬼。
「有什麼關係?妳是怪物,就表示妳是個特別的存在呀!」小黑們笑着。「沒錯,恕宇是特別的!就算外觀相同,但內在是特別的!是特別的——」
(因爲我很強——)
它是因爲無法確信恕宇是否在看着它,因而感到在意吧。究竟恕宇是獵物呢,或者單純只是背景?鬼和野生動物一樣,只會對敵人、餌食,或者是入侵自己劃定的地盤、對它們顯示出意志的人產生反應。就如同普通人類看不見鬼一樣,鬼也看不見普通人類,只把對方當成是尋常風景。鬼所能看見的,就只有看着鬼、同時能夠看見鬼的人。因此鬼就算會間接折磨人類,也沒辦法直接危害人。不過若是對於恕宇這種能看見鬼的人來說,那麼又另當別論了。換言之,「見鬼」可以看得見鬼;而正如見鬼能夠殺掉鬼一樣,鬼也可以「狩獵」見鬼。因此鬼只要一發現那樣的人,就會滿心歡喜地奮勇襲擊過去。
(但我是不同的!我是見鬼,是強而有力的存在!不是人類,而是特別的!沒錯,是強而有力的存在!)
沒有哪裏不同。
「妳這傢伙!」
小鳥遊恕宇。
看到自己以外的所有鬼怪因痛苦而顫抖的光景——
以及作嘔。
(啊!)
「很痛苦吧?不具身體的你們,就連這種聲音也受不了吧?你很想要一個實體吧?能讓你不輸給聲音的實體!」
(沒錯,我就是喜歡這樣!)
會急遽地無力,恕宇認爲是對自己感到失望的緣故。她如此斷定。沒錯,我一定是對自己感到失望!我一直期待着,自己不只是思考,連肉體都和普通人類不同。可是因爲沒什麼不同,纔會忍不住感到沮喪。一定是這樣的——
實在是多麼軟弱的存在啊!
(這是怎麼搞的嘛!)
可是,普通人類卻連這種軟弱的存在都戰勝不了。
恕宇放聲高笑。
「怎麼啦?來吧!」
同時露出冷笑,對鬼宣告:
纏在少女頭部的病魔之鬼浮了起來,瞪視着恕宇。
鬼的痛苦吶喊,使得恕宇流失的力量再次回覆。她站起身來。
啊啊……啊啊……鬼痛苦地扭曲身體靠近恕宇。
之所以答應接受這種像是在模仿醫生的無聊「除穢」(雖然確實也有部分原因是想看同年齡女孩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比較一下),終究是因爲恕宇很喜歡這種殺鬼的感覺——
這是她九歲那年的冬天。
鬼大叫道:
(喜歡殺怪物!)
然後恕宇重新面向躺在被褥上的少女。少女就這樣戴着面具,發出沉穩的呼吸聲熟睡着。
恕宇轉頭看向憤怒的聲音來源。
接着,她開始緩緩脫去少女身上的衣物。
(……都一樣……)
(呵呵……呵……好大一尊換衣娃娃……)
給你一個實體。一個不輸給聲音的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