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歡迎回來
《皇帝的獨生女兒》 · YUNSUL · 3788 字
凱特爾後來的日子,都是在艱難困苦之中度過的。
現在回想起來,過去的十幾年,應該是他人生當中最燦爛的時光,那時他還不太明白。回首相望,才知那些日子有多麼珍貴。
年輕時他輾轉於戰場之中,一刻不曾停歇,宅在深宮大院裏的生活雖然瑣碎庸碌,但他卻在那樣的生活中找不到一絲不滿。
很奇怪吧?
雖然那時他沒有一天是好好待着的,可把自己圈在一個地方那麼久,他竟然從來沒有感覺到厭煩。
所謂的養孩子,就是這種感覺嗎?
猛然面對長大成人的女兒,他不禁感慨,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時候長這麼大的。他把十七八歲的女兒天天關在宮中,引起了女兒的抗議,他總也忍不住把現在的女兒,和她小時候的樣子進行比較。
他已經遠離了戰場,卻還是不得片刻清閒。伯爵夫人說得果然沒錯,養孩子就跟打仗差不多。
年紀大了,就忍不住總想回憶過去。
雖然他不能肯定那些記憶,能不能算得上是回憶,但他至少覺得這句話是對的。而且這話竟然也在他身上應驗了。
養育孩子,是不是都是這樣?孩子越長越大,就越是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時光。而且偶爾也會記起,關於自己父母的短暫記憶。
尤其是當他苦惱,該怎麼面對每天都在變化的女兒時,那段記憶總是忍不住冒出頭來。雖然那段記憶已經模糊不清。
凱特爾不恨他們,所有的恨意已經被別人佔有了,對那對放任孩子自生自滅的父母,他幾乎已經沒有什麼情感可言了。
沒錯,一開始就沒有愛,又何來的恨呢。恨也是濃厚的情感,從一開始就沒報什麼期待,自然也沒有什麼可失望的。
如今留在他心裏的,只有一抹淡淡的哀傷。
或者說,是憐憫。
“陛下,真的駕崩了嗎……”
他的母親閃着那雙失去靈魂的眼睛,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沒有多久之後,也死了。
她是一生愛着伊凡皇帝的少女。從異國遠嫁而來,一心只向着自己的丈夫,可初夜之後,伊凡皇帝再也沒有爲她回過頭。
她得到了皇后的寶座,可艾麗卡皇后並不不滿足於榮華富貴和正室的身份。她想要的,是丈夫的愛。
他的母親,一生都在渴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結果,她至死都沒能如願。
原來這就是想念。這是一種可以跨越生死的情感,原來這叫做想念。
她的體溫,溫暖得幾乎有些燙人。
怎麼說呢,近看之下的伊凡皇帝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孱弱的微笑和蒼白的臉色,像一敲就碎的玻璃一樣脆弱,卻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愚蠢。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那時伊凡皇帝用那把劍轉身一劈,他的命運就到此終結了。可那時的他,竟然連一絲危機感都沒有,他不曾有一絲懷疑,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伊凡皇帝的舉動。
他從來不曾爲那個,連長相都不記得的母親流過眼淚,他只是覺得那個只顧生下孩子卻沒有照料,甚至還一生含怨的女人,有些可憐罷了。
他不知道。他沒有經歷過,也沒有學過。
那把劍,就是那個時候得到的。
最重要的是,那一天雪萊依宮裏發生的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因爲知道那件事的另外一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原來這就是愛啊。
“歡迎回來,爸爸。”
這個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輕輕地,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當他利用費爾德把這個國家扭轉乾坤後,亂成一團的皇宮裏,唯有這座雪萊依宮,靜得像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一樣。
他還在疑惑地盯着伊凡手上的毒藥,皇帝卻像是憂慮毒藥被奪走一樣,忙又補了一句。
睜開眼睛,他看到迎着陽光的天花板進入他的視野。
那就是現在,掛在雪萊依宮大廳裏的那把“兄弟之劍”。
據說她嫁過來沒多久就懷孕了,那時情況還沒有現在這麼糟糕。她懷着只要生下孩子,就能挽回皇帝的希望的信念,一天一天地努力撐了下去。可當她生下孩子,皇帝仍然沒有找她,他身爲孩子的父親,卻連看都不看孩子一眼,皇后漸漸瘋了。她一個人,在這個無人依靠的皇宮裏,漸漸發了瘋。
“嗨?”
他的目的並不是皇位。
當時,他應該是這麼問的。伊凡皇帝托起腮,靜靜地笑了。
那時他尚且不知道這種遺物到底有什麼用處,可現在想來,這把劍對伊凡皇帝來說,應該是以意義不凡的。他生了那麼多孩子,卻沒有真心疼過他們任何一個,現在臨終了,居然想到了要留下遺物。
那些他以爲已經忘記的、他認爲不需要的記憶。好吧,他也承認,那些記憶在不知不覺間給他造成了巨大的陰霾。不管他如何掙扎,也不能不被過去所牽絆。他爲最後那句話感到疑惑,以至於連如何疼愛自己唯一的女兒都不知道。
孩子邁着輕盈的腳步,靜悄悄地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他的手。
而且他無法阻攔這種事情的發生。
真的就只有這些。
女兒稚嫩的聲音中,透露出無比的欣喜。
“就算我算不上是什麼好父親,也不能讓孩子背上弒父的罪孽啊。”
不知名的情感積得太多,幾乎把他淹沒了。他認識的自己漸漸消失,他覺得體內的自己被另外一個人代替了。
“別站那邊遠,到這兒來坐會兒怎麼樣?仰頭看着你太累了。啊,這個?你猜得沒錯,這是毒藥。不過這可不是給你的,就算你想要也不準搶。”
他還在觀察皇帝究竟想做什麼,只見伊凡皇帝在他眼皮底下,若無其事地把毒藥倒進了酒杯。
“我聽說你回來了。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不打算告訴我嗎?”
凱特爾像是得到某種信號一樣,嘴角自然地掛起了微笑。
怎麼會有這種人?此時凱特爾心中詫異多過了憤怒。反正他憎惡的對象,也不是面前這個男人。
伊凡皇帝微微一笑,可他端起來的卻不是酒杯。
“對我揮劍相向的人,果然還是你呀。”
以至於現在是何年,他在何處,或者他將會做些什麼,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篡奪皇位,造反逆上。
十九歲,他成爲皇帝的那一天。同時也是伊凡皇帝離世的日子。
那個時候,他才恢復了理智。
周遭難以適應的寧靜,讓他睜開了眼睛,再次回到雪萊依宮,感覺卻與之前不太一樣。
他的聲音嘶啞地幾乎聽不見,可他沒有無視她的問候。
“其中的區別,只是被臣子造反,還是被自己的孩子逼宮而已。反正不管是哪種,我也遲早會等到這一天的。”
女兒的體溫燙得他全身發熱,積壓在胸口的某種東西似乎正在漸漸融化。
“怎麼這樣看着我?你需要什麼?”
是生怕被他搶走的毒藥。
不過這也不壞。他強撐起無力的上半身,看到從打開的門裏,走進來了一個少女。
他的那一絲輕蔑,和一丁點兒憐憫,是對印象中的母親所有的情感。
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與這個所謂的父親這麼近距離相望。以前他與他只有擦肩而過的份,有的時候,他甚至確信這個父親,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不是沒想過,去抱一下在他眼前倒下的父親。雖然他們之間沒什麼感情可言,但在父親離開人世的最後這一瞬間,觸動了他心底深處某個部分。
“明明在閉上眼睛之前,還不是這種風景。”
他的聲音應該很刺耳纔對,可聽到他現在有氣無力的聲音,蓮娜卻笑了。看到那一抹燦爛的笑容,他突然明白,他是多麼懷念這種日常。
老實說,他很驚訝。準確地說,是驚訝,但也很無奈。
整個皇宮都充斥着逃竄者的尖叫,和一個個將死之人的哀嚎,唯有這個地方,安靜得有些詭異。那種喧鬧與平靜的差異,至今殘留在他的腦海中。
原來,這就是人的溫度啊。
在這個人身上,根本找不到一絲受臣屬的讒言蠱惑,而荒廢國政的愚蠢暴君的影子。
“我就是用這把劍,砍了兄長的腦袋。你看,那時候沾的血還留在劍上。雖然這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是做父親的總不能連一點遺物都不給孩子留吧。”
“還是把這個給你吧。”
隨即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忙四處翻找,直到找出一把劍。
他只是爲了砍下六皇子的腦袋,必須把皇位弄到手而已。
她的樣子實在稱不上漂亮,可窗外灑落的陽光在她身邊融化,她竟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咔嗒。
“不明白啊。”
父親也是一樣,不過是程度不同而已。可是一想起最後一刻的記憶,他心裏就有一股無名火在熊熊燃燒。
皇帝又爲自己添了一杯酒。
開門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真是個傻瓜。
他實在適應不自己的父親,像對待期待已久的客人一樣對待自己,遠遠地站在那裏看了半天,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你母親,還有我的臣子們,可真是奇怪。他們想要的我都給了,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我待會兒要喝的,你就別想了。”
“啊,你是很奇怪我怎麼會知道對吧。”
你是真的不明白嗎?
他爲自己的脫口而出驚訝不已,可這個所謂的父親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不過,大概也猜到了。”
“嗨。”
滴答、滴答、滴答。
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愚蠢的念頭。不得不說,父親最後的遺言,對他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即使是被繼承人的問題弄得心煩意亂的時候,他也覺得還是乾脆沒有孩子比較輕鬆。
所有人都以爲是他手刃了父親,但事實不是那樣。雖然不是他親手殺的,可是人死已經成了事實,傳聞變成什麼樣子他根本不想理會。
當他握着劍,闖進宮閣深處的時候,是這個聲音攔住了他的腳步。雖然稱不上熟悉,但他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那個聲音,像全身被冷水浸透一樣森冷。
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他站在那裏,直直地看着那個獨坐在雪萊依宮的小客廳裏斟酒自飲的皇帝。就連那個斟酒的動作,發出的微弱的響聲,他至都今記憶猶新。
這句話,成了他的遺言。
“你要做一個好父親,可不要學我。”
“決定了這種活法,我至少也能預料到我的下場大概就是這樣。暴君的末路不都是這樣嗎?”
他還記得,父親那個默默喝着酒,語氣平淡的樣子。
然後他終於明白……
少女氣喘吁吁,看樣子是急着跑來的。她臉頰泛紅,眼睛裏噙着淚珠,連頭髮都亂糟糟的。
他記得,他當時好像問了爲什麼。
承認了一切之後,心裏反而輕鬆了。他感到束縛自己過去的枷鎖,被一個個解開了。曾經它們是那麼沉重,怎麼也擺脫不了的包袱。