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從日常中踏出出第一步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9460 字
1
接近中午時分,準備結束長跑鍛鍊的葉切洋平,正打算回程繞道去經常光顧的運動用品店時,看見了真嶋綾正站在理髮店(不是美容院)(注:理髮店原文「牀屋」,主要是以整理男性發型爲主,也替客人刮鬍子。另外,美容院則是以爲女性美髮、做造型爲主,也不提供刮鬍子的服務)前面。
她在做什麼呢?就只是站在外頭不進去,透過窗戶往理髮店裏看。
自從看見她之後經過十五分鐘,洋平才終於開口向她搭話:
「……學姊?」
「——!」
看樣子,似乎不該出聲叫她的。見到真嶋瞬間露出「真想從這裏消失!」的表情,洋平反倒覺得自己纔想躲起來,甚至開始認真考慮是否乾脆逃跑算了。洋平很不擅長和女性交談。女人的思考模式不但難懂又迂迴,令人無法理解;再者,打從最初自己就沒有和她們共通的話題。對了!乾脆就假裝自己認錯人好了——
「啊啊,你好……你是……葉切,對吧?」
「……妳好。」
對於真嶋知道自己的名字一事,洋平感到非常驚訝。於是沒辦法,他只好走近真嶋身邊,望向真嶋從剛纔就一直盯着瞧的理髮店窗戶。
真嶋對他微笑:
「……你在看什麼?」
「……只是在看我的臉……請問,學姊有什麼困擾嗎?如果有……」
「不,沒有。」
「……那,妳在這做什麼……」
「我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的樣子嗎?」
洋平想出了他所尊敬的「堂島昴」可能會講的四種說詞。不過,在他考慮着要講哪一種時,真嶋已經先開口了:
「……我真的沒在做什麼啦!」
她抓了抓臉說:「這個啊……」然後將食指伸向長至後頸的頭髮。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把它剪掉而已。」
「剪頭髮?」
洋平目不轉睛地注視真嶋的臉。
她的全名是真嶋綾。
那個女孩子——名叫冬月日奈的少女。
「妳看,這個要怎麼辦啦!我可不是學生耶,明天也要去上班的!啊——真是的!這個是要怎麼辦啦!」
「我沒有別的意思啦。只不過人家經常這麼對我說,所以纔想問問看罷了……再見囉。」
竟會爲了理髮這點小事感到猶豫?
「我先走了。」
「難道,我真的惹妳生氣了?」
「到那個時候,今日子妳也出櫃就好了啊!就像我一樣!很有趣唷?」
在鏡子映照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名女性——小鳥遊恕宇的白晰裸體。
「……這麼說來,妳就是爲了猶豫要不要剪頭髮,所以在這邊呆站了十五分鐘?」

不等洋平說完,真嶋就擅自結束了話題。
微微點頭道別後,真嶋轉過身然後邁開步伐。
雖然頭髮稍長,但和冬月的髮型同樣都是短髮,就散發的氛圍上來說確實很像。很可惜(?)她的眉毛是細的,不過在那下面——帶有些許不安,卻仍由正面捕獲洋平視線的雙瞳 ——那散發着耀眼光采的眼眸,更是格外地神似……
難受得淚水都要快要湧出來。
「像今日子這樣的美女,要是在收假時身上沒半個吻痕,那樣才太過於悲哀呢!」
這位少女在前些日子,自己向全校師生公開表白,直到幾個月前都遭受下流教師脅迫的事情。
「啊啊~真是的!」在鏡子上確認剛印下不久的新鮮葡萄色痕跡,今日子不禁嘆氣。
一年前,小鳥遊在高中的入學典禮上,於全校師生面前出櫃表示自己是個同性戀。日後被稱作「小鳥遊衝擊」的這起事件,也確實掀起了各方面的風波。拜此所賜,在日爐理坂的居民早已無人不知小鳥遊的事了。當今日子側眼問道:「爲何要做這種蠢事?」時,小鳥遊卻一反常態、難得認真地回話——
真嶋避開他的視線,抓起一撮瀏海。
因這突然的問題而愣住,洋平找不出可說的話,就只是目送真嶋離開。還真是搞不懂女人耶……他如此想着,不過目光卻還是沒辦法移開,直到那個人影消失爲止。
「嗯……話雖是這樣說沒錯啦……」
「在理髮店還有什麼能剪的?」
……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時間,洋平忽然感受到一股視線,於是目光轉向一旁。和洋平同樣目送真嶋離開的兩名理髮店店員(姊弟),將臉頰貼在窗玻璃上,正用惡狠狠的眼神看着這裏。洋平初次得知憤怒與哀傷、不安及期待,各式各樣的情緒竟可以透過僅僅3.5公分的眼球如此主張其存在,況且還同時表現出來。對上店員的視線後,雖然又趕緊別過頭去,但是……啊啊~已經沒辦法佯裝不知情了啦!
儘管很清楚,但是……
……沒錯,就算是小鳥遊也一樣。
「……我就是因爲猶豫要不要剪頭髮,所以在這邊呆站了十五分鐘喔!」真嶋笑道:「……而你也是,在那裏呆站了十五分鐘,看我在做什麼。」
洋平再一次看向理髮店內。昏暗的窗戶映照着自己的臉,而在玻璃另一端,店內僅有的兩名店員(姊弟)正向這裏揮手,簡直就是一副「什麼都好,快來讓我們剪啦!」的樣子。洋平一下子慌了,揮手響應他們之後,又將視線轉了回來。
「……悲哀也不要緊!我覺得很好!」
她一定是真的很喜歡那個人。
「猶豫?」
毫無緣由地難受。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啦!」
「……抱歉。」
「有什麼關係!」
女人這種生物,真是越發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啊!洋平心想,並搖了搖頭一邊開口:
「……怎麼啦?」被人從鏡子的另一側注視,小鳥遊笑了。
「那麼,去剪掉不就好了?進去吧!」
洋平慌忙地轉開視線。
「——嗚哇、痛!」
「……如何?」
「你是在替我擔心吧?謝謝你。那麼……啊,失陪一下。」
究竟怎麼回事啊?
真嶋反覆卷着瀏海。
「……什麼事?」
「像嗎?」
洋平目不轉睛地盯着真嶋——這位日前才加入「神祕推理團體」的少女。
真嶋拿出了手機。
「……我有件事想問你……」
洋平陷入了沉思。回答她「剪車票」如何?行得通嗎?
「我突然有事情。」
「……像冬月學妹。」
「不,那是因爲……」話講到一半就接不下去了。
「……我就是故意要讓妳聽到的!」
「……妳如果喜歡我,拜託妳就別這樣啦!我真的很傷腦筋耶!要是被人發現……」
洋平無法隱藏心中的動搖,他注視着真嶋的臉。那是一張無法想象是與自己同爲人類、有着夢幻般五官的女性面容。端視女性的臉孔——加上進而熟記對方——對洋平來說都是件不容易的事。然而對於「堂島昴」的戀人冬月日奈的臉孔,他卻記得十分清晰。再說,她那雙濃眉配上大眼睛,並非讓人能夠輕易忘記的。初次和她見面時,洋平就不禁脫口說出:「真不得了!」而被瞪,之後慌忙改口說:「不,我指的不是眉毛的粗細,而是說妳的眼睛非常有神。」結果又更進一步遭到白眼。不,那已不只是遭白眼的等級了,她那眼神簡直就是兇器,若是在法庭上將其作爲證物提出,毫無疑慮絕對能夠勝訴。因此對於冬日月奈的相貌,洋平記得十分清楚,今後也一定不會忘卻的吧……就算如今她已經去世,以後再也無法見上一面也是一樣。
「……咦?」
「咦?」
是什麼內容的簡訊啊?她靜靜盯着液晶屏幕,臉上無法形容的表情變化,全都看在洋平眼裏。洋平初次得知喜悅與哀傷、不安及期待,這些相對的情緒可以同時顯露於一個表情上。目睹這般表情所呈現出的性感,讓他不由得清了清喉嚨。
幾個月前——在小鳥遊把她留至腰際的長髮一口氣剪短的那天,冬月日奈去世了。關於 那天的事,今日子什麼也不知道。當她得知這件事時,已經是事隔一個星期之後了。小鳥遊只說了句「我最重要的人死了」,其它都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她那與平日無異的模樣,看在今日子眼裏着實難受。
就算在不解女人心這一點上不輸人,洋平也想象得出來,這番行動究竟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特別是在這種鄉下地方——世界狹隘的日爐理坂,就更需要了。若是打算轉學也就算了,但她明知道會被人家的流言蜚語說成「日爐理坂高中唯一的非處女」(姑且不論這是否爲事實),爲什麼卻還要將那樣的事情公開呢?儘管洋平無法理解她的行爲,不過對於她的決斷還是抱以認同。正因如此,當洋平受到昴拜託照顧她時,纔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不過只要是昴的請託,他本來就絕對不可能不即刻答應的。)
2
「沒錯,猶豫。」
「因爲我喜歡妳。」
「不,沒關係。」
「在我讀國小、對於『性』還不瞭解的時候……」小鳥遊這麼說:「我一直以異性的身分——在當時該稱爲是同性吧——喜歡着一個女孩子……但是我卻無法告白。因爲我沒有勇氣。結果,她就被其它男人奪走了。於是我心想,明明都認識十年了,結果我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啊!然後我就下定決心,今後我一秒鐘也不要浪費。只要事先宣佈,也可以省去告白時的麻煩,縮短爲了性別差異而煩惱的時間。再說……」
今日子提高了聲量回答。
「……我很猶豫到底要不要剪頭髮?」
是一陣血液集中的強烈觸感。
「妳這個人實在是……」
「嗯,大概吧……」真嶋給了個曖昧的回答。這答覆令洋平感到在意,於是他便沉默地凝視真嶋的臉。就像昴所教他的一樣,若想要從對方口中探聽出情報,那麼就「閉上嘴」。
這樣的一個少女——
真嶋微微點頭道別,接着轉過身……可是卻沒有邁開步伐……就那麼站着。她是怎麼了啊?該不會打算再站個十五分鐘吧——啊,這句:「臺詞」說不定不錯喔?很有昴先生的調調。講講看吧?正當洋平準備開口的瞬間——
也能夠誠實地活下去——一邊說着,小鳥遊撲向今日子,話題到此結束。原來如此,她就是因此才公開表明的啊……雖然當時今日子只是不由得感到佩服(「不過啊,誠實和任性而爲可是不同的唷?」)但假使真是因爲這番原因,那應該也並非能像在嘴上說說一般,輕鬆松便可以辦到的事。
帶有一點小跑步的味道。
被人突然從後面緊緊抱住,今日子頓時說不出話來。浴巾被揭開、嘴脣溫柔而冰冷的觸感一路從肩膀巡迴至頸部……然後——
幾個月前離奇死亡的「堂島昴」戀人——
「……平常我都是留到差不多這個長度就剪掉的……」
「我是不是……呃……和她很像?」
於是他嘆了口氣,摸了摸前幾天纔剛剃好的三分頭,然後走進理髮店的大門。
「我聽得見,妳在嘆氣的聲音喔~」
「我不想讓妳感到悲傷。」
拉長的語音從寢室傳來。對着那個聲音響應:
「唉唉~」
真嶋卻先出聲了。
「像冬月小姐?」
「是嗎。」
……沒辦法了。
「……那是妳與衆不同!」
今日子很清楚,不管對現在的小鳥遊說什麼都沒有意義。無論自己表露出嫌惡或是生氣,都只會讓她覺得高興而已。
「而且店裏似乎也沒別的客人。」
「……總而言之,就只是來理髮而已吧?沒有什麼其它的煩惱吧?」
收起手機後,真嶋緩緩地重新背上揹包,然後看向洋平。
——冬月……日奈。
直到她的殘像消失爲止。
「說得也是,確實有點像,可是……」
看着洗臉檯前的鏡子,今日子嘆了口氣。
「……我纔沒生……不,我是在生氣沒錯……」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任何變化。
這幾個月以來,小鳥遊的確有點奇怪。
舉例來說,像這個吻痕,以前的小鳥遊是不會留下的——至少不會留在這麼顯眼的地方。現在的小鳥遊,總讓人有種像是小孩子想惹人傷腦筋的感覺——不,反倒該形容像是小孩子在試探父母一樣(就算我這樣做,也會原諒我嗎?就算我要這種任性也是?那麼,如果這樣呢?如果那樣呢?那——)淨做些調皮搗蛋的事。留下吻痕、找人找到公司裏去、還在公共場所做那種事——
「今日子?」
「……囉嗦!」
問題是——
自己並不太討厭那麼做。
而且有時候還會感到高興。
一瞬間,還不得不對於——雖然很不想承認啦——自己真的喜歡她一事,抱持實質的感受。
「……總而言之,我……不是蕾絲邊!妳只是在我找到真正的戀人前、過渡時期的對象而已!所以我並不打算公諸於世,也不想做出會遭人發現的事情!」
「……真是個充滿魔性的女人啊!」
小鳥遊嘆了口氣。
「竟然爲了自己的慾望,玩弄我一介高中生——啊啊,妳那魔性魅力讓我不得不爲之瘋狂……」
「等等、住手……啊、啊……住手!」
若按往常的模式,接下來就會順勢繼續下面的發展。不過這個時候,當小鳥遊壓制住今日子時,寢室那一頭響起了手機鈴聲。不是今日子最近喜歡的〈還有明天啦〉(注:坂本九於1963年及2000年發行的歌曲〈明日があるさ〉,曾多次被許多藝人重新翻唱,歌詞中的「還有明天啦」亦成爲當時的流行語),而是〈達斯維達的主題曲〉(注:黑武士達斯維達爲電影「星際大戰」裏的主要反派角色)——不過,記得小鳥遊的來電鈴聲應該是〈老鷹之歌〉(注:El condor pass,原爲祕魯民謠)纔對呀——
「……抱歉。」
咦?以前明明都會無視鈐響的啊——
小鳥游去接手機了。
今日子也走出洗手間,從門後觀察小鳥遊的樣子。從她那比今日子小七歲,戴上眼鏡則變得年長、拿下眼鏡便看來年少許多、正瞧着手機屏幕的臉上,讀不出任何表情。可是,「那個時候」也沒看她流下半滴眼淚。在小鳥遊那無法窺探的內心深處,究竟有着怎麼樣的情感起伏呢——
一定是發生過什麼事吧?
「我現在正打算去拜託他們……我想妳應該明白吧,姊姊妳不可以跟着去。乖乖在家裏等吧!」
「嗚——別過來!」
「……真過分,竟說是情婦~」小鳥遊搔了搔頭。「我可是把妳們當作戀人看待的耶?」
小島遊嘆了聲氣。
「不要!」
「啊嗚、哇!」
看她揚起嘴角的表情,似乎是很有興趣。
「妳在說什麼啊?」驚訝的表情浮現。「不管有什麼事情,都不會比今日子更重要的!」
「貓耳朵。」
「……到底爲什麼要打扮成那樣?」
小鳥遊不理會今日子高八度的叫嚷,緊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開始朝寢室的反方向——浴室前進。「……『理所當然』是什麼?是指『一般而言』的意思嗎?那都是別人認定、強制加諸他人的價值觀!所謂的價值,是要靠自己尋找出來的,是要靠自己的努力與經驗建立起來的纔對!對平常社會——對『一般而言』認輸是不行的!」不知是要說服人還是怎麼樣,嘴裏一面滔滔不絕地說些淨讓人聽不懂的話。
「我知道啦!」咲杳又把頭撇開了。希望她是真的明白。
「什麼怎麼回事?」
被咲杳的視線對上,躲在依花身後的女僕長小敏趕緊跟着附和。當然,她說的話絕無虛假,在她手中被連續按下的數字相機快門正忠實地述說這一點。附帶一提,小敏的興趣是偷拍、竊聽及鬥犬,偶爾也會在依花的房間偷裝攝影機。不過只要責備她這點,她就會回答:
不知何時,兩人身上的浴巾都不見了。
「爲什麼?妳爲什麼那麼不情願呢?」
「……什麼事?」
「而且……老實說。」小鳥遊舔了舔嘴脣。
——啓動「鬧彆扭」模式了……
平常的咲杳雖然多少有點不經世事,但卻很坦率,也絕不是個會傷害他人的女孩。(但就算是目前的情況,咲杳也沒有自覺正在傷害他人。)可是隻要她一鬧起彆扭要任性,那就真的像個名副其實的公主——統領日爐理坂的舞原家之下任當家,做出些破天荒的事,將周遭的人捲進其中,造成他們的困擾。依花不禁在心中嘆息,這身貓咪打扮真的很適合咲杳。以後就把她這種狀況稱呼爲「貓模式」好了——
「……再說,我們的『事情』也還沒談完吧?」
「不可以對『理所當然』一詞認輸啊!」
依花和咲杳的視線交集。
「非常可愛!」
話語在中途打住。依花注視着姊姊的眼睛說:
「……我纔沒有無理取鬧呢。」
「……屁股上長了什麼,妳有發現到嗎?」
過了幾分鐘後,小鳥游回了簡訊、放下手機。
「我非常、非常地生氣!」
「……咲杳,我會負責把『瑪麗亞人偶』找回來的。我一定會找出偷走咲杳玩具的人。所以放過她吧。」
「這纔不叫壞心!」不知爲何,今日子也賭氣放聲大喊:「我說的全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總而言之,我想要讓大家齊衆一堂!不光只是名字,身材、長相、見了面才能得知的事、對話、氛圍、交談後才能認識到的事,我想要大家都能瞭解這些……沒錯,我想要大家更進一步交流!日期也已經決定好了……拜託妳,今日子。」
「……不要緊啦!那邊他們會自己想辦法的。」
匡啷——浴室裏不曉得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依花。」
「我累了,不玩了。」
咲杳平時總是稱呼依花爲「小花」,很難得聽到她直呼全名。
「……我啊,在生氣。」
「這不叫做『什麼』,這叫尾巴!看我搖搖尾巴!」
「……所以,別做這些會妨礙到堂島昴的事情。妳要是無理取鬧,堂島昴可是會嚇一跳的喔?」
匡啷——一聲響起,兩人進入浴室。
3
「因爲我是貓嘛!很可愛不是嗎?對吧?」
「我、我沒關係的啦!妳趕快去找那個朋友吧!不是有急事嗎?」
「那麼,請把那個人……」
不過,現下的問題並不在於小敏的興趣,更不是咲杳到底可不可愛。
「貓啊……」
依花的頭腦在瞬間呈現一片空白。但儘管如此,她也不會將之表現在臉上。
「因爲很可愛啊!肉球好有彈性喔!」
「是呀,大小姐。」小敏也溫和地說:
今日子心想,就算她惹得自己傷腦筋也沒關係。不管遭遇到什麼、不管她對自己做什麼都可以,只不過,希望她能讓自己看見那片海洋的深處。
「沒錯。」
「那是當然的吧!正常人都不會願意的!聽好了,追根究底,『讓衆多情婦們彼此見面,這麼做是錯的!』」
「就算妳露出那種眼神看我也不行……喂,就算抱住我、哇~啊~就算妳口齒伶俐地說服我也不行!」
今日子突然間想到,對方說有急事究竟是真是假?還是,那純粹只是作爲交涉手段而講的?她將視線窺向正將沐浴乳倒到手上的小鳥遊雙眼。
今日子向她詢問:
「反正,在妳點頭答應前,我哪裏都不去……管他是急事還是什麼,在我說服妳之前,今日子,我都不打算離開妳。」
依花臉上緩緩浮現開朗的笑容。受到雙胞胎妹妹難得一見的笑容所牽引,咲杳也不自覺地跟着笑了。這是隻對雙胞胎姊姊有效的祕技。依花平常不表露笑臉,在這種時候就派得上用場。
「放、放開我!」
「如果要玩,就讓小敏陪妳吧?」
「不要。」當然被拒絕了。
「……爲什麼手上還戴着只有四根手指的手套?」
舞原咲杳甩了甩尾巴。
從小鳥遊的眼神中,什麼也看不出來——除了她正興致勃勃。
「……真是個倔強的人。」
「……搜查行動什麼時候開始?」
「當人數有六名時,就已經稱不上是戀人了啦!」
今日子不禁大叫:
「只做喜歡的事情,不做討厭之事。想喫就喫、睡覺,然後玩耍。」
「妳啊……」
依花吩咐小敏抬走少女,準備離開房間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叫住了自己。
「我說啊……」今日子的臉一沉。
「那件事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我不要。聽懂了嗎?好,結束了!妳快去吧!」
「老實說,這次的案件……」
「我交由『神祕推理團體』負責處理了。」
「……嗯。在我的朋友之中,有一個人特別調皮……那傢伙不曉得又想出了什麼鬼主意的樣子。」
「……沒那回事!其它人都能理解她們和我是戀人關係啊!也都說好要讓大家見個面了。就只有今日子妳講這麼壞心的話喔?」
「我並不討厭說服一個不情願的人。」
咲杳已不再關注於少女。
「唉呀,我只是爲了服侍大小姐,所以纔想先得知所有的事情而已嘛!」講得好像不想讓她一覽無遺的依花纔有錯,一副大言不慚的樣子。但她即使這樣卻還是沒被炒魷魚,由此便可以推測得出她的辦事能力吧。
依花慢慢地靠近姊姊。
「那個……髮飾是什麼?」
「……是嗎,那今天就……」
黑眸的另一側,就像是幽暗的海底深處。
咲杳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由於動作相當自然,和她現在的模樣實在很搭。她該不會徹底貓化了吧?雖然姊姊的個性的確渾然天成,但應該……沒有幼稚到那種地步吧?她那副打扮恐怕是種警告,表示「要說明實在太麻煩了,看我的模樣,然後你們自己去領會」吧。然而,那個少女卻領會不到。依花看向姊姊正抱着的少女。那名少女身上穿着舞原家傭人的標準制服——女僕服……貓耳朵和女僕,要是堂島昴見到這副光景,一定會笑着這麼說吧——真不愧是獨一無二的舞原家,男人的夢想全都凝聚在此。
「貓啊,是會玩玩具的!然後在玩膩之前,都不會把那玩具給其它人。」
……沒辦法了,雖然自己不太想告訴她……
依花搖搖頭道:
「嗯。」
原本應該會持續的尖叫聲硬是被中斷,今日子的身體呈現出與地心引力垂直的方向。鋪在地上的止滑墊發出啾啾的聲響,浴室也迴響着扭轉蓮蓬頭開關的聲音。感受到溫水輕輕流入髮間,今日子嘆了口氣。就算抵抗也沒有用,這孩子……最後還是會依照她所喜歡的、想做的去做。不對,是自己會任由她這麼做——就只是因爲喜歡她。就算這是場看不見未來的戀情。
「怎麼回事?」
她緩緩巡視了姊姊房內一圈,靜下心來後,依然面無表情,回到最初的問句。
咲杳舔了舔沾有血跡的嘴脣,再舔了舔沾有血跡的手指:
確認姊姊聽見喜歡的男生名字後彆扭地撇開臉,依花對小敏點了點頭。小敏從姊姊身上硬拉開少女,帶到依花面前確認狀態。不知爲何,少女一臉陶醉似地暈了過去。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她是在失去右耳之前、還是之後才昏迷的?或者,是在失去右耳的途中?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就是了。發現到自己正下意識看着咲杳的嘴邊——血跡已經幹了,依花撇開了視線……反正少女失去的是「耳朵」而不是「聽力」,而咲杳的腸胃也很好。能成爲咲杳的養分,少女的耳朵也算是如願以償吧。
「……交給『神團』處理?」
小鳥遊走近,拉起今日子的手。
「……有急事?」
「我纔不倔強!」
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像發生過什麼事的樣子。舞原依花用如此的語調對她姊姊問道。
「……也對,非常可愛……可是,咲杳,我現在問的是……」
「很可愛吧?」
「……請把那個人交給我。」
凝視依花的臉好一陣子,咲杳轉過了頭。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吐吐舌,蹙眉表示思心地說道:
「……我知道了。」
留下咲杳,依花和小敏兩人拜辭離開了寢室。踏出房間時,依花一面心想——
那並不是貓——就算退讓百步,說是貓科動物好了,那也絕對不是貓——
離開房間後行經走廊途中,小敏對依花開口:
「……那個,大小姐……」
「怎麼了?」
「您說要交由神團辦理,請問是真的嗎?」
「嗯。」依花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起案件——這起着實令人費解的案件,恐怕是——
與剛纔收到的那封簡訊有關。
「因此這起案件不要委託警察,而是派『黑衣』去支持。案件的處理等級爲4,指揮就交由小敏妳來負責。」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能交由高中生來——」
「我沒有教過妳這樣的應答方式。」
「……我明白了。」
失禮了——賠過罪後的那張臉上,已經看不出和依花同樣正值少女的影子了。
「謹遵您的吩咐。」
「……我也是神團的一員,所以不用擔心。」
「是的。」
「那麼,我出門了。」
「那個……」
依花微微一笑。不同於剛纔展現給姊姊看的表情——是冷酷的笑容。然而,這纔是她真正的笑容。
簡訊裏只有一行字:
「小敏我……很敬愛大小姐……很敬愛咲杳大小姐。我服侍、守護着咲杳大小姐,只要大小姐希望,我甚至可以獻上這條性命。但是……」
這幾個月以來,我都一直在等候徵兆。
——「POLISH APPLES」——
「……怎麼了?」
「……有時候……我卻對咲杳大小姐感到害怕得不得了。」
目送小敏精神奕奕地離開後,依花——仍舊默默在心中——嘆了口氣……沒錯,無論是生在舞原家這件事,還是身爲咲杳的妹妹一事,經常都讓自己感到害怕得不得了。雖然自己完完全全地接受,接受這個事實,但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感到害怕——
依花憶起了冬月日奈。
「……咦?」
開始的信號,終於到來——
「但是?」
真的是等很久了啊。
小敏喫了一驚。依花輕撫她的頭安慰她。
「但就算這樣,我們還是都愛着咲杳。既然如此,那麼就不需要——」
依花從和服(她都把和服當成居家服穿)的袖子裏掏出手機,注視着屏幕。她再一次閱讀和咲杳見面前收到的那封簡訊。
——於是,「惡魔同盟」初次負責的案件「透明噴漆」便揭開了序幕。故事——
「小敏我……」吞吞吐吐的,似乎是很難以啓齒。
「……什麼事?」
「我也是啊。」
「……依花小姐,那個……」
不過,現在——
「——是的!」
在這驚奇的世界中找到的、唯一的「朋友」——她已經不在人世間了。但是,她留下了一件十分美妙的「東西」。
就在他們三人手機響起的幾分鐘前,從堂島昴的房間開始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